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暖閣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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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嘉繼續在大廳與賈赦等人閒聊,作為賈氏現在明面上身份地位最高者,族人們自然很關注翟嘉這個記憶里出遊了六年的人這些年都有什麼經歷。

  翟嘉坐回主位上,端起茶盞啜了一口,便順著那些問話隨口應著。

  主要說話的對象是賈政,他與賈赦作為主族家主是坐在客座最前的,賈政在右邊首座,賈赦在左邊,其他族老隨後依次而坐。

  文字輩以下都只能站在後面聽著,插不上嘴。

  翟嘉隨口應付著談話,眼睛卻掃向了賈政身後站著的賈寶玉。

  此時他跟在賈璉身邊,神情有些不耐煩,兩條腿不安分地換著重心,一會兒蹭蹭左腳,一會兒又踩踩右腳,顯然以他的性子,最是厭煩這樣的場合。

  大人們坐在這裡說些無聊的客套話,又沒有人理他,他在旁邊站得腳都酸了,小臉上寫滿了「我想回家「四個字。

  賈璉偶爾低頭看他一眼,壓低聲音說句「站好了別亂動「,他便又老老實實站上片刻,但過不一會兒又開始晃來晃去。

  翟嘉的目光在賈寶玉身上停了一瞬,心裡暗道:「補天遺石?神瑛侍者?哼,修者動了凡心沒什麼錯,可惜不思修行,為人又只知逃避沒有擔當,道心不堅怎麼成道?既然你如此喜歡凡間煙火,看在你心思純良沒有直接為惡的份上,我就成全你,以後便留在人間輪迴轉世吧。「

  他收回了目光,繼續與賈政說著話,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說著說著,翟嘉忽然話鋒一轉,面上帶了些傷感之色,語氣也低沉了幾分,道:「可惜珠哥兒早早去了。我當時隨高人遊歷修行,未能收到消息回來弔唁,實乃大憾!所幸他還留有一子,總算老天不薄,存周當好生培養才是。「

  賈政聞言,想起早死的長子賈珠,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賈珠是他的嫡長子,十四歲進學,二十歲不到就娶了李紈生了賈蘭,前程一片大好,誰知一場急病就沒了。

  賈政每每想起這個兒子,心中便痛如刀絞。此刻被翟嘉提起,他面上的悲切之色掩都掩不住,雙眼微微泛紅,聲音有些發哽地回道:「多謝叔父惦念。政省的,必會好生管教蘭哥兒,以慰珠兒在天之靈。「

  翟嘉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地道:「嗯,如此甚好。「

  接著他抬手指向賈寶玉,繼續道:「適才人多繁雜,無暇他顧。聽聞你又生了一子,銜玉而生,名喚寶玉,可是此子?「

  之前賈家族人拜見的時候賈寶玉是上前跪拜報過名的,翟嘉自然認得,不過他只當沒注意,此刻才特意提出來,仿佛剛剛發現一般。

  賈政轉頭看了一眼被突然關注而有些緊張的賈寶玉,回頭對翟嘉感慨道:「正是此子。可惜母親寵溺於他,現如今還頑劣得很,遠不如珠兒省心。「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既有無奈也有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顯然對賈寶玉這個兒子的表現很不滿意。

  翟嘉輕笑一聲,道:「存周何必煩惱?我看他年歲還小,以後你多加管教自然會好的。他可是進學了?「

  賈政搖了搖頭:「母親不舍,還未讓他進學。不過請些先生也教了些字,勉強認得幾百個字罷了。「

  翟嘉道:「六歲了吧?也是時候進學了。我們這等人家雖不用科舉置業,但早日入學聆聽聖人教誨總好過日日在家虛度光陰嘛。早些啟蒙,將來不管是科舉還是蔭官,總歸有個根基。「

  「叔父所言甚是,「,賈政聞言連連點頭,「賈政謹記,今歲便安排他進學。「

  賈寶玉一聽這話,過完年就要安排他上學了,立馬不幹了。他也忘了此刻有多少族人在場,也忘了前面坐著的是一位郡王是他的三爺爺,下意識的就嚷嚷起來:「什麼?我不要進學!我不要進學!學那勞什子的書有什麼用?「

  他那聲音又尖又脆,在安靜的前廳里格外刺耳,滿屋子的族人都朝他看了過來。

  話音剛落他才反應過來現在有一群外人在場,自己方才那一嗓子闖了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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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縮了縮脖子,抬頭看了一眼賈政,賈政的臉色已經從方才的感慨變成了鐵青,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一雙眼睛瞪著賈寶玉幾乎要噴出火來。

  賈寶玉這一下可是讓賈政臉上難堪得緊,有這麼多長輩在場,他一個後輩瞎插話成什麼體統?

  而且那內容對在座的人來說就是徹頭徹尾的混帳話,什麼叫「學那勞什子的書有什麼用?「,這是賈家的子孫該說的話嗎?

  賈寶玉看著賈政那副要吃人的模樣,嚇得立馬不敢再吭聲了,低著頭唯唯諾諾地站在原地,想走又不敢走,兩條腿都在發抖。

  賈政氣得「倏「地站起身,因起身太急,袖子帶翻了手邊的茶盞,茶水潑了一桌子他也不顧,渾身顫抖著伸手指著賈寶玉大喝一聲:「逆子!看我回去不打死你個混帳!「

  翟嘉見狀,起身走到賈政身邊,輕輕按下了賈政那隻顫抖的手,道:「存周莫要動氣。寶玉畢竟還小嘛,日後再多加教育就是了。今日本王歸家,乃是喜事,暫且饒他一次吧。「

  順著翟嘉遞來的台階,賈政深呼吸兩次,勉強壓下了心中那股火氣。他狠狠瞪了賈寶玉一眼,喝道:「哼,還不謝過你三爺爺!再有妄言,仔細扒了你的皮!「

  賈寶玉嚇得一哆嗦,趕緊對著翟嘉作揖拜謝,聲音都有些發顫了:「謝三爺爺,寶玉再不敢了!「

  翟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言。

  他看著賈寶玉那張尚帶著稚氣卻又已經顯露出幾分痴性的臉,心裡暗道:「等著吧,你那'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的批言,我會給你安排妥當的。「

  賈氏族人繼續與翟嘉攀談了一會兒,不久賈珍便回來復命了。

  宴席和戲班已經在安排了,他去了榮國府見了賈母,老太太說喜歡聽熱鬧的戲,點名要《西廂記》里的幾齣。

  賈母也攜了榮國府的女眷們到了後院聽戲吃席的地方,隔著牆都能聽到那邊丫鬟們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翟嘉便讓賈珍先領族人們去後花園賞玩,等待開席。他則帶著賈赦、賈政以及賈寶玉去後院見一下賈母。

  賈寶玉是自己請求要跟著去的,說是要找老太太,方才被賈政罵了一頓,這會兒亟需找個靠山。

  賈政本來想喝止他,但翟嘉擺擺手說了句「讓他去吧「,賈政便不好再阻攔。

  按說賈寶玉作為男客理應和其他男丁一樣跟著賈珍走才是,可翟嘉既然鬆了口,眾人便也不再多話。

  翟嘉作為王爺出遊歸府乃是大事,原本按禮數賈母是應該來拜會的。可是翟嘉尚未成婚,王府里沒有女主人可以接待賈母這位輩分最高的女眷,所以一開始賈母就沒有過來,只在前廳那邊族人齊聚的時候讓人傳了句話道「老身不便過去,請王爺體諒「。

  翟嘉對此也不在意,他本來就不講究這些,既然賈母不主動來,他便親自過去一趟也無妨。

  此時榮國府的女眷們都陪在賈母身邊逗樂,等著開席聽戲。

  翟嘉帶著賈政等人過來拜會,遠遠的還未走到暖閣跟前,便聽到賈母等女眷大笑的聲音,笑聲里夾雜著說笑聲和杯盞的響動,熱熱鬧鬧的。

  其中還有一個年輕女子的放誕聲,聲音又脆又亮,說話像連珠炮一樣,逗得賈母笑得更歡了。

  不難猜測應該就是十二金釵里那個讓人又愛又恨的王熙鳳,這群女人里也只有她總有這樣的本事能逗賈母開心,旁的王夫人、邢夫人都是悶葫蘆,李紈更是寡言少語,唯有鳳姐兒一張嘴能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攏嘴。

  女眷們吃席是和男丁們隔開的。

  哪怕是同族親戚,男女也不能同席,中間隔著一道雕花屏風,或者另設一間暖閣隔著說話。

  除了賈寶玉這個特例,他年紀小又得賈母寵愛,往往被允許帶著在內院走動,大多數富家貴族是很講究男女之別的。

  當然這在翟嘉看來是個糟粕陋習,凡事過而不及,這種封建禮制看起來更像是把女子歸為男人的私有物品,而不是一個有獨立思想的人。

  不過如今這世道便是如此,他也不急於一時去改變什麼,只看了那屏風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隨著隔間外丫鬟的通傳,賈母等人都知道了翟嘉的到來,暖閣里的笑聲也停了下來,安靜下來,等待翟嘉進去。

  ...

  翟嘉等人很快就走到隔間外。

  暖閣的門口掛著一道半透明的綃紗帘子,帘子後面影影綽綽地能看見女眷們的身影,聞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氣和熱茶的暖霧。

  看門的丫鬟是賈母身邊的大丫鬟鴛鴦,一見翟嘉過來,連忙蹲身行了一禮,口中道:「給王爺請安。「,她起身時帘子已經掀開了一角,側身讓出進門的路來。

  翟嘉輕點了下頭,繼續往裡走去。

  越過那道綃紗簾,暖閣里的景象便一覽無餘了,這間暖閣比前廳小些,但布置得更為精緻,四壁糊著銀紅色的壁紙,牆角供著一盆開得正盛的水仙,幽幽的香氣混在茶香里。

  正中一座雕花坐榻上鋪著厚厚的錦墊,旁邊几案上擺著各色果品點心,茶盞里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賈母等人已經站起了身,左邊站著邢夫人,右邊站著王夫人,身後依次是尤氏、李紈、王熙鳳等年輕媳婦。

  再往後便是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還有一個小姑娘穿著銀紅色的襖子站在探春旁邊,一雙眼睛又亮又圓,正好奇地打量著翟嘉,正是史湘雲。

  丫鬟們環伺四周,一個個垂手恭立,鴉雀無聲。

  翟嘉走到賈母面前約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拱手作揖問好:「見過族嫂,多年不見族嫂可安好啊?「

  他這一揖做得規規矩矩,既不失禮數,也不顯得過於拘謹,恰好是晚輩對長輩該有的姿態。

  賈母連忙躬身還了一禮,臉上堆著笑意,聲音和和氣氣的:「好,好,小叔如今也長成大人了。六年前你走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少年呢,如今站在老身面前,倒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她上下打量了翟嘉幾眼,目光在他眉眼間停了一瞬,又道,「不知這幾年在外過得如何?且一同坐下與我說說。老身這些年別的不惦記,就惦記著你這孩子一個人在外面可曾吃了苦頭。「。

  在賈母的記憶中,翟嘉這個「賈代悌「的身份與她並不算親近。賈汝那一支本就是賈氏的旁支,數代以前才入了族譜,與賈母所在的榮國府嫡支隔著好幾層。

  加上「賈代悌「小時候深居簡出,幾乎不到榮國府走動,賈母也只在他幼年時偶爾見過幾面,說不上有什麼深厚的感情。

  不過如今翟嘉是賈家一門的郡王,輩分又擺在那裡,該有的尊重和親近感還是得給的,畢竟賈家如今在勛貴圈裡還能維持著體面,很大程度上也是靠著翟嘉這個郡王的封號在撐場面。

  所以賈母這話說得十分真誠熱絡,仿佛真的是從小看著翟嘉長大的親族長輩一般。

  翟嘉笑著回道:「族嫂想知道我在外面有什麼經歷,那我便同族嫂講述一番。我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江南的煙雨、西北的大漠、嶺南的山水都見過一些,遇著不少趣事,族嫂若愛聽,我便揀幾件說說。「。

  像賈母這樣的名門貴女,從年輕時嫁入賈府之後便被困在這深宅大院裡頭,一輩子都不能拋頭露面。

  她這一生去過最遠的地方大約就是跟著賈代善赴任時坐過幾回馬車,其餘的日子全耗在這一方宅院裡了。

  所以她最喜歡聽外面花花世界的奇聞異事,尤其年輕的時候,心裡那股對外面世界的好奇和嚮往怎麼也壓不住。

  如今賈母老了,漸漸沒了那份嚮往的心思,但也不妨礙她聽個熱鬧,權當解悶。所以翟嘉說要講故事,她臉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幾分。

  賈母和翟嘉一同坐上了主位。

  那張坐榻很寬,上面鋪著厚厚的錦墊,賈母坐了左邊,翟嘉坐了右邊,中間隔著一張小几,几上擺著茶點。

  賈赦、賈政這才上前給賈母請安,賈母點了點頭,目光在賈寶玉身上停了一下,見他縮在賈政身後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便軟了。

  她開口道:「玉兒留下吧。赦兒、政兒,你們可以出去陪客了,前頭那些族人總不好沒人招待。「

  她早就注意到賈寶玉在賈政身邊的不自在,以及渴望留在這裡的眼神,那孩子打小就愛黏在她跟前,每次賈政帶他去見外客,他都一副受刑的模樣。作為她最寵溺的孫子,她自然是要滿足的。

  賈赦、賈政聽命告退,兩人躬身作揖退出了暖閣。

  賈赦走在前頭,賈政跟在後面,經過賈寶玉身邊時賈政還狠狠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安分些,莫要再生事端「,然後才掀簾出去了。

  以王夫人為首的兩府女眷開始上前與翟嘉一一見禮。

  王夫人走在最前面,屈膝萬福,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口中道:「給三叔請安。「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姿態端莊,一看就是大家主母的做派,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邢夫人緊隨其後,也跟著行了禮,只是她的笑容比王夫人僵硬些,大約是平日裡就不大習慣應付這種場合。

  尤氏、李紈、王熙鳳接著上前,一個比一個動作利落。

  王熙鳳還多說了句「三叔公清晨才回來,就來看老太太,可真真是個有心的「,惹得賈母笑罵了一句「油嘴滑舌的猴兒「,氣氛便鬆快了不少。

  接下來是幾位姑娘上前見禮。

  迎春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低眉順眼的,看起來溫溫柔柔,說話聲音也細細的:「迎春給三叔公請安。「

  探春緊隨其後,身量比迎春略矮一些,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衣裳,眉眼之間透著一股子爽利勁,聲音也清脆許多:「探春給三叔公請安。「

  惜春年紀最小,不過四五歲的模樣,被奶娘牽著手帶上來,懵懵懂懂地學著她兩個姐姐的樣子行了個禮,奶聲奶氣地說:「惜春給三叔公請安。「,翟嘉一一點頭應了,面上帶著溫和的笑。

  史湘雲是最後上前的。她雖然也是賈母的外孫女輩,但畢竟姓史,不是賈家的人,所以她的禮數有所不同。

  她走到翟嘉面前,規規矩矩地蹲身萬福,聲音清脆地道:「湘雲給王爺請安。「,她仰頭看了翟嘉一眼,眼睛裡全是好奇的光,一點兒也不怕生。

  從這見禮的順序也能看出,在榮國府賈赦這個大房的地位反而不如二房的賈政。

  按規矩賈赦是兄長,襲著榮國府的爵位,無論是府中的排位還是族裡的長幼,他都該在賈政之前。

  可剛才賈母讓「赦兒、政兒出去陪客「,賈赦的名字雖然放在前頭,可真正在後頭掌事拍板的卻一直是賈政。

  每逢大事,賈母更倚重的是二兒子賈政而非大兒子賈赦。

  賈赦自己也樂得清閒,終日只知鬥雞走狗、尋花問柳,府中的日常事務一概不管,全交給了二房打理。

  這在都中勛貴圈裡都是獨一份的稀罕事,旁人家再怎麼說也是嫡長子當家,到了賈府這裡倒反過來了。

  見禮完畢,女眷們分列兩邊陪站著。賈母那頭人多,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李紈、幾位姑娘和史湘雲都在那邊圍著,丫鬟們站在更外一圈。

  翟嘉這邊只有尤氏帶著兩個丫鬟,尤氏是寧國府賈珍的續弦,算起來是翟嘉的侄孫媳婦,按輩分也該叫翟嘉一聲三叔公,此刻她站在翟嘉下首,安安靜靜的,並不多話。

  賈寶玉見眾人行禮完了,就厚著臉皮上前擠進賈母懷裡撒嬌。

  他方才在前廳被賈政罵了一頓,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此刻見了賈母便黏上去不鬆手了,嘴裡嘟囔著「老太太我方才被老爺罵了「之類的話。

  賈母摟著他,又是拍背又是哄的,連連道「不怕不怕,有老太太在呢「。

  對此賈府的人早已習以為常,翟嘉也並不在意,真要按規矩來說,賈寶玉一個男孫在女眷的暖閣里又是撒嬌又是擠在祖母懷裡,這可有違禮儀。

  但賈母寵他,眾人都看慣了,誰也不會去計較。翟嘉只是淡淡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賈母也知道賈寶玉的這個行為在外人眼中可不好。她一面摟著寶玉,一面偷偷看了翟嘉一眼,心裡起初還有些忐忑,畢竟翟嘉是郡王,又是長輩,當著面看到賈家的小輩這般沒有規矩,若是在意起來追究,面上須不好看。

  不過她見翟嘉面帶笑容,目光平和,沒有要窮究的意思,也就放下心來,還暗道翟嘉好相處不外道,心裡不由多了幾分親近。

  雖然多了翟嘉這麼一個「陌生人「,但隨著翟嘉不斷講述外面世界的各種奇聞趣事,在場的氣氛很快便又歡快了起來。

  翟嘉揀了幾件有滋有味的事來說,比如他在江南見過一種會噴水的石雕龍頭,每逢潮汛時節便從嘴裡吐出丈把高的水柱,當地人說那是龍王爺在吐水;又比如他在西北一座古鎮上看到一個賣藝的老頭,能把三把飛刀同時拋上天再接住,還曾失手砸了自己的腳,惹得滿街的人鬨笑。

  這些事在翟嘉看來不過是尋常見聞,可落在賈母這群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女眷耳中,便件件都是稀奇有趣的新鮮事。

  賈母聽得頻頻點頭,時不時插一句「後來呢「「然後呢「,王熙鳳在旁邊時不時湊一句趣話,逗得眾人笑聲不斷。

  迎春、探春雖不敢大聲笑,但也都掩著嘴眉眼彎彎的。

  惜春年紀小聽不大懂,只知道跟著大家樂。

  史湘雲更是不見外,聽到有趣的地方拍著巴掌笑,整個人都快歪到探春身上去了。

  現場的女子中,紅樓十二金釵就來了一半。

  迎春、探春、惜春三春齊聚,李紈寡言溫厚地坐在一旁含笑聽著,王熙鳳嘰嘰喳喳最是活躍,就連史湘雲也都在列。

  丫鬟如鴛鴦、平兒等站在各自的主子身後,或添茶或擺果。滿屋子的女子,環肥燕瘦、風姿綽約,各有各的好看。

  迎春溫柔似水,探春明麗爽利,惜春還是個懵懂的小丫頭,李紈端莊持重,王熙鳳潑辣鮮活,史湘雲天真爛漫。

  翟嘉目光掃過眾人,沒有刻意去多看誰,也沒有像賈寶玉那樣老喜歡盯著漂亮姑娘看。

  在他的認知里,不管是古時還是現代社會,一直盯著人看都是很不禮貌的事。

  所以他只偶爾看對方一眼,說話時目光落在對方眉眼之間,停了停便移開,從容而自然。

  他一邊風趣地講著外面的見聞,一邊時不時回答下賈寶玉好奇的發問。

  賈寶玉聽著那些稀奇故事,早把方才被賈政罵的委屈拋到腦後了,趴在賈母懷裡仰著腦袋問:「三爺爺,那個噴水的石頭龍是真的龍變的嗎?「,「三爺爺,那個耍飛刀的老頭後來怎麼樣了?「。

  他問個不停,翟嘉便一個一個耐心答著。

  有了賈寶玉帶頭,史湘雲也沒再壓抑性子,偶爾也會問幾個問題,比如「王爺去過我們史家的祖籍地沒有「,「那邊是不是特別冷「之類的話。

  翟嘉全都耐心解答了。

  算起來這裡的人,只有史湘雲是外家人。

  賈母憐惜她雙親盡失,又見史家那邊無人照拂她一個孤女,便經常接她入賈府居住,一住便是三五個月。

  此時她也不過五六歲年紀,還算小孩,沒那麼多講究,不然以她一個外姓姑娘的身份,是不好在翟嘉這位王爺面前露面的。

  翟嘉也很喜歡史湘雲這種堅毅開朗的性子。

  她雖然在史家過得並不寬裕,說好聽點是侯府小姐,可實際上吃穿用度連賈府頭等的丫鬟都比不上,但她從來不怨天尤人,總是笑得比誰都響亮。

  迎春等同輩人是賈家的姑娘,見了翟嘉要喊一聲三叔公,而史湘雲姓史,與賈家沒有血緣輩分關係,所以她只能喊翟嘉「王爺「。

  在場所有人都在歡快的氣氛下笑得開心,滿屋子的歡聲笑語幾乎要掀了暖閣的屋頂。

  唯有王夫人只是假意陪笑,嘴角雖然也彎著,可那弧度僵硬得像畫上去的,眼底一絲笑意都沒有。

  甚至如果認真觀察王夫人就會發現,她根本就笑得很敷衍,每一次跟著眾人笑,都不過是扯了扯嘴角便放下來了,目光反倒時不時地往翟嘉身上瞟。

  此時她心裡想的竟是,這賈代悌的王爵就應該是我家寶玉的,他有什麼資格繼承?他爹那功勞還不是靠老榮國公的幫扶掙來的?若是沒有賈演、賈源那一輩人在戰場上帶著賈汝,他賈汝一個旁支子弟能立什麼功?

  如今倒好,功勞全讓這一支占去了,封了王不說,還成了賈家輩分最高的人,連她見了都要低頭喊一聲「三叔「。

  她越想越覺得不忿,攥著帕子的手指暗暗收緊了。

  不得不說,對王夫人這種面善心黑、量小狹隘又無智短視之人的思維,一般人還真理解不了。

  她一面吃齋念佛、手裡捻著佛珠一副慈悲模樣,一面心裡盤算的全是自家二房的利益,甚至巴不得把別人的東西都搶過來給自己兒子。

  翟嘉雖然沒有刻意去探她的心思,但那點若有若無的敵意他還是感知得到的。

  不過他並不在意,反正她也蹦躂不了幾年。

  這種人把她人道毀滅都是便宜她了,以後定要讓她好好感受下人間疾苦、現世惡報。

  翟嘉收回目光,繼續笑著與賈母說話,仿佛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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