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女同進王府
馬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穿過內城幾條街道，拐進了榮寧街，在一陣輕微的剎頓之後穩穩地停住了。
抱琴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頭對元春道：「姑娘，到了。」
榮國府門前，幾個門子已經在等候了。
可那陣勢比起元春入宮之前可差了不少，只有兩個婆子和一頂小轎在側門候著，連賈母王夫人等人都沒有親自出來迎。
元春心裡雖然略有些發涼，可轉念一想，如今的她已經不是那個被全家寄予厚望要送進宮去博富貴的「大姑娘「了，不過是一個被退了回來的普通嫡女罷了，賈母她們不親自來迎倒也正常。
她收拾好心情，扶著抱琴的手下了車，與安德烈道了謝，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帶著抱琴從側門進了榮國府。
元春回府之後，與賈母等人如何會面、如何訴說別離之情，那些母女婆媳相見時哭一場笑一場的場面，與尋常人家女兒歸家也差不離，只不過各人心裡各有一本帳，面上的眼淚是真心還是假意，只有自己清楚。
王夫人拉著元春的手哭了一場，嘴裡說著「我兒受苦了「，可那哭聲里有幾分心疼女兒、幾分心疼自己斷了念想，誰也說不清。
賈母倒是神色淡然，只說了句「回來就好「，便讓元春回屋歇息了。
事到如今，王夫人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接受現實，她心心念念的那個「送女進宮搏富貴「的計劃已經徹底落了空，再不甘心也只能忍著。
元春回府的第二天，翟嘉就讓人去通知了王府選中的秦可卿等九人，三日後巳時初刻入府，定下名分及後續事宜。
他還有別的事要去做，北方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南方那邊還有人在等著他。
早點處理完選妃的事，他就要再去南方一趟了。
也是時候去見見那位淚盡而亡的林妹妹了。
算算日子，林黛玉也該進京了，若是他不插手，那小姑娘便要按著原書的軌跡，孤零零地踏入榮國府的大門，在那些「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日子裡一點一點耗干心血。
他既然來了，自然不會再讓那一切發生。
秦可卿等被選中的九人家裡，終於等到了王府的通知，一個個全都放下了之前焦灼等待的心。
自打收到入選的消息之後，他們雖然高興，可王府久久沒有下一步的通知下來，心裡總歸不踏實，生怕事情有什麼變故。
如今王府正式發了通知，日期時辰都定了，那顆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各家各戶都喜氣洋洋地準備著三日後正式進王府的事宜。
這九人中，除了史湘雲曾因賈母之故見過翟嘉一面之外，其餘八人都是頭一次見翟嘉，既緊張又期待，不知道那位年輕的郡王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平靜地過了三日。
這一日天氣晴好，雖是冬日，但陽光明媚，從東邊的天際鋪灑下來，將整條榮寧街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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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殘留的寒意被驅散了大半，連街角那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都落著細細的光斑，在風裡微微晃動。
王府這三日已經做足了準備，翟嘉讓人給都中各勛貴都發了請帖，雖說不必人人到場，可該有的禮數還是得走一遍的。
在翟嘉還沒掀桌之前，還是要稍微遵守一下這方世界的習俗規矩，省得平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辰時初，天光已然大亮，王府派出九架馬車分別去接人。
那九架馬車制式一模一樣，都是青幔朱輪、銅鈴銀飾，車簾上繡著王府的紋樣，車頂四角懸著小小的金鈴鐺，行走起來叮噹作響，一路過去引人側目。
這幾人的家世背景都不一樣，史湘雲是侯府嫡女，薛寶釵、薛寶琴是皇商之女，秦可卿是窮官養女，李紋、李綺是書香門第出身，尤二姐、尤三姐是破落戶家的女兒，晴雯更是連正經姓氏都沒有的孤女。
若由他們各自家裡籌備送人，難免參差，寒門的寒酸，富貴的鋪張，入了王府的門便先分出三六九等來。
由王府派人去接，既能顯示翟嘉對她們的重視且一視同仁，又能避免如秦可卿、晴雯、尤氏姐妹這樣平民出身的女子在大人物面前露怯。
於是九架馬車分頭而去，去了不同的方向，引得滿街的人都伸著脖子看熱鬧。
辰時末，整個都中能來的勛貴都已來齊了，全都在王府的前堂大廳里等候。
前堂大廳寬敞闊大，可容納百餘人同時落座，此刻按身份高低安排了位次，各人照著自己的品級和與賈家的親疏遠近依次入座。
東平王府來了世子，西寧王府來了王妃的兄弟，南安郡王親自來了，北靜王水溶也到了。
其他諸如幾家公府的當家人、侯伯子爵等大小勛貴，也都來了不少，烏泱泱坐了大半個廳堂。
那些三公九卿之類的朝廷文官重臣是不會來的，他們與勛貴武將集團本就分屬不同的陣營，明面上早已劃清了界限，若是公然出席郡王府的選妃宴，傳到皇帝耳朵里不好交代。
能派人送禮觀摩，已經是皇帝最大的容忍限度了。
整條榮寧街都停滿了各種品級的馬車，從街口到街尾密密匝匝排了一長溜，車轅擠著車轅，馬頭挨著馬尾，幾個車夫湊在一處低聲閒聊。
最顯眼的就是王府大門正對的那九架接人用的王府馬車，一字排開停在王府正門前，青帷朱輪，齊齊整整，格外扎眼。
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彼此小聲議論著「聽說王府一口氣選了九位娘子「「也不知都是什麼人家的小姐「。
巳時剛到，王府門前立刻點起了煙花炮竹。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在榮寧街上炸響，紅紙屑漫天飛舞，青灰色的煙霧升起來又被風吹散。
王府裡面也響起了喜慶的絲竹音樂，鑼鼓嗩吶齊鳴，一片歡騰熱鬧的景象。
那樂聲穿過重重院落，傳到前堂大廳里來，宣告今日選妃議程正式開始了。
隨著天空煙花炸開的點點金花銀星，九架馬車裡身著盛裝的史湘雲等人被丫鬟婆子們扶出了馬車。
這九人入門的順序是翟嘉提前交代過的，依次是史湘雲、李紋、李綺、薛寶釵、薛寶琴、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晴雯。
雖然排了先後順序，也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形式罷了，以翟嘉現代人的思想來說，這些女子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的，誰先誰後都不過是個禮節上的安排，不代表任何親疏遠近。
史湘雲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銀紅色的小襖，外面罩著雪白的狐裘披風，頭上戴著珠簾頭冠，紅紗半遮面，只露出一雙明淨的眼睛。
她雖然年紀小，可侯府嫡女的儀態是自小練出來的，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穩穩噹噹。
後面跟著李紋、李綺姐妹，兩人都穿著淡青色的錦襖，步調幾乎一致，遠遠看去像並蒂的雙花。
薛寶釵走在第四位，她雖不到十歲，可天生端方沉穩，走起路來目不斜視，儀態大方，比後面跟著的薛寶琴多了幾分從容。
薛寶琴年紀更小些，可那張藏在紅紗後面的小臉隱約透著驚人的秀美，連旁觀的丫鬟們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秦可卿跟在薛家姐妹後面，她身量已經長開了些，十三四歲的年紀出落得極為窈窕，走路的姿態柔美婉約，即便看不清全臉，光看那身形便知是個難得的美人。
尤二姐、尤三姐姐妹跟在秦可卿身後，兩人長得有幾分相似，尤二姐溫柔些，尤三姐英氣些，各有一番風韻。
最後一個是晴雯，她年紀雖小，可走路時不自覺地仰著下巴，透著幾分倔強和靈巧的勁頭，一雙眼珠在珠簾後面滴溜溜地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一點也不怕生。
史湘雲等人跨過王府大門進了正院，再走過儀門，一路上都是來訪賓客和府里人投來的矚目。
前堂大廳里坐著的勛貴們，院子裡站著的下人們，甚至那些路過的丫鬟婆子，全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誰不好奇呢？一個郡王一口氣選了九位妃子，這可是都中好幾年來頭一遭的大熱鬧。
人人都想看看這位年輕的勇安郡王到底選了些什麼樣的人物。
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有的帶著審視，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帶著嫉妒，有的帶著打量的盤算，全都落在了這九個頭戴珠簾、紅紗遮面的女子身上。
按封建禮教的規矩，大家閨秀是不該露臉讓外人看見的，未出閣的女兒家出門尚且要戴帷帽遮面，更遑論是在這麼多外男面前。
入鄉隨俗，翟嘉給她們都戴上了珠簾頭冠，還用紅紗遮住眼睛以下一半的臉，這樣只有離得近的人能勉強透過珠簾看見她們明亮的眼睛罷了，至於面容五官，便全掩在那層薄薄的紅紗後面了。
史湘雲等人雖然被人群看得心裡緊張，可好在她們不是單獨一人面對，九個姑娘排成一列走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心裡便踏實許多。
何況透過大開的儀門，已經可以看見站在前堂大廳最前面的翟嘉。他負手而立，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正不偏不倚地望著她們來的方向，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身影穩穩地立在那裡，像定海神針一般，史湘雲等人望見他，心裡的緊張便消了大半。
終於，史湘雲等九人被陪侍的丫鬟婆子們扶到了前堂大院。
她們按著之前府里的安排，站在了前堂大廳前一字排開，與站在大廳門前的翟嘉相距不過兩丈。
九個人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珠簾紅紗，錦衣華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遠遠看去像九朵開在冬日裡的花。
此刻有資格站在這前堂院內的，都是地位較高或與賈府關係較親近的人。
他們得了特許可以靠近觀禮，其餘那些身份不夠的賓客便只能坐在偏廳或者廊下遠遠地看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史湘雲等人，一個個交頭接耳，輕聲討論。
有的說「那位走在頭一個的身形瞧著就氣派「，有的說「第三第四個年紀雖小，可那身段氣度將來必是傾國傾城的主兒「，有的說「第七個那眉眼一看就是嫵媚入骨的「。
大意都是誇讚的，這幾人雖然全都還未長大成人，甚至其中一半還只是幼童，可是已經早早能看出傾城絕色之姿。
要說哪個顏色更好，一時竟爭不出結果來，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妙，恰如春花秋月，難以分出高下。
翟嘉面帶微笑，目光一一掃過九人。
史湘雲等九人與翟嘉短暫對視之後，都羞紅地低下了頭，連最活潑的晴雯都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藏在珠簾後面的臉上燙燙的。
翟嘉沒再浪費時間，向前走了兩步，站在台階邊緣，朗聲道：「今日請諸位親朋前來，乃是為了給本王做一見證。想來諸位都知道，之前本王選妃的方式是用一顆寶珠測斷。除了史家小姐，本王未曾見過其他八人。沒有親眼見見寶珠的神異，想必各位還是不太相信吧？今日正好，我要與她們定下名分，還要再用一次，諸位可看仔細了！「
隨著翟嘉開口，所有人都停止了竊竊私語，前堂院裡院外瞬間安靜下來。
禮樂也停了，鑼鼓嗩吶一聲不響，連廊下的鳥雀都仿佛被這氣氛鎮住了。
那珠子不過半寸直徑，通體透明，內里仿佛有一縷極細的光絲在緩緩流動，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翟嘉將珠子托在掌心裡看了片刻，隨即隨手往空中一拋。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顆珠子吸引了。
時間仿佛變慢了一般，那顆珠子緩緩上升，離了翟嘉的掌心，越過眾人的頭頂，到達離地面一丈左右的空中之後便定在了那一點上，既不上升也不下落，就那麼懸浮在半空之中。
在場眾人全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忍不住「啊「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緊接著，那顆珠子發出了一陣強烈卻不刺眼的紅光，那紅光明亮而溫潤，像是朝陽初升時天邊最暖的那一抹顏色，灑落下來卻並不灼目。
紅光漸而消失，卻留著大約二十道左右的紅色光束，其中九道分別射向在場的史湘雲等人，使得她們全身泛起一圈柔和的紅光，像是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霞衣。
還有十幾道射向不同的方向，有些射向了前堂大廳里的男賓，有些射向了院落角落裡的丫鬟婆子，甚至有一道射向了牆外的方向，大約是王府以外的什麼人。
那些紅光在各自的目標身上停留了大約八九息的時間，然後才慢慢變淡、消散，仿佛融入了空氣之中。
那顆珠子也隨之重新飛回翟嘉的手裡，安靜地躺在掌心，與方才別無二致。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前堂院裡院外鴉雀無聲，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手裡的茶盞歪了也不自知，還有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花了眼。
活了一輩子，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種神仙傳說中才有的事。
以往只在話本傳奇、神仙志怪的書里讀過什麼「法寶「「仙術「，可那些都是紙上寫的故事，誰也沒親眼見過。
今日竟在大庭廣眾之下看了個實實在在，這可不是戲法能變出來的。
南安郡王手裡的茶盞「啪「地一聲落在桌上，茶水灑了一桌，他渾然不覺；北靜王水溶更是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翟嘉掌心那顆珠子，眼中的震驚掩都掩不住。
翟嘉開口解釋道：「這顆珠子，你們可以叫它定緣珠。如你們所見，它能幫持有之人找到命定的姻緣。每一束紅光，就是一個人。三丈以內，它可以直接將紅光射到人身；三丈以外，只能看到大致的方向，射向哪邊便是哪邊。「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眾人臉上還未褪盡的震驚之色，又道，「適才諸位也都看見了，那九道落在她們身上的紅光，便是證明她們與本王有結姻之緣。「
翟嘉這麼露了一手，所有人都不再懷疑他這次選妃的奇特手段了。
有這樣的寶貝在手，沒搞個全國海選，對一個郡王來說已經算是很低調了。
若不是翟嘉只想要書里那幾個姑娘，怕是大慶朝半數的女子都要被這珠子給「測「出來。
不過這話沒人敢說出口，眾人只有嘖嘖稱奇的份。
裝完這一波，翟嘉把定緣珠收回懷中，轉身面對史湘雲等九人，面色和悅，聲音也比方才溫和了許多，道：「從剛才寶珠在你們身上顯現的結果看，你們幾人與我的關係都一樣重要。如此，也就不好再決名分高下了。且定你們個側妃的身份，可好？「
雖然翟嘉是在詢問，但很明顯是肯定句，語氣篤定，沒有留給旁人反駁的餘地。
史家人心裡對此頗有不滿，畢竟史湘雲是侯府嫡女，從小金尊玉貴養大的，論家世出身在這九人里是最高的，他們原本以為正妃的位置非史湘雲莫屬，誰知翟嘉竟要九人都定成側妃，這樣一來史湘雲便與那些平民出身的女子平起平坐了。
可不滿歸不滿，當著這麼多勛貴的面，誰也不敢出聲反對。
翟嘉是郡王，手裡還攥著那顆神異的珠子，誰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本事，平白得罪了他不是明智之舉。
其他女孩包括薛家的人在內倒都很欣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薛家雖說是皇商，手裡有錢，可商賈之家在這個時代終究低人一等，薛姨媽從一開始就沒敢奢望寶釵能做正妃，能做個側妃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秦可卿、尤氏姐妹、李紋李綺、晴雯這些人家裡更是喜出望外，他們原想著自家女兒能入王府做個侍妾便已是大福分，誰知竟直接就定了側妃。
一個個心裡都在想「果然是天定的姻緣「，對那顆寶珠的神力信得更深了。
實際上，一個王爺的正妃地位最高只能有一個，側妃次之也只能有兩個，往下庶妃可以有四個，再往下還有昭儀、淑媛等名號，那些便沒有太多限制了，算是侍妾的範疇。
如今九人全都要定成側妃，實際上是不合禮制的。
但翟嘉哪裡會管這個？不消幾年他就會推翻這腐朽的王朝，到時候如何不都是他說了算。
而在現在這個場合，即便大家覺得不妥，也不會出來自找沒趣，誰願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郡王爺的不是？況且人家手裡那顆珠子已經顯現了天意，誰又敢跟天意作對呢？
史湘雲九人齊刷刷地蹲身萬福，口中道：「謝王爺，旦憑王爺做主。」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清脆有的柔婉，合在一處倒也悅耳。
翟嘉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如此，你等且先去後院，一會兒與族嫂她們同用宴席。明日本王再與你們父兄家人商議後面的事宜。」
史湘雲等人告退，被丫鬟婆子們簇擁著往後宅去了。
九個人走過前堂大院的迴廊時，身後那些目光依舊跟了一路，不過這回不是審視和好奇了，轉而變成了羨慕，那可是郡王側妃，一步登天的富貴，誰不眼紅？
抱琴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頭對元春道：「姑娘，到了。」
榮國府門前，幾個門子已經在等候了。
可那陣勢比起元春入宮之前可差了不少，只有兩個婆子和一頂小轎在側門候著，連賈母王夫人等人都沒有親自出來迎。
元春心裡雖然略有些發涼，可轉念一想，如今的她已經不是那個被全家寄予厚望要送進宮去博富貴的「大姑娘「了，不過是一個被退了回來的普通嫡女罷了，賈母她們不親自來迎倒也正常。
她收拾好心情，扶著抱琴的手下了車，與安德烈道了謝，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帶著抱琴從側門進了榮國府。
元春回府之後，與賈母等人如何會面、如何訴說別離之情，那些母女婆媳相見時哭一場笑一場的場面，與尋常人家女兒歸家也差不離，只不過各人心裡各有一本帳，面上的眼淚是真心還是假意，只有自己清楚。
王夫人拉著元春的手哭了一場，嘴裡說著「我兒受苦了「，可那哭聲里有幾分心疼女兒、幾分心疼自己斷了念想，誰也說不清。
賈母倒是神色淡然，只說了句「回來就好「，便讓元春回屋歇息了。
事到如今，王夫人再怎麼不願意也只能接受現實，她心心念念的那個「送女進宮搏富貴「的計劃已經徹底落了空，再不甘心也只能忍著。
元春回府的第二天，翟嘉就讓人去通知了王府選中的秦可卿等九人，三日後巳時初刻入府，定下名分及後續事宜。
他還有別的事要去做，北方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南方那邊還有人在等著他。
早點處理完選妃的事，他就要再去南方一趟了。
也是時候去見見那位淚盡而亡的林妹妹了。
算算日子，林黛玉也該進京了，若是他不插手，那小姑娘便要按著原書的軌跡，孤零零地踏入榮國府的大門，在那些「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日子裡一點一點耗干心血。
他既然來了，自然不會再讓那一切發生。
秦可卿等被選中的九人家裡，終於等到了王府的通知，一個個全都放下了之前焦灼等待的心。
自打收到入選的消息之後，他們雖然高興，可王府久久沒有下一步的通知下來，心裡總歸不踏實，生怕事情有什麼變故。
如今王府正式發了通知，日期時辰都定了，那顆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各家各戶都喜氣洋洋地準備著三日後正式進王府的事宜。
這九人中，除了史湘雲曾因賈母之故見過翟嘉一面之外，其餘八人都是頭一次見翟嘉，既緊張又期待，不知道那位年輕的郡王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平靜地過了三日。
這一日天氣晴好，雖是冬日，但陽光明媚，從東邊的天際鋪灑下來，將整條榮寧街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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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日殘留的寒意被驅散了大半，連街角那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都落著細細的光斑，在風裡微微晃動。
王府這三日已經做足了準備，翟嘉讓人給都中各勛貴都發了請帖，雖說不必人人到場，可該有的禮數還是得走一遍的。
在翟嘉還沒掀桌之前，還是要稍微遵守一下這方世界的習俗規矩，省得平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辰時初，天光已然大亮，王府派出九架馬車分別去接人。
那九架馬車制式一模一樣，都是青幔朱輪、銅鈴銀飾，車簾上繡著王府的紋樣，車頂四角懸著小小的金鈴鐺，行走起來叮噹作響，一路過去引人側目。
這幾人的家世背景都不一樣，史湘雲是侯府嫡女，薛寶釵、薛寶琴是皇商之女，秦可卿是窮官養女，李紋、李綺是書香門第出身，尤二姐、尤三姐是破落戶家的女兒，晴雯更是連正經姓氏都沒有的孤女。
若由他們各自家裡籌備送人，難免參差，寒門的寒酸，富貴的鋪張，入了王府的門便先分出三六九等來。
由王府派人去接，既能顯示翟嘉對她們的重視且一視同仁，又能避免如秦可卿、晴雯、尤氏姐妹這樣平民出身的女子在大人物面前露怯。
於是九架馬車分頭而去，去了不同的方向，引得滿街的人都伸著脖子看熱鬧。
辰時末，整個都中能來的勛貴都已來齊了，全都在王府的前堂大廳里等候。
前堂大廳寬敞闊大，可容納百餘人同時落座，此刻按身份高低安排了位次，各人照著自己的品級和與賈家的親疏遠近依次入座。
東平王府來了世子，西寧王府來了王妃的兄弟，南安郡王親自來了，北靜王水溶也到了。
其他諸如幾家公府的當家人、侯伯子爵等大小勛貴，也都來了不少，烏泱泱坐了大半個廳堂。
那些三公九卿之類的朝廷文官重臣是不會來的，他們與勛貴武將集團本就分屬不同的陣營，明面上早已劃清了界限，若是公然出席郡王府的選妃宴，傳到皇帝耳朵里不好交代。
能派人送禮觀摩，已經是皇帝最大的容忍限度了。
整條榮寧街都停滿了各種品級的馬車，從街口到街尾密密匝匝排了一長溜，車轅擠著車轅，馬頭挨著馬尾，幾個車夫湊在一處低聲閒聊。
最顯眼的就是王府大門正對的那九架接人用的王府馬車，一字排開停在王府正門前，青帷朱輪，齊齊整整，格外扎眼。
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彼此小聲議論著「聽說王府一口氣選了九位娘子「「也不知都是什麼人家的小姐「。
巳時剛到，王府門前立刻點起了煙花炮竹。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在榮寧街上炸響，紅紙屑漫天飛舞，青灰色的煙霧升起來又被風吹散。
王府裡面也響起了喜慶的絲竹音樂，鑼鼓嗩吶齊鳴，一片歡騰熱鬧的景象。
那樂聲穿過重重院落，傳到前堂大廳里來，宣告今日選妃議程正式開始了。
隨著天空煙花炸開的點點金花銀星，九架馬車裡身著盛裝的史湘雲等人被丫鬟婆子們扶出了馬車。
這九人入門的順序是翟嘉提前交代過的，依次是史湘雲、李紋、李綺、薛寶釵、薛寶琴、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晴雯。
雖然排了先後順序，也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形式罷了，以翟嘉現代人的思想來說，這些女子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的，誰先誰後都不過是個禮節上的安排，不代表任何親疏遠近。
史湘雲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銀紅色的小襖，外面罩著雪白的狐裘披風，頭上戴著珠簾頭冠，紅紗半遮面，只露出一雙明淨的眼睛。
她雖然年紀小，可侯府嫡女的儀態是自小練出來的，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穩穩噹噹。
後面跟著李紋、李綺姐妹，兩人都穿著淡青色的錦襖，步調幾乎一致，遠遠看去像並蒂的雙花。
薛寶釵走在第四位，她雖不到十歲，可天生端方沉穩，走起路來目不斜視，儀態大方，比後面跟著的薛寶琴多了幾分從容。
薛寶琴年紀更小些，可那張藏在紅紗後面的小臉隱約透著驚人的秀美，連旁觀的丫鬟們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秦可卿跟在薛家姐妹後面，她身量已經長開了些，十三四歲的年紀出落得極為窈窕，走路的姿態柔美婉約，即便看不清全臉，光看那身形便知是個難得的美人。
尤二姐、尤三姐姐妹跟在秦可卿身後，兩人長得有幾分相似，尤二姐溫柔些，尤三姐英氣些，各有一番風韻。
最後一個是晴雯，她年紀雖小，可走路時不自覺地仰著下巴，透著幾分倔強和靈巧的勁頭，一雙眼珠在珠簾後面滴溜溜地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一點也不怕生。
史湘雲等人跨過王府大門進了正院，再走過儀門，一路上都是來訪賓客和府里人投來的矚目。
前堂大廳里坐著的勛貴們，院子裡站著的下人們，甚至那些路過的丫鬟婆子，全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看。
誰不好奇呢？一個郡王一口氣選了九位妃子，這可是都中好幾年來頭一遭的大熱鬧。
人人都想看看這位年輕的勇安郡王到底選了些什麼樣的人物。
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射過來，有的帶著審視，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帶著嫉妒，有的帶著打量的盤算，全都落在了這九個頭戴珠簾、紅紗遮面的女子身上。
按封建禮教的規矩，大家閨秀是不該露臉讓外人看見的，未出閣的女兒家出門尚且要戴帷帽遮面，更遑論是在這麼多外男面前。
入鄉隨俗，翟嘉給她們都戴上了珠簾頭冠，還用紅紗遮住眼睛以下一半的臉，這樣只有離得近的人能勉強透過珠簾看見她們明亮的眼睛罷了，至於面容五官，便全掩在那層薄薄的紅紗後面了。
史湘雲等人雖然被人群看得心裡緊張，可好在她們不是單獨一人面對，九個姑娘排成一列走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心裡便踏實許多。
何況透過大開的儀門，已經可以看見站在前堂大廳最前面的翟嘉。他負手而立，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正不偏不倚地望著她們來的方向，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身影穩穩地立在那裡，像定海神針一般，史湘雲等人望見他，心裡的緊張便消了大半。
終於，史湘雲等九人被陪侍的丫鬟婆子們扶到了前堂大院。
她們按著之前府里的安排，站在了前堂大廳前一字排開，與站在大廳門前的翟嘉相距不過兩丈。
九個人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珠簾紅紗，錦衣華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遠遠看去像九朵開在冬日裡的花。
此刻有資格站在這前堂院內的，都是地位較高或與賈府關係較親近的人。
他們得了特許可以靠近觀禮，其餘那些身份不夠的賓客便只能坐在偏廳或者廊下遠遠地看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史湘雲等人，一個個交頭接耳，輕聲討論。
有的說「那位走在頭一個的身形瞧著就氣派「，有的說「第三第四個年紀雖小，可那身段氣度將來必是傾國傾城的主兒「，有的說「第七個那眉眼一看就是嫵媚入骨的「。
大意都是誇讚的，這幾人雖然全都還未長大成人，甚至其中一半還只是幼童，可是已經早早能看出傾城絕色之姿。
要說哪個顏色更好，一時竟爭不出結果來，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妙，恰如春花秋月，難以分出高下。
翟嘉面帶微笑，目光一一掃過九人。
史湘雲等九人與翟嘉短暫對視之後，都羞紅地低下了頭，連最活潑的晴雯都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藏在珠簾後面的臉上燙燙的。
翟嘉沒再浪費時間，向前走了兩步，站在台階邊緣，朗聲道：「今日請諸位親朋前來，乃是為了給本王做一見證。想來諸位都知道，之前本王選妃的方式是用一顆寶珠測斷。除了史家小姐，本王未曾見過其他八人。沒有親眼見見寶珠的神異，想必各位還是不太相信吧？今日正好，我要與她們定下名分，還要再用一次，諸位可看仔細了！「
隨著翟嘉開口，所有人都停止了竊竊私語，前堂院裡院外瞬間安靜下來。
禮樂也停了，鑼鼓嗩吶一聲不響，連廊下的鳥雀都仿佛被這氣氛鎮住了。
那珠子不過半寸直徑，通體透明，內里仿佛有一縷極細的光絲在緩緩流動，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翟嘉將珠子托在掌心裡看了片刻，隨即隨手往空中一拋。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顆珠子吸引了。
時間仿佛變慢了一般，那顆珠子緩緩上升，離了翟嘉的掌心，越過眾人的頭頂，到達離地面一丈左右的空中之後便定在了那一點上，既不上升也不下落，就那麼懸浮在半空之中。
在場眾人全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忍不住「啊「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緊接著，那顆珠子發出了一陣強烈卻不刺眼的紅光，那紅光明亮而溫潤，像是朝陽初升時天邊最暖的那一抹顏色，灑落下來卻並不灼目。
紅光漸而消失，卻留著大約二十道左右的紅色光束，其中九道分別射向在場的史湘雲等人，使得她們全身泛起一圈柔和的紅光，像是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霞衣。
還有十幾道射向不同的方向，有些射向了前堂大廳里的男賓，有些射向了院落角落裡的丫鬟婆子，甚至有一道射向了牆外的方向，大約是王府以外的什麼人。
那些紅光在各自的目標身上停留了大約八九息的時間，然後才慢慢變淡、消散，仿佛融入了空氣之中。
那顆珠子也隨之重新飛回翟嘉的手裡，安靜地躺在掌心，與方才別無二致。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前堂院裡院外鴉雀無聲，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手裡的茶盞歪了也不自知，還有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花了眼。
活了一輩子，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種神仙傳說中才有的事。
以往只在話本傳奇、神仙志怪的書里讀過什麼「法寶「「仙術「，可那些都是紙上寫的故事，誰也沒親眼見過。
今日竟在大庭廣眾之下看了個實實在在，這可不是戲法能變出來的。
南安郡王手裡的茶盞「啪「地一聲落在桌上，茶水灑了一桌，他渾然不覺；北靜王水溶更是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翟嘉掌心那顆珠子，眼中的震驚掩都掩不住。
翟嘉開口解釋道：「這顆珠子，你們可以叫它定緣珠。如你們所見，它能幫持有之人找到命定的姻緣。每一束紅光，就是一個人。三丈以內，它可以直接將紅光射到人身；三丈以外，只能看到大致的方向，射向哪邊便是哪邊。「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眾人臉上還未褪盡的震驚之色，又道，「適才諸位也都看見了，那九道落在她們身上的紅光，便是證明她們與本王有結姻之緣。「
翟嘉這麼露了一手，所有人都不再懷疑他這次選妃的奇特手段了。
有這樣的寶貝在手，沒搞個全國海選，對一個郡王來說已經算是很低調了。
若不是翟嘉只想要書里那幾個姑娘，怕是大慶朝半數的女子都要被這珠子給「測「出來。
不過這話沒人敢說出口，眾人只有嘖嘖稱奇的份。
裝完這一波，翟嘉把定緣珠收回懷中，轉身面對史湘雲等九人，面色和悅，聲音也比方才溫和了許多，道：「從剛才寶珠在你們身上顯現的結果看，你們幾人與我的關係都一樣重要。如此，也就不好再決名分高下了。且定你們個側妃的身份，可好？「
雖然翟嘉是在詢問，但很明顯是肯定句，語氣篤定，沒有留給旁人反駁的餘地。
史家人心裡對此頗有不滿，畢竟史湘雲是侯府嫡女，從小金尊玉貴養大的，論家世出身在這九人里是最高的，他們原本以為正妃的位置非史湘雲莫屬，誰知翟嘉竟要九人都定成側妃，這樣一來史湘雲便與那些平民出身的女子平起平坐了。
可不滿歸不滿，當著這麼多勛貴的面，誰也不敢出聲反對。
翟嘉是郡王，手裡還攥著那顆神異的珠子，誰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本事，平白得罪了他不是明智之舉。
其他女孩包括薛家的人在內倒都很欣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薛家雖說是皇商，手裡有錢，可商賈之家在這個時代終究低人一等，薛姨媽從一開始就沒敢奢望寶釵能做正妃，能做個側妃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秦可卿、尤氏姐妹、李紋李綺、晴雯這些人家裡更是喜出望外，他們原想著自家女兒能入王府做個侍妾便已是大福分，誰知竟直接就定了側妃。
一個個心裡都在想「果然是天定的姻緣「，對那顆寶珠的神力信得更深了。
實際上，一個王爺的正妃地位最高只能有一個，側妃次之也只能有兩個，往下庶妃可以有四個，再往下還有昭儀、淑媛等名號，那些便沒有太多限制了，算是侍妾的範疇。
如今九人全都要定成側妃，實際上是不合禮制的。
但翟嘉哪裡會管這個？不消幾年他就會推翻這腐朽的王朝，到時候如何不都是他說了算。
而在現在這個場合，即便大家覺得不妥，也不會出來自找沒趣，誰願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郡王爺的不是？況且人家手裡那顆珠子已經顯現了天意，誰又敢跟天意作對呢？
史湘雲九人齊刷刷地蹲身萬福，口中道：「謝王爺，旦憑王爺做主。」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清脆有的柔婉，合在一處倒也悅耳。
翟嘉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如此，你等且先去後院，一會兒與族嫂她們同用宴席。明日本王再與你們父兄家人商議後面的事宜。」
史湘雲等人告退，被丫鬟婆子們簇擁著往後宅去了。
九個人走過前堂大院的迴廊時，身後那些目光依舊跟了一路，不過這回不是審視和好奇了，轉而變成了羨慕，那可是郡王側妃，一步登天的富貴，誰不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