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次次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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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蓆下的臉慘白如紙,頰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眉宇間卻少了平日刻意描畫的凌厲,顯出她真正的、屬於女子的柔婉輪廓。

  項臨川的目光落到她散落的青絲上,再緩緩移向她胸口那處致命的血洞,在那片刺目的狼藉上停留了許久,久到趙景以為時間凝固了。

  那一刻,她分明看見,那雙素來冷冽如寒潭的眼眸,驟然緊縮。

  不是震驚,更像是——原來如此。

  他站在那兒,晨光從殿門外斜切進來,照在他半邊側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趙景在樑上看著,忽然發現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指節泛了白,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他此刻才真正確認,那個與他周旋了八年、在朝堂上針鋒相對的少年天子,竟是個女子。

  趙景以為他會震驚,會怒斥,會像太后一樣嫌惡地拂袖而去。畢竟,一個女子坐在龍椅上八年,於他是欺瞞,於天下是笑話。

  可項臨川只是沉默地站了許久。

  然後,他抬步,越過那些宮人,在她屍身前緩緩蹲下身。

  他伸出手,動作輕得不可思議,拂開她頰邊一縷被血黏住的髮絲,他的指尖在她冰冷的額間停了一瞬,那觸感像是一塊暖玉碰上了寒鐵,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

  趙景在樑上怔住了。

  她活了幾百次,死了幾百次,項臨川為她收過屍,辦過喪,她以為那不過是出於臣子的本分,出於攝政王對社稷最後一點體面的維護。

  可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情,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沒有被欺騙的羞惱,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澀。

  像是心疼,又像是遲來的恍然。

  原來這世上,有人知曉她是女子後,第一反應不是出賣,而是護她。

  「攝政王這是何意?」太后的聲音從正殿傳來,帶著不悅與威壓,「一具屍體,也值得你駐足?過來正殿議事。」

  項臨川沒有回頭。

  他站起身,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卻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陛下駕崩,太后召臣入宮,應先商議國喪。國喪大事,豈容輕慢。」

  太后冷笑:「國喪?攝政王莫非眼瞎?這龍椅上坐了八年的,是個女兒身!她女扮男裝,欺瞞天下,哀家沒昭告天下已是給她留了體面,還想進皇陵?她也配?

  攝政王別忘了,這天下如今是哀家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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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臣便請太后收回成命。」項臨川轉過身,玄色衣袍在晨風裡微微拂動。

  他面向太后,擲地有聲:「陛下縱有千錯萬錯,她坐在那個位置上八年,邊關無虞,朝政清明,天下人只認她是天子。天子駕崩,不入皇陵,天下人會如何想?邊關將士會如何想?那些虎視眈眈的諸侯,又會如何想?」

  他微微抬眸,那目光不再溫潤,而是像出鞘的刀,鋒芒畢露:「臣以攝政王之位,以項氏百年清譽,請太后——讓陛下,體面地走。」

  那是趙景第一次見項臨川動用手中那足以改朝換代的權勢。

  不是為了奪權,不是為了傾軋,只是為了讓她一個騙子,一個以女子之身騙了天下八年的罪人,能有一方安息之地。

  殿中靜得可怕。

  良久,太后終究讓了步。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項臨川手中的刀,比她想像的更鋒利。

  她的屍身被葬入皇陵最偏遠的角落,沒有喪儀,沒有哀樂,甚至沒有一塊刻字的碑。可那已經是項臨川作為臣子,能為她爭取到的全部。

  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她看見項臨川站在陵寢之外,玄色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就那樣望著那扇緊閉的石門許久,眸中似有憐惜,有遺憾,還有她看不明白的情愫,攥得她呼吸一滯。

  「呼——」

  趙景猛地睜眼,胸口劇烈起伏,項臨川眼中的哀慟刺得她心臟生疼。

  冷宮破敗的窗欞外,泛著一抹魚肚白的天光。

  她怔怔地轉頭,看見東方天際泛起淡淡的金紅,像是一滴硃砂落入清水,迅速染透了半邊天空。

  趙景撐著身子坐起來,草堆里的潮氣還未散盡,可那縷從窗縫裡漏進來的晨光,卻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灼人的暖意。

  她眯起眼,任由那光刺得眼眶發酸,心裡某個冰封了數百世的角落,仿佛被這光照得鬆動了些許。

  幾百次輪迴,她像一隻驚弓之鳥,只顧著躲避太后的刀,躲避朝堂的阱,躲避所有可能害她性命的人,她不敢信任何人,因為每一個她交付信任的人,最終都反手捅來了更狠的刀。

  信任對她而言,是穿腸毒藥,是索命繩索。

  可項臨川,或許不一樣。

  她死於亂箭,是他用玄色大氅裹了她的屍身,不許旁人再看她狼狽的死狀;她溺斃深井,是他連夜命人抽乾井水,親手將她抱出那片陰冷;她死於亂刀之下,是他為她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衣裳,讓她走得像個體面的人。

  他次次葬她,次次無言。

  她從前只當他是君子端方,見不得君王死無葬之地,可上一世那雙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憐惜,讓她意識到項臨川待她應是有幾分特別的。

  趙景唇角無聲地勾起,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在晨光中轉瞬即逝。

  項臨川人品正直,胸懷寬闊,有足夠的能力翻雲覆雨,卻對大趙忠心耿耿,沒有半分不臣之心。這樣的人,即便知道了她的秘密,也不會想著利用她,不會想著取代她,只會……憐惜她。

  而這份憐惜,就是她這一世最大的底氣。

  趙景看著窗欞外的天光一點點大亮,從魚肚白變成淡金,再變成耀眼的明黃。六歲的身體還太弱小,好在她還有六年的時間籌謀。

  冷宮的風依舊從破窗欞里灌進來,可那風裡,已經帶了晨光的暖意。

  趙景在熹微的晨光中伸出手,五指緩緩收攏,像是要攥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這一次,她確定了同盟,想來不用再孤軍奮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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