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各自的歸處，《主角》完
第二天一早，那輛深藍色的宇通客車就直接開到了翟嘉家別墅的院門口。
胡三元和花彩香、米蘭已經坐在車上了，何大錘從駕駛座旁邊探出頭來，沖院子裡喊了一聲：「都準備好了沒有？出發了！「
易青娥和翟嘉拎著帆布袋走出來，小憶跟在後面送到院門口，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
苟存忠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沖他們擺了擺手：「去吧，唱完了早點回來。「，古存孝坐在他對面，頭也沒抬：「路上慢點開。「。
易青娥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翟嘉在她旁邊坐下來，把那副鼓槌擱在膝蓋上。小憶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深藍色的客車啟動、拐彎、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車開起來的時候，胡三元和何大錘坐在前排聊著天，嗓門大得隔了好幾排都能聽見。花彩香和米蘭坐在後排，一人手裡拿著一件織到一半的毛衣。
易青娥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秦川大地，秋天的田野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顏色，路邊的柿子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
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像是很多年沒有這樣單純地期待過什麼了。
翟嘉坐在她旁邊，把那副鼓槌從布袋裡拿出來又放回去，像是在默默檢查著什麼，什麼話也沒說，可他在那兒坐著，她就覺得這一趟路走得穩穩噹噹的。
到了向陽公社，新戲台立在集市的西側，青石底座，杉木樑柱，樣式和從前那座一模一樣。
易青娥站在台前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台口的木欄，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
她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第一次站在這個檯面上的情景，穿著一件紅襖，手心全是汗，翟嘉在樂池裡給她敲著鼓，看著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個動作輕得像一陣風，可她就是看懂了。
她收回手，轉身往後台走。
自樂班在向陽公社連唱了三天。
第一天易青娥唱的是《楊排風》里最熱鬧的那一折，換上那件紅色練功服上台的時候，胡三元的鼓點剛好落在她第一步的節拍上。
台下坐著的人擠得滿滿當當，有老人蹲在牆根底下端著碗，有小孩爬到樹杈上往下看。她站在台上，水袖一揚，把楊排風那股子活潑靈動的勁兒一句一句地唱出來，台下叫好聲一片。
沒有人喊「憶秦娥「，只是有人喊「唱得好「，像是對一個普通的戲曲演員給出的最樸素的回應。
第二天她唱了《游西湖》里《鬼怨》和《殺生》兩折。唱到「怨氣騰騰三千丈「那句時，那個「丈「字的尾音在暮色里微微顫了一下，台下好幾個老人拿袖子蹭了蹭眼角。翟嘉坐在樂池裡，鼓點穩穩地托著她每一句詞的尾音。
第三天她唱了《狐仙劫》和《同心結》各一折，唱《同心結》的時候她沒有穿戲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外衣，站在台上對著台下那些擠得滿滿當當的面孔，把那一段母親的唱詞一句一句地送出去。
唱完之後她站在台上沉默了一會兒，台下的安靜持續了好幾秒，然後掌聲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湧上來。
那三天裡她把演過的大戲主角都唱了一遍，不是全本，都是選最核心的一兩折來唱。
《楊門女將》的穆桂英，《游西湖》的李慧娘，《狐仙劫》的九妹，《同心結》的母親，還有她開蒙時唱的《打焦贊》里的楊排風。
每唱完一折她就回到後台歇一歇，再換下一件的行頭。
花彩香坐在她旁邊，有一回在她換裝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來弟，你這是把這輩子的戲都唱了一遍。「
易青娥系帶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系好，站起來往台口走：「也不是一輩子，就是在這個台上唱過的那些。「
最後一天唱完之後，易青娥站在台上沒有立刻下來。
她朝台下掃了一圈，收回目光，轉身往側幕條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戲台，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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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第一次站在這座台上時那個穿著紅襖的自己，想起後來每一次回到這裡時那些唱過的詞、走過的位、吐過的火。
然後她邁步走下了台。翟嘉在台口等她，把手伸過去，她握住，兩個人並肩往車邊走去。
那天之後，易青娥就喜歡上了這種生活。
不為功名利祿，只為滿腔熱愛。
她開始隔三差五就跟著自樂班出去跑，只要何大錘那邊接了活兒，那輛深藍色的客車就會直接開到院門口來接人。
胡三元、花彩香、米蘭已經在車上了，她和翟嘉拎著帆布袋上了車，車門一關就往下一站開。有時候一個月出去兩三回，有時候連續跑好幾個地方才回來歇幾天。
小憶每次聽說爸媽要出門，都要嘆一口氣，說一句「我又好幾天吃不上爸做的飯了「。
苟存忠和古存孝聽見了，就一人一句地逗她，「你這娃，一天到晚就惦記你爸那口飯「「要不你也別上學了，跟著你媽他們一起去跑，天天都能吃上你爸做的飯「「你看人家小雨，就從來沒抱怨過「。
小憶被兩個老人說得又氣又笑，可每次那輛深藍色的客車真要開走了，她還是站在院門口目送著，直到車影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宋雨從來沒有在嘴上抱怨過什麼，可她站在窗邊端著水杯看客車離開的那個安靜姿勢，小憶看了好幾回，心裡明白得很。
自樂班在秦川大地上唱了好幾年，從向陽公社唱到秦嶺深處，從渭北高原唱到陝南的丘陵地帶。
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些老人終歸還是因為不同的緣由一個個離開了。
何大錘最先退出的，孫子出生了要回去幫忙帶娃。胖姨腿腳不好之後也不再跟了。
最後就剩下胡三元、花彩香、米蘭和易青娥、翟嘉五個人。但他們還是繼續唱，那輛深藍色的宇通客車依然在秦川大地的村鎮之間跑著，只要有人找他們，它就開到家門口來接人。
易青娥出去唱的時候從不會把身份表露出去，因為她的名氣太大了，要是讓人知道憶秦娥以這樣的方式在秦川大地上到處唱戲，怕是聯繫他們的電話都要被打爆。
時間慢慢往前走著。
胡三元的鼓點越來越慢了，花彩香的嗓子越來越沙了，米蘭的氣息越來越短了。
有一回在秦嶺深處一個小村子裡唱完一場之後，胡三元坐在車門口歇氣，看著遠處山樑上正在落下去的夕陽，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唱了一輩子鼓，敲了一輩子，現在敲不動了。「
花彩香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接話，只是把水杯遞到他手裡。
胡三元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迴去，兩個人之間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和一路走來的風塵，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米蘭的嗓子沙得厲害，有一回唱完一段《鬼怨》之後在後台咳了好一陣，易青娥給她遞了一杯溫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說了一句：「來弟，我怕是唱不了幾年了。「
易青娥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說：「那就少唱點，能唱一段是一段。「
後來米蘭漸漸不唱了，坐在台下打拍子，可她的手勢還是當年的樣子，一起一落之間帶著練了一輩子的利落。花彩香偶爾還能唱兩句，氣口短了，腔調還在。
2014年冬天苟存忠走了。
那天早上他在一樓自己的房間裡沒有再醒過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窗台上那隻搪瓷缸里的茶水還是溫的，像是他剛剛還坐在那兒聽收音機。
易青娥走進房間的時候，在床邊蹲下來，伸手握住了老人家搭在被沿上的手，那隻手已經沒有溫度了，可指節還是他活著時那個微微彎曲的弧度。
她在床邊蹲了很久，直到花彩香從後面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鬆開手站起來，退到門口，說了一句：「師父走了。「
隔年春天古存孝也走了，他在那套朝南的公寓裡安安靜靜地合上了眼，床頭柜上擱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戲譜，眼鏡擱在書頁上，像是他剛剛還在讀著什麼。
劉四團接到電話之後趕過來處理了後事，在墓地前站了很久。
周存仁和裘存義也在隨後的兩年裡相繼離世。
四位師父都走了之後，那間一樓朝南的房間裡，窗台上的吊蘭還在原來的地方，翟嘉每過幾天就給它澆一次水，葉子一直綠著。
門房裡那台舊收音機被易青娥放到了客廳的角落裡，她偶爾會打開它，調到那些播放秦腔的波段，讓那些老唱腔從舊收音機的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在客廳里慢慢地響著。
2016年秋天，胡三元和花彩香、米蘭正式不再跟著跑了。他們在長安守著那個便利店，白天看看店，傍晚坐在門口吹風聊天，偶爾興致來了就在店門口的空地上唱兩段，路過的街坊停下來聽一陣，拍幾下巴掌，然後又散了。
易青娥和翟嘉沒有停下。
翟嘉把那輛深藍色的宇通客車換了一輛中等型號的房車，車內空間不大不小，前面是駕駛區和卡座，中間有一個小廚房和衛生間，後面是一張固定的雙人床，儲物櫃、冰箱、洗衣機、熱水器一應俱全。
他說既然要到處跑，那就得有個能隨時落腳的地方，不管去哪裡，這都是一座移動的小家。
易青娥第一次拉開房車的側門走進去的時候，站在車廂中間環顧了一圈，手指摸了摸卡座旁邊那個小小的窗台，窗台上放著一盆從家裡石榴樹上剪下來的枝條插在水瓶里，已經冒出了幾片新葉。
她在卡座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張固定床鋪上鋪好的被褥，被面是她在家常用的那床淺色棉布，翟嘉連這個都一起搬進來了。
她坐在那裡，忽然覺得不管走到哪兒，只要這輛車在，家就在。
換了房車之後，他們依然在秦川大地的村鎮之間跑著。
有時候是哪個偏遠的村子打來電話，有時候是他們自己開著車路過某個地方，看見一個空的戲台或者一片開闊的空地，就停下來，把行頭搬出來，唱上一兩段再走。
台下的人有多有少，有時候只有十幾個，有時候只有幾個老人坐在牆根底下靜靜地聽。
可易青娥不挑人多還是人少，哪怕台下只有一個觀眾，她也會把那段唱詞完整地唱完。
唱完之後回到車上，翟嘉已經在卡座邊上的小廚房裡燒好了熱水，兩個人對坐著喝一杯茶，歇夠了再發動車往下個地方開。
夜裡他們把車停在村口的空地上或者河邊的樹蔭下，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鋪好的被褥上，和在家裡時沒什麼兩樣。
...
在省秦有了新的接班團隊之後，翟小憶和宋雨也早早隱退了。
她們在一個普通的周一早上，把辦公室和化妝間的鑰匙交還給了薛桂生，然後走出了省秦劇院的大門。
那天陽光很好，劇院門口的老槐樹葉子正綠著。小憶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對宋雨說：「姐姐，咱們去找我媽他們吧。「
宋雨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劇院的大門，說了一聲：「好。「
她們加入之後，那輛房車上又熱鬧了起來。
小憶坐在卡座上，手裡拿著一本新的筆記本，每到一處就把當地的方言和民間小調記下來，說要積累素材。
宋雨坐在她旁邊，有時候翻翻劇本，有時候跟易青娥討論某一段唱腔的處理方式。
三個人加上翟嘉，四個人在秦川大地的鄉道上慢慢地開著車，哪兒有人聽戲就往哪兒走。
房車的卡座白天是坐著聊天吃飯的地方，晚上把桌板降下來鋪上墊子就是一張床。
小憶和宋雨睡卡座床鋪，易青娥和翟嘉睡後面固定的床，中間隔著廚房和衛生間的小過道，夜裡關了燈，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窗外蟲鳴的聲音。
沒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只知道他們是一群熱愛秦腔的人。
有時候在一個村子唱完，村支書拉著他們的手問「你們是什麼劇團的「，小憶就笑著說「我們是自樂班的，沒有名字「，村支書便不再追問，只是說「那下次還來啊「。
易青娥這些年一直看著宋雨長大，從宋雨十一歲被接到長安學戲開始，這個姑娘就一直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易青娥心裡清楚，有些東西是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慢慢長出來的。
宋雨看著翟嘉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切菜的樣子，看著他蹲在院子裡修剪石榴樹枯枝時專注的側臉，看著他在樂池裡握著鼓槌時那雙穩當的手，看著他對易青娥說話時聲音里永遠帶著的那種不緊不慢的溫和。
一個從小沒有母親的孩子，在一個男人日復一日的照料和庇護下長大，那種依賴和親近在不知不覺間悄悄變了質地，從仰望長成了另一種更安靜的東西。
宋雨自己大概是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察覺到的。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傍晚，她排練完回到家裡，推開門看見翟嘉正在廚房裡低頭切菜，窗外的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肩頭。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就看了那麼幾秒鐘，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冒出來，希望他抬頭看她一眼。
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可它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真正消失過。後來她慢慢長大了，學會了把那份心思藏得更深，深到她自己也覺得可以當作不存在。
她不再特意站在廚房門口看翟嘉做飯的背影，不再讓自己在翟嘉替她遞一杯水時說「謝謝「時停留太久，不再在大家一起圍坐吃飯時把目光多停在他臉上哪怕半秒。
她把那份情愫收得嚴嚴實實的，嚴實到連她自己有時候都會忘記它的存在。
易青娥不是沒有覺察，她太了解宋雨了，這個姑娘從十一歲住進這個家，她看著她從一個小丫頭長成一個沉穩內斂的成年人。
易青娥沒有點破，也沒有試探，只是有一回在院子裡擇豆角的時候，宋雨坐在旁邊幫她剝蒜，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易青娥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小雨，這些年你跟著我們學戲練功，吃了不少苦。「
宋雨剝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剝，說：「姨，我不覺得苦。你們對我很好。「，易青娥低頭繼續擇豆角，沒有再說什麼。
後來小憶也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有一回她在房車裡跟易青娥聊天，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掠過的田野，忽然開口：「媽，姐姐她是不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易青娥正在疊一件剛洗好的練功服，頭也沒抬：「你看出來了？「
小憶沉默了一會兒：「嗯。可她什麼都沒說過。「
易青娥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柜子里，關上櫃門：「她自己有分寸，你也別點破她。日子長了，會慢慢過去的。「
小憶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卡座床鋪上，聽著身邊宋雨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翟小憶和宋雨一生沒有嫁人。
身邊有翟嘉這樣優秀的長輩，讓她們很難看得上其他人。當兩個孩子到了三十多歲還不肯找對象時，易青娥心裡明白其中的緣由，但她不去干預。
她的男人有多優秀，他們一起生活了幾十年怎麼會不知道呢？
但她知道他這輩子只會愛她一個人和他們的女兒，對宋雨只有長輩對後輩的愛護而已。
她和翟嘉並沒有強求兩個孩子一定要找個人結婚生子，如果不能遇到自己真心喜愛的人，那結婚又有什麼意義呢？
小憶有一回在車上跟易青娥聊天，忽然說了一句：「媽，我覺得我這輩子可能不會結婚了。「
易青娥正在疊一件戲服，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結就不結。只要你自己覺得好，那就好。「
小憶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又說：「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有爸做的飯，有你唱的戲，有姐姐在身邊。「
宋雨坐在後排，聽見了這句話，手裡的劇本翻頁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翻了過去。
後來的那些年裡，那輛房車載著四個人，在秦川大地的鄉道上慢慢地開著。
有時候是易青娥唱，有時候是宋雨唱，有時候是兩個人輪著來，小憶在台下記筆記，翟嘉在一邊給她們敲鼓。
他們沒有固定的演出計劃，也沒有固定的路線，只是哪兒有人聽戲就往哪兒走，唱完了就上車，開車去找下一個地方。
車窗外是秦川大地的黃昏和日出，車廂里的小窗台上永遠插著從路邊的樹上剪下來的新鮮枝條。
有一回在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小鎮子上唱完之後，易青娥坐在房車門口的台階上歇氣，看著遠處山樑上正在落下去的夕陽。
翟嘉收拾完鼓槌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翟嘉開口了：「累不累？「
易青娥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笑了一下：「不累。就是覺得，這樣過一輩子挺好的。「
翟嘉沒有接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覆在她擱在膝蓋的手背上。那隻手還是溫熱的，掌心有一些薄薄的繭，是這些年握水袖、捏蘭花指留下的痕跡，和年輕時一模一樣。
易青娥沒有把手抽開，就讓他那麼覆著，兩個人坐在暮色里，看著遠處村莊的炊煙在晚風裡慢慢升起來，散成薄薄的白霧。
易青娥這一生都活在翟嘉對她的關愛里。
從寧州劇團伙房後面那個蹲在爐子邊的下午開始，到向陽公社老戲台重建後的每一次唱戲，到那輛房車在秦川鄉道上慢慢開過的每一個黃昏，她從來沒有一個人走過。
翟嘉替她擋住了所有她本不必承受的風雨，替她鋪平了所有她該走的路，在每一個她回頭的時候站在她看得見的地方。
屬於憶秦娥的故事結束了，那個從九岩溝走出來的放羊娃，那個在寧州劇團伙房後面蹲著練功的燒火丫頭，那個在省秦舞台上吹了八十一口連珠火的秦腔皇后，那個在愛丁堡領獎台上接過「亞洲藝術大使「獎章的女演員，她的故事已經走到了該收尾的地方。
可屬於秦腔的故事還在繼續。
它在那輛房車上，在秦川大地的每一個村莊和集鎮裡，在那些還在唱著的人的聲音里，在一代又一代傳下去的手勢和節拍里，安安靜靜地、穩穩噹噹地，往前走著。
而翟嘉依然坐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這條路在暮色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主角》篇完結
胡三元和花彩香、米蘭已經坐在車上了，何大錘從駕駛座旁邊探出頭來，沖院子裡喊了一聲：「都準備好了沒有？出發了！「
易青娥和翟嘉拎著帆布袋走出來，小憶跟在後面送到院門口，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
苟存忠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沖他們擺了擺手：「去吧，唱完了早點回來。「，古存孝坐在他對面，頭也沒抬：「路上慢點開。「。
易青娥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翟嘉在她旁邊坐下來，把那副鼓槌擱在膝蓋上。小憶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深藍色的客車啟動、拐彎、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車開起來的時候，胡三元和何大錘坐在前排聊著天，嗓門大得隔了好幾排都能聽見。花彩香和米蘭坐在後排，一人手裡拿著一件織到一半的毛衣。
易青娥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秦川大地，秋天的田野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顏色，路邊的柿子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子。
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像是很多年沒有這樣單純地期待過什麼了。
翟嘉坐在她旁邊，把那副鼓槌從布袋裡拿出來又放回去，像是在默默檢查著什麼，什麼話也沒說，可他在那兒坐著，她就覺得這一趟路走得穩穩噹噹的。
到了向陽公社，新戲台立在集市的西側，青石底座，杉木樑柱，樣式和從前那座一模一樣。
易青娥站在台前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台口的木欄，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
她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第一次站在這個檯面上的情景，穿著一件紅襖，手心全是汗，翟嘉在樂池裡給她敲著鼓，看著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個動作輕得像一陣風，可她就是看懂了。
她收回手，轉身往後台走。
自樂班在向陽公社連唱了三天。
第一天易青娥唱的是《楊排風》里最熱鬧的那一折，換上那件紅色練功服上台的時候，胡三元的鼓點剛好落在她第一步的節拍上。
台下坐著的人擠得滿滿當當，有老人蹲在牆根底下端著碗，有小孩爬到樹杈上往下看。她站在台上，水袖一揚，把楊排風那股子活潑靈動的勁兒一句一句地唱出來，台下叫好聲一片。
沒有人喊「憶秦娥「，只是有人喊「唱得好「，像是對一個普通的戲曲演員給出的最樸素的回應。
第二天她唱了《游西湖》里《鬼怨》和《殺生》兩折。唱到「怨氣騰騰三千丈「那句時，那個「丈「字的尾音在暮色里微微顫了一下，台下好幾個老人拿袖子蹭了蹭眼角。翟嘉坐在樂池裡，鼓點穩穩地托著她每一句詞的尾音。
第三天她唱了《狐仙劫》和《同心結》各一折，唱《同心結》的時候她沒有穿戲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外衣，站在台上對著台下那些擠得滿滿當當的面孔，把那一段母親的唱詞一句一句地送出去。
唱完之後她站在台上沉默了一會兒，台下的安靜持續了好幾秒，然後掌聲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湧上來。
那三天裡她把演過的大戲主角都唱了一遍，不是全本，都是選最核心的一兩折來唱。
《楊門女將》的穆桂英，《游西湖》的李慧娘，《狐仙劫》的九妹，《同心結》的母親，還有她開蒙時唱的《打焦贊》里的楊排風。
每唱完一折她就回到後台歇一歇，再換下一件的行頭。
花彩香坐在她旁邊，有一回在她換裝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來弟，你這是把這輩子的戲都唱了一遍。「
易青娥系帶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系好，站起來往台口走：「也不是一輩子，就是在這個台上唱過的那些。「
最後一天唱完之後，易青娥站在台上沒有立刻下來。
她朝台下掃了一圈，收回目光，轉身往側幕條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戲台，在暮色里安安靜靜地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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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第一次站在這座台上時那個穿著紅襖的自己，想起後來每一次回到這裡時那些唱過的詞、走過的位、吐過的火。
然後她邁步走下了台。翟嘉在台口等她，把手伸過去，她握住，兩個人並肩往車邊走去。
那天之後，易青娥就喜歡上了這種生活。
不為功名利祿，只為滿腔熱愛。
她開始隔三差五就跟著自樂班出去跑，只要何大錘那邊接了活兒，那輛深藍色的客車就會直接開到院門口來接人。
胡三元、花彩香、米蘭已經在車上了，她和翟嘉拎著帆布袋上了車，車門一關就往下一站開。有時候一個月出去兩三回，有時候連續跑好幾個地方才回來歇幾天。
小憶每次聽說爸媽要出門，都要嘆一口氣，說一句「我又好幾天吃不上爸做的飯了「。
苟存忠和古存孝聽見了，就一人一句地逗她，「你這娃，一天到晚就惦記你爸那口飯「「要不你也別上學了，跟著你媽他們一起去跑，天天都能吃上你爸做的飯「「你看人家小雨，就從來沒抱怨過「。
小憶被兩個老人說得又氣又笑，可每次那輛深藍色的客車真要開走了，她還是站在院門口目送著，直到車影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宋雨從來沒有在嘴上抱怨過什麼，可她站在窗邊端著水杯看客車離開的那個安靜姿勢，小憶看了好幾回，心裡明白得很。
自樂班在秦川大地上唱了好幾年，從向陽公社唱到秦嶺深處，從渭北高原唱到陝南的丘陵地帶。
可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這些老人終歸還是因為不同的緣由一個個離開了。
何大錘最先退出的，孫子出生了要回去幫忙帶娃。胖姨腿腳不好之後也不再跟了。
最後就剩下胡三元、花彩香、米蘭和易青娥、翟嘉五個人。但他們還是繼續唱，那輛深藍色的宇通客車依然在秦川大地的村鎮之間跑著，只要有人找他們，它就開到家門口來接人。
易青娥出去唱的時候從不會把身份表露出去，因為她的名氣太大了，要是讓人知道憶秦娥以這樣的方式在秦川大地上到處唱戲，怕是聯繫他們的電話都要被打爆。
時間慢慢往前走著。
胡三元的鼓點越來越慢了，花彩香的嗓子越來越沙了，米蘭的氣息越來越短了。
有一回在秦嶺深處一個小村子裡唱完一場之後，胡三元坐在車門口歇氣，看著遠處山樑上正在落下去的夕陽，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唱了一輩子鼓，敲了一輩子，現在敲不動了。「
花彩香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接話，只是把水杯遞到他手裡。
胡三元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迴去，兩個人之間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和一路走來的風塵，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米蘭的嗓子沙得厲害，有一回唱完一段《鬼怨》之後在後台咳了好一陣，易青娥給她遞了一杯溫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說了一句：「來弟，我怕是唱不了幾年了。「
易青娥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說：「那就少唱點，能唱一段是一段。「
後來米蘭漸漸不唱了，坐在台下打拍子，可她的手勢還是當年的樣子，一起一落之間帶著練了一輩子的利落。花彩香偶爾還能唱兩句，氣口短了，腔調還在。
2014年冬天苟存忠走了。
那天早上他在一樓自己的房間裡沒有再醒過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窗台上那隻搪瓷缸里的茶水還是溫的，像是他剛剛還坐在那兒聽收音機。
易青娥走進房間的時候，在床邊蹲下來，伸手握住了老人家搭在被沿上的手，那隻手已經沒有溫度了，可指節還是他活著時那個微微彎曲的弧度。
她在床邊蹲了很久，直到花彩香從後面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鬆開手站起來，退到門口，說了一句：「師父走了。「
隔年春天古存孝也走了，他在那套朝南的公寓裡安安靜靜地合上了眼，床頭柜上擱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戲譜，眼鏡擱在書頁上，像是他剛剛還在讀著什麼。
劉四團接到電話之後趕過來處理了後事，在墓地前站了很久。
周存仁和裘存義也在隨後的兩年裡相繼離世。
四位師父都走了之後，那間一樓朝南的房間裡，窗台上的吊蘭還在原來的地方，翟嘉每過幾天就給它澆一次水，葉子一直綠著。
門房裡那台舊收音機被易青娥放到了客廳的角落裡，她偶爾會打開它，調到那些播放秦腔的波段，讓那些老唱腔從舊收音機的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在客廳里慢慢地響著。
2016年秋天，胡三元和花彩香、米蘭正式不再跟著跑了。他們在長安守著那個便利店，白天看看店，傍晚坐在門口吹風聊天，偶爾興致來了就在店門口的空地上唱兩段，路過的街坊停下來聽一陣，拍幾下巴掌，然後又散了。
易青娥和翟嘉沒有停下。
翟嘉把那輛深藍色的宇通客車換了一輛中等型號的房車，車內空間不大不小，前面是駕駛區和卡座，中間有一個小廚房和衛生間，後面是一張固定的雙人床，儲物櫃、冰箱、洗衣機、熱水器一應俱全。
他說既然要到處跑，那就得有個能隨時落腳的地方，不管去哪裡，這都是一座移動的小家。
易青娥第一次拉開房車的側門走進去的時候，站在車廂中間環顧了一圈，手指摸了摸卡座旁邊那個小小的窗台，窗台上放著一盆從家裡石榴樹上剪下來的枝條插在水瓶里，已經冒出了幾片新葉。
她在卡座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張固定床鋪上鋪好的被褥，被面是她在家常用的那床淺色棉布，翟嘉連這個都一起搬進來了。
她坐在那裡，忽然覺得不管走到哪兒，只要這輛車在，家就在。
換了房車之後，他們依然在秦川大地的村鎮之間跑著。
有時候是哪個偏遠的村子打來電話，有時候是他們自己開著車路過某個地方，看見一個空的戲台或者一片開闊的空地，就停下來，把行頭搬出來，唱上一兩段再走。
台下的人有多有少，有時候只有十幾個，有時候只有幾個老人坐在牆根底下靜靜地聽。
可易青娥不挑人多還是人少，哪怕台下只有一個觀眾，她也會把那段唱詞完整地唱完。
唱完之後回到車上，翟嘉已經在卡座邊上的小廚房裡燒好了熱水，兩個人對坐著喝一杯茶，歇夠了再發動車往下個地方開。
夜裡他們把車停在村口的空地上或者河邊的樹蔭下，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鋪好的被褥上，和在家裡時沒什麼兩樣。
...
在省秦有了新的接班團隊之後，翟小憶和宋雨也早早隱退了。
她們在一個普通的周一早上，把辦公室和化妝間的鑰匙交還給了薛桂生，然後走出了省秦劇院的大門。
那天陽光很好，劇院門口的老槐樹葉子正綠著。小憶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對宋雨說：「姐姐，咱們去找我媽他們吧。「
宋雨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劇院的大門，說了一聲：「好。「
她們加入之後，那輛房車上又熱鬧了起來。
小憶坐在卡座上，手裡拿著一本新的筆記本，每到一處就把當地的方言和民間小調記下來，說要積累素材。
宋雨坐在她旁邊，有時候翻翻劇本，有時候跟易青娥討論某一段唱腔的處理方式。
三個人加上翟嘉，四個人在秦川大地的鄉道上慢慢地開著車，哪兒有人聽戲就往哪兒走。
房車的卡座白天是坐著聊天吃飯的地方，晚上把桌板降下來鋪上墊子就是一張床。
小憶和宋雨睡卡座床鋪，易青娥和翟嘉睡後面固定的床，中間隔著廚房和衛生間的小過道，夜裡關了燈，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窗外蟲鳴的聲音。
沒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只知道他們是一群熱愛秦腔的人。
有時候在一個村子唱完，村支書拉著他們的手問「你們是什麼劇團的「，小憶就笑著說「我們是自樂班的，沒有名字「，村支書便不再追問，只是說「那下次還來啊「。
易青娥這些年一直看著宋雨長大，從宋雨十一歲被接到長安學戲開始，這個姑娘就一直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易青娥心裡清楚，有些東西是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慢慢長出來的。
宋雨看著翟嘉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切菜的樣子，看著他蹲在院子裡修剪石榴樹枯枝時專注的側臉，看著他在樂池裡握著鼓槌時那雙穩當的手，看著他對易青娥說話時聲音里永遠帶著的那種不緊不慢的溫和。
一個從小沒有母親的孩子，在一個男人日復一日的照料和庇護下長大，那種依賴和親近在不知不覺間悄悄變了質地，從仰望長成了另一種更安靜的東西。
宋雨自己大概是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察覺到的。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傍晚，她排練完回到家裡，推開門看見翟嘉正在廚房裡低頭切菜，窗外的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肩頭。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就看了那麼幾秒鐘，心裡忽然有一個念頭冒出來，希望他抬頭看她一眼。
她很快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可它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真正消失過。後來她慢慢長大了，學會了把那份心思藏得更深，深到她自己也覺得可以當作不存在。
她不再特意站在廚房門口看翟嘉做飯的背影，不再讓自己在翟嘉替她遞一杯水時說「謝謝「時停留太久，不再在大家一起圍坐吃飯時把目光多停在他臉上哪怕半秒。
她把那份情愫收得嚴嚴實實的，嚴實到連她自己有時候都會忘記它的存在。
易青娥不是沒有覺察，她太了解宋雨了，這個姑娘從十一歲住進這個家，她看著她從一個小丫頭長成一個沉穩內斂的成年人。
易青娥沒有點破，也沒有試探，只是有一回在院子裡擇豆角的時候，宋雨坐在旁邊幫她剝蒜，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易青娥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小雨，這些年你跟著我們學戲練功，吃了不少苦。「
宋雨剝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剝，說：「姨，我不覺得苦。你們對我很好。「，易青娥低頭繼續擇豆角，沒有再說什麼。
後來小憶也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有一回她在房車裡跟易青娥聊天，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掠過的田野，忽然開口：「媽，姐姐她是不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易青娥正在疊一件剛洗好的練功服，頭也沒抬：「你看出來了？「
小憶沉默了一會兒：「嗯。可她什麼都沒說過。「
易青娥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柜子里，關上櫃門：「她自己有分寸，你也別點破她。日子長了，會慢慢過去的。「
小憶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卡座床鋪上，聽著身邊宋雨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翟小憶和宋雨一生沒有嫁人。
身邊有翟嘉這樣優秀的長輩，讓她們很難看得上其他人。當兩個孩子到了三十多歲還不肯找對象時，易青娥心裡明白其中的緣由，但她不去干預。
她的男人有多優秀，他們一起生活了幾十年怎麼會不知道呢？
但她知道他這輩子只會愛她一個人和他們的女兒，對宋雨只有長輩對後輩的愛護而已。
她和翟嘉並沒有強求兩個孩子一定要找個人結婚生子，如果不能遇到自己真心喜愛的人，那結婚又有什麼意義呢？
小憶有一回在車上跟易青娥聊天，忽然說了一句：「媽，我覺得我這輩子可能不會結婚了。「
易青娥正在疊一件戲服，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結就不結。只要你自己覺得好，那就好。「
小憶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又說：「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的，有爸做的飯，有你唱的戲，有姐姐在身邊。「
宋雨坐在後排，聽見了這句話，手裡的劇本翻頁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翻了過去。
後來的那些年裡，那輛房車載著四個人，在秦川大地的鄉道上慢慢地開著。
有時候是易青娥唱，有時候是宋雨唱，有時候是兩個人輪著來，小憶在台下記筆記，翟嘉在一邊給她們敲鼓。
他們沒有固定的演出計劃，也沒有固定的路線，只是哪兒有人聽戲就往哪兒走，唱完了就上車，開車去找下一個地方。
車窗外是秦川大地的黃昏和日出，車廂里的小窗台上永遠插著從路邊的樹上剪下來的新鮮枝條。
有一回在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小鎮子上唱完之後，易青娥坐在房車門口的台階上歇氣，看著遠處山樑上正在落下去的夕陽。
翟嘉收拾完鼓槌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翟嘉開口了：「累不累？「
易青娥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笑了一下：「不累。就是覺得，這樣過一輩子挺好的。「
翟嘉沒有接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覆在她擱在膝蓋的手背上。那隻手還是溫熱的，掌心有一些薄薄的繭，是這些年握水袖、捏蘭花指留下的痕跡，和年輕時一模一樣。
易青娥沒有把手抽開，就讓他那麼覆著，兩個人坐在暮色里，看著遠處村莊的炊煙在晚風裡慢慢升起來，散成薄薄的白霧。
易青娥這一生都活在翟嘉對她的關愛里。
從寧州劇團伙房後面那個蹲在爐子邊的下午開始，到向陽公社老戲台重建後的每一次唱戲，到那輛房車在秦川鄉道上慢慢開過的每一個黃昏，她從來沒有一個人走過。
翟嘉替她擋住了所有她本不必承受的風雨，替她鋪平了所有她該走的路，在每一個她回頭的時候站在她看得見的地方。
屬於憶秦娥的故事結束了，那個從九岩溝走出來的放羊娃，那個在寧州劇團伙房後面蹲著練功的燒火丫頭，那個在省秦舞台上吹了八十一口連珠火的秦腔皇后，那個在愛丁堡領獎台上接過「亞洲藝術大使「獎章的女演員，她的故事已經走到了該收尾的地方。
可屬於秦腔的故事還在繼續。
它在那輛房車上，在秦川大地的每一個村莊和集鎮裡，在那些還在唱著的人的聲音里，在一代又一代傳下去的手勢和節拍里，安安靜靜地、穩穩噹噹地，往前走著。
而翟嘉依然坐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這條路在暮色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主角》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