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高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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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璁炫耀完,心情大好,拉著張遜志往院子深處走,邊走邊說:「對了,你方才說還有事?」

  張遜志點頭:「爹,禮部精膳司員外郎高尚賢高大人是不是也隨行在此?」

  張璁腳步一頓,看了兒子一眼:「你怎麼知道高員外郎在這兒?」

  「他兒子高拱也參加了這次縣試,得了第二名。」

  張璁眉毛一挑:「你跟他兒子認識?」

  「縣試時認識的。」張遜志含糊帶過,其實他跟高拱也就點頭之交,但他需要這個由頭。

  張璁沉吟片刻,點點頭:「高員外郎倒是個方正人,比那些人強多了。走,爹帶你去見他。」

  高尚賢住在院子東廂的一間偏房裡,四十來歲,面容清癯,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

  張璁父子進來的時候,他正伏案批閱文書,桌上堆得滿滿當當。

  「高兄!」張璁一進門就拱手,「冒昧來訪,多有叨擾。」

  高尚賢起身還禮,目光落在張遜志身上:「這位便是令郎?果然一表人才。」

  張遜志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晚生張遜志,見過高伯父。」

  張璁迫不及待地笑道:「高兄,犬子這次來通州,除了看我,還給你帶了個好消息。」

  「哦?」高尚賢看向張遜志。

  張遜志從懷中取出另一份縣試榜文抄件,雙手呈上:「高伯父,令郎高拱在本次宛平縣試中高中第二名,晚生特來報喜。」

  高尚賢接過榜文,看到高拱獲得第二後,儘管他的表情很克制,但嘴角還是微微翹了一下。

  他把榜文仔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這才輕輕放下,捋著鬍鬚說道:「這孩子,倒是不曾給他爹丟臉。」

  語氣平淡,但眼神里的欣慰藏不住。

  張璁笑著擺手:「高兄這話太謙虛了。」

  高尚賢搖了搖頭,認真地說:「說實話,犬子的學問底子我心裡有數。這次縣試,我原本覺得他有機會爭一爭案首的。不過……」

  他看了張遜志一眼,「輸給曾贏過楊慎的少年英才,犬子輸得不冤。老夫久歷科場,深知考場上變數太多,多少才子偏生考試的時候答不好。犬子能穩紮穩打拿到第二,府試的資格已經到手,我這當爹的也該知足了。」

  張遜志心中暗贊:這位高員外郎不愧是官場老手,心胸氣度都比尋常人強得多。自己的兒子被人壓了一頭,不僅沒有半分不悅,反而坦然承認技不如人,這種格局,難怪能教出高拱那樣的兒子。

  張璁笑著道:「高兄,既然兩個孩子這次縣試又同榜高中,以後應當多走動走動才是。」

  高尚賢微微一笑:「張主事這話在理。回頭我跟犬子說一聲,讓他多向遜志請教。」

  張遜志連忙拱手:「不敢當,晚生與肅卿兄一見如故,日後定當多多親近。」

  這句「一見如故」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張璁在旁邊暗暗豎了個大拇指。

  高尚賢臉上的笑容又多了幾分,看向張遜志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他是真喜歡這孩子,小小年紀,說話得體,不卑不亢,又有真才實學。自家兒子要是能跟這樣的朋友交往,那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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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遜志見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說,再次行禮之後便跟著張璁退了出去。


  張遜志老老實實回答:「見過三四面,說過兩次話。」

  張璁一愣:「那你方才說什麼一見如故……」

  張遜志面不改色:「爹,高拱日後必成大器。他爹高尚賢是精膳司員外郎,掌管禮部膳食,這個位置聽起來不起眼,但卻是最能接近內廷的差事之一。與他處好關係,對咱們有利無害。」

  張璁眨眨眼,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兒子是不是太精了點。他沉默了幾息,由衷地感嘆道:「遜志,你比你爹強。」

  張遜志沒接這話,而是問:「爹,蔣太后的鑾駕停在何處?」

  張璁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運河邊上那片單獨圈出來的營地,周圍全是興王府舊人守著。太后的身子不太好。」

  「怎麼個不好?」

  張璁嘆了口氣,拉著張遜志回到自己房中,關好門窗,這才坐下細說。

  「蔣太后得知楊廷和要皇上認孝宗為皇考之後,當場就氣暈過去了。太后原本身子骨就弱,這一氣之下茶飯不思,如今躺在行營裡頭養病,誰也不見。隨行的太醫開了幾副藥,效果不大,說到底,是心病。」張璁說著,忿忿道:「楊閣老這事做得太絕了,太后千里迢迢從安陸趕來,結果到了通州,卻連太后的名分都沒有,換誰誰不氣?」

  張遜志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爹,我想見太后。」

  張璁嚇了一跳:「潮生你倒是敢想,太后行營是禁地,你一個六品小官的兒子,憑什麼見太后?門口那些太監和侍衛又不是擺設!」

  「所以我要想辦法。」張遜志神色平靜,「爹,這次縣試的主考官是蕭鳴鳳,他不僅點了我案首,還派了衙役護送我來通州,而且臨行前他還帶我見了兩位王學門人。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王學門人已經站在了皇上這邊。」

  「爹,你想想。」張遜志往椅背上一靠,「京城裡頭,皇上孤零零一個坐殿,楊廷和領著滿朝文武圍著乾清宮嗡嗡嗡地念經,什麼禮法啊,什麼大宗小宗啊,說來說去就一句話,叫你認誰當爹你就得認。」

  「皇上手裡有什麼?幾個內侍,幾個興王府舊臣,還有咱們這些人。這點力量,跟楊閣老掰手腕,差太遠了。但如果王陽明的人站過來,再加上蔣太后這邊有點動作,局勢就不一樣了。」

  張璁皺緊眉頭:「可是太后現在病著,誰都不想見,你怎麼接近?」

  「這就要靠高員外郎了。」

  「高尚賢?」張璁一愣,一下子明白過來。

  張遜志嘴角微翹:「精膳司掌管的就是宴饗、膳食、祭祀供品這些事。蔣太后的飲食,歸精膳司管。」

  張璁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不對。高尚賢這個人,你是不知道,大宗伯上的奏疏,附議名單里就有高尚賢的名字。他可是簽名支持楊廷和的人,你讓他幫我們去接近太后?這不是與虎謀皮嗎?」

  張遜志篤定笑道:「爹,我從高拱那裡知道大宗伯上那道奏疏聯名的時候,高大人當天並不在禮部衙門當值。」

  張璁瞪大眼睛:「不在當值?」

  「不在。」張遜志說,「他的名字是別人替他寫上去的。高尚賢為了這事,心裡一直有疙瘩。但他官小位卑,不敢發作。」

  張璁沉默良久,一拍桌子:「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見高尚賢。」

  張遜志點頭:「還是爹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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