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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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色剛亮,蔣太后的行營里已經炸了鍋。

  一個老太監跌跌撞撞從內院跑出來,語氣驚慌道:「快!快傳隨行官員!太后娘娘有旨意!」

  不到半個時辰,駐紮在通州的所有隨行官員都聚集到了行營外。

  禮部、戶部、兵部、錦衣衛,大大小小上百個官員按品級站好,交頭接耳,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只有站在人群後排的張璁偷偷攥緊了拳頭,手心裡全是汗。

  他旁邊的趙瑛低聲問了一句:「張主事,你可知太后召我們何事?」

  張璁乾咳一聲:「下官如何得知?」趙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張璁今天心虛得很。

  就在這時,行營正門大開,兩個宮女攙扶著蔣太后走了出來。


  滿場官員齊齊下跪,山呼「娘娘千歲」。

  蔣太后沒有讓他們平身,直接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堅定道:「諸位大人,哀家從安陸啟程時,以為自己是太后。到了通州才知道,哀家不過是個藩王妃。既然朝廷不認哀家這個太后,哀家也無顏再往前走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官員,「傳哀家的話給內閣,哀家即日啟程,返回安陸。」

  此話一出,滿場譁然!

  毛澄這幾日也來了通州,他猛地抬頭,臉色煞白:「娘娘萬萬不可!」

  蔣太后冷冷地看著他:「有何不可?哀家一介藩王妃,留在京城做什麼?回安陸才是本分。」

  毛澄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另一個官員磕頭如搗蒜:「娘娘息怒!此事容臣等回京稟明聖上,再行商議……」

  蔣太后打斷他:「不必商議。沒有名分,哀家絕不入京。你們誰再勸,就是逼哀家去死。」

  這句話一出,滿場死寂,沒有人敢再接話。

  張璁跪在人群里,埋著頭,心跳得比會試放榜時還快。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后的臉色,又趕緊低下。

  我的老天爺,太后這是真要拼命了!

  他既覺得痛快,又覺得腿軟,這事萬一收不了場,他張家滿門都得跟著陪葬。

  毛澄帶著消息快馬加鞭趕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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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乾清宮裡,嘉靖皇帝朱厚熜正伏在御案上批閱奏章。

  忽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內侍張佐幾乎是跑著進來的,手裡捧著一封急報,臉色白得嚇人:「陛下!通州急報!」

  嘉靖抬頭,接過急報展開,目光一掃,手裡的硃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御案上,他渾然不覺。

  他盯著急報看了足足三遍,然後緩緩道:

  「張佐。」

  「奴婢在。」

  「傳陸炳。」

  陸炳穿著一身青色的武服很快趕來。

  「陛下,您找我?」陸炳進門就看見嘉靖的臉色不對,立刻收了笑容。

  嘉靖把那封急報遞給他。

  陸炳看完,倒吸一口涼氣:「太后這是……」

  「這是被逼急了。」嘉靖轉過身,嘴角居然掛著一絲笑意,一下子便有了底氣。

  「朕的母后,向來不是軟性子。當年在安陸,皇考脾氣上來誰都勸不住,只有母后能讓他消氣。楊廷和以為她是個尋常婦人,可以隨便拿捏,那是他瞎了眼。」

  陸炳猶豫道:「可是陛下,太后這麼一鬧,萬一楊閣老真的……」

  「真的什麼?真讓朕退位?」嘉靖冷笑,「他不敢。」

  「為什麼?」

  「因為朕是唯一的人選。武宗無子,朕以最近支宗親入繼。朕若不坐這個位置,其他藩王誰坐?誰坐誰就是僭越。楊廷和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嘉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他如果真敢放朕走,第二天就會有人彈劾他挾私亂政,動搖國本。」

  陸炳撓撓頭:「那皇爺打算怎麼辦?」

  嘉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句:「陸炳,朕進京這幾個月,你覺得朕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陸炳想了想:「皇爺,您這幾個月,最大的收穫……是把張璁從觀政進士升到六品主事跟楊閣老打擂台?」

  嘉靖難得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你說對了一半,朕最大的收穫,是張璁父子。」

  他的語氣悲喜交加:「滿朝文武有幾人是真心替朕著想的?有幾個敢替朕說話的?張璁是頭一個!他兒子張遜志,十歲小兒,能贏了楊慎,能在縣試上破了楊廷和的題,還能跑到通州去給朕的母后出主意。陸炳,你說這樣的人,朕上哪兒再找去?」

  陸炳沒接話,但眼神里的驚愕藏不住。

  太后鬧的動靜,是張遜志攛掇的?

  嘉靖站起身來,整了整龍袍:「走,去內閣。」

  內閣值房裡,楊廷和正與幾個閣臣議事。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唱:「皇上駕到——」

  滿屋子的人齊齊起身,還沒走到門口,嘉靖已經大步跨了進來。

  楊廷和率眾行禮。

  嘉靖虛扶了一把:「閣老免禮,朕此來,只為問一件事。」

  他的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晚輩的謙恭,但楊廷和的眼皮卻跳了一下。

  越是客氣,越沒有好事。

  「皇上請講。」

  嘉靖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朕剛收到通州急報。母后說,若是朝廷不給名分,她便起駕回安陸。」

  他頓了頓,看著楊廷和的眼睛,「閣老,你說朕該怎麼辦?」

  楊廷和深吸一口氣:「皇上,太后娘娘一時意氣,臣以為可遣使安撫……」

  「安撫?」嘉靖打斷他,「怎麼安撫?告訴母后,您再等等?等朕和閣老商量出個結果?可閣老和朕已經商量了兩個月了,結果呢?」

  楊廷和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嘉靖站起身來,走到楊廷和面前,低頭看著這位鬚髮花白的首輔。

  「閣老,朕的母后若回了安陸,朕這個做兒子的,還有什麼臉面坐在乾清宮裡當皇帝?朕寧可退位,跟隨母后回安陸盡孝。」

  「皇上!」楊廷和猛然抬頭,臉上終於露出了驚駭之色。

  值房裡的其他幾個閣臣也都嚇得面如土色,齊齊跪下。

  毛澄剛回北京便來內閣報導,他氣喘吁吁磕頭道:「皇上萬萬不可!社稷不可一日無君!」

  嘉靖看著他:「大宗伯,社稷不可無君,難道就可以無母嗎?」

  毛澄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楊廷和聲音沙啞:「皇上,此事關係重大,容臣等商議之後,再行回稟。」

  嘉靖看了他片刻,點點頭:「好。朕等著。」

  說完他轉身走了,留下滿屋子臉色發白的閣臣。

  楊廷和緩緩站起身來,扶著桌沿穩住了身子。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份急報,沉默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請蔣閣老、毛尚書回我府中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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