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皇帝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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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宮六年,彈指一揮間。

  大趙的皇子們像是被秋風掃過的殘葉,一片片凋零在紫禁城的角落裡。

  二皇子生來體弱,太醫們絞盡腦汁也查不出病因,終究在一個霜重的深秋夜裡咽了氣;四皇子貪嘴,被下了慢性毒,死時面色青紫,七竅流血,嚇得伺候的宮女當場昏厥;五皇子最是可惜,去歲寒日裡在冰湖邊玩耍,不知怎的竟失足落了下去,救上來時早已渾身僵硬,連太醫院判都無力回天。

  這些明面上自然都與被禁於冷宮的金毓瑤無半分聯繫。

  金毓瑤坐在斑駁的銅鏡前,指尖輕輕撥弄著一盒胭脂。那胭脂紅得妖異,像是淬了血。

  「娘娘,大公主和三公主那邊的蠱已經種下了。」柳枝低聲稟報,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年節宮宴上,兩位公主飲了那杯『桂花釀』,蠱蟲便順著咽喉入了體。如今她們在外立府,看似與常人無異,但只要娘娘催動母蠱……」

  「不急。」金毓瑤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她們要死得自然,死得恰到好處。兩位公主同時暴斃,未免惹眼,隔個三五月,一個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一個突發心疾,這才像話。」

  她抬眸望向窗外,枯井邊的雜草已經黃了又青,青了又黃。

  距離種下蠱毒的宮宴已過了數月,兩位公主一位死在了五皇子前頭,一位死在了五皇子後頭,看似真的只是意外,而不是有人刻意針對皇子,畢竟公主也死了兩位,還都在宮外,如此一來,趙景即便成了唯一的受益人也無人會懷疑到被囚於冷宮的趙景和雲嬪頭上。

  「皇帝呢?」金毓瑤眸中厲色一閃而過。

  「絕嗣的藥一直在下,小殿下之後,後宮再無一人有孕。」柳枝的聲音更低了,「如今前頭的障礙都除盡了,剩下的……」

  金毓瑤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瓷瓶,瓶身上繪著一枝枯梅,枝幹虬結如骨。

  「把這個配進皇帝的膳食里。不是毒,任太醫院查破天也查不出端倪。只是會讓他起一身疹子,看著與天花別無二致。太醫若按天花治,用那些猛藥……」

  她沒說完,柳枝已經會意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在冷宮陰森的日光里,顯得格外瘮人。

  紫宸殿內藥香濃郁得幾乎讓人窒息。

  院判陳德修跪在龍榻前,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龍榻上的皇帝面色潮紅,渾身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疹子,有些已經潰爛流膿,看著觸目驚心。

  「陳院判,陛下這究竟是不是天花?」皇后坐在屏風後,用粗布帕子掩著面聲音不怒自威。

  陳德修的手指微微發抖,他診了三次脈,這脈象浮數有力,確實有些像天花初起,可仔細分辨卻又大不相同。

  天花脈象應洪大滑數,而陛下這脈……分明似是燥熱之症,但查遍膳食,陛下近三個月都並無食用此類食物或藥物的痕跡。

  他想起這六年裡死去的皇子們,想起兩位公主在宮外相繼暴斃的傳聞,想起皇帝震怒之下砍掉的三個同僚的腦袋。

  那血淋淋的人頭滾在殿前的台階上,眼睛還睜著,直勾勾地望著他。

  如果他此刻說這不是天花,說要再仔細商議,太后會不會以為他在推諉?皇帝會不會認為他無能?到時候,不僅他自己腦袋搬家,怕是還會拉幾個無辜的同僚下水……

  「回太后,」陳德修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陛下脈象浮數,疹出如粟,確……確是天花無疑。」


  「是……是。」

  陳德修提起筆,手卻抖得幾乎握不住狼毫。他想起師父臨終前的教誨:「醫者仁心,用藥如用兵,切記切記。」可如今,他卻在醫案上寫下「天花」二字,開了治天花最猛的方子——大劑量的升麻、葛根、牛蒡子,皆是虎狼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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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陛下真是天花,這方子或可救命。

  若陛下不是……

  他不敢再想。

  第一服藥下去,皇帝嘔了一口黃水,穢物濺在陳德修的袖口,燙出一片暗色的痕。

  他跪著後退半步,聽見皇后在屏風後問道「可是起效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硃砂,澀得發疼。

  第二服藥下去,皇帝開始便血。龍榻上的明黃被褥洇開深褐色的污漬,腥甜氣混著藥香在殿內瀰漫。

  陳德修把額頭抵在金磚上,磚面的涼意滲進骨縫,他想,再撐一撐,或許撐過去就好了——撐過去,他就能活。

  第三服藥端上來時,皇帝竟睜開了眼,渾濁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清明,甚至微微抬了抬手。

  陳德修心頭猛地一跳,幾乎要以為猛藥當真克住了邪症,他膝行上前,聲音發顫:「陛下?」

  那隻手卻在他觸到的前一瞬,重重垂落。

  陳德修跪在榻邊,看著皇帝的瞳孔又漸漸渙散,攥緊了手心,把頭叩得更低了些,當仁心與活命被放在天平兩端,而他只能取其一時,他終究懦弱地選擇了後者,選了那條能讓自己活到明天的路。

  第四服藥還未來得及餵完,龍榻上的人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濺在陳德修的臉上。

  那血滾燙,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流進眼角,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猩紅。

  他顧不得抹去,慌亂著撲上去按住皇帝的手腕,指尖下的脈搏卻像一根崩斷的弦,跳了最後一下,歸於死寂。

  陳德修僵在原地。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金紅藥汁和鮮血浸透的袖口,忽然想起師父說過,醫者有三重罪——誤診、誤治、誤心。

  他,占全了……

  「皇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枯木,「駕崩了。」

  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殿內死寂如墳。

  陳德修狼狽地跪伏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分不清臉上是血是淚,也分不清胸腔里翻湧的是愧疚還是慶幸——慶幸自己還能跪在這裡,慶幸明日太陽升起時,他還能走出這扇殿門。

  可他心裡某個地方,已經隨著陛下的逝去,被一同埋進不見天日的深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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