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自樂班
2008年秋天，翟小憶考上了中央戲劇學院的導演系。
她要去北京上學了，可她沒有一個人去。收到錄取通知書的第二天晚上，她坐在客廳里，手裡捏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對坐在對面的翟嘉和易青娥說：「爸，媽，學校那邊有宿舍，可我還是想住咱們家那個院子。「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可易青娥聽懂了，這孩子從小到大，從沒跟父母分開太久過。
易青娥轉頭看了翟嘉一眼，翟嘉正在削蘋果，手上的動作沒停，只問了一句：「那院子好幾年沒住人了，得先收拾收拾。「
易青娥便接了一句：「收拾收拾就能住，又不是什麼大事。「
翟小憶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們，沒有問「那省秦這邊怎麼辦「，她從小就明白，她爸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是提前想好了的。
翟嘉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說：「你媽跟我商量過了，你去北京上學，咱們一家就都去北京住。省秦那邊的事你媽已經交代好了，有事就電話聯繫，你畢業之前，咱們不分開。「
小憶接過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那我也能每天吃到爸做的飯了。「，易青娥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那年的秋天，翟嘉把長安的別墅託付給了花彩香和胡三元照看，又把省秦那邊的事務做了最後的交接，然後一家三口搬到了北京那座四合院裡。
院子還是老樣子，影壁上的「福「字邊緣的藤蔓比從前更密了一些，石榴樹長得比長安那棵還高，枝頭的石榴紅得沉甸甸的。
趙叔已經提前把院子收拾過了，青磚地面上掃得乾乾淨淨，廊下的竹椅換了新的坐墊，窗台上那盆弔蘭也換了新土。
小憶的房間還是從前那間朝南的廂房，窗台對著院子，推開窗就能看見石榴樹的樹冠。
她在北京讀了四年本科，翟嘉和易青娥就在那間院子裡住了四年，早上起來易青娥在院子裡吊一會兒嗓子，翟嘉在廚房做早飯，小憶趴在窗台上背台詞，日子過得像一條被梳理過的河，不急不密。
大學畢業那一年，小憶獲得了一個去國外交流一年的機會。她拿到通知的時候心裡猶豫了一下，不是因為不想去，是因為她從來沒想過要跟父母分開那麼久。
她拿著那張通知單在客廳里站了好一會兒，翟嘉從廚房端著一鍋湯出來，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哪兒？「
她說：「倫敦，皇家戲劇藝術學院，一年。「
翟嘉把湯放在桌上，想了一下，說：「那咱們把倫敦的房子也找好。「
小憶愣了一下：「爸，你什麼時候……「
翟嘉已經在解圍裙了：「你媽上個月就跟我說過這事兒了，她說你要是出去，咱們就跟著去，又不是沒去過國外。「
易青娥正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葡萄，聽見這話笑了一下，說：「倫敦那地方比北京涼一些，得帶件厚外套。「
小憶站在客廳里，手裡攥著那張通知單，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走過去把那盆葡萄接過來，往自己嘴裡塞了一顆，慢慢嚼著，像是在把這一刻的滋味仔細記住。
他們一家三口在倫敦住了整整一年。
翟嘉在倫敦租了一棟帶小院子的房子，離小憶的學校不遠，步行十幾分鐘能到。
院牆不高，牆角種著一排英國常見的常青藤，窗台上擺了翟嘉從長安帶來的幾盆小石榴花，在倫敦多雨的氣候里居然也活得好好的。
易青娥每天早上起來在院子裡走幾圈，然後坐在窗邊翻書，偶爾在廚房門口看翟嘉做飯的樣子，和在北京、在長安時一模一樣，只是窗外的街景從老槐樹變成了窄窄的紅磚牆和遠處教堂的尖頂。
她坐在那間倫敦的小客廳里，窗台上擺著石榴花，院子裡晾著洗過的衣裳，翟嘉在灶台邊把一鍋湯端上來，和她坐在桌邊等女兒放學回家。
她會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管在哪個城市，不管窗外是什麼樣的風景，只要這個人在灶台邊，只要女兒會推開院門走進來，她就覺得日子沒有被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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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後他們一起回到了長安。小憶畢業了，帶著在國外學到的導演和編劇知識回到了省秦。
她回來之後沒有要求什麼職務，只是以「導演助理「的身份進了劇團。她的工作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她不愛在紙上畫那些複雜的調度圖，更喜歡在排練開始之前坐在台下，安靜地把整齣戲從頭到尾看完一遍，然後上台，給演員們講她對每一場戲的理解。
她講的時候常常會站起來，自己做一遍示範，她不是專業的演員，可她的身段、節奏、甚至眼神的落點，都精準得像是在台上站了很久的人。
第一次有人看見她示範的時候愣了一下，轉頭問旁邊的人：「那個是老團長嗎？她不是隱退了，平時不怎麼來了嗎？「
旁邊的人看了幾秒，說：「那是憶秦娥的女兒。「
那人便不說話了，像是這句話解釋了所有的疑問，但心裡還會嘀咕一句，太像了。
她和宋雨的合作次數最多，省秦劇場每年保留的傳統劇目里，有將近一半是宋雨主演的，而同期中至少有三分之二是由小憶參與導演工作的。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睡過同一間屋，分享過同一包零食，在排練廳里一起蹲過牆角看易青娥示範身段，那些年攢下來的默契，讓她們在排練時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想讓演員在那個走位里多留半拍還是快半步。
宋雨私下裡都是喊她「小憶「，只有當著外人面的時候才會連名帶姓叫她「翟導「。
小憶也習慣了這種切換，在外面是工作，回到家關上門，她們還是那些年一起蹲在排練廳牆角看媽媽演戲的兩個小姑娘。
省秦劇團內部漸漸形成了一個共識：宋雨是這一代演員里的台柱子，翟小憶是這一代導演里的核心，兩個人撐起了省秦新十年的半邊天。
2006年秋天米蘭又來到長安，她出獄之後回老家住了幾年，養了養身子，把那些年欠下的安穩日子補了一些回來。
來之前她給翟嘉打了個電話，說想來長安看看老朋友們。
翟嘉在電話里說「來，你什麼時候到我去接你「，她便買了車票。
她到長安那天，翟嘉去火車站接她，看見她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頭髮短了，人也瘦了些，可精神頭比在寧州分別那會兒好多了。
她上了車，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長安變了好多。「，翟嘉說：「嗯，省秦那邊也變了不少。你見了就知道了。「
米蘭來了之後，先是跟花彩香在翟嘉家住了幾天，然後就在胡三元和花彩香打理的那家便利店落了腳。
便利店開在翟嘉那片高端住宅區的沿街鋪面里，面積不大不小，大約二百平左右，進深不深，前門朝街，是這片區唯一一家後門能通進住宅區裡面的店鋪。
住宅區的業主們大多是有錢人，平時不太到這種小便利店買東西，可物業的工作人員、保潔阿姨、園丁、保安隊的人倒是常來。
他們下班的時候順路買瓶水、拿包煙、捎兩袋泡麵，方便得很，從店鋪後門推開進去就能選購東西了。
胡三元和花彩香守店守了幾年，把它打理得妥妥噹噹，米蘭來了之後便幫著一塊看店，三個人輪班，日子過得不緊不慢。
說起花彩香這些年的事，有一樁一直讓她心裡不好受。
她那個兒子，從小就跟著張光榮在外面長大，花彩香雖然在劇團時沒怎麼帶過他，可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大半都貼補給了那個孩子。
2004年她兒子要結婚買婚房，花彩香把自己最後那點壓箱底的錢都掏了出來，想著兒子能安穩成家，她這個當媽的也就放心了。
可婚房買好了之後，兒媳婦把自己的父母接了過去同住，卻從來沒有提過要她搬進去的事。
有一回花彩香去兒子那邊送東西，按了門鈴，兒媳婦開了門，站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只說了一句「媽，家裡地方小，坐不下「，然後接過東西把門關上了。
花彩香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沒有按第二次門鈴，轉身走了。那天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回到家之後像往常一樣收拾屋子、擇菜做飯，直到晚上胡三元回來看見她正在廚房裡切土豆絲，下刀比平時慢了很多，才問了一句「咋了「。
她背對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我那個兒子，跟沒有差不多。「
胡三元沒有追問，走過去把她手裡的菜刀接過來擱在案板上，說：「那他不要你，我要你。我這輩子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可我會對你好的。「
花彩香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沒有哭出聲，可肩膀在微微顫抖。
那年冬天，花彩香和胡三元去民政局領了證。
沒有辦酒，沒有請客，領完證回來的那天晚上，翟嘉在家裡多炒了兩個菜，易青娥給花彩香倒了一杯溫熱的黃酒，說：「花姨，敬你。「
花彩香端著那杯酒，眼眶有些發紅，可嘴角是彎的，喝了一口放下，什麼也沒說。
胡三元坐在她旁邊，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收回去，繼續低頭吃菜，可那一下按過的力度，比很多年的甜言蜜語都重。
張光榮後來也聽說了這件事，沒有多說什麼，依舊在南方打工，每個月按時給兒子匯錢，自己除了房租和吃飯，攢不下什麼。
有一回胡三元在長安街上碰見了他，張光榮回來探親，在菜市場門口遇見了。
兩個從前為了同一個女人較勁了大半輩子的男人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張光榮先開了口：「老胡，彩香跟著你……比跟著我好。「
胡三元說：「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受委屈。「
張光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那一次碰面之後，花彩香給張光榮打了個電話，說了便利店後門缺個人手的事，張光榮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回來試試「。
他回到長安後接替了花彩香在便利店的班，白天看店，晚上住在便利店後面的小隔間裡。
花彩香把鑰匙留給他的時候沒有多說，只說了句「缺什麼跟我說「，張光榮接過鑰匙點了點頭，兩個人之間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反而比年輕時更平靜了。
胡三元和花彩香領證之後，花彩香便和胡三元一起乾脆搬到翟嘉家住了，反正平時也大多時候在這邊住，正好把省秦那套宿舍空出來給了張光榮住。
花彩香和米蘭一起，白天一起看看店，晚上三個人，胡三元、花彩香、米蘭，有時興致來了，就在店門口的空地上支起簡易的音響，胡三元敲鼓，米蘭和花彩香輪著開嗓唱秦腔。
夜市的燈光從攤位之間漏過來，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暖融融的薄紗。
花彩香的嗓子不如從前亮了，米蘭的吐字也沒年輕時那麼利落了，可那股味道還在，秦腔的底子就像煮過很多遍的老湯，越煮越濃。
路過的行人偶爾停下來聽一段，有人認出他們，小聲說「這不是省秦的老演員嗎「，也有人只是路過，腳步慢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前走。
胡三元敲鼓的時候從不看她們，閉著眼，可鼓點一下都沒錯，像是那些年攢在骨頭裡的節拍，比記性還長。
何大錘和胖姨的隊伍那年冬天經過長安，他們帶著幾個寧州劇團的老夥計，湊了一個自樂班，到處跑，哪兒有人愛聽秦腔就在哪兒唱。
那天他們剛好在長安城的夜市找地方落腳，遠遠聽見一陣秦腔的唱段從巷子深處飄出來，何大錘循著聲音找過去，就看見胡三元正坐在便利店門口的矮凳上敲鼓，花彩香站在旁邊唱《游西湖》里的一段，米蘭在邊上跟著打拍子。
何大錘愣了一下，看了好幾秒，然後大步走過去，在胡三元面前站定，雙手叉腰，大聲說：「胡三元！你躲在這兒敲鼓！「
胡三元抬起頭來，手裡還握著鼓槌，看了何大錘兩秒，眼睛裡的神色一變：「老何！你還沒死呢！「
兩個老夥計在夜市的路燈下對峙了片刻，然後一起笑出了聲。
胖姨跟在何大錘後面，也走了過來，她老了，頭髮花白了大半，可臉上的褶子裡全是笑意。
花彩香看見胖姨，唱腔微微一顫，停了下來，走過去一把攥住胖姨的手，兩個人在便利店門口站了很久，誰也沒說話，可那兩隻交握的手像兩隻在暖水裡泡了很久的舊瓷碗，碰在一起發出溫潤的迴響。
那晚他們幾個老夥計圍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小桌邊點了燒烤邊吃邊聊，何大錘講這些年自樂班跑過的地方，秦川大大小小的村鎮跑了將近上百個，有時候在鄉鎮集市上唱，有時候在祠堂門口的曬穀場上唱，有時候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唱，條件好的時候有台子，條件差的時候就在泥地上畫個圈。
胖姨在一旁插嘴，說有一回在秦嶺深處一個村子，村裡的老支書給他們一人塞了兩個熱饃饃，說「你們可算來了，我們村里好幾年沒聽過正經秦腔了「。
何大錘說那些村子雖然偏僻，可每次唱完都有人拉著他們的手不讓走。胡三元聽著，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擱下時對何大錘說了一句：「老何，你這自樂班，還缺不缺人？「
何大錘愣了一下，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花彩香和米蘭，然後慢慢笑開了：「缺人，缺鼓。「
那夜的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胡三元把鼓槌重新握在手裡，說「我們跟著你跑「，花彩香站在他旁邊，沒有反對，米蘭也點了點頭。
三人跟著自樂班到處唱戲，張光榮則留在長安看著那家便利店，給他們守著落腳的地方。
...
自樂班最初的那段日子，胡三元他們就各自開著電三輪拉著簡易的行頭，在秦川大地的村鎮之間穿梭。
今天在這個村口的曬穀場上唱一場，明天趕到下一個鎮子的老戲台前搭個簡陋的台子，後天又有人通過電話輾轉找過來，說「我們村好多年沒聽過正經秦腔了，你們能不能來一趟「。
他們幾乎不怎麼收費，到了地方，人家管一頓熱飯、安排個能遮風擋雨的住處，他們就樂呵呵地拉開架勢唱起來。
有時候在村口唱完，村里人還拽著他們的衣袖不讓走，又端出熱湯和饃饃說「再唱一段吧「。
有時候連著好幾個地方排著隊找他們，這個村唱完，下一個鎮的電話就打到了何大錘的老年手機上，消息在秦川的村鎮之間傳得飛快，這家自樂班唱得好、唱得真、還不怎麼收錢，幾個村子都等著他們來呢。
翟嘉聽說了這事之後，沒提前打招呼，自己去了一趟長安城東的客運公司，挑了一輛中型的宇通客車，深藍色的車漆，十九座，座位間距比普通客車寬一些，適合老年人乘坐。
他又聯繫了一個退伍的老司機，姓趙，四十多歲，在部隊時開過運輸車，技術穩當，人也耐心，專門跟他說好了，這幫老人出去唱戲，你幫著開車，負責把他們安全送到地方，再接回來。
車送到胡三元和花彩香面前的那天，胡三元蹲在院門口，繞著那輛深藍色的客車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車皮，又把車門拉開探頭往裡看了看，然後直起腰來，對站在旁邊的翟嘉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就是見不得我們吃苦。「
翟嘉說：「你們唱的秦腔有人聽，那就該好好唱。別老開著電三輪在土路上顛。「
花彩香站在旁邊，伸手摸了摸車身上那排深藍色的漆面，沒有說謝，只是轉頭對胡三元說了一句：「以後路上能帶厚被子了。「
那輛大巴車便成了自樂班的固定座駕。趙師傅隔三差五接到何大錘的電話，有時候是大清早出發去秦嶺深處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子，有時候是傍晚趕路去另一個鎮的祠堂門口唱夜場。
車在秦川的鄉道上穩穩地跑著，後視鏡里映著黃土塬上的落日和漸漸亮起的零星燈火，車廂里坐著七八個歲數加起來超過四百歲的老夥計，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盹，有人端著茶杯望著窗外掠過的村莊，有人低頭翻著一本翻爛了的戲譜，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
她要去北京上學了，可她沒有一個人去。收到錄取通知書的第二天晚上，她坐在客廳里，手裡捏著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對坐在對面的翟嘉和易青娥說：「爸，媽，學校那邊有宿舍，可我還是想住咱們家那個院子。「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可易青娥聽懂了，這孩子從小到大，從沒跟父母分開太久過。
易青娥轉頭看了翟嘉一眼，翟嘉正在削蘋果，手上的動作沒停，只問了一句：「那院子好幾年沒住人了，得先收拾收拾。「
易青娥便接了一句：「收拾收拾就能住，又不是什麼大事。「
翟小憶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們，沒有問「那省秦這邊怎麼辦「，她從小就明白，她爸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是提前想好了的。
翟嘉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說：「你媽跟我商量過了，你去北京上學，咱們一家就都去北京住。省秦那邊的事你媽已經交代好了，有事就電話聯繫，你畢業之前，咱們不分開。「
小憶接過蘋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那我也能每天吃到爸做的飯了。「，易青娥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那年的秋天，翟嘉把長安的別墅託付給了花彩香和胡三元照看，又把省秦那邊的事務做了最後的交接，然後一家三口搬到了北京那座四合院裡。
院子還是老樣子，影壁上的「福「字邊緣的藤蔓比從前更密了一些，石榴樹長得比長安那棵還高，枝頭的石榴紅得沉甸甸的。
趙叔已經提前把院子收拾過了，青磚地面上掃得乾乾淨淨，廊下的竹椅換了新的坐墊，窗台上那盆弔蘭也換了新土。
小憶的房間還是從前那間朝南的廂房，窗台對著院子，推開窗就能看見石榴樹的樹冠。
她在北京讀了四年本科，翟嘉和易青娥就在那間院子裡住了四年，早上起來易青娥在院子裡吊一會兒嗓子，翟嘉在廚房做早飯，小憶趴在窗台上背台詞，日子過得像一條被梳理過的河，不急不密。
大學畢業那一年，小憶獲得了一個去國外交流一年的機會。她拿到通知的時候心裡猶豫了一下，不是因為不想去，是因為她從來沒想過要跟父母分開那麼久。
她拿著那張通知單在客廳里站了好一會兒，翟嘉從廚房端著一鍋湯出來，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哪兒？「
她說：「倫敦，皇家戲劇藝術學院，一年。「
翟嘉把湯放在桌上，想了一下，說：「那咱們把倫敦的房子也找好。「
小憶愣了一下：「爸，你什麼時候……「
翟嘉已經在解圍裙了：「你媽上個月就跟我說過這事兒了，她說你要是出去，咱們就跟著去，又不是沒去過國外。「
易青娥正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葡萄，聽見這話笑了一下，說：「倫敦那地方比北京涼一些，得帶件厚外套。「
小憶站在客廳里，手裡攥著那張通知單，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走過去把那盆葡萄接過來，往自己嘴裡塞了一顆，慢慢嚼著，像是在把這一刻的滋味仔細記住。
他們一家三口在倫敦住了整整一年。
翟嘉在倫敦租了一棟帶小院子的房子，離小憶的學校不遠，步行十幾分鐘能到。
院牆不高，牆角種著一排英國常見的常青藤，窗台上擺了翟嘉從長安帶來的幾盆小石榴花，在倫敦多雨的氣候里居然也活得好好的。
易青娥每天早上起來在院子裡走幾圈，然後坐在窗邊翻書，偶爾在廚房門口看翟嘉做飯的樣子，和在北京、在長安時一模一樣，只是窗外的街景從老槐樹變成了窄窄的紅磚牆和遠處教堂的尖頂。
她坐在那間倫敦的小客廳里，窗台上擺著石榴花，院子裡晾著洗過的衣裳，翟嘉在灶台邊把一鍋湯端上來，和她坐在桌邊等女兒放學回家。
她會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管在哪個城市，不管窗外是什麼樣的風景，只要這個人在灶台邊，只要女兒會推開院門走進來，她就覺得日子沒有被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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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後他們一起回到了長安。小憶畢業了，帶著在國外學到的導演和編劇知識回到了省秦。
她回來之後沒有要求什麼職務，只是以「導演助理「的身份進了劇團。她的工作方式跟別人不太一樣，她不愛在紙上畫那些複雜的調度圖，更喜歡在排練開始之前坐在台下，安靜地把整齣戲從頭到尾看完一遍，然後上台，給演員們講她對每一場戲的理解。
她講的時候常常會站起來，自己做一遍示範，她不是專業的演員，可她的身段、節奏、甚至眼神的落點，都精準得像是在台上站了很久的人。
第一次有人看見她示範的時候愣了一下，轉頭問旁邊的人：「那個是老團長嗎？她不是隱退了，平時不怎麼來了嗎？「
旁邊的人看了幾秒，說：「那是憶秦娥的女兒。「
那人便不說話了，像是這句話解釋了所有的疑問，但心裡還會嘀咕一句，太像了。
她和宋雨的合作次數最多，省秦劇場每年保留的傳統劇目里，有將近一半是宋雨主演的，而同期中至少有三分之二是由小憶參與導演工作的。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睡過同一間屋，分享過同一包零食，在排練廳里一起蹲過牆角看易青娥示範身段，那些年攢下來的默契，讓她們在排練時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想讓演員在那個走位里多留半拍還是快半步。
宋雨私下裡都是喊她「小憶「，只有當著外人面的時候才會連名帶姓叫她「翟導「。
小憶也習慣了這種切換，在外面是工作，回到家關上門，她們還是那些年一起蹲在排練廳牆角看媽媽演戲的兩個小姑娘。
省秦劇團內部漸漸形成了一個共識：宋雨是這一代演員里的台柱子，翟小憶是這一代導演里的核心，兩個人撐起了省秦新十年的半邊天。
2006年秋天米蘭又來到長安，她出獄之後回老家住了幾年，養了養身子，把那些年欠下的安穩日子補了一些回來。
來之前她給翟嘉打了個電話，說想來長安看看老朋友們。
翟嘉在電話里說「來，你什麼時候到我去接你「，她便買了車票。
她到長安那天，翟嘉去火車站接她，看見她站在出站口，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頭髮短了，人也瘦了些，可精神頭比在寧州分別那會兒好多了。
她上了車，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長安變了好多。「，翟嘉說：「嗯，省秦那邊也變了不少。你見了就知道了。「
米蘭來了之後，先是跟花彩香在翟嘉家住了幾天，然後就在胡三元和花彩香打理的那家便利店落了腳。
便利店開在翟嘉那片高端住宅區的沿街鋪面里，面積不大不小，大約二百平左右，進深不深，前門朝街，是這片區唯一一家後門能通進住宅區裡面的店鋪。
住宅區的業主們大多是有錢人，平時不太到這種小便利店買東西，可物業的工作人員、保潔阿姨、園丁、保安隊的人倒是常來。
他們下班的時候順路買瓶水、拿包煙、捎兩袋泡麵，方便得很，從店鋪後門推開進去就能選購東西了。
胡三元和花彩香守店守了幾年，把它打理得妥妥噹噹，米蘭來了之後便幫著一塊看店，三個人輪班，日子過得不緊不慢。
說起花彩香這些年的事，有一樁一直讓她心裡不好受。
她那個兒子，從小就跟著張光榮在外面長大，花彩香雖然在劇團時沒怎麼帶過他，可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大半都貼補給了那個孩子。
2004年她兒子要結婚買婚房，花彩香把自己最後那點壓箱底的錢都掏了出來，想著兒子能安穩成家，她這個當媽的也就放心了。
可婚房買好了之後，兒媳婦把自己的父母接了過去同住，卻從來沒有提過要她搬進去的事。
有一回花彩香去兒子那邊送東西，按了門鈴，兒媳婦開了門，站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只說了一句「媽，家裡地方小，坐不下「，然後接過東西把門關上了。
花彩香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沒有按第二次門鈴，轉身走了。那天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回到家之後像往常一樣收拾屋子、擇菜做飯，直到晚上胡三元回來看見她正在廚房裡切土豆絲，下刀比平時慢了很多，才問了一句「咋了「。
她背對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我那個兒子，跟沒有差不多。「
胡三元沒有追問，走過去把她手裡的菜刀接過來擱在案板上，說：「那他不要你，我要你。我這輩子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可我會對你好的。「
花彩香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沒有哭出聲，可肩膀在微微顫抖。
那年冬天，花彩香和胡三元去民政局領了證。
沒有辦酒，沒有請客，領完證回來的那天晚上，翟嘉在家裡多炒了兩個菜，易青娥給花彩香倒了一杯溫熱的黃酒，說：「花姨，敬你。「
花彩香端著那杯酒，眼眶有些發紅，可嘴角是彎的，喝了一口放下，什麼也沒說。
胡三元坐在她旁邊，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收回去，繼續低頭吃菜，可那一下按過的力度，比很多年的甜言蜜語都重。
張光榮後來也聽說了這件事，沒有多說什麼，依舊在南方打工，每個月按時給兒子匯錢，自己除了房租和吃飯，攢不下什麼。
有一回胡三元在長安街上碰見了他，張光榮回來探親，在菜市場門口遇見了。
兩個從前為了同一個女人較勁了大半輩子的男人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張光榮先開了口：「老胡，彩香跟著你……比跟著我好。「
胡三元說：「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受委屈。「
張光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那一次碰面之後，花彩香給張光榮打了個電話，說了便利店後門缺個人手的事，張光榮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回來試試「。
他回到長安後接替了花彩香在便利店的班，白天看店，晚上住在便利店後面的小隔間裡。
花彩香把鑰匙留給他的時候沒有多說，只說了句「缺什麼跟我說「，張光榮接過鑰匙點了點頭，兩個人之間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反而比年輕時更平靜了。
胡三元和花彩香領證之後，花彩香便和胡三元一起乾脆搬到翟嘉家住了，反正平時也大多時候在這邊住，正好把省秦那套宿舍空出來給了張光榮住。
花彩香和米蘭一起，白天一起看看店，晚上三個人，胡三元、花彩香、米蘭，有時興致來了，就在店門口的空地上支起簡易的音響，胡三元敲鼓，米蘭和花彩香輪著開嗓唱秦腔。
夜市的燈光從攤位之間漏過來，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暖融融的薄紗。
花彩香的嗓子不如從前亮了，米蘭的吐字也沒年輕時那麼利落了，可那股味道還在，秦腔的底子就像煮過很多遍的老湯，越煮越濃。
路過的行人偶爾停下來聽一段，有人認出他們，小聲說「這不是省秦的老演員嗎「，也有人只是路過，腳步慢了一拍，然後繼續往前走。
胡三元敲鼓的時候從不看她們，閉著眼，可鼓點一下都沒錯，像是那些年攢在骨頭裡的節拍，比記性還長。
何大錘和胖姨的隊伍那年冬天經過長安，他們帶著幾個寧州劇團的老夥計，湊了一個自樂班，到處跑，哪兒有人愛聽秦腔就在哪兒唱。
那天他們剛好在長安城的夜市找地方落腳，遠遠聽見一陣秦腔的唱段從巷子深處飄出來，何大錘循著聲音找過去，就看見胡三元正坐在便利店門口的矮凳上敲鼓，花彩香站在旁邊唱《游西湖》里的一段，米蘭在邊上跟著打拍子。
何大錘愣了一下，看了好幾秒，然後大步走過去，在胡三元面前站定，雙手叉腰，大聲說：「胡三元！你躲在這兒敲鼓！「
胡三元抬起頭來，手裡還握著鼓槌，看了何大錘兩秒，眼睛裡的神色一變：「老何！你還沒死呢！「
兩個老夥計在夜市的路燈下對峙了片刻，然後一起笑出了聲。
胖姨跟在何大錘後面，也走了過來，她老了，頭髮花白了大半，可臉上的褶子裡全是笑意。
花彩香看見胖姨，唱腔微微一顫，停了下來，走過去一把攥住胖姨的手，兩個人在便利店門口站了很久，誰也沒說話，可那兩隻交握的手像兩隻在暖水裡泡了很久的舊瓷碗，碰在一起發出溫潤的迴響。
那晚他們幾個老夥計圍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小桌邊點了燒烤邊吃邊聊，何大錘講這些年自樂班跑過的地方，秦川大大小小的村鎮跑了將近上百個，有時候在鄉鎮集市上唱，有時候在祠堂門口的曬穀場上唱，有時候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唱，條件好的時候有台子，條件差的時候就在泥地上畫個圈。
胖姨在一旁插嘴，說有一回在秦嶺深處一個村子，村裡的老支書給他們一人塞了兩個熱饃饃，說「你們可算來了，我們村里好幾年沒聽過正經秦腔了「。
何大錘說那些村子雖然偏僻，可每次唱完都有人拉著他們的手不讓走。胡三元聽著，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擱下時對何大錘說了一句：「老何，你這自樂班，還缺不缺人？「
何大錘愣了一下，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花彩香和米蘭，然後慢慢笑開了：「缺人，缺鼓。「
那夜的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胡三元把鼓槌重新握在手裡，說「我們跟著你跑「，花彩香站在他旁邊，沒有反對，米蘭也點了點頭。
三人跟著自樂班到處唱戲，張光榮則留在長安看著那家便利店，給他們守著落腳的地方。
...
自樂班最初的那段日子，胡三元他們就各自開著電三輪拉著簡易的行頭，在秦川大地的村鎮之間穿梭。
今天在這個村口的曬穀場上唱一場，明天趕到下一個鎮子的老戲台前搭個簡陋的台子，後天又有人通過電話輾轉找過來，說「我們村好多年沒聽過正經秦腔了，你們能不能來一趟「。
他們幾乎不怎麼收費，到了地方，人家管一頓熱飯、安排個能遮風擋雨的住處，他們就樂呵呵地拉開架勢唱起來。
有時候在村口唱完，村里人還拽著他們的衣袖不讓走，又端出熱湯和饃饃說「再唱一段吧「。
有時候連著好幾個地方排著隊找他們，這個村唱完，下一個鎮的電話就打到了何大錘的老年手機上，消息在秦川的村鎮之間傳得飛快，這家自樂班唱得好、唱得真、還不怎麼收錢，幾個村子都等著他們來呢。
翟嘉聽說了這事之後，沒提前打招呼，自己去了一趟長安城東的客運公司，挑了一輛中型的宇通客車，深藍色的車漆，十九座，座位間距比普通客車寬一些，適合老年人乘坐。
他又聯繫了一個退伍的老司機，姓趙，四十多歲，在部隊時開過運輸車，技術穩當，人也耐心，專門跟他說好了，這幫老人出去唱戲，你幫著開車，負責把他們安全送到地方，再接回來。
車送到胡三元和花彩香面前的那天，胡三元蹲在院門口，繞著那輛深藍色的客車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車皮，又把車門拉開探頭往裡看了看，然後直起腰來，對站在旁邊的翟嘉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就是見不得我們吃苦。「
翟嘉說：「你們唱的秦腔有人聽，那就該好好唱。別老開著電三輪在土路上顛。「
花彩香站在旁邊，伸手摸了摸車身上那排深藍色的漆面，沒有說謝，只是轉頭對胡三元說了一句：「以後路上能帶厚被子了。「
那輛大巴車便成了自樂班的固定座駕。趙師傅隔三差五接到何大錘的電話，有時候是大清早出發去秦嶺深處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子，有時候是傍晚趕路去另一個鎮的祠堂門口唱夜場。
車在秦川的鄉道上穩穩地跑著，後視鏡里映著黃土塬上的落日和漸漸亮起的零星燈火，車廂里坐著七八個歲數加起來超過四百歲的老夥計，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盹，有人端著茶杯望著窗外掠過的村莊，有人低頭翻著一本翻爛了的戲譜，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