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易家老小的生活，加入自樂班
易青娥的母親胡秀英在2007年春天又來了一次長安。
那天翟嘉開著他那輛深灰色的車，帶著易青娥和翟小憶一起去汽車站接她。
胡秀英從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一袋裝著曬乾的紅棗和核桃，另一袋裡頭塞著一床新彈的棉被。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那雙手攥著編織袋提手的時候，指節還是粗粗的，像是留了一輩子干農活的印記，怎麼洗也洗不掉。
易青娥上前接過一隻袋子，低頭往裡面看了一眼，紅棗的甜香從縫隙里滲出來。她問了一句：「爸呢？沒跟你一起來？「
胡秀英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說是家裡的羊沒人餵。「
她頓了頓，又說，「這些年他一直給你養著那三隻羊，你說他犟不犟？「
她父親易茂才是個話不多的人，一輩子在九岩溝那幾畝山地上刨食，沒有啥不良嗜好，唯一沒放下的事就是養羊。
從她十一歲那年被胡三元帶出九岩溝，易茂才就開始在院子裡圈了一小塊地方，養了三隻羊。母羊老了下崽，小羊長大了留下，被賣掉的換新的，來來去去幾十茬，院子裡那三隻羊的數量從來沒有變過。
有一回易青娥帶著小憶回九岩溝，那是小憶還扎著羊角辮的時候。她蹲在院牆邊上看那三隻羊，抬頭問易茂才：「外公，你養它們是為了吃肉嗎？「
易茂才正蹲在門檻上編一隻荊條筐，聽見這話頭也沒抬：「不是。是你媽小時候放的。她走了，我替她放著。「
小憶聽了沒再多問，蹲回去繼續看那三隻羊低頭啃草皮，陽光把它們的毛曬成暖融融的白色。
那一刻易青娥站在院門口，看著父親蹲在門檻上的身影，和院子裡那三隻低頭吃草的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麼蹲在羊圈邊上的。
那時候她還沒有名字，還叫易來弟，整天就想著放羊。後來的人生里她站過很多舞台、去過很多城市、拿過很多獎，可她父親替她守著的那三隻羊一直沒變過。
胡秀英來長安住了十天，每天早早起來幫張姨擇菜，晚飯後坐在廊下跟苟存忠聊寧州老家的天氣和莊稼收成，偶爾在院子裡走兩圈，摸摸那棵石榴樹的樹幹，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長安的日子也記住一些。
可她終究放不下老家那個人，走之前那天晚上，她對易青娥說：「你爸一個人在家裡，我不放心。那三隻羊每天都要放，他一早就牽出去了，中午才回來，自己隨便弄口吃的就對付一頓。我還是得回去，不然他在家連熱乎飯都吃不上。「
易青娥沒有挽留她。
第二天一早，翟嘉開車把胡秀英送去了汽車站。上車前易青娥把一張存摺塞進她外套口袋裡，說這是給家裡翻新房子用的，她媽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說「不用這麼多「。
易青娥按著她的手說：「媽，你拿著。爸年紀大了，那房子住了幾十年，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翻新了住著舒坦些。再說弟弟將來要是帶媳婦回來，老房子也不像樣。「
胡秀英這才收下了。車開出去好一段，她還從車窗探出頭來朝易青娥揮手，易青娥站在出站口一直等到車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翟嘉站在她旁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把她肩上滑下來的一縷頭髮攏了攏，兩個人並肩走出車站的時候，晨光正從穹頂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把車站裡的人影拉成細長的暖金色。
翻新房子的工程是翟嘉聯繫的施工隊，圖紙是老易家自己畫的，沒找設計師，就是照著村里其他人家翻新後的樣子，加了一間敞亮的堂屋，把廚房擴大了一倍，又在院子靠羊圈那面砌了新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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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隊去了九岩溝，易茂才看著那幾車磚瓦和水泥拉進院子時，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根煙，沒說什麼，起身去把羊圈邊上的雜物清理乾淨了。
等到房子翻新完工那年冬天，易青娥帶著小憶和翟嘉回九岩溝過年，站在新堂屋門口看了看院子，三隻羊正低頭在牆根吃草，羊圈是新砌的，還鋪了乾草，比她小時候住的那個家還要齊整。
她在那三隻羊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隻母羊的背，毛是溫熱的，羊回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草。
...
易青娥的姐夫高五福是個老實本分的人，早年間在村里種地之餘跑一點藥材零散生意，從山裡收些野生藥材，倒騰到鎮上賣給收購點，掙不了什麼大錢，但比純粹種地強一些。
易青娥有一回回九岩溝的時候，翟嘉跟著她一起去了，在院子裡聊起高五福的藥材生意，翟嘉聽了聽，說：「你明天跟我去一趟鎮上，我給你引薦一個人。「
第二天翟嘉開車帶著高五福去了鎮上一家藥材收購公司的門市部，跟負責人聊了半個鐘頭。
那負責人聽完翟嘉的介紹，看了看高五福帶來的幾樣樣品，當場就說：「你以後有什麼貨，直接送到我們這兒來，只要品質過得去，我們按市場價上浮兩成收。「
高五福愣了好一會兒，點頭哈腰地接過話頭：「哎，好好好，我一定保證品質。「
從那兒以後，高五福家的藥材生意就有了一個穩定的渠道，不再像從前那樣要把貨拉到幾個收購點去比價、碰運氣。
他幹活賣力，收上來的藥材也認真篩選，曬得干透，分揀得乾淨，那家收購公司的負責人對他也越來越放心，每回見了面都多問一句「最近有沒有好貨「。
高五福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家裡的土房子翻修了半邊，添了輛三輪摩托車，隔三差五能帶著易盼弟和孩子去鎮上吃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泡饃。
有一回高五福拎著兩瓶酒和一袋新鮮核桃來長安找翟嘉家串門，坐在客廳里喝了幾杯茶，搓了搓手，像是心裡憋著什麼話。
易青娥坐在旁邊擇豆角，看出了他的猶豫，問了一句：「姐夫，有什麼話你就直說。「
高五福放下茶杯，說：「最近鎮上有個人拉我入伙做農產品加工，說是做乾果包裝，利潤不錯。我想著藥材生意雖然穩，可到底不如加工來錢快。你看我能不能……「
他的話沒說完，翟嘉已經抬眼看了看他：「你懂乾果包裝嗎？懂銷售渠道嗎？知道冷庫怎麼建嗎？「
高五福被這三個問題問住了，張了張嘴，沒有答上來。翟嘉又說：「你現在那藥材生意，是穩的。那頭跟你接洽了幾年，沒壓過你的價，沒拖欠過你的款，是因為你把東西做好了。你要是把心思分了，貨的品質下去了，那條線也保不住。我讓你跟人家做藥材生意，是因為這行你熟悉、你能做好，不是讓你拿它當跳板去試別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平了一些，「你要是覺得藥材生意來錢慢，那是這個行業本身就這樣。可它穩，你只要不瞎折騰，這輩子吃穿不愁。別的行當，你試得起嗎？「
高五福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把那杯已經半涼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說：「那我還是安心做藥材吧。「
翟嘉沒有再說什麼，把那碟核桃往他面前推了推。後來高五福再也沒有提過轉行的事，踏踏實實地把藥材生意做了一年又一年，日子過的平淡但安穩。
易青娥最小的弟弟易存根，也是家裡唯一的男丁，初中沒念完就輟了學。也不光是他不想讀，實在是成績爛得不像樣，數學考個位數，語文剛過及格線，英語試卷上連蒙帶猜都湊不滿二十分。
班主任找了胡秀英幾次，話說得委婉，意思是這孩子不是讀書的料，不如趁早學個手藝，免得在教室里耗著也是浪費他青春。
胡秀英每次從學校回來，臉色都不太好看，可她也說不出「讓他繼續念「的話，家裡供他讀了這些年，成績始終墊底，再拖下去確實沒有意思。
可易存根輟學之後沒安分幾天，在村里晃蕩著，今天跟東頭的人拌幾句嘴，明天跟西頭的後生推一把，雖然沒惹出什麼大事，可名聲已經不太好了。
胡秀英愁得睡不著，跟易茂才商量了幾回，易茂才蹲在門檻上抽完一根煙，說：「要不……送他去長安，讓他姐夫想辦法安排安排。「
胡秀英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打了電話給易青娥。易青娥在電話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讓他來吧。「，這年易存根15歲。
易存根到長安那天是個夏天的傍晚，翟嘉開著他那輛深灰色的車去車站接的人。易存根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T恤，拎著一個舊旅行袋，頭髮有些長，站在出站口四處張望，看見翟嘉的車時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喊了一聲「姐夫「。
翟嘉接過他的旅行袋放進後備箱，問他：「餓不餓？「
易存根搖了搖頭，可上車之後翟嘉還是繞到長安東街那家老字號麵館門口停了一下，下車去買了一碗油潑麵，用保溫袋裝著，遞到后座：「吃了吧，到家還有一陣。「
易存根接過來低頭扒了兩口，沒有說話，可後面那半碗面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用那碗面的溫度慢慢把什麼侷促咽下去。
易存根在翟嘉家住了三天，期間翟嘉帶他去省秦劇院的排練廳看了看，又帶他在長安城轉了一圈。
他沒有急著安排什麼，只是有一天晚飯後，跟易存根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旁邊，問他：「你想去做什麼？「
易存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我啥也不會。「
翟嘉想了想，說：「那我給你安排一個地方。不是去享福的，是去吃苦的。你願不願意？「
易存根愣了一下：「去哪兒？「
翟嘉說：「部隊。不是讓你去參軍，是讓你跟著部隊生活一段時間，作息、訓練、規矩都跟他們一樣。「
易存根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說「願意「也沒有說「不願意「，最後問了一句：「那我媽那邊怎麼說？「
翟嘉說：「我已經跟她打過電話了，她說隨我安排。「
易存根便不再說話了。
第三天早上，翟嘉開了一上午的車，把易存根送到城外一個在長安附近駐訓的營區。
那三年裡，易存根每個月會打一次電話回家，前半年每次通話都在哭，說站軍姿站得腿腫，五公里跑得吐了兩次，班長訓人的時候嗓門大得像打雷。
胡秀英在電話那頭聽著，眼淚直掉，轉頭問翟嘉能不能把他接回來。
翟嘉說：「媽，他要是現在回來，這三年白熬了。您再等一等，等他熬過這一段就好了。「
易存根自己後來也漸漸不哭了，電話里的聲音從帶著哭腔變成只是嘆氣，又從嘆氣變成偶爾還能說幾句「今天學了隊列「「炊事班的饅頭挺好吃「。
第三年的時候，他跟翟嘉打電話時語氣已經變了，說了一句：「姐夫，等我成年了，我想試試能不能當個真正的軍人。「
翟嘉說：「你爸媽只有你一個兒子，不會讓你真去參軍的。不過你願意把這三年的東西留著，那就留著。「
易存根在部隊待到第四年初，成年之後翟嘉去把他接了回來。他曬黑了很多，個子也竄了一截，肩膀寬了，走路的時候不再像從前那樣晃著肩膀，腰板挺得直直的，說話也不會動不動就大聲嚷嚷了。
翟嘉把他接回長安之後，給他聯繫了一家安保公司，易存根從基層安保做起，幹得很踏實，從來沒有抱怨過累。
後來翟嘉所在的那個高端住宅區的物業公司招人，翟嘉便把他安排了過來，讓他當保安隊的副隊長。
易存根每天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在小區里巡邏，跟業主打招呼的時候語氣平穩客氣，偶爾看見有人拎著沉東西進大門，他會上前搭把手。
易青娥有一回在小區側門口碰見他在值崗，遠遠看了幾秒，他正低頭給一個業主登記訪客信息，腰背挺直，寫得認真，那神情和當年那個在村里跟人推搡的少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易存根後來在長安城慢慢迷上了搖滾樂，有一回翟嘉路過他住的那間小宿舍，聽見裡頭傳來吉他聲，推門進去看了一眼，易存根正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把舊吉他，低頭笨拙地練著一個和弦轉換，看見翟嘉進來便停住了，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吉他放到一邊。
翟嘉問：「想玩？「
易存根撓了撓頭：「在部隊的時候聽戰友彈過，覺得……挺帶勁的。「
翟嘉沒有批評他不務正業，也沒有說「好好干保安就行「，只是有一天給他帶了一把新的木吉他來，擱在他宿舍門口：「舊的音不準，換這把。「
易存根後來跟幾個同樣喜歡搖滾的朋友組了一個小樂隊，周末晚上在長安城東一個地下排練室里練歌，偶爾去城中村的酒吧或夜市廣場上唱一場，談不上多出名，有時候台下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客人，有時候趕上周末熱鬧，還能聚起一小圈人。
他也從來沒想過靠這個發財，就是下班之後換上那件舊皮夾克，背著吉他坐公交去排練室，跟朋友合一段歌，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有一回他在夜市廣場上唱完一首歌，台下有個年輕人舉著啤酒瓶喊「再來一首「，他站在台上笑了一下，低頭撥了一下琴弦。
那笑容不像從前在村里跟人推搡時那種帶刺的笑，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沒帶什麼負擔的笑意。
...
日子就這麼過了一年又一年。
胡秀英每年來長安住上十天半個月，總是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去。她放心不下易茂才一個人在家，放心不下那三隻羊。
易青娥有一回勸她：「媽，你們把羊賣了，搬來長安住吧。「
胡秀英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聽見這話頭也沒回：「你爸不會賣的。他說那是給你留的。「
易青娥站在廊下，看著母親彎腰把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抖平、掛上衣架，沒有再勸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蹲在九岩溝的山坡上放羊，柳條編的帽圈子被太陽曬蔫了，她娘扯著喉嚨喊她回家，說她舅回來了。那是改變她命運的一天。
可這些年過去，她發現有些東西一直沒有變，父親替她養著的那三隻羊，母親每年冬天曬好的紅棗和核桃，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的影子。
那些東西和她唱過的所有戲一樣，都是這片黃土塬上長出來的，無論走多遠，根都還扎在原來的地方。
而她父親易茂才替她守著的那三隻羊，就像這個家替她留著的坐標，不管她去了北京還是愛丁堡、紐約還是倫敦，只要那三隻羊還在九岩溝的院牆裡低頭吃草，她就知道自己是從哪兒出發的。
她回九岩溝的次數沒有變多，可每回回去，她都會蹲在羊圈邊上待一陣，有時候伸手摸摸那隻老母羊的背，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蹲在那兒看著它們低頭吃草，陽光把羊毛曬成暖融融的白色。
那些羊換了一茬又一茬，可三隻的數量從來沒有變過，像是有人替她守著某個不需要說出口的約定。
有一回翟嘉和她一起回去，蹲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那三隻羊，忽然開口說：「你爸這輩子沒跟你說過什麼好聽的話，可他在做一件比說話更重的事。「
易青娥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拉起翟嘉的手轉身往院子裡走了。
...
2007年初秋，宋雨已經在省秦的舞台上站穩了腳跟，易青娥去劇團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其實從2006年底開始，易青娥就已經不大管團里的事了。她把團長的職務正式交給了薛桂生，平時除非團里真有需要找她，不然她基本不再參與和業務有關的事。
薛桂生有時候打來電話問某出戲的調度問題，她就在電話里簡單說兩句，說得多了她就說「你讓宋雨自己拿主意，她心裡有數「。
掛了電話之後她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覺得這樣也挺好，舞台上的燈不用她來點了，自然有新人站在那束光下面。
不再頻繁去劇團之後，她心裡那塊地方空了出來。
有一回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來覆去，忽然跟翟嘉說：「哥，我聽說舅他們現在跟著何大錘的自樂班到處跑，想去哪兒唱就去哪兒唱，不用掛牌子不用管票房，你說那日子好不好？「
翟嘉正蹲在石榴樹旁邊修剪枯枝，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你想去？「
易青娥說：「想。「
翟嘉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咱們就去，我給你敲鼓。「
易青娥跟胡三元說起這事的時候，胡三元正坐在一樓客廳里擦他那副舊鼓槌，如今他和花彩香早就搬到翟嘉家住下了，和易青娥翟嘉住在一起過日子。
聽完易青娥的話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想好了？我們那自樂班可沒什麼排場，有時候在村口曬穀場上唱，連個正經台子都沒有。「
易青娥說：「我知道。我就是想在那種地方唱。「
胡三元沉默了一會兒，把鼓槌放下：「行。正好何大錘前兩天接了向陽公社的活兒，那邊新戲台建好之後還沒正經唱過幾回，人家包了三天，咱們正缺個能頂得上的人。「
易青娥聽到「向陽公社「三個字的時候，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衣角。
那個地方對她來說太特殊了，十七歲那年她在那座老戲台上第一次登台開蒙，唱的是《打焦贊》；後來每次回向陽公社演出，那戲台都在那兒穩穩地立著，直到1998年她唱完最後一場《游西湖》之後轟然倒塌。
翟嘉當天就聯繫了施工隊，在原址上翻新重建了一座，樣式照舊，連台口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可她一直沒再回去唱過，總覺得還差一個合適的時機。
她定了定神，說：「那我去。「
出發前一天的晚上，翟小憶從學校回來，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看見翟嘉正往一個帆布袋裡裝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副鼓槌、一盒潤喉糖、一包茶葉。
她看了一會兒，開口了：「爸，你們要去哪兒？「
翟嘉頭也沒回：「跟著你舅姥爺的自樂班出去唱幾天戲，向陽公社，三天。「
小憶十五歲了，個子已經竄得快趕上易青娥，扎著一條高馬尾，站在客廳門口歪著頭看他：「那誰給我做飯？「
翟嘉把帆布袋的拉鏈拉好，直起身來：「你花姨也一起去，不過張姨在家呢，餓不著你。「
苟存忠正坐在客廳的竹椅上聽收音機，聽見這話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怎麼，張姨做的飯還不好吃？「
古存孝坐在他對面擺弄棋盤，頭也沒抬地補刀：「我看她不是惦記飯，是惦記她爸。「
小憶被兩個老人說得臉一紅，嘟囔了一句「師公們又取笑我「，轉身往樓上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那你們早點回來。「。
宋雨正好從二樓下來倒水，在樓梯拐角聽見了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接話，端著水杯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門關上的時候很輕。
苟存忠和古存孝對視了一眼，苟存忠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這倆娃，一個比一個悶。」
古存孝把棋子落在棋盤上：「隨秦娥。」
那天翟嘉開著他那輛深灰色的車，帶著易青娥和翟小憶一起去汽車站接她。
胡秀英從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一袋裝著曬乾的紅棗和核桃，另一袋裡頭塞著一床新彈的棉被。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那雙手攥著編織袋提手的時候，指節還是粗粗的，像是留了一輩子干農活的印記，怎麼洗也洗不掉。
易青娥上前接過一隻袋子，低頭往裡面看了一眼，紅棗的甜香從縫隙里滲出來。她問了一句：「爸呢？沒跟你一起來？「
胡秀英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說是家裡的羊沒人餵。「
她頓了頓，又說，「這些年他一直給你養著那三隻羊，你說他犟不犟？「
她父親易茂才是個話不多的人，一輩子在九岩溝那幾畝山地上刨食，沒有啥不良嗜好，唯一沒放下的事就是養羊。
從她十一歲那年被胡三元帶出九岩溝，易茂才就開始在院子裡圈了一小塊地方，養了三隻羊。母羊老了下崽，小羊長大了留下，被賣掉的換新的，來來去去幾十茬，院子裡那三隻羊的數量從來沒有變過。
有一回易青娥帶著小憶回九岩溝，那是小憶還扎著羊角辮的時候。她蹲在院牆邊上看那三隻羊，抬頭問易茂才：「外公，你養它們是為了吃肉嗎？「
易茂才正蹲在門檻上編一隻荊條筐，聽見這話頭也沒抬：「不是。是你媽小時候放的。她走了，我替她放著。「
小憶聽了沒再多問，蹲回去繼續看那三隻羊低頭啃草皮，陽光把它們的毛曬成暖融融的白色。
那一刻易青娥站在院門口，看著父親蹲在門檻上的身影，和院子裡那三隻低頭吃草的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麼蹲在羊圈邊上的。
那時候她還沒有名字，還叫易來弟，整天就想著放羊。後來的人生里她站過很多舞台、去過很多城市、拿過很多獎，可她父親替她守著的那三隻羊一直沒變過。
胡秀英來長安住了十天，每天早早起來幫張姨擇菜，晚飯後坐在廊下跟苟存忠聊寧州老家的天氣和莊稼收成，偶爾在院子裡走兩圈，摸摸那棵石榴樹的樹幹，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長安的日子也記住一些。
可她終究放不下老家那個人，走之前那天晚上，她對易青娥說：「你爸一個人在家裡，我不放心。那三隻羊每天都要放，他一早就牽出去了，中午才回來，自己隨便弄口吃的就對付一頓。我還是得回去，不然他在家連熱乎飯都吃不上。「
易青娥沒有挽留她。
第二天一早，翟嘉開車把胡秀英送去了汽車站。上車前易青娥把一張存摺塞進她外套口袋裡，說這是給家裡翻新房子用的，她媽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說「不用這麼多「。
易青娥按著她的手說：「媽，你拿著。爸年紀大了，那房子住了幾十年，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翻新了住著舒坦些。再說弟弟將來要是帶媳婦回來，老房子也不像樣。「
胡秀英這才收下了。車開出去好一段，她還從車窗探出頭來朝易青娥揮手，易青娥站在出站口一直等到車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翟嘉站在她旁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把她肩上滑下來的一縷頭髮攏了攏，兩個人並肩走出車站的時候，晨光正從穹頂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把車站裡的人影拉成細長的暖金色。
翻新房子的工程是翟嘉聯繫的施工隊，圖紙是老易家自己畫的，沒找設計師，就是照著村里其他人家翻新後的樣子，加了一間敞亮的堂屋，把廚房擴大了一倍，又在院子靠羊圈那面砌了新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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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隊去了九岩溝，易茂才看著那幾車磚瓦和水泥拉進院子時，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根煙，沒說什麼，起身去把羊圈邊上的雜物清理乾淨了。
等到房子翻新完工那年冬天，易青娥帶著小憶和翟嘉回九岩溝過年，站在新堂屋門口看了看院子，三隻羊正低頭在牆根吃草，羊圈是新砌的，還鋪了乾草，比她小時候住的那個家還要齊整。
她在那三隻羊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隻母羊的背，毛是溫熱的，羊回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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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的姐夫高五福是個老實本分的人，早年間在村里種地之餘跑一點藥材零散生意，從山裡收些野生藥材，倒騰到鎮上賣給收購點，掙不了什麼大錢，但比純粹種地強一些。
易青娥有一回回九岩溝的時候，翟嘉跟著她一起去了，在院子裡聊起高五福的藥材生意，翟嘉聽了聽，說：「你明天跟我去一趟鎮上，我給你引薦一個人。「
第二天翟嘉開車帶著高五福去了鎮上一家藥材收購公司的門市部，跟負責人聊了半個鐘頭。
那負責人聽完翟嘉的介紹，看了看高五福帶來的幾樣樣品，當場就說：「你以後有什麼貨，直接送到我們這兒來，只要品質過得去，我們按市場價上浮兩成收。「
高五福愣了好一會兒，點頭哈腰地接過話頭：「哎，好好好，我一定保證品質。「
從那兒以後，高五福家的藥材生意就有了一個穩定的渠道，不再像從前那樣要把貨拉到幾個收購點去比價、碰運氣。
他幹活賣力，收上來的藥材也認真篩選，曬得干透，分揀得乾淨，那家收購公司的負責人對他也越來越放心，每回見了面都多問一句「最近有沒有好貨「。
高五福的日子漸漸有了起色，家裡的土房子翻修了半邊，添了輛三輪摩托車，隔三差五能帶著易盼弟和孩子去鎮上吃一碗熱騰騰的羊肉泡饃。
有一回高五福拎著兩瓶酒和一袋新鮮核桃來長安找翟嘉家串門，坐在客廳里喝了幾杯茶，搓了搓手，像是心裡憋著什麼話。
易青娥坐在旁邊擇豆角，看出了他的猶豫，問了一句：「姐夫，有什麼話你就直說。「
高五福放下茶杯，說：「最近鎮上有個人拉我入伙做農產品加工，說是做乾果包裝，利潤不錯。我想著藥材生意雖然穩，可到底不如加工來錢快。你看我能不能……「
他的話沒說完，翟嘉已經抬眼看了看他：「你懂乾果包裝嗎？懂銷售渠道嗎？知道冷庫怎麼建嗎？「
高五福被這三個問題問住了，張了張嘴，沒有答上來。翟嘉又說：「你現在那藥材生意，是穩的。那頭跟你接洽了幾年，沒壓過你的價，沒拖欠過你的款，是因為你把東西做好了。你要是把心思分了，貨的品質下去了，那條線也保不住。我讓你跟人家做藥材生意，是因為這行你熟悉、你能做好，不是讓你拿它當跳板去試別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平了一些，「你要是覺得藥材生意來錢慢，那是這個行業本身就這樣。可它穩，你只要不瞎折騰，這輩子吃穿不愁。別的行當，你試得起嗎？「
高五福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把那杯已經半涼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說：「那我還是安心做藥材吧。「
翟嘉沒有再說什麼，把那碟核桃往他面前推了推。後來高五福再也沒有提過轉行的事，踏踏實實地把藥材生意做了一年又一年，日子過的平淡但安穩。
易青娥最小的弟弟易存根，也是家裡唯一的男丁，初中沒念完就輟了學。也不光是他不想讀，實在是成績爛得不像樣，數學考個位數，語文剛過及格線，英語試卷上連蒙帶猜都湊不滿二十分。
班主任找了胡秀英幾次，話說得委婉，意思是這孩子不是讀書的料，不如趁早學個手藝，免得在教室里耗著也是浪費他青春。
胡秀英每次從學校回來，臉色都不太好看，可她也說不出「讓他繼續念「的話，家裡供他讀了這些年，成績始終墊底，再拖下去確實沒有意思。
可易存根輟學之後沒安分幾天，在村里晃蕩著，今天跟東頭的人拌幾句嘴，明天跟西頭的後生推一把，雖然沒惹出什麼大事，可名聲已經不太好了。
胡秀英愁得睡不著，跟易茂才商量了幾回，易茂才蹲在門檻上抽完一根煙，說：「要不……送他去長安，讓他姐夫想辦法安排安排。「
胡秀英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打了電話給易青娥。易青娥在電話里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讓他來吧。「，這年易存根15歲。
易存根到長安那天是個夏天的傍晚，翟嘉開著他那輛深灰色的車去車站接的人。易存根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T恤，拎著一個舊旅行袋，頭髮有些長，站在出站口四處張望，看見翟嘉的車時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喊了一聲「姐夫「。
翟嘉接過他的旅行袋放進後備箱，問他：「餓不餓？「
易存根搖了搖頭，可上車之後翟嘉還是繞到長安東街那家老字號麵館門口停了一下，下車去買了一碗油潑麵，用保溫袋裝著，遞到后座：「吃了吧，到家還有一陣。「
易存根接過來低頭扒了兩口，沒有說話，可後面那半碗面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用那碗面的溫度慢慢把什麼侷促咽下去。
易存根在翟嘉家住了三天，期間翟嘉帶他去省秦劇院的排練廳看了看，又帶他在長安城轉了一圈。
他沒有急著安排什麼，只是有一天晚飯後，跟易存根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旁邊，問他：「你想去做什麼？「
易存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我啥也不會。「
翟嘉想了想，說：「那我給你安排一個地方。不是去享福的，是去吃苦的。你願不願意？「
易存根愣了一下：「去哪兒？「
翟嘉說：「部隊。不是讓你去參軍，是讓你跟著部隊生活一段時間，作息、訓練、規矩都跟他們一樣。「
易存根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說「願意「也沒有說「不願意「，最後問了一句：「那我媽那邊怎麼說？「
翟嘉說：「我已經跟她打過電話了，她說隨我安排。「
易存根便不再說話了。
第三天早上，翟嘉開了一上午的車，把易存根送到城外一個在長安附近駐訓的營區。
那三年裡，易存根每個月會打一次電話回家，前半年每次通話都在哭，說站軍姿站得腿腫，五公里跑得吐了兩次，班長訓人的時候嗓門大得像打雷。
胡秀英在電話那頭聽著，眼淚直掉，轉頭問翟嘉能不能把他接回來。
翟嘉說：「媽，他要是現在回來，這三年白熬了。您再等一等，等他熬過這一段就好了。「
易存根自己後來也漸漸不哭了，電話里的聲音從帶著哭腔變成只是嘆氣，又從嘆氣變成偶爾還能說幾句「今天學了隊列「「炊事班的饅頭挺好吃「。
第三年的時候，他跟翟嘉打電話時語氣已經變了，說了一句：「姐夫，等我成年了，我想試試能不能當個真正的軍人。「
翟嘉說：「你爸媽只有你一個兒子，不會讓你真去參軍的。不過你願意把這三年的東西留著，那就留著。「
易存根在部隊待到第四年初，成年之後翟嘉去把他接了回來。他曬黑了很多，個子也竄了一截，肩膀寬了，走路的時候不再像從前那樣晃著肩膀，腰板挺得直直的，說話也不會動不動就大聲嚷嚷了。
翟嘉把他接回長安之後，給他聯繫了一家安保公司，易存根從基層安保做起，幹得很踏實，從來沒有抱怨過累。
後來翟嘉所在的那個高端住宅區的物業公司招人，翟嘉便把他安排了過來，讓他當保安隊的副隊長。
易存根每天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在小區里巡邏，跟業主打招呼的時候語氣平穩客氣，偶爾看見有人拎著沉東西進大門，他會上前搭把手。
易青娥有一回在小區側門口碰見他在值崗，遠遠看了幾秒，他正低頭給一個業主登記訪客信息，腰背挺直，寫得認真，那神情和當年那個在村里跟人推搡的少年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易存根後來在長安城慢慢迷上了搖滾樂，有一回翟嘉路過他住的那間小宿舍，聽見裡頭傳來吉他聲，推門進去看了一眼，易存根正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把舊吉他，低頭笨拙地練著一個和弦轉換，看見翟嘉進來便停住了，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吉他放到一邊。
翟嘉問：「想玩？「
易存根撓了撓頭：「在部隊的時候聽戰友彈過，覺得……挺帶勁的。「
翟嘉沒有批評他不務正業，也沒有說「好好干保安就行「，只是有一天給他帶了一把新的木吉他來，擱在他宿舍門口：「舊的音不準，換這把。「
易存根後來跟幾個同樣喜歡搖滾的朋友組了一個小樂隊，周末晚上在長安城東一個地下排練室里練歌，偶爾去城中村的酒吧或夜市廣場上唱一場，談不上多出名，有時候台下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客人，有時候趕上周末熱鬧，還能聚起一小圈人。
他也從來沒想過靠這個發財，就是下班之後換上那件舊皮夾克，背著吉他坐公交去排練室，跟朋友合一段歌，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有一回他在夜市廣場上唱完一首歌，台下有個年輕人舉著啤酒瓶喊「再來一首「，他站在台上笑了一下，低頭撥了一下琴弦。
那笑容不像從前在村里跟人推搡時那種帶刺的笑，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沒帶什麼負擔的笑意。
...
日子就這麼過了一年又一年。
胡秀英每年來長安住上十天半個月，總是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去。她放心不下易茂才一個人在家，放心不下那三隻羊。
易青娥有一回勸她：「媽，你們把羊賣了，搬來長安住吧。「
胡秀英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聽見這話頭也沒回：「你爸不會賣的。他說那是給你留的。「
易青娥站在廊下，看著母親彎腰把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抖平、掛上衣架，沒有再勸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蹲在九岩溝的山坡上放羊，柳條編的帽圈子被太陽曬蔫了，她娘扯著喉嚨喊她回家，說她舅回來了。那是改變她命運的一天。
可這些年過去，她發現有些東西一直沒有變，父親替她養著的那三隻羊，母親每年冬天曬好的紅棗和核桃，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的影子。
那些東西和她唱過的所有戲一樣，都是這片黃土塬上長出來的，無論走多遠，根都還扎在原來的地方。
而她父親易茂才替她守著的那三隻羊，就像這個家替她留著的坐標，不管她去了北京還是愛丁堡、紐約還是倫敦，只要那三隻羊還在九岩溝的院牆裡低頭吃草，她就知道自己是從哪兒出發的。
她回九岩溝的次數沒有變多，可每回回去，她都會蹲在羊圈邊上待一陣，有時候伸手摸摸那隻老母羊的背，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蹲在那兒看著它們低頭吃草，陽光把羊毛曬成暖融融的白色。
那些羊換了一茬又一茬，可三隻的數量從來沒有變過，像是有人替她守著某個不需要說出口的約定。
有一回翟嘉和她一起回去，蹲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那三隻羊，忽然開口說：「你爸這輩子沒跟你說過什麼好聽的話，可他在做一件比說話更重的事。「
易青娥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拉起翟嘉的手轉身往院子裡走了。
...
2007年初秋，宋雨已經在省秦的舞台上站穩了腳跟，易青娥去劇團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其實從2006年底開始，易青娥就已經不大管團里的事了。她把團長的職務正式交給了薛桂生，平時除非團里真有需要找她，不然她基本不再參與和業務有關的事。
薛桂生有時候打來電話問某出戲的調度問題，她就在電話里簡單說兩句，說得多了她就說「你讓宋雨自己拿主意，她心裡有數「。
掛了電話之後她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覺得這樣也挺好，舞台上的燈不用她來點了，自然有新人站在那束光下面。
不再頻繁去劇團之後，她心裡那塊地方空了出來。
有一回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來覆去，忽然跟翟嘉說：「哥，我聽說舅他們現在跟著何大錘的自樂班到處跑，想去哪兒唱就去哪兒唱，不用掛牌子不用管票房，你說那日子好不好？「
翟嘉正蹲在石榴樹旁邊修剪枯枝，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你想去？「
易青娥說：「想。「
翟嘉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咱們就去，我給你敲鼓。「
易青娥跟胡三元說起這事的時候，胡三元正坐在一樓客廳里擦他那副舊鼓槌，如今他和花彩香早就搬到翟嘉家住下了，和易青娥翟嘉住在一起過日子。
聽完易青娥的話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想好了？我們那自樂班可沒什麼排場，有時候在村口曬穀場上唱，連個正經台子都沒有。「
易青娥說：「我知道。我就是想在那種地方唱。「
胡三元沉默了一會兒，把鼓槌放下：「行。正好何大錘前兩天接了向陽公社的活兒，那邊新戲台建好之後還沒正經唱過幾回，人家包了三天，咱們正缺個能頂得上的人。「
易青娥聽到「向陽公社「三個字的時候，手指輕輕攥了一下衣角。
那個地方對她來說太特殊了，十七歲那年她在那座老戲台上第一次登台開蒙，唱的是《打焦贊》；後來每次回向陽公社演出，那戲台都在那兒穩穩地立著，直到1998年她唱完最後一場《游西湖》之後轟然倒塌。
翟嘉當天就聯繫了施工隊，在原址上翻新重建了一座，樣式照舊，連台口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可她一直沒再回去唱過，總覺得還差一個合適的時機。
她定了定神，說：「那我去。「
出發前一天的晚上，翟小憶從學校回來，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看見翟嘉正往一個帆布袋裡裝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副鼓槌、一盒潤喉糖、一包茶葉。
她看了一會兒，開口了：「爸，你們要去哪兒？「
翟嘉頭也沒回：「跟著你舅姥爺的自樂班出去唱幾天戲，向陽公社，三天。「
小憶十五歲了，個子已經竄得快趕上易青娥，扎著一條高馬尾，站在客廳門口歪著頭看他：「那誰給我做飯？「
翟嘉把帆布袋的拉鏈拉好，直起身來：「你花姨也一起去，不過張姨在家呢，餓不著你。「
苟存忠正坐在客廳的竹椅上聽收音機，聽見這話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怎麼，張姨做的飯還不好吃？「
古存孝坐在他對面擺弄棋盤，頭也沒抬地補刀：「我看她不是惦記飯，是惦記她爸。「
小憶被兩個老人說得臉一紅，嘟囔了一句「師公們又取笑我「，轉身往樓上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那你們早點回來。「。
宋雨正好從二樓下來倒水，在樓梯拐角聽見了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接話，端著水杯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門關上的時候很輕。
苟存忠和古存孝對視了一眼，苟存忠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這倆娃，一個比一個悶。」
古存孝把棋子落在棋盤上：「隨秦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