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小時候的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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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陳楚生終於明白了。

  眼前這個女僕長大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來探望他的。

  而是為了……

  復仇。

  非常純粹。

  非常陰險。

  非常符合蘇菲這個女人一貫的作風。

  她甚至沒有把刀藏起來。

  她就這麼平靜地站在他面前。

  像一隻蹲在樹枝上的白貓。

  尾巴輕輕晃著,看似優雅散漫。

  可實際上……

  爪子已經按在了獵物的鼻尖上。

  而他現在應對的方法,大概只有三種。

  一是直接選擇不吃了。

  然後安排其他人給自己帶吃的。

  很硬氣。

  很有少爺風範。

  也很符合他陳楚生寧死不屈的高貴人格。

  但問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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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天真了。

  如果真能這麼簡單地應對,那眼前這個人就不會是蘇菲了。

  陳楚生那隻露在繃帶外的眼睛微微眯起,視線從蘇菲臉上挪開,落向病房門口。

  門關著。

  門外沒有動靜。

  病房裡除了蘇菲帶來的食盒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正常食物。

  連水杯都擺得離他有點遠。

  陳楚生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他現在大概率可能……

  已經被「架空」了!

  至少在飲食方面是如此。

  不然在自己醒來的時候為什麼都沒人給自己準備吃的?

  那時他就有點覺得不對勁。

  按理來說,他剛從昏迷里醒來。

  醫院這邊應該早就安排好了流食、營養餐、護士、護工。

  甚至連輸液管旁邊都該掛著一整套「少爺醒來後立即享用套餐」。

  結果呢?

  什麼都沒有。

  醫生來檢查完後就沒來過。

  護士也一樣。

  等了半天,就等到了西蒙那個滿腦子聖經和十字架的倒霉玩意兒。

  然後蘇菲就端著食盒恰好出現。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現在看來,自己還沒從昏迷中醒來時就已經被算計了。

  蘇菲恐怕早就掌控了他今天的所有進食渠道。

  也就是說,要是錯過了這一頓,下一頓就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了。

  或者會變成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比如一碗沒有鹽的白水粥。

  比如一杯據說有助於恢復但味道像樹根泡水的營養汁。

  又比如蘇菲面無表情端來一盤綠色糊糊,告訴他:「少爺,這是蔬菜泥。」

  想到這裡,陳楚生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不行。

  第一種選擇,看似有骨氣,實則死路一條。

  那第二種選擇呢?

  他還剩下一隻手。

  也可以端過來直接喝。

  雖然看起來粗魯,但莫名也很霸氣。

  獨臂少爺,重傷初醒,單手端粥,一飲而盡。

  聽起來甚至有幾分殘缺美學的悲壯感。

  這個應該沒什麼問題。

  陳楚生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蘇菲手裡的餐盤上。

  白瓷碗。

  瓷勺。

  熱粥。

  茶。

  水果。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他並沒有放鬆警惕。

  不對。

  這絕對也是陰謀!

  陳楚生目光敏銳地掃向茶几。

  下一秒,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果不其然。

  在裝粥的瓷罐旁邊,正放著一個小巧精緻的恆溫加熱器。

  小小的銀色底座,樣式低調,燈光微亮。

  如果不是仔細看,幾乎會被茶具和餐具擋住。

  但陳楚生看見了。

  他全部看見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碗粥始終保持著某種極其危險的溫度。

  看起來溫和。

  實則滾燙。

  只要自己單手去拿,那麼下一秒就會……

  『啊!好燙!』

  然後手一抖。

  瓷碗傾斜。

  滾燙的粥灑滿床單、被子、病號服,順便再給他身上添幾處燙傷。

  緊接著。

  迎接他的就是蘇菲那平淡到毫無起伏的聲音。

  『少爺還真是個廢物啊。』

  陳楚生仿佛已經看見了那一幕。

  蘇菲站在床邊,碧眼低垂,女僕裙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諷刺表情。

  可正因為沒有表情,才最侮辱人。

  哼哼。

  原來是這麼想的嗎?

  但可惜已經被自己看穿了。

  陳楚生心中冷笑。

  那現在就只能用最為保險的第三種辦法了。

  直接讓她把餐盤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自己就能在她面前,爬過去趴著……

  吃?!

  陳楚生腦海中畫面剛一浮現,整個人就僵住了。

  病床上。

  半張臉纏著繃帶,只剩一隻手的他。

  像某種受傷後行動不便的大型犬,艱難地一點一點挪到床頭櫃旁邊。

  然後低頭。

  一口一口。

  用極其沒有尊嚴的姿勢吃粥。

  而蘇菲就坐在旁邊。

  一邊喝茶。

  一邊看。

  『少爺,需要圍嘴嗎?』

  開什麼玩笑。

  不行!

  絕對不行!

  光是想想那種場景,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等等。

  陳楚生忽然一怔。

  病房裡,陽光還在溫柔地晃。

  茶香還在安靜地飄。

  而陳楚生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那自己豈不是沒有選擇了?

  此題無解?

  陳楚生艱難地移動著視線,對上了蘇菲那雙毫無波瀾的碧色眸子。

  她什麼都沒說。

  甚至連催促都沒有。

  可那雙眼睛仿佛已經把他所有掙扎、所有推演、所有試圖保住尊嚴的路線,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後平靜地告訴他。

  沒用的。

  少爺。

  你已經輸了。

  這就是牛逼大學的含金量嗎?

  可惡。

  陳楚生咬了咬牙。

  右手在被子上輕輕攥緊。

  他的尊嚴在掙扎。

  他的胃在哀嚎。

  他的理智在勸他不要跟身體過不去。

  最終。

  飢餓、傷勢,以及對下一頓飯未知命運的恐懼,戰勝了他岌岌可危的少爺尊嚴。

  陳楚生移開視線。

  聲音很低。

  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麻……」

  他停了一下。

  閉了閉眼。

  又睜開。

  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裡寫滿了屈辱。

  「麻……麻煩你了,蘇菲姐。」

  蘇菲臉上始終平靜。

  只是那雙碧色眸子總讓人覺得似乎抬高了幾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抬高。

  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俯視。

  像高貴冷淡的白貓終於等到家裡那隻惡犬低頭認輸。

  於是尾巴輕輕一翹,心情略微愉悅。

  「好的,少爺。」

  陳楚生扯了扯嘴角。

  怨氣很大。

  但沒說話。

  蘇菲將餐盤放到床邊柜子上。

  動作很輕。

  瓷碗和碟子碰撞出細微清脆的聲響。

  隨後,她拉過床邊的椅子,在陳楚生身側坐下。

  女僕裙裙擺隨著坐姿輕輕展開,白色圍裙垂落在膝前。

  膝蓋併攏。

  挺直了背。

  她端起盛著瓷碗的碟子,拿著勺子在裡面攪了攪。

  勺尖划過濃稠的粥面,熱氣被輕輕攪散。

  香味更明顯了。

  陳楚生眼神不受控制地往碗裡瞟了一下。

  然後又立刻移開。

  淡定。

  淡定。

  要有格調。

  格調。

  蘇菲舀起一勺,熟練地放到嘴邊輕輕吹了吹。

  熱氣被她吹散,白霧從勺沿飄開,掠過她淺色的唇。

  隨後,她又將勺子放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

  陳楚生瞬間眯起眼睛。

  「你在幹嘛?蘇菲姐。」

  語氣里滿是懷疑。

  明目張胆的偷吃?

  這是不是有點太不把他這個少爺放在眼裡了?

  剛才嘲諷他就算了。

  現在連他的病號餐都要先嘗一口?

  這女人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蘇菲抬頭。

  碧色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蘇菲一直都是這樣餵少爺的,有什麼問題嗎?」

  陳楚生愣了一下。

  下一秒,腦海中大量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

  很小的時候。

  比現在的身體更小。

  好像是發燒。

  也可能是生病。

  房間裡光線昏暗,窗簾拉著一半。

  年幼的陳楚生縮在被子裡,臉燒得發紅,脾氣差得要命,誰靠近都要發火。

  年輕的李叔站在旁邊束手無策。

  醫生也哄不動。

  最後是蘇菲端著碗坐到床邊,面無表情地舀起一勺粥。

  吹一吹。

  碰一下唇。

  確認溫度。

  然後遞到陳楚生嘴邊。

  那時候的蘇菲看起來也比現在稚嫩很多。

  金髮扎得很整齊,女僕裝對她來說甚至有些過於正式。

  可她的神情已經和現在差不多。

  平靜。

  認真。

  「少爺,張嘴。」

  小小的陳楚生皺著臉,別過頭。

  「不吃。」

  蘇菲看著他。

  「少爺不吃的話,會死。」

  「死就死。」

  「那蘇菲會很困擾。」

  「關我什麼事?」

  「因為少爺死掉的話,蘇菲可能要重新找工作。」

  「……」

  「所以少爺,張嘴。」

  記憶里的陳楚生好像氣得不輕。

  但最後那根勺子好像還是被強行塞了進去。

  陳楚生:「……」

  好像……

  還真是這樣。

  蘇菲的聲音將他從記憶里拉回來。

  「少爺,張嘴。」

  「哦。」

  陳楚生下意識張嘴。

  勺子遞到唇邊。

  溫熱的粥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陳楚生微微一怔。

  很細膩。

  也很清爽。

  帶著淡淡的鮮甜和一點柔和的清香。

  溫度剛剛好。

  不燙。

  不涼。

  沿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裡那種空落落的難受感終於被撫平了一點。

  陳楚生咽下去,喉結輕輕動了動。

  不得不承認。

  很好吃。

  甚至好吃得讓他有點想閉嘴。

  但他還是維持住了最後的矜持。

  「這是魚肉?」

  蘇菲點頭。

  「鱈魚。」

  她低頭,又攪了攪碗裡的粥。

  「搭配了百合和山藥,很適合少爺現在的狀態。」

  說罷,蘇菲又再次舀起了一勺。

  同樣吹了吹。

  只是這次準備放到唇邊時……

  「蘇菲姐。」

  蘇菲動作停下。

  抬眸看他。

  「嗯?」

  陳楚生挪開視線,聲音有點彆扭。

  「吹一下就行了。」

  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顯得奇怪。

  但……得說。

  「我又不至於被燙死。」

  蘇菲看著他。

  碧色眼眸輕輕眨了一下。

  「明白了,少爺。」

  她把原來那一勺放回碗裡,然後重新舀起一勺。

  這一次,她真的只吹了一下。

  很短。

  非常短。

  幾乎像象徵性地給熱粥打了個招呼。

  然後就直接送到了陳楚生嘴邊。

  陳楚生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種預感來得很突然。

  但蘇菲神情太平靜。

  平靜到讓人覺得懷疑她都是一種罪過。

  他猶豫了半秒。

  還是張嘴吃了下去。

  下一秒。

  陳楚生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驟然睜大。

  「臥槽。」

  他差點沒直接噴出來。

  滾燙的溫度在舌尖和口腔里炸開。

  他硬生生把那口粥吞下去,整個人差點從病床上彈起來。

  當然,由於身體條件限制,他並沒有真的彈起來。

  只是肩膀抽了一下,胸口疼得跟著悶哼一聲。

  「你真想燙死我啊?!」

  陳楚生瞪著蘇菲,眼神悲憤到了極點。

  蘇菲端著碗。

  回答得相當坦然。

  「少爺說的只吹一下。」

  陳楚生:「……」

  他臉上的繃帶都快被氣歪了。

  「我那是形容!」

  陳楚生咬牙切齒。

  「形容能明白嗎?」

  蘇菲點頭。

  「明白了。」

  她語氣過於認真。

  認真到陳楚生反而更加不信。

  蘇菲垂下眼,重新攪了攪碗裡的粥。

  勺子碰到瓷碗內壁,發出很輕的聲音。

  病房裡短暫安靜下來。

  窗簾的影子在地上晃。


  「蘇菲上次這樣餵少爺,還是在小時候。」

  陳楚生擦嘴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指尖捏著餐巾。

  因為身體也來到這個世界的緣故,那些記憶仿佛本來就是他的那般清晰。

  小小的蘇菲。

  小小的陳楚生。

  主宅里寬大的床。

  冒著熱氣的粥。

  還有少年時期那種現在想來極其幼稚,卻真實存在過的依賴。

  他想了想。

  語氣也低了一點。

  「好像也是。」

  陳楚生看著窗簾邊緣晃動的光。

  「已經十多年前了吧。」

  蘇菲沒接。

  只是舀起一勺遞到了陳楚生嘴邊。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可垂下的睫毛在陽光里投下一點細微的影。

  陳楚生也沒多想,又一口吃了下去。

  「唔!」

  這一次,他整個人徹底僵住。

  被燙得連罵人的第一反應都卡住了。

  他瞪大眼睛,半晌才擠出聲音。

  「為什麼更燙了啊?!」

  蘇菲平靜地看著他。

  「少爺說的,只是形容。」

  「那你倒是給我吹啊!」

  他抬起僅剩的右手,聲音因為被燙過而有些含糊,卻絲毫不影響憤怒。

  「不行的話,我自己給自己吹。」

  蘇菲忽然抬眼。

  「少爺。」

  陳楚生還在氣頭上。

  「幹嘛?」

  蘇菲看著他。

  碧色眼睛平靜無波。

  聲音溫和。

  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鄙夷。

  「不要對著蘇菲說這種噁心的話。」

  陳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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