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枯井殉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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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喪鐘在深夜裡敲響,一聲,兩聲,聲聲催命。

  冷宮裡,趙景正坐在草堆上,反覆斟酌著該如何與項臨川攤牌。為了這一刻,她已反覆琢磨了六年。

  六歲孩童已長成了十二歲的少年模樣,纖細,蒼白,經過無數次輪迴的打磨,那刻意描畫出的稜角讓她完美地收斂起女子的柔美,只余幾分清秀的少年英氣。一雙眼睛更是比同齡人深沉得多,堅毅得沒有半分女子的溫軟。

  「咚——」

  喪鐘傳來時,趙景思緒回籠,緩緩抬眸,望向那口枯井。

  月光照在井台上,泛著森森的慘白。

  金毓瑤已經開始梳妝。她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裙,那是她入宮時穿的舊衣裳,邊角已經泛黃,卻被她撫平得一絲不苟,仿佛要穿著來時的衣,去赴一場遲了十二年的歸途。

  柳枝跪在她身後,為她梳發,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公主,時辰到了。」

  「嗯。」

  金毓瑤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了六年前那種瘋狂的灼熱,只剩下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柳枝,你怕不怕?」

  「奴婢不怕。」柳枝為她插上最後一支銀簪,那是她們從雲國帶來的舊物,簪頭雕著一朵早已絕跡的宮粉梅,「奴婢會陪著公主,看這大趙的江山,如何在我們雲國血脈手裡,一寸寸爛下去。這六年,奴婢等的就是今日。」

  趙景站在門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一幕她見過太多次了。最初的幾次,她還撲上去抱住金毓瑤的腿,哭喊著「母妃不要走」,換來的只是決絕的一腳,和柳枝冰冷的眼神。

  後來她又試過在井邊攔住她們,可她們眼中那團為了復仇而燃燒的火焰,足以焚毀一切阻攔。

  她們沒有給自己留退路,也沒有給她留退路。

  既如此,何必再做無謂的掙扎?

  趙景低下頭,迅速調整表情,再抬眼時,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已經盛滿了茫然和惶恐,像是一隻被遺棄在荒野里的幼獸,不知所措地望著即將赴死的母親。

  金毓瑤推開破舊的木門,夜風灌進來,吹得她素白的衣裙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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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頭看了趙景一眼。

  那一眼裡有欣慰,有狂熱,還有一種趙景至今都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像是欣慰於工具終於打磨成型,又像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愧疚。

  愧疚?趙景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金毓瑤轉身,朝著枯井走去,柳枝緊隨其後,主僕二人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格外決絕。

  「母妃!柳枝姑姑!」

  趙景數著時辰,聽著宮門外漸漸靠近的腳步聲,發出了恰到好處的驚呼。

  聲音裡帶著顫抖,帶著哭腔,正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時,最真實的反應。

  金毓瑤站在井沿上,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阿景,母妃去陪你父皇了。」

  她的聲音輕柔得詭異,像是在講述一個美好的故事。

  「你要……好好活著,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話音未落,她縱身一躍。

  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井口中,甚至沒有傳來一聲驚呼。

  緊接著,柳枝也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像是一片落葉,無聲地墜入深淵。

  「母妃——!柳枝姑姑——!」

  趙景撲到井邊,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台上,她伸出手,望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眼眶恰到好處地紅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宮人的驚呼。

  「天爺!這是……雲嬪娘娘?」

  「快!快來人!雲嬪娘娘殉情了!」

  趙景緩緩回過頭,淚水恰到好處地掛在睫毛上,要落未落,她望著那幾個目瞪口呆的宮人,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憐惜。

  一個年長的太監最先反應過來,他上下打量著趙景,目光從她的面容移到她的衣著,最後落在她腰間那塊象徵皇子身份的玉佩上。

  「這……這是……」

  「六皇子!」另一個宮女失聲叫道,「這是冷宮裡的六皇子!」

  眾人面面相覷,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大趙的其他皇子,死絕了。

  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還有早年夭折的大皇子和三皇子,如今連皇帝也駕崩了。那在外立府的公主,也病逝了兩位。

  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竟是大趙皇室最後一位在冊的皇子。

  趙景望著他們震驚的表情,緩緩低下頭,讓一滴淚水恰到好處地滑落臉頰。

  她知道,她很快就不用再在這冷宮裡熬下去了。

  太后會召見她,那些朝臣會發現她的存在,她會被帶出這個破敗的院子,洗去一身塵土,換上華貴的錦袍,被推上那個她逃了無數次也逃不掉的位子。

  但至少,她不用再睡草堆,不用再喝餿水,不用再在寒冬里裹著單衣發抖。

  趙景望著枯井,井底一片死寂。

  雲嬪和柳枝顯然已經如願赴死,這一世,她們依然走得那麼決絕,那麼義無反顧,仿佛她們跳下去的不是一口死過無數女子的枯井,而是一條通往復仇彼岸的康莊大道。


  那老太監愣了愣,連忙躬身:「殿下,跳入這井中的女子無數,從無生還的例外。殿下……節哀。」

  趙景像是被這句話抽去了脊骨,僵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像是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她緩緩鬆開手,低頭望著自己被井邊青苔染綠的袖口,眼眶裡那層恰到好處的淚水終於無聲滑落。

  那口井沉默地張著漆黑的口,像是一顆永遠填不滿的心,吞噬著深宮裡的輪迴與宿命。

  宮人們隨即上前,低聲告知了陛下駕崩的消息,又匆匆離去,想必是去向即將成為太后的皇后娘娘復命。

  宮人們此番雖是來去匆匆,去時卻顯然更為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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