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太后心病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運河上霧氣未散。
見二人來得這麼早，他有些意外，但還是客氣地請二人入座。張璁開門見山，把來意說了。
高尚賢聽完，沉默了足足半晌。
過了好一陣，他才緩緩開口：「張主事，高某在禮部僅僅四年，便從主事做到員外郎，你知道為什麼嗎？」
張璁搖頭。
「因為我不站隊。」高尚賢的語氣很淡，「我只想辦好分內的差事，不摻和那些是非。」
張璁張嘴想說什麼，被張遜志輕輕拉了一下袖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張遜志站起來，行了一禮：「高伯父，晚生今日來，不是要您站隊，只是想請您幫一個小小的忙。」
「什麼忙？」
「把晚生帶到太后行營附近，精膳司負責太后膳食，您的手下每日都要進出行營送食材。晚生只需要跟著送食材的車進去，其餘的事，晚生自己想辦法。」
高尚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可知道，擅闖太后行營是什麼罪名？」
「晚生知道。」張遜志說，「但晚生也知道，太后如今心病難消。楊閣老逼皇上不認親娘，太后千里迢迢趕來卻連個名分都沒有，這口氣憋在心裡，比什麼病都厲害。」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高伯父，您那天沒在衙門，名字卻出現在了毛澄的奏疏上。這件事，您心裡真的舒服嗎？」
高尚賢頓時無言，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忽然覺得後脊有些發涼。
這孩子怎麼什麼都知道？
良久，高尚賢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可以安排你跟著送菜的車進去，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進了行營之後，太后見不見你，你能不能見到太后，你見到太后之後會發生什麼，這些統統與老夫無關。老夫今日這番話，出了這個門，老夫一個字都不會承認。」
張遜志深深一揖：「晚生明白，多謝高伯父。」
從高尚賢房裡出來，張璁一把拽住兒子的胳膊：「潮聲，高尚賢只答應把你帶進去，可太后身邊那些太監怎麼辦？那些人是伺候興王府幾十年的老人，油鹽不進，你怎麼過他們那一關？」
張遜志想了想，說：「爹，您帶銀子了嗎？」
張璁一愣：「帶了，身上還有一百兩銀票和十兩散碎銀子，你問這個幹嘛？」
「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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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璁的眼皮跳了跳，一百一十兩，這可不是小數目，夠他在禮部衙門干兩年的俸祿了。
但他只稍稍一怔，就把錢袋掏出來，塞到兒子手裡，只囑咐了一句：「省著點花。」
張遜志接過錢袋掂了掂，心想：省是不可能的，這年頭要辦事，就得拿銀子砸。
當日傍晚，高尚賢果然信守承諾，安排張遜志跟著精膳司送食材的車進了太后行營的外圍。
行營設在運河邊一座單獨的莊院裡，四周有錦衣衛和興王府侍衛雙重把守，尋常人連百步之內都靠近不了。
張遜志剛走到內院門口，就被兩個太監攔住了。
一個三十來歲，面白無須，眼神精明。
另一個年紀大些，看著有五六十了，臉上滿是褶子，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後。
年輕太監尖著嗓子喝道：「站住！你是哪個衙門的？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不要腦袋了？」
張遜志堆起笑臉，不慌不忙地從袖子裡掏出兩錠銀子，一錠五兩，雙手捧上：「公公辛苦。晚生是禮部主事張璁之子，今日奉命給太后送些滋補食材，順道想給太后請個安。」
年輕太監瞥了一眼銀子，沒接，語氣倒是緩和了幾分：「請安？你一個小娃娃，請什麼安？太后身子不適，不見外客。你回去吧。」
張遜志笑容不變，又從袖子裡摸出兩張銀票，一張五十兩，輕輕放在那兩錠銀子上面：「公公誤會了。晚生要請的不是尋常的安，晚生是替家父來給太后稟報一件事情。這件事關係重大，關乎太后和皇上的母子名分。」
年輕太監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母子名分！
他伸手飛快地接過銀子和銀票，在袖子裡掂了掂重量，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老太監。
老太監一直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後靜靜地聽著。此刻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讓他進去。」
年輕太監猶豫道：「老祖宗，這不合規矩……」
「規矩？」老太監冷笑一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我問你，太后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年輕太監語塞。
老太監替他說了：「太后缺的不是規矩，是有人替她出氣。這孩子方才說什麼？關乎太后和皇上的母子名分。你攔他，萬一耽誤了大事，你擔得起？」
年輕太監不敢再說了，側身讓開了路。
張遜志朝老太監深深一揖，邁步走進內院。
老太監在後面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小子，太后要是被你氣著了，咱家第一個把你拖出去打板子。記住了。」
張遜志頭也不回：「公公放心，晚生此來，是給太后出氣的。」
內院正房，蔣太后躺在榻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
她本是個四十出頭的婦人，保養得當，原本風韻猶存，但連日來茶飯不思，整個人憔悴得脫了相。
榻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動都沒動過。
兩個宮女垂手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老太監的聲音：「娘娘，有個孩子求見。」
蔣太后微微睜開眼，聲音疲憊：「孩子？什麼孩子？」
「禮部張主事的兒子，名叫張遜志，十歲。說是替父親來給娘娘稟報事情。」
蔣太后閉上眼睛，不悅道：「一個六品主事有什麼事情非得讓他兒子來稟報？哀家累了，讓他回去。」
老太監沉默了一息，又說了一句：「娘娘，這孩子方才在門口說，他此來是關乎您和皇上的母子名分。」
蔣太后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母子名分。
這四個字，是她連日來噩夢的根源。
她的兒子當了皇帝，她本應該是太后。
可現在，楊廷和說她是藩王妃，不是太后。
她的兒子要管一個死去的皇帝叫爹，管她叫皇叔母。
姓楊的真是生兒子沒屁眼！
誰家親生兒子叫自己親娘叔母的？
蔣太后沉默了片刻，沙啞著嗓子說：「讓他進來。」
見二人來得這麼早，他有些意外，但還是客氣地請二人入座。張璁開門見山，把來意說了。
高尚賢聽完，沉默了足足半晌。
過了好一陣，他才緩緩開口：「張主事，高某在禮部僅僅四年，便從主事做到員外郎，你知道為什麼嗎？」
張璁搖頭。
「因為我不站隊。」高尚賢的語氣很淡，「我只想辦好分內的差事，不摻和那些是非。」
張璁張嘴想說什麼，被張遜志輕輕拉了一下袖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張遜志站起來，行了一禮：「高伯父，晚生今日來，不是要您站隊，只是想請您幫一個小小的忙。」
「什麼忙？」
「把晚生帶到太后行營附近，精膳司負責太后膳食，您的手下每日都要進出行營送食材。晚生只需要跟著送食材的車進去，其餘的事，晚生自己想辦法。」
高尚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可知道，擅闖太后行營是什麼罪名？」
「晚生知道。」張遜志說，「但晚生也知道，太后如今心病難消。楊閣老逼皇上不認親娘，太后千里迢迢趕來卻連個名分都沒有，這口氣憋在心裡，比什麼病都厲害。」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高伯父，您那天沒在衙門，名字卻出現在了毛澄的奏疏上。這件事，您心裡真的舒服嗎？」
高尚賢頓時無言，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十歲的孩子，忽然覺得後脊有些發涼。
這孩子怎麼什麼都知道？
良久，高尚賢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可以安排你跟著送菜的車進去，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進了行營之後，太后見不見你，你能不能見到太后，你見到太后之後會發生什麼，這些統統與老夫無關。老夫今日這番話，出了這個門，老夫一個字都不會承認。」
張遜志深深一揖：「晚生明白，多謝高伯父。」
從高尚賢房裡出來，張璁一把拽住兒子的胳膊：「潮聲，高尚賢只答應把你帶進去，可太后身邊那些太監怎麼辦？那些人是伺候興王府幾十年的老人，油鹽不進，你怎麼過他們那一關？」
張遜志想了想，說：「爹，您帶銀子了嗎？」
張璁一愣：「帶了，身上還有一百兩銀票和十兩散碎銀子，你問這個幹嘛？」
「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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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璁的眼皮跳了跳，一百一十兩，這可不是小數目，夠他在禮部衙門干兩年的俸祿了。
但他只稍稍一怔，就把錢袋掏出來，塞到兒子手裡，只囑咐了一句：「省著點花。」
張遜志接過錢袋掂了掂，心想：省是不可能的，這年頭要辦事，就得拿銀子砸。
當日傍晚，高尚賢果然信守承諾，安排張遜志跟著精膳司送食材的車進了太后行營的外圍。
行營設在運河邊一座單獨的莊院裡，四周有錦衣衛和興王府侍衛雙重把守，尋常人連百步之內都靠近不了。
張遜志剛走到內院門口，就被兩個太監攔住了。
一個三十來歲，面白無須，眼神精明。
另一個年紀大些，看著有五六十了，臉上滿是褶子，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後。
年輕太監尖著嗓子喝道：「站住！你是哪個衙門的？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不要腦袋了？」
張遜志堆起笑臉，不慌不忙地從袖子裡掏出兩錠銀子，一錠五兩，雙手捧上：「公公辛苦。晚生是禮部主事張璁之子，今日奉命給太后送些滋補食材，順道想給太后請個安。」
年輕太監瞥了一眼銀子，沒接，語氣倒是緩和了幾分：「請安？你一個小娃娃，請什麼安？太后身子不適，不見外客。你回去吧。」
張遜志笑容不變，又從袖子裡摸出兩張銀票，一張五十兩，輕輕放在那兩錠銀子上面：「公公誤會了。晚生要請的不是尋常的安，晚生是替家父來給太后稟報一件事情。這件事關係重大，關乎太后和皇上的母子名分。」
年輕太監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母子名分！
他伸手飛快地接過銀子和銀票，在袖子裡掂了掂重量，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老太監。
老太監一直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後靜靜地聽著。此刻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讓他進去。」
年輕太監猶豫道：「老祖宗，這不合規矩……」
「規矩？」老太監冷笑一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我問你，太后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年輕太監語塞。
老太監替他說了：「太后缺的不是規矩，是有人替她出氣。這孩子方才說什麼？關乎太后和皇上的母子名分。你攔他，萬一耽誤了大事，你擔得起？」
年輕太監不敢再說了，側身讓開了路。
張遜志朝老太監深深一揖，邁步走進內院。
老太監在後面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小子，太后要是被你氣著了，咱家第一個把你拖出去打板子。記住了。」
張遜志頭也不回：「公公放心，晚生此來，是給太后出氣的。」
內院正房，蔣太后躺在榻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
她本是個四十出頭的婦人，保養得當，原本風韻猶存，但連日來茶飯不思，整個人憔悴得脫了相。
榻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動都沒動過。
兩個宮女垂手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老太監的聲音：「娘娘，有個孩子求見。」
蔣太后微微睜開眼，聲音疲憊：「孩子？什麼孩子？」
「禮部張主事的兒子，名叫張遜志，十歲。說是替父親來給娘娘稟報事情。」
蔣太后閉上眼睛，不悅道：「一個六品主事有什麼事情非得讓他兒子來稟報？哀家累了，讓他回去。」
老太監沉默了一息，又說了一句：「娘娘，這孩子方才在門口說，他此來是關乎您和皇上的母子名分。」
蔣太后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母子名分。
這四個字，是她連日來噩夢的根源。
她的兒子當了皇帝，她本應該是太后。
可現在，楊廷和說她是藩王妃，不是太后。
她的兒子要管一個死去的皇帝叫爹，管她叫皇叔母。
姓楊的真是生兒子沒屁眼！
誰家親生兒子叫自己親娘叔母的？
蔣太后沉默了片刻，沙啞著嗓子說：「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