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秦腔新一代
《梨花雨》的首演像一場溫潤的春雨，不疾不徐地落進了秦川大地。
首演之後，省秦劇院的票房連著三天沒有空座，雖然不如當年易青娥唱《狐仙劫》時那種一票難求的盛況，可對於一出新人挑大樑的戲來說，已經算是難得的好成績了。
觀眾散場時議論的多是宋雨那身白色戲服在燈光下的質感，和那句「梨花開時我正年少「唱完時微微顫了一下的尾音，有人說不比當年的憶秦娥差，也有人說得再磨兩年，可沒有人說這齣戲撐不起台面。
宋雨從側幕條走下來的時候，後台已經有人在等她了。
薛桂生坐在樂池邊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觀眾反饋匯總，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疊紙被他翻了好幾遍，邊角都捲起來了。
封子導演路過後台門口，看見宋雨正蹲在化妝檯前面解戲服的系帶，便停了一步，說了一句：「你那句'梨花落時我已遠行'，以後都按今晚這個節奏唱，不用再改了。「
宋雨抬起頭來應了一聲「哎「，又低下頭繼續解系帶，手指比平時穩了許多。
消息傳得比預想中快。
省秦劇團內部的業務簡報用了半頁篇幅介紹《梨花雨》的首演情況，標題寫的是「新人新戲新氣象「。
文化局那邊來了個電話，說讓劇團把演出錄像送一份過去，要留檔。連寧州那邊，苟存忠都打了電話來，電話是打到翟嘉手機上的，老人家聲音隔著幾百公里傳來，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聲：「那娃的戲，我看了電視報導，還不錯。你跟她說，別急，路還長，慢慢走。「
翟嘉應了一聲「哎「，沒有多轉達，只是在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把這句話平平地轉述給了宋雨。
易青娥正在剝一顆橘子，聽完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角微微彎了一點，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遞給翟嘉。
「小憶秦娥「這個稱號是觀眾開始叫的。
最開始是幾個老戲迷在散場時隨口說的，說那丫頭唱腔里那股子脆勁兒「有她師父當年的影子「，後來又有人在報紙的觀眾來信欄里用了這個稱呼，再後來連劇團內部的人也順嘴這麼叫了。
宋雨第一次在後台聽見有人喊她「小憶秦娥「的時候，手裡正拿著台詞本默戲，聽見那聲稱呼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繼續默她的詞，只是那頁紙的邊角被她捏得比方才更緊了一些。
她心裡清楚，這個稱呼是觀眾給的，不是她自己的，她離易青娥當年的水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她沒有因此急躁，她從易青娥身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戲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急不來。
接下來的幾年裡，省秦把宋雨作為新的核心演員來培養。
她陸續接過了易青娥唱過的那幾齣大戲，《楊排風》是易青娥手把手教她的第一齣戲，唱了整整兩年才敢說「能拿得出手「。
《游西湖》她練了三年，臥魚從撐不住半分鐘到能穩穩地臥滿全場，吹火從只能吐十幾口到能一口氣吹到將近四十口。
《狐仙劫》她學了兩年多，秦八娃來看了兩回排練，臨走時對她說了一句「九妹跳崖前那個回頭的停頓，你現在做得比你姨當年還透一些「。
《同心結》她原本就演過那個生病的孩子，如今挑大樑唱整出時，她在那段母親的唱詞裡加入了自己對宋光祖的理解，有一回唱到「娘這一輩子唱過那麼多戲「的時候，台下第一排有個老人聽哭了。
宋雨唱的每一齣戲，上座率雖不如易青娥巔峰時期，但票房和口碑一直保持穩定。
省秦劇團的業務報表上沒有出現過虧損的月份，演出邀約雖然比易青娥在時少了一些，但總體算正常。
而台下那一排座位里，永遠坐著宋光祖，他從不缺席，成了宋雨最堅定的觀眾。
宋光祖每次看她唱完戲，總會提前在食堂留一碗熱湯，擱在保溫桶里等她散場後喝，湯的配料隨著季節換著花樣，冬天是蘿蔔排骨，夏天是綠豆百合，春秋兩季則是銀耳雪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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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易青娥自己已經漸漸地轉向了幕後，做起了劇團的顧問和指導。她不再上台唱主角了，只在宋雨或者劇團其他演員請教的時候，才走進排練廳看一看，有時在台邊坐一整個下午，看演員們一遍一遍地走戲，偶爾在某個節骨眼上站起來，把那個動作示範一次，又坐回去。
有一次封子導演在排一出新戲的調度時拿不準一個走位的節奏，轉頭問了一句「秦娥你看這樣行不行「。
易青娥站起來，走到台上，把那段走位走了一遍，動作乾淨利落，看不出什麼生疏，然後退下來坐到原位，說：「我覺得這樣順一些，你們再試試。「
演員們照著她說的改了，果然順了。沒有人覺得驚訝，他們早就習慣了這位不再上台的老團長，依然有那種「看一眼就知道該怎麼改「的本事。
她不需要再站在台中央了，可她知道那出戲該往哪個方向走，就像一條河的源頭，水從那兒出發，沿著山勢往下流，沿途分出許多支流，可每一支都帶著源頭的水的質地。
時間不緊不慢地過著，易青娥心裡一直放著一件事，把苟存忠接來長安養老。
她知道師父一生未婚，沒有子女，周存仁和裘存義已經被各自的子女接回老家奉養了，寧州劇團的老院子裡，如今只剩下苟存忠一個人守著那間門房。
她跟翟嘉提過幾回，翟嘉說那咱們去接，可每次打電話過去，苟存忠都說「我好好的，你操那個心幹啥「，再問就岔開話題。老人家一輩子要強，怕給徒弟添麻煩，寧肯一個人守著那間舊門房聽收音機里的秦腔，也不肯挪窩。
2006年秋天，翟嘉和易青娥一起開車去了一趟寧州。易青娥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熟悉的景物，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進了寧州劇團大門的時候，她看見那間門房還和從前一樣，窗玻璃上糊的舊報紙換了一張新的，可窗台上那隻搪瓷缸還在老地方。
她站在門口先沒有進去，隔著窗戶看見苟存忠正坐在那把舊藤椅上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一出老戲的過門，他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打著節拍。
易青娥在門口站了兩三秒，才抬手叩了一下門框。苟存忠睜開眼，看見門口站著的是她，又看見她身後不遠的翟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直了身子，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易青娥走進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把他那隻搪瓷缸端起來擱在桌上，然後握住他的手：「師父，我來接你去長安。「
苟存忠低頭看著她握著自己手的那雙手，沒有說話。
翟嘉站在門口，沒有催，也沒有幫他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靠著門框，等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一遍。
苟存忠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我在這兒住慣了……「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他看見易青娥的眼眶已經紅了，可她什麼也沒說，就是那麼蹲著，握著他的手，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改了口：「那周存仁和裘存義呢？「
易青娥說：「周師被他兒子接回老家了，裘師跟他閨女去了南邊，他們都安頓好了。師父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我答應過你，會給你養老送終的。「
苟存忠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看了幾十年戲台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亮光，他沒有再說「不用了「，而是問了一句：「那我那間屋……還能擺下那副棋盤嗎？「
易青娥笑了一下，說：「擺得下，我在一樓給你留了朝南的房間，窗台夠寬，你想擺棋盤擺棋盤，想擺收音機擺收音機。「
苟存忠便沒有再推辭了。他站起來，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布包，和翟嘉上回來時看到的同一個布包，依舊輕得沒什麼分量。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他住了大半輩子的門房，把鑰匙留在了門框上方的老位置，然後邁過門檻，跟著易青娥和翟嘉上了車。
到了長安之後，翟嘉把苟存忠安頓在一樓那間朝南的房間裡。床鋪是提前鋪好的，窗台上放著一盆弔蘭，旁邊擱著他那隻舊搪瓷缸，裡頭已經泡好了熱茶，是翟嘉在接他出發前就準備好的，茶葉是苟存忠喝慣的那種，不貴，但味道正。
老人家站在房間門口，環顧了一圈，目光在窗台上的搪瓷缸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走進屋在床沿上坐下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說了一句：「這屋子比寧州那間門房敞亮。「
此後他便安頓了下來，每天早起在院子裡走幾圈，曬曬太陽，聽聽收音機里的秦腔節目，偶爾在晚飯後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端著他那隻搪瓷缸，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在風裡搖葉子。
古存孝那年冬天也來長安的。他沒能自己走著來，腿斷了，是劉四團推著輪椅帶他來的。他在秦川邊界一個野戲班子裡出的事，那回他坐的卡車翻了，本來按常理他該沒命了，可偏偏只是斷了一條腿。
他後來說起來也覺得怪，說那車翻下去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肯定交代了，結果醒過來之後除了腿疼，其他地方連皮都沒擦破一塊。
他也知道以那地形來說，自己還能活著簡直是奇蹟，但他從不多想，只當是自己命大。
只有翟嘉知道那天是怎麼回事，他把那口氣護住了，讓那輛翻下去的車沒有把人徹底碾碎，只斷了腿，命還在。
古存孝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後來被劉四團接去養著，他雖然還是那個閒不住的性子，可腿腳不便，到底也沒法再像從前那樣到處跑了。
劉四團發達了，那年在寧州劇團，他還是個跟在古存孝身後打雜跑腿的學徒，誰也沒想到他後來能闖出那麼大的名堂。他做的是建材生意，從秦川本地的小工程做起，慢慢越做越大，到後來已經能接下好幾個省的大項目了。
發財之後他沒有忘了古存孝，把老人家接過去養著，請了專人照料，吃穿用度從來沒短過。
可古存孝的性子不是那種能安安靜靜享福的人，他在劉四團家裡住了一年，悶得受不了，天天念叨著「我想去看看老苟「、「我想去長安看看秦娥那丫頭「。
劉四團拗不過他，便親自開了車，帶著古存孝來了一趟長安。
那回是2006年冬天，車停在了翟嘉那棟別墅的院門口，劉四團把輪椅從後備箱裡搬下來，把古存孝從副駕駛扶下來，安頓在輪椅上，推著往院子裡走。
古存孝坐在輪椅上，手裡還攥著那根跟了他很多年的舊竹杖，抬頭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又看了看廊下擺著的竹椅和木桌，說：「這地方不錯，比老劉家那院子有人氣。「
那天兩個老夥計終於見了面。苟存忠正坐在廊下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一段《游西湖》的過門，胡琴拉得悠長。
古存孝仰頭看著他，拍了拍自己那條打了石膏的腿，說：「老苟，你看，我也跑不動了。以後咱倆可以好好拌拌嘴了。「
苟存忠沒有接話，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可古存孝的嘴角動了動，沒有再說什麼。
劉四團原本想在翟嘉那片高端住宅區里買一套新房安頓古存孝，可到售樓處一問，才知道這片住宅區早在開發完時就全部售空了，一套也沒剩下。
他正犯愁的時候，翟嘉跟他說了一樁事，小區裡有一位業主，生意上資金周轉不開，正打算把手頭那套公寓按市場價轉出去，樓層不高，二樓，朝南，陽光好，離翟嘉家步行十分鐘。
劉四團去看了房子，當場就跟那位業主簽了合同，按市場價成交，沒有壓價，也沒有讓人家吃虧。
辦完手續那天，他在那套公寓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開門看了看空蕩蕩的客廳，窗外的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轉身對翟嘉說：「這房子好，陽光足，師父住著不潮。「
古存孝搬過來那天，苟存忠已經在院子裡擺好了兩把竹椅，中間擱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放著一副舊象棋，棋盤是牛皮紙的，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了。
古存孝看了一眼，嘴上說「你那臭棋簍子還敢跟我下「，輪椅卻已經推到了桌邊，低頭看著棋盤，像是在心裡已經走好了第一步。
時光不緊不慢地流著，翟小憶漸漸長大了。
她從十二歲長到十五歲，從初中念到了高中，個子已經快趕上易青娥了。她長得和易青娥太像了，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鼻樑和唇形，連低頭時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陰影都一模一樣。
母女倆走在一起的時候，不認識的人常常會多看兩眼，然後問「你們是姐妹吧「，小憶每次都笑著搖搖頭，也不多解釋，挽著易青娥的胳膊繼續走。
她偶爾會故意扮成易青娥的樣子來逗翟嘉，穿上媽媽那件淺色的外套，把頭髮鬆鬆地挽起來，站在客廳里不說話，只衝翟嘉眨一下眼。
她明明模仿的非常像，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可翟嘉每次都能一眼認出來，有時候是從她握杯子的姿勢，有時候是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有時候什麼也不看，只是在小憶剛進門的時候瞥了一眼，就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作業寫完了？「
小憶便泄了氣，把外套脫下來掛回衣架上，嘟囔著「爸你每次都這麼快就看穿「，臉上卻帶著笑，像是樂此不疲。
她最終沒有學唱戲。十五歲那年暑假，她坐在二樓的窗台邊上，翻著一本自己從圖書館借來的導演理論書籍，看了很久之後合上書，下樓走到客廳，對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翟嘉說了一句：「爸，我想學導演和編劇。「
翟嘉放下報紙，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她點點頭，說：「唱戲的話，我大概永遠也唱不過我媽。可我想把戲怎麼拍、怎麼演、怎麼讓人看得懂這件事弄明白。「
翟嘉沒有多問，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几上，說了一句：「那暑假我給你聯繫幾所學校的招生簡章。「，她就這麼定下了方向。
首演之後，省秦劇院的票房連著三天沒有空座，雖然不如當年易青娥唱《狐仙劫》時那種一票難求的盛況，可對於一出新人挑大樑的戲來說，已經算是難得的好成績了。
觀眾散場時議論的多是宋雨那身白色戲服在燈光下的質感，和那句「梨花開時我正年少「唱完時微微顫了一下的尾音，有人說不比當年的憶秦娥差，也有人說得再磨兩年，可沒有人說這齣戲撐不起台面。
宋雨從側幕條走下來的時候，後台已經有人在等她了。
薛桂生坐在樂池邊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觀眾反饋匯總，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疊紙被他翻了好幾遍，邊角都捲起來了。
封子導演路過後台門口，看見宋雨正蹲在化妝檯前面解戲服的系帶，便停了一步，說了一句：「你那句'梨花落時我已遠行'，以後都按今晚這個節奏唱，不用再改了。「
宋雨抬起頭來應了一聲「哎「，又低下頭繼續解系帶，手指比平時穩了許多。
消息傳得比預想中快。
省秦劇團內部的業務簡報用了半頁篇幅介紹《梨花雨》的首演情況，標題寫的是「新人新戲新氣象「。
文化局那邊來了個電話，說讓劇團把演出錄像送一份過去，要留檔。連寧州那邊，苟存忠都打了電話來，電話是打到翟嘉手機上的，老人家聲音隔著幾百公里傳來，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聲：「那娃的戲，我看了電視報導，還不錯。你跟她說，別急，路還長，慢慢走。「
翟嘉應了一聲「哎「，沒有多轉達，只是在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把這句話平平地轉述給了宋雨。
易青娥正在剝一顆橘子，聽完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角微微彎了一點，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遞給翟嘉。
「小憶秦娥「這個稱號是觀眾開始叫的。
最開始是幾個老戲迷在散場時隨口說的，說那丫頭唱腔里那股子脆勁兒「有她師父當年的影子「，後來又有人在報紙的觀眾來信欄里用了這個稱呼，再後來連劇團內部的人也順嘴這麼叫了。
宋雨第一次在後台聽見有人喊她「小憶秦娥「的時候，手裡正拿著台詞本默戲，聽見那聲稱呼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繼續默她的詞，只是那頁紙的邊角被她捏得比方才更緊了一些。
她心裡清楚，這個稱呼是觀眾給的，不是她自己的，她離易青娥當年的水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她沒有因此急躁，她從易青娥身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戲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急不來。
接下來的幾年裡，省秦把宋雨作為新的核心演員來培養。
她陸續接過了易青娥唱過的那幾齣大戲，《楊排風》是易青娥手把手教她的第一齣戲，唱了整整兩年才敢說「能拿得出手「。
《游西湖》她練了三年，臥魚從撐不住半分鐘到能穩穩地臥滿全場，吹火從只能吐十幾口到能一口氣吹到將近四十口。
《狐仙劫》她學了兩年多，秦八娃來看了兩回排練，臨走時對她說了一句「九妹跳崖前那個回頭的停頓，你現在做得比你姨當年還透一些「。
《同心結》她原本就演過那個生病的孩子，如今挑大樑唱整出時，她在那段母親的唱詞裡加入了自己對宋光祖的理解，有一回唱到「娘這一輩子唱過那麼多戲「的時候，台下第一排有個老人聽哭了。
宋雨唱的每一齣戲，上座率雖不如易青娥巔峰時期，但票房和口碑一直保持穩定。
省秦劇團的業務報表上沒有出現過虧損的月份，演出邀約雖然比易青娥在時少了一些，但總體算正常。
而台下那一排座位里，永遠坐著宋光祖，他從不缺席，成了宋雨最堅定的觀眾。
宋光祖每次看她唱完戲，總會提前在食堂留一碗熱湯，擱在保溫桶里等她散場後喝，湯的配料隨著季節換著花樣，冬天是蘿蔔排骨，夏天是綠豆百合，春秋兩季則是銀耳雪梨。
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而易青娥自己已經漸漸地轉向了幕後，做起了劇團的顧問和指導。她不再上台唱主角了，只在宋雨或者劇團其他演員請教的時候，才走進排練廳看一看，有時在台邊坐一整個下午，看演員們一遍一遍地走戲，偶爾在某個節骨眼上站起來，把那個動作示範一次，又坐回去。
有一次封子導演在排一出新戲的調度時拿不準一個走位的節奏，轉頭問了一句「秦娥你看這樣行不行「。
易青娥站起來，走到台上，把那段走位走了一遍，動作乾淨利落，看不出什麼生疏，然後退下來坐到原位，說：「我覺得這樣順一些，你們再試試。「
演員們照著她說的改了，果然順了。沒有人覺得驚訝，他們早就習慣了這位不再上台的老團長，依然有那種「看一眼就知道該怎麼改「的本事。
她不需要再站在台中央了，可她知道那出戲該往哪個方向走，就像一條河的源頭，水從那兒出發，沿著山勢往下流，沿途分出許多支流，可每一支都帶著源頭的水的質地。
時間不緊不慢地過著，易青娥心裡一直放著一件事，把苟存忠接來長安養老。
她知道師父一生未婚，沒有子女，周存仁和裘存義已經被各自的子女接回老家奉養了，寧州劇團的老院子裡，如今只剩下苟存忠一個人守著那間門房。
她跟翟嘉提過幾回，翟嘉說那咱們去接，可每次打電話過去，苟存忠都說「我好好的，你操那個心幹啥「，再問就岔開話題。老人家一輩子要強，怕給徒弟添麻煩，寧肯一個人守著那間舊門房聽收音機里的秦腔，也不肯挪窩。
2006年秋天，翟嘉和易青娥一起開車去了一趟寧州。易青娥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熟悉的景物，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叩著。
進了寧州劇團大門的時候，她看見那間門房還和從前一樣，窗玻璃上糊的舊報紙換了一張新的，可窗台上那隻搪瓷缸還在老地方。
她站在門口先沒有進去，隔著窗戶看見苟存忠正坐在那把舊藤椅上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一出老戲的過門，他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打著節拍。
易青娥在門口站了兩三秒，才抬手叩了一下門框。苟存忠睜開眼，看見門口站著的是她，又看見她身後不遠的翟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坐直了身子，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易青娥走進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把他那隻搪瓷缸端起來擱在桌上，然後握住他的手：「師父，我來接你去長安。「
苟存忠低頭看著她握著自己手的那雙手，沒有說話。
翟嘉站在門口，沒有催，也沒有幫他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靠著門框，等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一遍。
苟存忠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我在這兒住慣了……「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他看見易青娥的眼眶已經紅了，可她什麼也沒說，就是那麼蹲著，握著他的手，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改了口：「那周存仁和裘存義呢？「
易青娥說：「周師被他兒子接回老家了，裘師跟他閨女去了南邊，他們都安頓好了。師父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我答應過你，會給你養老送終的。「
苟存忠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看了幾十年戲台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亮光，他沒有再說「不用了「，而是問了一句：「那我那間屋……還能擺下那副棋盤嗎？「
易青娥笑了一下，說：「擺得下，我在一樓給你留了朝南的房間，窗台夠寬，你想擺棋盤擺棋盤，想擺收音機擺收音機。「
苟存忠便沒有再推辭了。他站起來，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舊布包，和翟嘉上回來時看到的同一個布包，依舊輕得沒什麼分量。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他住了大半輩子的門房，把鑰匙留在了門框上方的老位置，然後邁過門檻，跟著易青娥和翟嘉上了車。
到了長安之後，翟嘉把苟存忠安頓在一樓那間朝南的房間裡。床鋪是提前鋪好的，窗台上放著一盆弔蘭，旁邊擱著他那隻舊搪瓷缸，裡頭已經泡好了熱茶，是翟嘉在接他出發前就準備好的，茶葉是苟存忠喝慣的那種，不貴，但味道正。
老人家站在房間門口，環顧了一圈，目光在窗台上的搪瓷缸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走進屋在床沿上坐下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說了一句：「這屋子比寧州那間門房敞亮。「
此後他便安頓了下來，每天早起在院子裡走幾圈，曬曬太陽，聽聽收音機里的秦腔節目，偶爾在晚飯後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端著他那隻搪瓷缸，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在風裡搖葉子。
古存孝那年冬天也來長安的。他沒能自己走著來，腿斷了，是劉四團推著輪椅帶他來的。他在秦川邊界一個野戲班子裡出的事，那回他坐的卡車翻了，本來按常理他該沒命了，可偏偏只是斷了一條腿。
他後來說起來也覺得怪，說那車翻下去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肯定交代了，結果醒過來之後除了腿疼，其他地方連皮都沒擦破一塊。
他也知道以那地形來說，自己還能活著簡直是奇蹟，但他從不多想，只當是自己命大。
只有翟嘉知道那天是怎麼回事，他把那口氣護住了，讓那輛翻下去的車沒有把人徹底碾碎，只斷了腿，命還在。
古存孝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後來被劉四團接去養著，他雖然還是那個閒不住的性子，可腿腳不便，到底也沒法再像從前那樣到處跑了。
劉四團發達了，那年在寧州劇團，他還是個跟在古存孝身後打雜跑腿的學徒，誰也沒想到他後來能闖出那麼大的名堂。他做的是建材生意，從秦川本地的小工程做起，慢慢越做越大，到後來已經能接下好幾個省的大項目了。
發財之後他沒有忘了古存孝，把老人家接過去養著，請了專人照料，吃穿用度從來沒短過。
可古存孝的性子不是那種能安安靜靜享福的人，他在劉四團家裡住了一年，悶得受不了，天天念叨著「我想去看看老苟「、「我想去長安看看秦娥那丫頭「。
劉四團拗不過他，便親自開了車，帶著古存孝來了一趟長安。
那回是2006年冬天，車停在了翟嘉那棟別墅的院門口，劉四團把輪椅從後備箱裡搬下來，把古存孝從副駕駛扶下來，安頓在輪椅上，推著往院子裡走。
古存孝坐在輪椅上，手裡還攥著那根跟了他很多年的舊竹杖，抬頭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又看了看廊下擺著的竹椅和木桌，說：「這地方不錯，比老劉家那院子有人氣。「
那天兩個老夥計終於見了面。苟存忠正坐在廊下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一段《游西湖》的過門，胡琴拉得悠長。
古存孝仰頭看著他，拍了拍自己那條打了石膏的腿，說：「老苟，你看，我也跑不動了。以後咱倆可以好好拌拌嘴了。「
苟存忠沒有接話，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可古存孝的嘴角動了動，沒有再說什麼。
劉四團原本想在翟嘉那片高端住宅區里買一套新房安頓古存孝，可到售樓處一問，才知道這片住宅區早在開發完時就全部售空了，一套也沒剩下。
他正犯愁的時候，翟嘉跟他說了一樁事，小區裡有一位業主，生意上資金周轉不開，正打算把手頭那套公寓按市場價轉出去，樓層不高，二樓，朝南，陽光好，離翟嘉家步行十分鐘。
劉四團去看了房子，當場就跟那位業主簽了合同，按市場價成交，沒有壓價，也沒有讓人家吃虧。
辦完手續那天，他在那套公寓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開門看了看空蕩蕩的客廳，窗外的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轉身對翟嘉說：「這房子好，陽光足，師父住著不潮。「
古存孝搬過來那天，苟存忠已經在院子裡擺好了兩把竹椅，中間擱著一張小木桌，桌上放著一副舊象棋，棋盤是牛皮紙的，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了。
古存孝看了一眼，嘴上說「你那臭棋簍子還敢跟我下「，輪椅卻已經推到了桌邊，低頭看著棋盤，像是在心裡已經走好了第一步。
時光不緊不慢地流著，翟小憶漸漸長大了。
她從十二歲長到十五歲，從初中念到了高中，個子已經快趕上易青娥了。她長得和易青娥太像了，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眉眼、鼻樑和唇形，連低頭時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陰影都一模一樣。
母女倆走在一起的時候，不認識的人常常會多看兩眼，然後問「你們是姐妹吧「，小憶每次都笑著搖搖頭，也不多解釋，挽著易青娥的胳膊繼續走。
她偶爾會故意扮成易青娥的樣子來逗翟嘉，穿上媽媽那件淺色的外套，把頭髮鬆鬆地挽起來，站在客廳里不說話，只衝翟嘉眨一下眼。
她明明模仿的非常像，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可翟嘉每次都能一眼認出來，有時候是從她握杯子的姿勢，有時候是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有時候什麼也不看，只是在小憶剛進門的時候瞥了一眼，就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作業寫完了？「
小憶便泄了氣，把外套脫下來掛回衣架上，嘟囔著「爸你每次都這麼快就看穿「，臉上卻帶著笑，像是樂此不疲。
她最終沒有學唱戲。十五歲那年暑假，她坐在二樓的窗台邊上，翻著一本自己從圖書館借來的導演理論書籍，看了很久之後合上書，下樓走到客廳，對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翟嘉說了一句：「爸，我想學導演和編劇。「
翟嘉放下報紙，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她點點頭，說：「唱戲的話，我大概永遠也唱不過我媽。可我想把戲怎麼拍、怎麼演、怎麼讓人看得懂這件事弄明白。「
翟嘉沒有多問，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几上，說了一句：「那暑假我給你聯繫幾所學校的招生簡章。「，她就這麼定下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