第42章 你楊廷和哪有臉致仕？
乾清宮內眾人大氣都不敢喘，內閣首輔、次輔、禮部尚書，三人並肩而立，花白的頭顱微微低垂，姿態恭謹。
嘉靖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微變。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楊閣老不能走！」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聲音來處，楊一清從班次中邁出一步，朝御座深深一揖，直起身來，目光炯炯地掃過楊廷和、蔣冕、毛澄三人，然後轉向嘉靖，朗聲道：「陛下，楊閣老萬萬不能致仕！」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神色各異。
楊廷和眉頭微皺，一時摸不清這位老戰友的路數。
蔣冕和毛澄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抹狐疑，楊一清明明已經站到了皇上那邊，怎麼忽然替楊廷和說起話來了？
嘉靖也微微一愣，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抬手道：「楊老令公請講。」
楊一清整了整衣冠，聲音蒼勁有力，字字如錘，迴蕩在大殿之中：「陛下，老臣歸隱多年，本不該再問朝政。但今日既然到了這乾清宮裡，有些話便不得不說了。」
他轉過身，面對滿殿大臣沉聲道：「如今是正德十六年，我大明是什麼光景？武宗皇帝龍馭上賓，膝下無子，寧王叛亂雖平，江南卻民生凋敝，數十萬流民尚未安置。」
「北方邊境，蒙古俺達屢犯宣府大同，去歲入寇，擄掠人畜數以萬計，邊軍缺餉缺糧，逃兵日增。」
「東南沿海，海盜劫掠溫台寧紹，沿海衛所形同虛設，戰船朽壞，水師廢弛。」
「各省衛所屯田被豪強侵吞，軍戶逃亡過半，賦稅收不上來，戶部連在京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了。」
「河南山東連年大旱，蝗災蔽日，餓殍載道，流民聚嘯山林，盜匪橫行。」
楊一清聲震殿瓦：「內有流民盜匪，外有邊患倭寇，國庫空虛，軍政廢弛，大明江山說句山河日下也不為過！在這個時候，楊閣老身為首輔，不思如何安天下、撫萬民、固邊防，反倒因為一個皇字，就要撂挑子走人？」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逼視著楊廷和，「楊閣老，你這是要把爛攤子，甩給十五歲的皇上一個人背嗎？」
楊廷和的臉色終於變了，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要開口辯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嘴。
楊一清這番話明面上句句都在說他楊廷和重要，可實際上每一句都是在當眾扒他的皮。
你是首輔，你是朝政的實際掌控者，天下亂成這樣，你不想著怎麼收拾爛攤子，倒有閒心在這裡拿辭官要挾皇帝？
這爛攤子是誰造成的？
頭一個該怪罪的就是你楊廷和！
張遜志站在最末位，心中暗暗佩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楊一清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每一處停頓都暗藏殺機。
這哪裡是勸和？
這分明是當著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指著楊廷和的鼻子說：大明搞成今天這副鬼樣子，你楊廷和難辭其咎，你還有臉在這兒以退為進？
殿中無人敢出聲，少年天子端坐在御座上，目光從楊廷和臉上緩緩移到楊一清臉上，又從楊一清臉上移回楊廷和。
「楊閣老。」嘉靖緩緩道：「你是四朝元老，迎立朕入繼大統的頭號功臣。這大明的江山，離不開你。致仕一事，朕不准。」
楊廷和跪下去，聲音聽不出悲喜：「老臣謝皇上隆恩。」
「楊老令公。」嘉靖轉向楊一清，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你方才一番話，字字肺腑，句句憂國。朕雖年少，也知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你這樣的老臣，朝廷不能不用。」
楊一清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當即雙膝跪地，朗聲道：「陛下！老臣今日直言，為的是禮法，為的是公義，絕非以此圖謀起復入閣！老臣年近古稀，歸隱多年，早已無意於朝堂之爭。若陛下以為老臣之言尚可採納，老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但不在朝堂，而在邊疆！」
這番話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張璁愣了一瞬，隨即扭頭看向兒子。
張遜志微微眯起眼，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楊一清這一手，他看懂了。
同樣是以退為進。
楊廷和門生故吏遍天下，又是迎立嘉靖的頭號功臣，雖說君臣二人因為大禮議已經徹底撕破臉，可眼下嘉靖就算再恨楊廷和，也不能真的讓他走。
一來沒這個能力，楊廷和在整個文官系統中的根基太深了，他前腳走，後腳京官們就敢集體罷工。
二來更不能這麼做，迎立之君逼走迎立之臣，天下人怎麼看嘉靖？
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既然楊廷和走不了，楊一清就算進了內閣也施展不開手腳。
上有楊廷和壓著，下有蔣冕毛澄掣肘，他一個孤老頭子進去了也是處處受氣，倒不如趁此機會去做封疆大吏，遠離中樞的泥潭，手握實權經營自己的地盤。
待時機成熟再入閣，那才是真正的水到渠成。
張遜志在心裡暗暗感嘆：楊一清真不愧是鬥倒了劉瑾的老臣，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嘉靖緩緩站起身來。
他這一站，滿殿文武齊齊跪下。
少年天子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匍匐在地的群臣，聲音沉穩而清晰：「傳朕旨意！」
「自今日起，朕之本生父母，稱興獻帝、興獻後。詔告天下，咸使聞知。」
楊廷和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但最終沒有出聲。
這是他今天能守住的最後底線，不加那個「皇」字。
嘉靖也明白，今天不可能畢其功於一役，能把本生父母的稱呼正式定下來，已經是朝堂博弈的極限。
再逼下去，魚死網破，對誰都沒有好處。
「加封楊廷和為太傅。」
楊廷和叩首謝恩。
太傅，三公之一，尊榮至極，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明升暗穩，給你體面，給你尊榮，但楊廷和已經是首輔，實權上不會有絲毫增加。
「加封蔣冕為少師，任《明武宗實錄》總裁官，總領武宗皇帝實錄修纂事宜。」
蔣冕叩首謝恩，臉色卻有些複雜。
修實錄是件費時費力且動輒得咎的差事，這一樁差事接下來，往後一兩年他別想有精力插手別的朝政。
「加封毛澄為太子太傅，全權負責迎接興獻後入宮事宜。」
毛澄的臉皮狠狠抽了一下，認孝宗為皇考的奏疏就是他提的，讓他去迎接興獻王妃入宮，這簡直是在公開打他的臉。
但他不能不接，因為這是恩賞，不接受就是不識抬舉。
「楊一清聽旨。」
嘉靖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微變。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楊閣老不能走！」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聲音來處，楊一清從班次中邁出一步，朝御座深深一揖，直起身來，目光炯炯地掃過楊廷和、蔣冕、毛澄三人，然後轉向嘉靖，朗聲道：「陛下，楊閣老萬萬不能致仕！」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神色各異。
楊廷和眉頭微皺，一時摸不清這位老戰友的路數。
蔣冕和毛澄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抹狐疑，楊一清明明已經站到了皇上那邊，怎麼忽然替楊廷和說起話來了？
嘉靖也微微一愣，但面上不動聲色，只抬手道：「楊老令公請講。」
楊一清整了整衣冠，聲音蒼勁有力，字字如錘，迴蕩在大殿之中：「陛下，老臣歸隱多年，本不該再問朝政。但今日既然到了這乾清宮裡，有些話便不得不說了。」
他轉過身，面對滿殿大臣沉聲道：「如今是正德十六年，我大明是什麼光景？武宗皇帝龍馭上賓，膝下無子，寧王叛亂雖平，江南卻民生凋敝，數十萬流民尚未安置。」
「北方邊境，蒙古俺達屢犯宣府大同，去歲入寇，擄掠人畜數以萬計，邊軍缺餉缺糧，逃兵日增。」
「東南沿海，海盜劫掠溫台寧紹，沿海衛所形同虛設，戰船朽壞，水師廢弛。」
「各省衛所屯田被豪強侵吞，軍戶逃亡過半，賦稅收不上來，戶部連在京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了。」
「河南山東連年大旱，蝗災蔽日，餓殍載道，流民聚嘯山林，盜匪橫行。」
楊一清聲震殿瓦：「內有流民盜匪，外有邊患倭寇，國庫空虛，軍政廢弛，大明江山說句山河日下也不為過！在這個時候，楊閣老身為首輔，不思如何安天下、撫萬民、固邊防，反倒因為一個皇字，就要撂挑子走人？」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逼視著楊廷和，「楊閣老，你這是要把爛攤子，甩給十五歲的皇上一個人背嗎？」
楊廷和的臉色終於變了，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要開口辯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嘴。
楊一清這番話明面上句句都在說他楊廷和重要，可實際上每一句都是在當眾扒他的皮。
你是首輔，你是朝政的實際掌控者，天下亂成這樣，你不想著怎麼收拾爛攤子，倒有閒心在這裡拿辭官要挾皇帝？
這爛攤子是誰造成的？
頭一個該怪罪的就是你楊廷和！
張遜志站在最末位，心中暗暗佩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楊一清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每一處停頓都暗藏殺機。
這哪裡是勸和？
這分明是當著皇帝和滿朝文武的面，指著楊廷和的鼻子說：大明搞成今天這副鬼樣子，你楊廷和難辭其咎，你還有臉在這兒以退為進？
殿中無人敢出聲，少年天子端坐在御座上，目光從楊廷和臉上緩緩移到楊一清臉上，又從楊一清臉上移回楊廷和。
「楊閣老。」嘉靖緩緩道：「你是四朝元老，迎立朕入繼大統的頭號功臣。這大明的江山，離不開你。致仕一事，朕不准。」
楊廷和跪下去，聲音聽不出悲喜：「老臣謝皇上隆恩。」
「楊老令公。」嘉靖轉向楊一清，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你方才一番話，字字肺腑，句句憂國。朕雖年少，也知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你這樣的老臣，朝廷不能不用。」
楊一清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當即雙膝跪地，朗聲道：「陛下！老臣今日直言，為的是禮法，為的是公義，絕非以此圖謀起復入閣！老臣年近古稀，歸隱多年，早已無意於朝堂之爭。若陛下以為老臣之言尚可採納，老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但不在朝堂，而在邊疆！」
這番話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張璁愣了一瞬，隨即扭頭看向兒子。
張遜志微微眯起眼，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楊一清這一手，他看懂了。
同樣是以退為進。
楊廷和門生故吏遍天下，又是迎立嘉靖的頭號功臣，雖說君臣二人因為大禮議已經徹底撕破臉，可眼下嘉靖就算再恨楊廷和，也不能真的讓他走。
一來沒這個能力，楊廷和在整個文官系統中的根基太深了，他前腳走，後腳京官們就敢集體罷工。
二來更不能這麼做，迎立之君逼走迎立之臣，天下人怎麼看嘉靖？
忘恩負義？過河拆橋？
既然楊廷和走不了，楊一清就算進了內閣也施展不開手腳。
上有楊廷和壓著，下有蔣冕毛澄掣肘，他一個孤老頭子進去了也是處處受氣，倒不如趁此機會去做封疆大吏，遠離中樞的泥潭，手握實權經營自己的地盤。
待時機成熟再入閣，那才是真正的水到渠成。
張遜志在心裡暗暗感嘆：楊一清真不愧是鬥倒了劉瑾的老臣，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
嘉靖緩緩站起身來。
他這一站，滿殿文武齊齊跪下。
少年天子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匍匐在地的群臣，聲音沉穩而清晰：「傳朕旨意！」
「自今日起，朕之本生父母，稱興獻帝、興獻後。詔告天下，咸使聞知。」
楊廷和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但最終沒有出聲。
這是他今天能守住的最後底線，不加那個「皇」字。
嘉靖也明白，今天不可能畢其功於一役，能把本生父母的稱呼正式定下來，已經是朝堂博弈的極限。
再逼下去，魚死網破，對誰都沒有好處。
「加封楊廷和為太傅。」
楊廷和叩首謝恩。
太傅，三公之一，尊榮至極，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明升暗穩，給你體面，給你尊榮，但楊廷和已經是首輔，實權上不會有絲毫增加。
「加封蔣冕為少師，任《明武宗實錄》總裁官，總領武宗皇帝實錄修纂事宜。」
蔣冕叩首謝恩，臉色卻有些複雜。
修實錄是件費時費力且動輒得咎的差事，這一樁差事接下來，往後一兩年他別想有精力插手別的朝政。
「加封毛澄為太子太傅，全權負責迎接興獻後入宮事宜。」
毛澄的臉皮狠狠抽了一下，認孝宗為皇考的奏疏就是他提的，讓他去迎接興獻王妃入宮，這簡直是在公開打他的臉。
但他不能不接，因為這是恩賞，不接受就是不識抬舉。
「楊一清聽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