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世外高人破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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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沙彌愣住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一個十歲的孩子,站在焦山寺門外的黃土路上,對著他說出「入閣」兩個字。

  他猶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斟酌這個十歲小孩的狂言值不值得自己跑一趟腿。

  想了片刻,他雙手合十微微一躬:「施主稍候,小僧去去便回。」

  小沙彌轉身推開側門,身影消失在了寺牆後頭。

  陸炳湊近張遜志,壓低聲音:「你說他會傳話嗎?」

  張遜志靠在了馬車轅杆上,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背,語氣篤定:「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楊一清雖然隱居,但他住在寺里而不是真正出家。不肯剃度,就說明他還在等。」張遜志眯起眼,望著焦山寺灰撲撲的山門,「等的就是一個消息。」

  沒過多大工夫,焦山寺的山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不是之前小沙彌走的那扇側門,而是那兩扇一丈來寬的正門,被幾個僧人合力推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門軸大概許久沒上油了,聲音尖銳刺耳,驚得柏樹林裡幾隻烏鴉撲簌簌飛了起來。

  門裡走出來七八個僧人,分列兩旁,雙手合十,垂首而立。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僧人,身披袈裟,面容清瘦,氣度不凡。

  那小沙彌跟在他身後,跑得氣喘吁吁。

  中年僧人走到張遜志面前,合十行禮:「貧僧空聞,忝為焦山寺住持。楊居士請二位小施主入內敘話。」

  張遜志心中一凜,他恭恭敬敬還了一禮:「有勞禪師親迎,晚生愧不敢當。」

  陸炳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張遜志的袖子,壓著嗓子低聲道:「時敏,你這面子也太大了吧?方才還說不見外客,這會兒就開正門迎客了?」

  張遜志面不改色,嘴唇微動:「別說話,跟著走。」

  二人隨妙福穿過山門,沿石階一路向上。焦山寺依山而建,層層疊疊,院子套著院子,古柏參天,青苔滿地。石階兩側種著幾叢瘦竹,風過時沙沙作響。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一處臨崖的平台上搭著一座竹亭,亭子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身著灰色僧袍的老僧,鬚眉皆白,正低頭煮茶。

  另一個則是一身青布直裰,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盤膝而坐,脊背挺得筆直。

  正是楊一清。

  陸炳遠遠看了一眼,心裡就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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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這個楊一清太像世外高人了,他坐在竹亭里,背襯青山,面前一壺清茶,與老僧對坐論道,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我已看破紅塵」的淡定從容。

  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會對朝堂紛爭感興趣的人。他在心裡暗嘆:完了,這趟怕是要白跑。

  主持將二人引到竹亭前,便自行退到一旁。

  楊一清抬眼看向二人,目光平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二位小友從京城來?」

  張遜志躬身行禮:「晚生張遜志,見過楊老令公。這位是錦衣衛總旗陸炳。」

  陸炳跟著行禮,心裡嘀咕:我什麼時候成總旗了?但嘴上一個字沒多說。

  楊一清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二人入座。

  張遜志在竹亭的石凳上坐下,陸炳站在他身後,腰背筆直,真像個護衛。

  那煮茶的老僧正是妙福禪師,他給二人各斟了一盞茶,香氣清幽。

  楊一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你們兩個孩子從京城奔波千里來找老夫,想必不是來喝茶的。說吧,什麼事。」

  張遜志沒有多廢話,從懷中取出一封文書,雙手呈上:「家父張璁,有一篇《正典禮疏》,想請楊老令公過目。」

  楊一清接過文書,展開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竹亭里安靜了很長時間,妙福禪師撥弄著炭火,火星子噼啪炸響。陸炳站在張遜志身後,手心都攥出了汗。

  忽然,楊一清放下文書,拍了一下石桌。

  「好文章。」

  楊一清的眼睛亮了起來,之前那種淡泊從容的神色一掃而空。

  他將文書放在桌上,「繼統不繼嗣,真可謂字字千鈞。你父親這篇奏疏直指要害,陛下繼承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不是哪家的香火祠堂。」他抬頭看向張遜志,「你父親是張璁?新科進士?」

  「正是。」

  「了不起。」楊一清由衷地讚嘆了一聲,隨即又問,「你方才在寺門外說入閣?」

  張遜志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鄭重起來:「楊老令公,眼下的局勢已經到了最僵持的時候。陛下生母蔣太后在通州宣布,若不給名分,便起駕返回安陸。陛下也在內閣當眾說了,太后若走,他寧可退位隨母盡孝。」

  楊一清眉毛猛地一抬,整個人騰得站起來,眸中精光迸射,神色激動,剛才那個風輕雲淡的世外高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太后和皇上當真這麼說了?」

  「千真萬確。」張遜志看著楊一清,「楊老令公,晚生斗膽說一句實話。朝堂上楊廷和一手遮天,滿朝文武大半是他的門生故吏。太后和皇上已經把能出的招都出了,能打的牌都打了。但到了這一步,雙方僵住了。楊廷和不敢讓皇上真退位,皇上也不可能真退位。誰都贏不了,誰都輸不起。這個僵局,需要一個分量足夠重的人來打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著楊一清深深一揖,沉聲道:

  「楊老令公,您是四朝元老,功勳卓著,當年扳倒劉瑾,您和楊廷和是並肩作戰的戰友。滿朝上下,沒有第二個人能讓楊廷和心存忌憚。如今陛下被困在乾清宮裡,生母被困在通州城外,孤兒寡母,舉目無援。楊老令公——就等您出面主持大局了。」

  話音剛落,楊一清霍然一震。他寬大的袍袖掃翻了桌上的茶盞,碧綠的茶水灑了一桌。

  妙福禪師趕緊去扶茶盞,但楊一清看都沒看一眼。

  他把那封《正典禮疏》往袖子裡一揣,轉頭對妙福禪師說了一句:「大師,勞煩叫幾個人,替我收拾行裝。」

  妙福禪師雙手合十,面露微笑:「楊施主,您這就要走了?」

  「不走還等什麼?」楊一清大步走出竹亭,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著目瞪口呆的陸炳說,「你們帶馬車來了嗎?」

  陸炳激動地點了點頭。

  「備好,明日一早出發,回京。」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朝後院走去,邊走邊大聲吩咐僕從:「把我的官服找出來!還有那根犀角帶!還有……」

  聲音漸漸遠了,消失在柏樹林深處。


  「時敏。」

  「嗯。」

  「他方才不是還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嗎?」

  陸炳用手指了指楊一清消失的方向:「出家人四大皆空呢?風輕雲淡呢?與世無爭呢?」

  張遜志慢悠悠道:「陸兄,我爹教過我一句話。」

  「什麼話?」

  「從來沒有真正的世外高人。所謂看破紅塵,不過是因為朝堂上的牌局還沒輪到他出牌。」張遜志放下茶盞,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的青山,「你看,現在牌局來了,高人連行李都不打算過夜收拾。」

  陸炳沉默了半天,從嘴裡憋出兩個字:「服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馬車顛得快散架的身子,又想起楊一清方才那句「明日一早出發」。

  也就是說,這屁股還沒坐熱,明天又要顛回去。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時敏,你說楊老令公有沒有可能自己備馬車?」

  張遜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答非所問:「陸兄,你方才抱怨了一路,我都沒說什麼。現在到了正地方,你猜我為什麼一直忍著沒抱怨?」

  陸炳想了想,臉色變了。

  張遜志朝後院走去,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因為回去還得顛三天,省著點力氣吧。」

  陸炳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嘆了口氣,認命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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