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皇字之爭
三日後，通州。
一頂青呢馬車在禮部行營門前落定，轎簾掀開，楊一清走了出來。
門口當值的小吏正倚著門框打盹，聽到腳步聲睜開眼，隨口便說：「你是哪個衙門的？來此何事？」
楊一清微微一笑：「老夫楊一清，求見大宗伯。」
那小吏的瞌睡登時嚇飛了，腿一軟差點從門檻上滑下去。
楊一清，這個名字在大明朝的分量，夠他一個小吏磕一百個頭都不嫌多。
賦閒的楊一清突然出現在通州，絕不是來喝茶敘舊的。
楊一清被迎進正堂，上了茶，寒暄不過三兩句，便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擱在桌上。
毛澄一看，是張璁那篇《正典禮疏》的抄本。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楊一清便捋著鬍鬚笑道：「大宗伯，這篇奏疏你看過吧？張璁雖是新科進士，但學問底子是厚的。繼統不繼嗣五個字，撥雲見日，直指要害。」
毛澄的笑容已經掛不住了，乾巴巴地應了一聲：「楊公，此事內閣已有定論……」
「定論？」楊一清打斷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什麼定論？陛下是興獻王的兒子，就該認興獻王為皇考。誰敢在這件事上說三道四，就是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四個字一出，行營里頓時一窒。
隨侍的書吏和差役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毛澄的臉色更是難看，不斷變幻。
他堂堂禮部尚書，被人當面指著鼻子罵亂臣賊子，若換做旁人，他早就拍案而起，一聲「來人」把對方轟出去。
可眼前這個人是楊一清，四朝元老，不但早就當過內閣大學士，還鎮壓過安化王的謀反，連劉瑾都栽在了他手裡。
又是一個大明道德高峰，楊一清說誰是亂臣賊子，這個人根本沒有辯駁的餘地。
毛澄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一個字都沒能反駁。
消息不出半日便傳遍了整個通州行營，又順著運河一路傳回了北京城。
接下來幾天，先是通州隨行官員中有人連夜改了說辭，然後是六科廊的幾個給事中上疏表態，再然後是都察院的御史們紛紛跟進。
最要命的是五軍都督府那邊傳來的風聲，楊一清當年當過陝甘總督，做過平叛安化王的大帥，京營里不少武將勛貴跟他有舊。
他這一表態，勛貴武將們像找到了主心骨，一個接一個站到了皇上這邊。
而就在這時，蔣太后又在通州放了一句話，若是不給名分，她明日便啟程回安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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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若是半個月前說，楊廷和還能以「婦人意氣」四個字來應對。
可現在，楊一清站台在前，朝臣倒戈在後，這句話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七月一日，乾清宮。
嘉靖皇帝升座，傳召楊廷和、蔣冕、毛澄、楊一清入宮議事。
又格外下了一道旨意，召南京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張璁及其子張遜志一同覲見。
這道旨意一下，滿朝譁然。
一個還沒上任的從五品官，一個十歲的童生，與內閣首輔、禮部尚書、四朝元老同列面聖，大明朝開國一百多年頭一回。
去乾清宮的路上，張璁一路無話，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不停地整理衣冠。
張遜志走在他身旁，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爹，楊廷和沒那麼容易認輸。」
張璁轉頭看他。
張遜志目視前方，聲音壓得很低：「今天在朝堂上，您無論如何要幫陛下繼續爭，哪怕爭不贏也要爭。今天是您離京赴任前最後一次見陛下的機會。您不能讓陛下忘了您。陛下記得您，去南京就只是暫避鋒芒。陛下忘了您，去南京就是真的流放。」
張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衣冠整了最後一回，大步跨進了宮門。
乾清宮裡，君臣各自就位。
嘉靖坐在御座上，面容尚帶稚氣，但目光沉穩。他掃視群臣，語氣平和地開了口：「今日召諸位愛卿來，為的還是大禮議。母后在通州已經等了太久，朕不想再拖。諸位有什麼話，今日就一併說了吧。」
短暫的沉默後，楊廷和率先出列，躬身奏道：「皇上，臣等與禮部及內閣反覆商議，以為皇上可稱本生父母為興獻帝及興獻後。」
「本生父母」四個字一出來，嘉靖的眉頭便微微一皺。
「興獻帝」、「興獻後」，楊廷和的確讓步了，但還差了點意思。
名分是給了一部分，但仍舊不是正統的父母之稱。
他心裡不悅，卻不能當場發作。
皇帝是當裁判的，如果親自下場討價還價，既不體面，也不明智，這個道理他雖然年幼卻早就領悟。
就在這時，站在最末位的張遜志輕輕碰了碰父親的胳膊肘。
這一碰很輕，輕得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張璁卻立刻會意，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從隊列最末尾一步邁出，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這個站在最後頭的從五品小官。
楊廷和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毛澄的眉頭緊皺，只有楊一清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張璁捧笏高聲道：「陛下以藩王入繼大統，非以儲君入繼。既非儲君，則陛下之父母便是興獻王及王妃。既為天子父母，理應尊以帝後之號。臣以為，當稱興獻皇帝及興獻皇后！」
此言一出，楊廷和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加一個「皇」字，看似與「興獻帝」只有一字之差，但在禮法上，這就是天壤之別。
嘉靖心中大悅，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說：「張愛卿所奏，不無道理。諸位閣老議一議吧。」
楊廷和深吸一口氣，緩緩出列。
他直直地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堅定道：「陛下，臣以為不可。」
嘉靖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若朕執意如此呢？」
楊廷和抬起頭，目光平靜，聲音決絕：「陛下若執意加皇字。」
他頓了頓，然後說出了讓整個乾清宮為之凝固的一句話，「老臣無顏再居首輔之位，願致仕回鄉。」
話音未落，蔣冕出列：「臣附議。」
毛澄緊隨其後：「臣亦附議。若皇上執意加皇字，臣願與楊閣老一同致仕。」
乾清宮裡安靜得針落可聞，嘉靖端坐在御座之上，袖中的雙手攥緊了拳頭，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個內閣首輔，一個次輔，一個禮部尚書，同時用去職來要挾他。
這已經不是商量，而是逼宮。
張璁站在最末位，額頭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兒子。
張遜志面沉如水，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說了句穩住。
楊一清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楊廷和身上緩緩移到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身上，像是在看一盤殘局，少年天子的猝不及防，楊廷和的以退為進，滿朝文武的鴉雀無聲。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夫的機會來了！
一頂青呢馬車在禮部行營門前落定，轎簾掀開，楊一清走了出來。
門口當值的小吏正倚著門框打盹，聽到腳步聲睜開眼，隨口便說：「你是哪個衙門的？來此何事？」
楊一清微微一笑：「老夫楊一清，求見大宗伯。」
那小吏的瞌睡登時嚇飛了，腿一軟差點從門檻上滑下去。
楊一清，這個名字在大明朝的分量，夠他一個小吏磕一百個頭都不嫌多。
賦閒的楊一清突然出現在通州，絕不是來喝茶敘舊的。
楊一清被迎進正堂，上了茶，寒暄不過三兩句，便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擱在桌上。
毛澄一看，是張璁那篇《正典禮疏》的抄本。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楊一清便捋著鬍鬚笑道：「大宗伯，這篇奏疏你看過吧？張璁雖是新科進士，但學問底子是厚的。繼統不繼嗣五個字，撥雲見日，直指要害。」
毛澄的笑容已經掛不住了，乾巴巴地應了一聲：「楊公，此事內閣已有定論……」
「定論？」楊一清打斷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語氣輕描淡寫，「什麼定論？陛下是興獻王的兒子，就該認興獻王為皇考。誰敢在這件事上說三道四，就是亂臣賊子。」
亂臣賊子四個字一出，行營里頓時一窒。
隨侍的書吏和差役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毛澄的臉色更是難看，不斷變幻。
他堂堂禮部尚書，被人當面指著鼻子罵亂臣賊子，若換做旁人，他早就拍案而起，一聲「來人」把對方轟出去。
可眼前這個人是楊一清，四朝元老，不但早就當過內閣大學士，還鎮壓過安化王的謀反，連劉瑾都栽在了他手裡。
又是一個大明道德高峰，楊一清說誰是亂臣賊子，這個人根本沒有辯駁的餘地。
毛澄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一個字都沒能反駁。
消息不出半日便傳遍了整個通州行營，又順著運河一路傳回了北京城。
接下來幾天，先是通州隨行官員中有人連夜改了說辭，然後是六科廊的幾個給事中上疏表態，再然後是都察院的御史們紛紛跟進。
最要命的是五軍都督府那邊傳來的風聲，楊一清當年當過陝甘總督，做過平叛安化王的大帥，京營里不少武將勛貴跟他有舊。
他這一表態，勛貴武將們像找到了主心骨，一個接一個站到了皇上這邊。
而就在這時，蔣太后又在通州放了一句話，若是不給名分，她明日便啟程回安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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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若是半個月前說，楊廷和還能以「婦人意氣」四個字來應對。
可現在，楊一清站台在前，朝臣倒戈在後，這句話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七月一日，乾清宮。
嘉靖皇帝升座，傳召楊廷和、蔣冕、毛澄、楊一清入宮議事。
又格外下了一道旨意，召南京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張璁及其子張遜志一同覲見。
這道旨意一下，滿朝譁然。
一個還沒上任的從五品官，一個十歲的童生，與內閣首輔、禮部尚書、四朝元老同列面聖，大明朝開國一百多年頭一回。
去乾清宮的路上，張璁一路無話，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不停地整理衣冠。
張遜志走在他身旁，忽然低聲說了一句：「爹，楊廷和沒那麼容易認輸。」
張璁轉頭看他。
張遜志目視前方，聲音壓得很低：「今天在朝堂上，您無論如何要幫陛下繼續爭，哪怕爭不贏也要爭。今天是您離京赴任前最後一次見陛下的機會。您不能讓陛下忘了您。陛下記得您，去南京就只是暫避鋒芒。陛下忘了您，去南京就是真的流放。」
張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把衣冠整了最後一回，大步跨進了宮門。
乾清宮裡，君臣各自就位。
嘉靖坐在御座上，面容尚帶稚氣，但目光沉穩。他掃視群臣，語氣平和地開了口：「今日召諸位愛卿來，為的還是大禮議。母后在通州已經等了太久，朕不想再拖。諸位有什麼話，今日就一併說了吧。」
短暫的沉默後，楊廷和率先出列，躬身奏道：「皇上，臣等與禮部及內閣反覆商議，以為皇上可稱本生父母為興獻帝及興獻後。」
「本生父母」四個字一出來，嘉靖的眉頭便微微一皺。
「興獻帝」、「興獻後」，楊廷和的確讓步了，但還差了點意思。
名分是給了一部分，但仍舊不是正統的父母之稱。
他心裡不悅，卻不能當場發作。
皇帝是當裁判的，如果親自下場討價還價，既不體面，也不明智，這個道理他雖然年幼卻早就領悟。
就在這時，站在最末位的張遜志輕輕碰了碰父親的胳膊肘。
這一碰很輕，輕得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張璁卻立刻會意，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從隊列最末尾一步邁出，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滿殿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這個站在最後頭的從五品小官。
楊廷和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毛澄的眉頭緊皺，只有楊一清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
張璁捧笏高聲道：「陛下以藩王入繼大統，非以儲君入繼。既非儲君，則陛下之父母便是興獻王及王妃。既為天子父母，理應尊以帝後之號。臣以為，當稱興獻皇帝及興獻皇后！」
此言一出，楊廷和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加一個「皇」字，看似與「興獻帝」只有一字之差，但在禮法上，這就是天壤之別。
嘉靖心中大悅，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說：「張愛卿所奏，不無道理。諸位閣老議一議吧。」
楊廷和深吸一口氣，緩緩出列。
他直直地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堅定道：「陛下，臣以為不可。」
嘉靖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若朕執意如此呢？」
楊廷和抬起頭，目光平靜，聲音決絕：「陛下若執意加皇字。」
他頓了頓，然後說出了讓整個乾清宮為之凝固的一句話，「老臣無顏再居首輔之位，願致仕回鄉。」
話音未落，蔣冕出列：「臣附議。」
毛澄緊隨其後：「臣亦附議。若皇上執意加皇字，臣願與楊閣老一同致仕。」
乾清宮裡安靜得針落可聞，嘉靖端坐在御座之上，袖中的雙手攥緊了拳頭，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個內閣首輔，一個次輔，一個禮部尚書，同時用去職來要挾他。
這已經不是商量，而是逼宮。
張璁站在最末位，額頭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兒子。
張遜志面沉如水，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說了句穩住。
楊一清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楊廷和身上緩緩移到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身上，像是在看一盤殘局，少年天子的猝不及防，楊廷和的以退為進，滿朝文武的鴉雀無聲。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夫的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