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乖順的棋子
趙景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自雲國國破那日起，金毓瑤的心裡便只裝著一件事：復仇。
而她，縱然是金毓瑤十月懷胎所生，體內流著雲國皇室的血，亦流著大趙皇室的血，這混雜的血脈於金毓瑤眼中，從來不是骨肉的憑證，而是上天賜予的、最趁手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被憐惜，只需要被磨礪。
「小殿下怎麼站在這兒吹風？仔細著涼。」柳枝偏頭看見了她，伸手欲抱，趙景卻輕輕側身避過。
趙景身形纖細，立在滿是藥味的冷風裡，眼神沉靜得完全不似六歲孩童，幾百次輪迴的生死都沉在那雙眼底，像一口枯井，映不出波瀾，反倒映得柳枝心尖一顫。
說到底，小殿下只是個六歲的孩子，還是公主親生的骨肉，她們這般作為，對一個孩子而言，是不是太過分了……
「阿景，過來。」
金毓瑤的聲音從屋內傳來，輕柔得像在喚她吃飯。
「這烏頭有毒，你來吃一點，試試你如今是不是真的百毒不侵了。」
那聲音讓柳枝剛剛生出的一絲動搖瞬間消弭，是了，她們只有一個目的——報復大趙。為此，所有犧牲都是值得的，包括她們自己的性命，何況一個……
柳枝的手輕輕搭在趙景背上，將她向前推去。
趙景順從地走到金毓瑤面前，那雙與她相似的眼眸里，只余驗收成果的期待。
這百毒不侵的藥方自然是成了的，她已在過去數百次的輪迴中印證過無數次，心口那點被漠視的痛楚，早就在一次次死亡中磨成了灰燼。
她接過那一小塊黑色的根塊，咽下。
沒有顫抖，沒有遲疑，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金毓瑤與柳枝對視一眼，眸中是如出一轍的狂喜，低聲籌謀起如何一點一點蛀空大趙的江山，如何將那龍椅上的帝王拖入萬劫不復。
無人注意，趙景已經默默躺回了鋪著乾草的榻上，她目光越過破敗的窗欞，落在深宮之外那片灰沉沉的暮色里。
她曾向母妃建議過，先除掉皇后，畢竟在那麼多次輪迴里，皇后在她登基之後便把控朝政，做了那垂簾聽政的太后，她十有八次死於太后的暗箱操作與明目張胆。
可皇后母族勢大，根系深廣，比直接對皇帝下手更難，她吸取了無數次錯誤的經驗，好不容易成功一次——然而沒了皇后的壓制，朝政直接被皇室宗親瓜分，她沒能坐上那把椅子。
金毓瑤眼看希望落空，親手抹了她的脖子。
也是那次之後，趙景徹底絕了妄念，她不再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是學著如何將自己打磨成一枚乖順聽話的棋子。
執棋人可以是金毓瑤，可以是太后，可以是宗親，亦可以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她只求一件事：活著。
安安穩穩地活著，逃離這個危機四伏、隨時可能萬劫不復的牢籠。
攝政王項臨川便是她僅存的希望，她要與他坐在同一張桌前，談一筆關乎他們二人，關乎大趙未來的交易。
烏頭的麻意順著喉管往下爬，像一條冬眠將醒的蛇，慢吞吞纏上四肢百骸。
趙景往乾草堆里蜷了蜷，冷宮的藥腥氣混著潮霉味往鼻腔里鑽，她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沒多時便沉進無邊的黑暗。
意識浮沉間，鼻尖的苦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紫宸殿裡常年燒的沉水香，溫溫軟軟，連殿外漏進來的風都染上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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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廊下，看見春林端著洗好的葡萄走來。小丫頭指尖凍得通紅，仰起臉時眼睛亮得像落了星：「陛下醒啦？奴婢剛洗好的葡萄，看這色澤，定是極甜的。」
趙景接過春林剝好的一顆張口吞下，沒有記憶中的清甜，看來是夢。
她經歷過太多這樣的清晨，春林總會替她攏好披風，會在她被太后刁難過後的宮道拐角揣著熱栗子糕等她，會在那些暗箭難防的深夜裡攥著剪刀守在外間，連眼皮都不眨。
看著這張在無數次輪迴里見過太多次的臉，趙景胸腔里已泛不起半點波瀾。最初的痛徹心扉已隨著上一世的死亡被徹底埋葬，如今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想起第一次救下春林的場景。
那時她剛滿十二歲，母妃和柳枝為了避皇后鋒芒，自我了結了性命，獨留她一人面對一眾陌生的宮人來迎她出冷宮。
她裹著半舊的狐裘走在宮道上，雖然是被遺忘在冷宮的「皇子」，但畢竟是僅存的皇嗣，那些宮人面上都恭敬有加，不敢妄議半分，就連她路過浣衣局時，腳步被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絆住，也不曾不耐的催促。
雪地里，一個小丫頭被按在長凳上，後背的衣裳已經被血浸透了，卻咬著牙一聲不吭，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不肯鬆手。
執刑的嬤嬤罵她賤皮子，趙景卻看懂了那個小丫頭的執拗，其實也不是大事，不過是餓急了，多藏了半塊饅頭。
但浣衣局和冷宮一樣，都是發了狠的磋磨人的地方，趙景在冷宮裡也時常吃不飽穿不暖，那點同病相憐像一根細刺，扎得她心口發疼。
那時的她還很純良，不似現在這般多疑謹慎，麻木不仁，她捧著自己的真心走了過去，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那丫頭身上，問她：「可願跟我走？」
小丫頭仰起臉，淚痕凍在腮邊，眼睛裡卻燃著一簇火。她掙扎著滾下長凳，不顧背上的傷，重重磕在雪地里：「奴婢願意！奴婢謝殿下恩典！」
那是趙景踏出冷宮後，親手撈出來的第一個人。
之後每一次重生，她都會按部就班地走進浣衣局，把那個渾身是血的小丫頭從雪地里扶起來，帶回身邊。
真正讓她把所剩不多的信任交託出去的，是某一世輪迴的秋獵。
獵場的銀杏落得漫山遍野都是金紅，風卷著草葉的香氣往領子裡鑽。五皇叔派來的刺客混在侍衛里衝出來，雪亮的鋼刀直劈她後心，周圍的近衛被絆住都趕不及救她，她甚至已經聞見了刀刃上的冷鐵味。
身前卻突然撲過來一個纖細的身影，滾燙的血濺在她的玄色常服上，順著衣料的紋路往下滲。
而她，縱然是金毓瑤十月懷胎所生，體內流著雲國皇室的血，亦流著大趙皇室的血，這混雜的血脈於金毓瑤眼中，從來不是骨肉的憑證，而是上天賜予的、最趁手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被憐惜，只需要被磨礪。
「小殿下怎麼站在這兒吹風？仔細著涼。」柳枝偏頭看見了她，伸手欲抱，趙景卻輕輕側身避過。
趙景身形纖細，立在滿是藥味的冷風裡，眼神沉靜得完全不似六歲孩童，幾百次輪迴的生死都沉在那雙眼底，像一口枯井，映不出波瀾，反倒映得柳枝心尖一顫。
說到底，小殿下只是個六歲的孩子，還是公主親生的骨肉，她們這般作為，對一個孩子而言，是不是太過分了……
「阿景，過來。」
金毓瑤的聲音從屋內傳來，輕柔得像在喚她吃飯。
「這烏頭有毒，你來吃一點，試試你如今是不是真的百毒不侵了。」
那聲音讓柳枝剛剛生出的一絲動搖瞬間消弭，是了，她們只有一個目的——報復大趙。為此，所有犧牲都是值得的，包括她們自己的性命，何況一個……
柳枝的手輕輕搭在趙景背上，將她向前推去。
趙景順從地走到金毓瑤面前，那雙與她相似的眼眸里，只余驗收成果的期待。
這百毒不侵的藥方自然是成了的，她已在過去數百次的輪迴中印證過無數次，心口那點被漠視的痛楚，早就在一次次死亡中磨成了灰燼。
她接過那一小塊黑色的根塊，咽下。
沒有顫抖，沒有遲疑，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金毓瑤與柳枝對視一眼，眸中是如出一轍的狂喜，低聲籌謀起如何一點一點蛀空大趙的江山，如何將那龍椅上的帝王拖入萬劫不復。
無人注意，趙景已經默默躺回了鋪著乾草的榻上，她目光越過破敗的窗欞，落在深宮之外那片灰沉沉的暮色里。
她曾向母妃建議過，先除掉皇后，畢竟在那麼多次輪迴里，皇后在她登基之後便把控朝政，做了那垂簾聽政的太后，她十有八次死於太后的暗箱操作與明目張胆。
可皇后母族勢大，根系深廣，比直接對皇帝下手更難，她吸取了無數次錯誤的經驗，好不容易成功一次——然而沒了皇后的壓制，朝政直接被皇室宗親瓜分，她沒能坐上那把椅子。
金毓瑤眼看希望落空，親手抹了她的脖子。
也是那次之後，趙景徹底絕了妄念，她不再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是學著如何將自己打磨成一枚乖順聽話的棋子。
執棋人可以是金毓瑤，可以是太后，可以是宗親，亦可以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她只求一件事：活著。
安安穩穩地活著，逃離這個危機四伏、隨時可能萬劫不復的牢籠。
攝政王項臨川便是她僅存的希望，她要與他坐在同一張桌前，談一筆關乎他們二人，關乎大趙未來的交易。
烏頭的麻意順著喉管往下爬，像一條冬眠將醒的蛇，慢吞吞纏上四肢百骸。
趙景往乾草堆里蜷了蜷，冷宮的藥腥氣混著潮霉味往鼻腔里鑽，她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沒多時便沉進無邊的黑暗。
意識浮沉間，鼻尖的苦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紫宸殿裡常年燒的沉水香，溫溫軟軟，連殿外漏進來的風都染上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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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廊下，看見春林端著洗好的葡萄走來。小丫頭指尖凍得通紅，仰起臉時眼睛亮得像落了星：「陛下醒啦？奴婢剛洗好的葡萄，看這色澤，定是極甜的。」
趙景接過春林剝好的一顆張口吞下，沒有記憶中的清甜，看來是夢。
她經歷過太多這樣的清晨，春林總會替她攏好披風，會在她被太后刁難過後的宮道拐角揣著熱栗子糕等她，會在那些暗箭難防的深夜裡攥著剪刀守在外間，連眼皮都不眨。
看著這張在無數次輪迴里見過太多次的臉，趙景胸腔里已泛不起半點波瀾。最初的痛徹心扉已隨著上一世的死亡被徹底埋葬，如今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想起第一次救下春林的場景。
那時她剛滿十二歲，母妃和柳枝為了避皇后鋒芒，自我了結了性命，獨留她一人面對一眾陌生的宮人來迎她出冷宮。
她裹著半舊的狐裘走在宮道上，雖然是被遺忘在冷宮的「皇子」，但畢竟是僅存的皇嗣，那些宮人面上都恭敬有加，不敢妄議半分，就連她路過浣衣局時，腳步被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絆住，也不曾不耐的催促。
雪地里，一個小丫頭被按在長凳上，後背的衣裳已經被血浸透了，卻咬著牙一聲不吭，手裡還攥著半塊饅頭不肯鬆手。
執刑的嬤嬤罵她賤皮子，趙景卻看懂了那個小丫頭的執拗，其實也不是大事，不過是餓急了，多藏了半塊饅頭。
但浣衣局和冷宮一樣，都是發了狠的磋磨人的地方，趙景在冷宮裡也時常吃不飽穿不暖，那點同病相憐像一根細刺，扎得她心口發疼。
那時的她還很純良，不似現在這般多疑謹慎，麻木不仁，她捧著自己的真心走了過去，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那丫頭身上，問她：「可願跟我走？」
小丫頭仰起臉，淚痕凍在腮邊，眼睛裡卻燃著一簇火。她掙扎著滾下長凳，不顧背上的傷，重重磕在雪地里：「奴婢願意！奴婢謝殿下恩典！」
那是趙景踏出冷宮後，親手撈出來的第一個人。
之後每一次重生，她都會按部就班地走進浣衣局，把那個渾身是血的小丫頭從雪地里扶起來，帶回身邊。
真正讓她把所剩不多的信任交託出去的，是某一世輪迴的秋獵。
獵場的銀杏落得漫山遍野都是金紅，風卷著草葉的香氣往領子裡鑽。五皇叔派來的刺客混在侍衛里衝出來，雪亮的鋼刀直劈她後心，周圍的近衛被絆住都趕不及救她，她甚至已經聞見了刀刃上的冷鐵味。
身前卻突然撲過來一個纖細的身影，滾燙的血濺在她的玄色常服上，順著衣料的紋路往下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