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小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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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清來人後,西蒙又一次條件反射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動作快得椅腳都在地板上輕輕擦出一聲響。

  他怕李叔是真的。

  但如果真要排個順序,李叔之後,大概就是蘇菲了。

  或者說,某些時候蘇菲甚至比李叔更可怕。

  李叔罵人,至少是明著罵。

  蘇菲不一樣。

  她能面無表情地用最平靜的語氣,把一個成年男人的尊嚴一點一點剝下來。

  然後折好,放進垃圾桶里。

  西蒙深有體會。

  所以在金髮女僕走進病房的下一秒。

  他就非常識趣地合上了手裡的平板。

  臉上露出一種「我忽然想起來外面還有八百件急事要處理」的嚴肅表情。

  「少爺,蘇菲小姐,那我就先走了。」

  他說著,又朝蘇菲點了點頭。

  蘇菲也微微頷首。

  「辛苦了,西蒙先生。」

  「應該的應該的。」

  西蒙連忙擺手,甚至沒多看陳楚生一眼。

  他小跑著離開病房。

  臨走前,還十分貼心地替兩人拉上了房門。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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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輕輕合上。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楚生靠在病床上。

  那隻眼睛在看見蘇菲後,微微動了動。

  隨即,他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抬了抬右手。

  「蘇菲姐,你來了?」

  語氣很自然。

  甚至還帶著點故作輕鬆的懶散。

  如果忽略他現在的狀況,這句招呼倒確實挺像平時。

  蘇菲站在門邊。

  她手裡提著一個深色食盒。

  臉上沒什麼表情。

  碧色眼眸平靜地落在陳楚生身上。

  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臉。

  又看了一眼他的空袖管。

  最後才微微欠身。

  「嗯,少爺午安。」

  她語氣溫和。

  停頓一瞬,小聲補了一句。

  「看來還是沒死掉啊。」

  陳楚生臉上的笑容僵了片刻。

  隨後,那個勉強撐起來的輕鬆表情立刻就垮了下來。

  繃帶下面的傷口似乎被扯了一下,讓他眼角都跟著抽了抽。

  「呵呵。」

  他冷笑一聲,聲音虛弱,但嘴硬。

  「真是讓你失望了啊,本少爺命大。」

  蘇菲沒有理他。

  甚至連反駁都懶得反駁。

  她徑直走到了病房內的茶几旁,把手上提著的食盒放下。

  扣鎖打開。

  輕輕一聲。

  裡面整整齊齊分了好幾層。

  陳楚生原本還想繼續刺她兩句。

  可下一秒,一股溫熱的香氣就從食盒裡散了出來。

  很淡。

  卻很勾人。

  陳楚生的眼睛動了一下。

  蘇菲從食盒裡取出餐具。

  金邊瓷碟。

  銀質小勺。

  疊好的餐巾。

  白瓷茶杯。

  甚至還有一套小巧精緻的茶具。

  排場很大。

  但實際食物似乎只有一盅煲好的粥。

  除此之外,就是幾塊切好的水果。

  陳楚生盯著那盅粥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喉結不受控制地輕輕滾動了一下。

  剛才還沒什麼感覺的胃,在這一刻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

  餓。

  非常餓。

  睡了整整兩天,醒來後能撐著精神和西蒙說那麼久話,已經很離譜了。

  現在聞到食物的味道,他才意識到自己身體其實早就空得厲害。

  本來還準備攻擊兩句的陳楚生,瞬間展現出了一個成熟男人能屈能伸的優秀品質。

  他抬起右手,豎起大拇指。

  神情誠懇。

  語氣真摯。

  「不愧是蘇菲姐,靠譜!」

  他說得相當自然流暢。

  「本少爺以後絕對不會再隨便扣你工資了!」

  蘇菲動作停了一下。

  她側眸看了他一眼。

  「少爺過去說過很多類似的話。」

  陳楚生眼皮跳了一下。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蘇菲微微抬眸。

  「少爺的承諾,通常也會很快變成過去的事。」

  陳楚生虛弱的咳了一聲。

  「人總是要成長的嘛。」

  說完,他抬手掀開被子。

  畢竟粥在茶几那邊。

  而他陳楚生,堂堂陳氏繼承人。

  就算現在傷成這樣,也不能像個廢物一樣等著別人伺候到嘴邊。

  他撐著床邊,挪動身體,想從床上下來。

  然而想像是一回事。

  現實是另一回事。

  他的身體遠比自己預估的還要糟糕。

  胸口一用力,裡面就像有什麼地方被硬生生扯開,疼得他呼吸一滯。

  左側空蕩蕩的袖管跟著身體動作輕輕晃了一下,失去重量的布料顯得格外突兀。

  他本能地想用左手撐一下床。

  可什麼都沒有。

  於是身體立刻失去平衡。

  陳楚生臉色一黑,咬著牙,靠著右手艱難地往床邊挪。

  一下。

  兩下。

  他在床上十分醜陋地掙扎了片刻。

  終於挪出了半個屁股。

  然後就累得開始大喘氣。

  「呼……」

  「呼……」

  病房裡一時間只剩下他壓抑又虛弱的呼吸聲。

  陳楚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勢。

  狼狽的讓他沉默。

  又努力了一下。

  沒成功。

  他閉了閉眼,打算緩一口氣再繼續。

  就在這時。

  「嘖。」

  聲音不大。

  很輕。

  甚至可以說是轉瞬即逝。

  但侮辱性極強。

  陳楚生的身體僵住了。

  病房裡的空氣仿佛也跟著凝固了一瞬。

  他慢慢抬起頭。

  蘇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側過身子看著他。

  她站在茶几旁。

  手裡還拿著一隻勺子。

  沒有要扶他的意思。

  也沒有要上前的意思。

  就只是看著他。

  碧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居高臨下。

  還有一絲淡淡的不屑。

  那種不屑並不濃烈。

  可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扎心。

  陳楚生和她對視。

  病房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陽光落在床邊。

  空調還在吹。

  茶几上的粥還冒著熱氣。

  陳楚生半個屁股懸在床邊,右手抓著床沿。

  畫面一時間有些慘烈。

  「你剛才咂嘴了吧?」

  陳楚生開口。

  聲音很低。

  臉色陰沉得可怕。

  當然。

  蘇菲看不見。

  畢竟他的臉上大半都被繃帶遮住了。

  但她大概能從那隻眼睛裡感受到他的殺氣。

  蘇菲面色如常。

  「少爺聽錯了。」

  語氣平穩。

  沒有半點心虛。

  但她眼中的那一點不屑,卻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

  甚至像是因為陳楚生發現了,還更明顯了一點。

  「哈?!」

  陳楚生不可置信地發出聲音。

  「你真當本少爺耳朵也聾了嗎?」

  他伸出唯一能動的右手,指著蘇菲。

  然而這個動作如果放在過去,或許還能帶著幾分少爺式的囂張跋扈。

  可放在現在。

  實在顯得弱小,可憐且無助。

  「還有那個眼神。」

  陳楚生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你那個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嘲諷我嗎?!」

  陳楚生越說越氣。

  「你是不是覺得本少爺現在沒法揍你啊!?」

  蘇菲沉默了半秒。

  然後,她眼中的不屑更濃了。

  「蘇菲的意思是。」

  她語速不急不緩。

  聲音依舊溫和。

  「少爺你要是爬不起來。」

  一頓。

  「那就……」

  又停了一下。

  她垂著眼,看著陳楚生那副不上不下的狼狽模樣。

  「別爬。」

  病房裡安靜了。

  蘇菲繼續道:「少爺繼續躺著就好。」

  這句話本該充滿關心。

  至少字面意義上是這樣的。

  可從蘇菲口中說出來。

  配合她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以及那雙碧色眼睛裡毫不掩飾的淡淡嫌棄。

  硬生生變成了一句極具攻擊性的宣判。

  陳楚生當場石化。

  他仿佛聽見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不是骨頭。

  是尊嚴。

  「……」

  陳楚生僵了很久。

  他感覺「廢物」兩個字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就立在他的頭頂。

  還閃著光。

  他默默收回了指向蘇菲的手。

  又默默把自己那半個艱難挪出去的屁股重新挪回床上。

  整個過程艱澀而緩慢。

  像一隻被生活打敗的殘疾螃蟹。

  最後,他躺回枕頭上。

  被子重新蓋好。

  空袖管安靜地垂在身側。

  陳楚生失魂落魄地望著天花板,嘴裡開始碎碎念。

  「沒事。」

  「只是暫時的。」

  「本少爺不是廢物。」

  「只是身體還沒恢復。」

  「對,只是這樣。」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說著說著,整個畫風仿佛都變成了黑白。

  安慰什麼的是不存在的。

  蘇菲只是淡定地轉回身,繼續擺弄茶具。

  她拿起茶壺。

  動作嫻熟地溫杯、投茶、注水。

  熱水落入茶壺,發出細微的聲響。

  很快,紅茶的香氣在病房裡緩緩溢開。

  與粥的香氣纏在一起,非但沒有奇怪,反而意外地好聞。

  也可能是陳楚生真的餓久了。

  總之,他在床上躺了不到一分鐘,碎碎念就逐漸停了。

  他的那隻眼睛開始不受控制地往茶几方向瞟。

  又瞟。

  再瞟。

  蘇菲像是沒有看見。

  動作仍舊慢條斯理。

  越慢,陳楚生越餓。

  越餓,他越覺得蘇菲是故意的。

  可他現在沒有證據。

  也沒有力氣。

  於是只能老實等著。

  片刻。

  蘇菲泡好紅茶,又將粥盛進瓷碗裡。

  一碗不大不小。

  溫度剛好。

  旁邊配上一小份切好的水果,再放上一杯紅茶。

  最後,她拿出一個摺疊餐盤。

  餐盤展開,搭配瓷碟和茶杯,竟然真有幾分高級病號餐的精緻感。

  很快,蘇菲托著餐盤走了過來。

  腳步很輕。

  女僕裙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停在病床旁,將餐盤遞到陳楚生面前。

  「少爺請用餐。」

  蘇菲語氣平穩。

  姿態標準。

  服務堪稱無可挑剔。

  陳楚生卻久久沒有動靜。

  他看著餐盤。

  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再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左袖。

  眼角微微抽搐。

  蘇菲似乎非常貼心地詢問:

  「少爺怎麼了?」

  陳楚生緩緩抬起頭。

  「怎麼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還怎麼了?」

  他那隻僅露在外面的眼睛死死瞪著蘇菲。

  裡面的情緒從懷疑,到憤怒,再到一種「我就知道你這女人沒安好心」的悲憤。

  「你這是趁機在報復我對不對?」

  「你丫就是故意的對不對?」

  他說著,發瘋似的用力甩了甩空蕩蕩的袖子。

  那半截袖管在病床邊晃來晃去。

  晃得十分淒涼。

  也十分滑稽。

  「你看我這樣子怎麼吃?」

  蘇菲看著那條亂晃的袖管。

  安靜了半晌。

  「哦……」

  尾音拖得很長。

  平淡裡帶著一種極其欠揍的恍然。

  非常淡。

  非常假。

  「蘇菲忘了。」

  她看著陳楚生。

  語氣認真。

  「少爺現在只剩下一隻手了。」

  又是那令人火大的語調。

  陳楚生額角青筋跳了跳。

  「知道了就快給我弄張桌子!」

  蘇菲回答得很快。

  「可是病房裡,醫院裡都沒有那種東西。」

  「醫院怎麼可能沒……」

  「的確沒有。」

  她說得相當自然且篤定。

  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客觀事實。

  讓人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然後,她微微垂眸,看著床上這個半死不活還嘴臭的少爺。

  語氣依舊平淡。

  卻又像大發慈悲。

  「不過如果少爺需要,也可以讓蘇菲……」

  她停頓了一下。

  碧色眼睛安靜地望著他。

  「餵少爺。」

  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空調風聲很輕。

  窗外陽光晃了一下。

  那雙眼睛裡明明沒什麼情緒。

  可那語氣和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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