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安頓
院子裡當車燈掃過別墅院門時，花彩香就已經從廊下站起來，朝屋裡喊了一聲：「小憶，你爸媽回來了。」
話音未落，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便從客廳一路響到門口，小憶像一顆被彈出去的絨球，轉眼已經站在了院子門邊上，手扶著鐵藝柵欄，踮著腳尖往外看。
宋雨手裡還攥著那個小布包，站在宋光祖身邊有些拘謹，路燈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細細的。
小憶卻一點也不見外，推開院門就跑過去，在宋雨面前站定，仰頭看了她兩秒，然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姐姐，你終於來了！我給你留了好東西，你快進來！」
宋雨被她拽著往前走，腳步有些踉蹌，嘴角卻彎了起來。小憶回頭喊：「花姨，姐姐來了！」
花彩香已經走到了廊下，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彎腰遞給宋雨：「一路累了吧？先喝口水，歇一歇。」
宋雨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託了一下。
宋光祖手裡拎著那個舊布包，站在院門口環顧了一圈這個院子，青磚鋪地，牆角一棵石榴樹在燈影里安安靜靜地立著，廊下擺著竹椅和木桌，像一幅被精心照料著的家常畫。
胡三元這時候才慢悠悠地從客廳門口踱出來，在宋光祖面前站定，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宋師，路上辛苦了。
先坐會兒認個門，吃過晚飯我再陪你去看住的地方，上回你來參加來弟他們婚禮時見過，還是那套，沒變。」
宋光祖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應了一聲「哎」，跟著胡三元往屋裡走。
易青娥從副駕駛下來，站在車邊沒有急著動。她看著宋雨被小憶牽著穿過院子，看著宋光祖跟著胡三元走進客廳，看著廊下的燈光把這一切都攏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里，像是這幅畫面她在心裡已經描過很多遍，此刻終於落成了實景。
翟嘉走到她身邊，把車鑰匙收進口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客廳窗戶里透出來的、晃動的人影，然後輕輕說了一句：「進去吧，張姨已經把菜備好了，我去炒。」
易青娥便彎了一下嘴角。她知道翟嘉說的是實話，回來的路上他就打過電話，讓張姨把食材洗淨切好備著，等他們到家他再下鍋。
小憶的嘴早就被他養刁了，連花彩香做的飯也只能吃個半碗，更別提別人做的菜了。
從前在省秦宿舍住的時候，一日三餐全是翟嘉親手張羅，易青娥偶爾想幫忙搭把手，都被他輕輕擋回去。
她記得有一回自己心血來潮炒了個西紅柿雞蛋，端上桌小憶嘗了一口，認真地評價：「媽媽炒的蛋比爸爸炒的老了一點。」
易青娥自己嘗了一口，確實老了些，便笑著把那盤菜吃完了。從那兒以後她就再沒搶過灶台，安安心心當那個等著開飯的人。
兩人並肩穿過院子，客廳里的燈暖融融地亮著。小憶正拉著宋雨給她看窗台上那盆小石榴花：「這是我自己挑的，媽媽說石榴花好養，開花的時候可紅了。」
宋雨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盆邊緣，認真地說：「真好看。」，小憶便高興起來，又拉著她去看她搭了一半的積木城堡。
宋光祖在沙發上坐下來，接過胡三元遞來的熱茶，低頭喝了一口。花彩香從廚房端出一碟切好的醬牛肉，擱在茶几上，想再轉身回廚房幫忙，卻被翟嘉輕輕攔了一下：「花姐，你坐著陪他們聊，廚房我來。」
花彩香知道他做飯時不讓人插手，便笑著退回來，在胡三元旁邊坐下。
張姨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輕輕擱在茶几邊上，又退了兩步，站在客廳和走廊交界的地方，等著看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張姨五十多歲，家在長安城東，以前在機關大院裡給人當了十來年的幫工，做事麻利，人也和氣，手腳乾淨利落，從來不多嘴多舌。
花彩香替翟嘉找她的時候，去她家裡看過一回，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連窗台上的花盆邊沿都擦得鋥亮。
翟嘉和她見了一面，聊了幾句便說定下來了，她每周來五天，負責打掃衛生和備菜，灶台上的事翟嘉不讓她插手，她便也不主動去碰，只在旁邊默默地遞個盤子、接個碗，配合得十分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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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灶火很快響起來，油鍋滋啦一聲，蔥姜的香氣順著門縫漫出來，鑽進了客廳每個人的鼻子裡。
小憶停下正在講解的積木城堡，側頭嗅了嗅，像一隻聞見食物氣味的小動物，轉頭對宋雨說：「姐姐你等一下，我爸炒的菜可好吃了。」
宋雨也跟著她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廚房門半掩著，能看見翟嘉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動作利落而從容，像是這件事他已經做過無數遍了。
胡三元端著茶杯，對宋光祖說：「老宋，今晚先在這兒吃頓認門飯，等會兒我領你去省秦那邊的宿舍看看。房子收拾好了，離這邊走路不到十分鐘。」
宋光祖端著茶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廚房方向那個忙碌的身影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碟還沒動過的醬牛肉，不是外面買的，是翟嘉昨天提前滷好的，醬色紅亮，邊緣切得薄而齊整。
他沒有多說，只是夾起一片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一會兒，像是把什麼話和著那牛肉一起咽下去了。
易青娥在飯桌前坐下來，碗筷已經擺好了。翟嘉從廚房端出第一道菜，是一盤醋溜白菜，醋香撲鼻，菜葉還帶著鍋氣。
他放下菜又轉身回廚房，再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盤紅燒排骨，醬色濃亮，排骨塊大小均勻，汁收得恰到好處。接著是清炒藕片、一盤蒜蓉菠菜、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冬瓜湯，最後端上來一碟涼拌黃瓜，拌得清爽利落。
六道菜擺了滿滿一桌，沒有花哨的裝飾，可每一道都透著用心。
翟嘉在易青娥旁邊坐下，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然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他沒有特意招呼大家動筷子，只是自然地拿起公筷，先給宋雨碗裡夾了一塊排骨，又給小憶碗裡添了一勺她愛吃的藕片，最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宋雨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排骨，輕輕說了一聲「謝謝叔叔」，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小憶已經埋頭對付碗裡的菜了，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囤食的小動物。
易青娥端著湯碗，沒有急著喝，先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冬瓜排骨湯，湯色清亮，冬瓜塊燉得半透明，排骨已經脫骨了，一看就是小火慢燉的工夫。
她不用嘗也知道味道，因為翟嘉燉湯從來不用味精，靠的是食材本身慢慢熬出來的鮮。她喝了一口，溫熱的鮮意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飯吃到一半，花彩香替宋雨又添了一回湯，輕聲問她湯合不合口味。宋雨點頭說好喝，花彩香便笑了，說這是翟嘉的拿手湯之一，小憶從小就愛喝這個。
宋雨聽了，低頭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認真地記住這個味道。胡三元正跟宋光祖碰杯，兩個老夥計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誰也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可那一下碰杯的聲響在安靜的飯桌上格外清脆。
張姨已經把廚房收拾乾淨了，悄悄從後門退了出去，留了一盞廊下的燈亮著。
飯後翟嘉起身去泡了一壺茶，端出來擱在茶几上。花彩香和胡三元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小憶已經拉著宋雨去了二樓，說要給她看自己房間裡的那排圖畫書。
易青娥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晚風把她額前的碎發輕輕吹動。翟嘉端著一杯茶走過來，在她旁邊的另一把竹椅上坐下。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過了一會兒翟嘉站起來，對客廳里的宋光祖說：「宋師，走吧，我送您和小雨去宿舍看看，認個門。」
宋光祖放下茶杯站起來，又回頭看了看院子裡那棵在燈影里安靜立著的石榴樹。胡三元也站了起來，說他跟著一起過去看看。
花彩香留在別墅里照看已經跑上二樓的兩個小姑娘，站在客廳門口沖宋光祖擺了擺手：「宋師，明兒再過來坐。」
翟嘉開了院門，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竹椅上的易青娥。她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他便收回目光，帶著宋光祖和胡三元穿過林蔭道，往省秦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地鋪在青磚路上，像是三棵挨著長的樹，正在把根須往同一片土壤里慢慢地、穩穩地伸過去。
易青娥坐在廊下，看著那三個身影穿過小區側門，拐上了省秦方向的人行道。
石榴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她低頭喝了一口手中那杯已經溫下來的茶，覺得這個傍晚比她預想中還要踏實一些，像是每一件應該安頓好的事情，都已經一件一件地歸位了。
...
「宋師，就是這間了。「
翟嘉推開三樓那扇門，順手把走廊的燈也點亮了。屋裡已經提前打掃過，窗台擦得鋥亮，陽台上那盆綠蘿新換了土，葉面上還掛著水珠，像是剛澆過。夕陽的餘暉從朝南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臥室的門半敞著，能看見裡頭一張鋪著乾淨床單的單人床，床頭擱著一盞嶄新的檯燈。廚房在進門左手邊，灶台擦得乾乾淨淨，連鍋鏟都整整齊齊地掛在牆鉤上。
「這屋子……比我在向陽公社那間敞亮多了。「
宋光祖說著，把手裡那個舊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就這麼踏進去。
「宋師，進來吧。「，翟嘉側了側身，讓出門口，「被褥都是新換的，花姐下午來了一趟，把該添的都添上了。浴室里熱水器能用，水壓也穩。「
宋光祖這才邁過門檻，步子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怕踩壞了什麼。他在客廳中央站定，轉了一圈，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摸了一下，觸感平滑，沒有灰塵。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晚風帶著樓下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香氣湧進來，不知是誰家種的，香氣淡淡的，卻鋪滿了整條走廊。
「宋師，你先歇著，我回去跟來弟說一聲，明早帶你去辦食堂入職手續。「，翟嘉說著，把鑰匙擱在桌上，「這是鑰匙，你收好。「
宋光祖轉過身來，看了翟嘉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哎，勞你費心了。「
翟嘉沒有多客套，轉身出了門。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宋光祖打開櫃門的聲音，輕輕的一聲響，像是正在慢慢把一件件東西放進去，安頓下來。
從省秦宿舍走回別墅的路上，夜市已經非常熱鬧了。翟嘉穿過小區側門，沿著林蔭道慢慢往回走。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廊下的燈還亮著，把青磚地面照得溫潤。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易青娥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半涼的茶，見他進來便抬起頭，問了一句：「安頓好了？「
「嗯。「，翟嘉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把她手裡那杯涼了的茶接過來放在桌上，「鑰匙給他了，屋裡東西都齊的，花姐下午收拾過一遍了。「。
易青娥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把手擱在膝蓋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舅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他跟宋師喝上了。「
翟嘉嘴角動了動，「我到宿舍的時候，他倆已經拿花生米就著半瓶西鳳聊開了。宋師幹了那麼久公社食堂的灶台，難得碰上個老熟人，舅說今晚就住那邊跟宋師說說話。我走的時候他倆正掰扯當年寧州劇團的事，提到苟師收你做徒弟那會兒，舅說他還替你把過一關，宋師說那天他正好在伙房殺魚沒看見，我看他是喝醉了，苟師收你那會兒，他都不在劇團了。「
易青娥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肩膀微微顫了一下：「那估計他們能聊到半夜。「
「差不多。「
翟嘉站起來，端起桌上那杯涼茶進屋換了一杯熱的，出來時又把茶杯遞迴她手裡，「花姐今晚不回去了，她上樓去跟小憶和宋雨睡了。「
易青娥端著新茶愣了一下：「她怎麼……「
「她說宋雨頭一晚上在新地方住，怕不適應。「
翟嘉重新坐下來，「小憶那床夠大，再加兩個大人也睡得開。花姐說正好陪陪兩個孩子，讓小憶跟宋雨熟悉熟悉。「
易青娥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水溫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
她想起宋雨在車上靠著宋光祖睡著時的樣子，那張小臉雖然安安靜靜的，可攥著衣角的手指從頭到尾都沒鬆開過。
她忽然覺得，花彩香那句話說得對，頭一晚在新地方住，總得有人陪著。
「那咱們也早點歇著吧。「，易青娥站起來，把茶杯擱在廊下的木桌上，「明天你帶宋師去食堂辦手續，我帶小雨去學員班那邊認認門。她這個年紀，正好是打基本功的好時候。「
翟嘉點了點頭，關了廊下的燈，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主臥進了屋。
樓梯口留著一盞小夜燈，暖黃的光把木質台階照得溫潤。靠里的那間房裡傳來輕微的說話聲，隔著門聽不太真切，像是花彩香在輕聲講著什麼，偶爾夾著小憶的笑聲和宋雨細碎的回應，像三隻夜鳥在巢里低聲啁啾著，暖融融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翟嘉就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張姨還沒來，他便自己把粥煮上，蒸了一屜包子，又切了一碟醬菜。
等易青娥下樓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她洗漱完在餐桌前坐下，先喝了一口粥，溫度剛好，不燙嘴。窗外的晨光正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進來，在桌沿上灑了一地細碎的金色。
「張姨今天也來。「，翟嘉在她對面坐下，「等宋師安頓好了，咱們再問問小雨那邊的安排。「
易青娥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說話。她低頭又喝了一口粥，覺得今天早上的粥似乎比往常多了一點火候，米粒已經熬化了大半，入口綿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八點剛過，胡三元和宋光祖就來了。胡三元走在前面，精神頭比昨晚還足，步子邁得比平時大，宋光祖跟在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外套，頭髮也梳過了，整個人看著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胡三元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老宋昨晚可沒少喝，半斤西鳳下去，還跟我說他年輕時在寧州伙房耍刀工的事，吹得跟真的似的。「
宋光祖在門口站著，被胡三元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那是你非要跟我掰扯，我總不能認輸吧。「
易青娥從餐桌邊站起來，笑著招呼他們進來坐，又去廚房盛了兩碗粥端出來。
胡三元倒也不客氣，在桌邊坐下就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頭：「嗯，小翟這包子比外邊買的強。「
宋光祖坐在旁邊，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沒有多說什麼，可那碗粥見底的速度比他平時吃飯快了幾分。
小憶和宋雨也在這時候下了樓。宋雨換了一身乾淨的外套，頭髮重新紮過了，比昨晚看著整齊了許多。
小憶牽著她的手從樓梯上走下來，一邊走一邊回頭跟她說：「姐姐，吃過飯我帶你去看我們排練廳，可大了，還有好多道具。「
宋雨跟在她身後，眼睛在客廳里掃了一圈，看見宋光祖坐在餐桌邊，便輕輕鬆了一口氣，嘴角彎了一下。
花彩香跟在後頭，已經換了出門的衣服，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兜，裡頭裝著昨晚替兩個孩子收拾好的零碎東西。
她走到餐桌邊，把布兜放在椅子上，先彎腰看了一眼小憶碗裡的粥，確認她沒挑食，才直起身來對易青娥說：「昨晚上兩娃睡得都挺踏實，小憶睡前還給她姐姐講了一遍《游西湖》的故事。「
易青娥看了一眼正低頭喝粥的宋雨，小姑娘的睫毛很長，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灰影。
她想起自己十一歲那年剛到寧州劇團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早晨，坐在伙房後面的爐子邊，看著灶膛里的火苗發呆。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也不知道誰能幫她指明方向。
如今宋雨來了，坐在她家的餐桌邊，喝著一碗熱粥，旁邊有一個可以牽手的小夥伴，有一個每天晚上都能看見的父親，比她當年要好太多了。
早飯後翟嘉帶著宋光祖去食堂辦手續，食堂主管是後勤科的一位老同志，看了一眼宋光祖的資料，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便在入職表上簽了字。
宋光祖拿起那張蓋了紅章的表格時，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像是確認這是真的，然後他輕輕把它折好放進了胸前口袋。
辦完手續路過學員班排練廳的時候，宋光祖在門口停了一下，隔著半開的門，看見易青娥正帶著宋雨在牆邊的把杆前站著，教她怎麼活動手腕和腳踝。
宋雨學得認真，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硬，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盞被小心擦亮的小燈，正慢慢地、穩穩地亮起來。
接下來的幾周，省秦學員班的招考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宋雨每天跟著易青娥在排練廳里練基本功，壓腿、下腰、跑圓場，從最基礎的開始。她比別人吃得苦，天還沒亮就起來在宿舍陽台上練功，宋光祖在食堂幫廚的時候總要多盛一勺粥，給她留著早上喝。
招生考試那天，宋雨和二十多個孩子一起站在排練廳里，按著順序一個個上去展示。
輪到宋雨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台，把易青娥教她的那一段《楊排風》里的念白穩穩地背了出來，又做了一套基本的走邊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可那股子認真勁兒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考官們私下交換了一下意見，一致覺得她在同批孩子裡算是拔尖的。易青娥和翟嘉沒有干預結果，排名評分都是公開的，宋雨自己考進了前五名，名正言順地拿到了學員班的錄取通知。
那天下午，宋光祖蹲在宿舍陽台上，把那頁錄取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折好壓在枕頭上。
晚上小憶和宋雨通電話時，電話那頭傳來宋雨輕輕的笑聲，說姐姐以後也能學《游西湖》了。
隨著學員班新一屆正式開課，易青娥的生活重心便自然地分成了兩塊。
白天大部分時間花在愛丁堡藝術節的籌備上，每周抽幾個下午去學員班看看孩子們練功。
晚上回來陪小憶吃頓飯、說說話，等她睡了再跟翟嘉對一遍演出的技術細節。
日子雖然忙碌，卻節奏分明，像一條被梳理過的河，兩岸都有清晰的岸線，水在中間安安穩穩地流著。
話音未落，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便從客廳一路響到門口，小憶像一顆被彈出去的絨球，轉眼已經站在了院子門邊上，手扶著鐵藝柵欄，踮著腳尖往外看。
宋雨手裡還攥著那個小布包，站在宋光祖身邊有些拘謹，路燈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細細的。
小憶卻一點也不見外，推開院門就跑過去，在宋雨面前站定，仰頭看了她兩秒，然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姐姐，你終於來了！我給你留了好東西，你快進來！」
宋雨被她拽著往前走，腳步有些踉蹌，嘴角卻彎了起來。小憶回頭喊：「花姨，姐姐來了！」
花彩香已經走到了廊下，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彎腰遞給宋雨：「一路累了吧？先喝口水，歇一歇。」
宋雨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小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託了一下。
宋光祖手裡拎著那個舊布包，站在院門口環顧了一圈這個院子，青磚鋪地，牆角一棵石榴樹在燈影里安安靜靜地立著，廊下擺著竹椅和木桌，像一幅被精心照料著的家常畫。
胡三元這時候才慢悠悠地從客廳門口踱出來，在宋光祖面前站定，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宋師，路上辛苦了。
先坐會兒認個門，吃過晚飯我再陪你去看住的地方，上回你來參加來弟他們婚禮時見過，還是那套，沒變。」
宋光祖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應了一聲「哎」，跟著胡三元往屋裡走。
易青娥從副駕駛下來，站在車邊沒有急著動。她看著宋雨被小憶牽著穿過院子，看著宋光祖跟著胡三元走進客廳，看著廊下的燈光把這一切都攏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里，像是這幅畫面她在心裡已經描過很多遍，此刻終於落成了實景。
翟嘉走到她身邊，把車鑰匙收進口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客廳窗戶里透出來的、晃動的人影，然後輕輕說了一句：「進去吧，張姨已經把菜備好了，我去炒。」
易青娥便彎了一下嘴角。她知道翟嘉說的是實話，回來的路上他就打過電話，讓張姨把食材洗淨切好備著，等他們到家他再下鍋。
小憶的嘴早就被他養刁了，連花彩香做的飯也只能吃個半碗，更別提別人做的菜了。
從前在省秦宿舍住的時候，一日三餐全是翟嘉親手張羅，易青娥偶爾想幫忙搭把手，都被他輕輕擋回去。
她記得有一回自己心血來潮炒了個西紅柿雞蛋，端上桌小憶嘗了一口，認真地評價：「媽媽炒的蛋比爸爸炒的老了一點。」
易青娥自己嘗了一口，確實老了些，便笑著把那盤菜吃完了。從那兒以後她就再沒搶過灶台，安安心心當那個等著開飯的人。
兩人並肩穿過院子，客廳里的燈暖融融地亮著。小憶正拉著宋雨給她看窗台上那盆小石榴花：「這是我自己挑的，媽媽說石榴花好養，開花的時候可紅了。」
宋雨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花盆邊緣，認真地說：「真好看。」，小憶便高興起來，又拉著她去看她搭了一半的積木城堡。
宋光祖在沙發上坐下來，接過胡三元遞來的熱茶，低頭喝了一口。花彩香從廚房端出一碟切好的醬牛肉，擱在茶几上，想再轉身回廚房幫忙，卻被翟嘉輕輕攔了一下：「花姐，你坐著陪他們聊，廚房我來。」
花彩香知道他做飯時不讓人插手，便笑著退回來，在胡三元旁邊坐下。
張姨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輕輕擱在茶几邊上，又退了兩步，站在客廳和走廊交界的地方，等著看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張姨五十多歲，家在長安城東，以前在機關大院裡給人當了十來年的幫工，做事麻利，人也和氣，手腳乾淨利落，從來不多嘴多舌。
花彩香替翟嘉找她的時候，去她家裡看過一回，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連窗台上的花盆邊沿都擦得鋥亮。
翟嘉和她見了一面，聊了幾句便說定下來了，她每周來五天，負責打掃衛生和備菜，灶台上的事翟嘉不讓她插手，她便也不主動去碰，只在旁邊默默地遞個盤子、接個碗，配合得十分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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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憶停下正在講解的積木城堡，側頭嗅了嗅，像一隻聞見食物氣味的小動物，轉頭對宋雨說：「姐姐你等一下，我爸炒的菜可好吃了。」
宋雨也跟著她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廚房門半掩著，能看見翟嘉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動作利落而從容，像是這件事他已經做過無數遍了。
胡三元端著茶杯，對宋光祖說：「老宋，今晚先在這兒吃頓認門飯，等會兒我領你去省秦那邊的宿舍看看。房子收拾好了，離這邊走路不到十分鐘。」
宋光祖端著茶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廚房方向那個忙碌的身影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那碟還沒動過的醬牛肉，不是外面買的，是翟嘉昨天提前滷好的，醬色紅亮，邊緣切得薄而齊整。
他沒有多說，只是夾起一片送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一會兒，像是把什麼話和著那牛肉一起咽下去了。
易青娥在飯桌前坐下來，碗筷已經擺好了。翟嘉從廚房端出第一道菜，是一盤醋溜白菜，醋香撲鼻，菜葉還帶著鍋氣。
他放下菜又轉身回廚房，再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盤紅燒排骨，醬色濃亮，排骨塊大小均勻，汁收得恰到好處。接著是清炒藕片、一盤蒜蓉菠菜、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冬瓜湯，最後端上來一碟涼拌黃瓜，拌得清爽利落。
六道菜擺了滿滿一桌，沒有花哨的裝飾，可每一道都透著用心。
翟嘉在易青娥旁邊坐下，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然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他沒有特意招呼大家動筷子，只是自然地拿起公筷，先給宋雨碗裡夾了一塊排骨，又給小憶碗裡添了一勺她愛吃的藕片，最後才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宋雨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排骨，輕輕說了一聲「謝謝叔叔」，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小憶已經埋頭對付碗裡的菜了，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囤食的小動物。
易青娥端著湯碗，沒有急著喝，先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冬瓜排骨湯，湯色清亮，冬瓜塊燉得半透明，排骨已經脫骨了，一看就是小火慢燉的工夫。
她不用嘗也知道味道，因為翟嘉燉湯從來不用味精，靠的是食材本身慢慢熬出來的鮮。她喝了一口，溫熱的鮮意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飯吃到一半，花彩香替宋雨又添了一回湯，輕聲問她湯合不合口味。宋雨點頭說好喝，花彩香便笑了，說這是翟嘉的拿手湯之一，小憶從小就愛喝這個。
宋雨聽了，低頭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認真地記住這個味道。胡三元正跟宋光祖碰杯，兩個老夥計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誰也沒說什麼煽情的話，可那一下碰杯的聲響在安靜的飯桌上格外清脆。
張姨已經把廚房收拾乾淨了，悄悄從後門退了出去，留了一盞廊下的燈亮著。
飯後翟嘉起身去泡了一壺茶，端出來擱在茶几上。花彩香和胡三元坐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小憶已經拉著宋雨去了二樓，說要給她看自己房間裡的那排圖畫書。
易青娥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晚風把她額前的碎發輕輕吹動。翟嘉端著一杯茶走過來，在她旁邊的另一把竹椅上坐下。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
過了一會兒翟嘉站起來，對客廳里的宋光祖說：「宋師，走吧，我送您和小雨去宿舍看看，認個門。」
宋光祖放下茶杯站起來，又回頭看了看院子裡那棵在燈影里安靜立著的石榴樹。胡三元也站了起來，說他跟著一起過去看看。
花彩香留在別墅里照看已經跑上二樓的兩個小姑娘，站在客廳門口沖宋光祖擺了擺手：「宋師，明兒再過來坐。」
翟嘉開了院門，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竹椅上的易青娥。她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他便收回目光，帶著宋光祖和胡三元穿過林蔭道，往省秦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地鋪在青磚路上，像是三棵挨著長的樹，正在把根須往同一片土壤里慢慢地、穩穩地伸過去。
易青娥坐在廊下，看著那三個身影穿過小區側門，拐上了省秦方向的人行道。
石榴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她低頭喝了一口手中那杯已經溫下來的茶，覺得這個傍晚比她預想中還要踏實一些，像是每一件應該安頓好的事情，都已經一件一件地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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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師，就是這間了。「
翟嘉推開三樓那扇門，順手把走廊的燈也點亮了。屋裡已經提前打掃過，窗台擦得鋥亮，陽台上那盆綠蘿新換了土，葉面上還掛著水珠，像是剛澆過。夕陽的餘暉從朝南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
臥室的門半敞著，能看見裡頭一張鋪著乾淨床單的單人床，床頭擱著一盞嶄新的檯燈。廚房在進門左手邊，灶台擦得乾乾淨淨，連鍋鏟都整整齊齊地掛在牆鉤上。
「這屋子……比我在向陽公社那間敞亮多了。「
宋光祖說著，把手裡那個舊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就這麼踏進去。
「宋師，進來吧。「，翟嘉側了側身，讓出門口，「被褥都是新換的，花姐下午來了一趟，把該添的都添上了。浴室里熱水器能用，水壓也穩。「
宋光祖這才邁過門檻，步子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怕踩壞了什麼。他在客廳中央站定，轉了一圈，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摸了一下，觸感平滑，沒有灰塵。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晚風帶著樓下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香氣湧進來，不知是誰家種的，香氣淡淡的，卻鋪滿了整條走廊。
「宋師，你先歇著，我回去跟來弟說一聲，明早帶你去辦食堂入職手續。「，翟嘉說著，把鑰匙擱在桌上，「這是鑰匙，你收好。「
宋光祖轉過身來，看了翟嘉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哎，勞你費心了。「
翟嘉沒有多客套，轉身出了門。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宋光祖打開櫃門的聲音，輕輕的一聲響，像是正在慢慢把一件件東西放進去，安頓下來。
從省秦宿舍走回別墅的路上，夜市已經非常熱鬧了。翟嘉穿過小區側門，沿著林蔭道慢慢往回走。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枝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廊下的燈還亮著，把青磚地面照得溫潤。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易青娥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半涼的茶，見他進來便抬起頭，問了一句：「安頓好了？「
「嗯。「，翟嘉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把她手裡那杯涼了的茶接過來放在桌上，「鑰匙給他了，屋裡東西都齊的，花姐下午收拾過一遍了。「。
易青娥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把手擱在膝蓋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舅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他跟宋師喝上了。「
翟嘉嘴角動了動，「我到宿舍的時候，他倆已經拿花生米就著半瓶西鳳聊開了。宋師幹了那麼久公社食堂的灶台，難得碰上個老熟人，舅說今晚就住那邊跟宋師說說話。我走的時候他倆正掰扯當年寧州劇團的事，提到苟師收你做徒弟那會兒，舅說他還替你把過一關，宋師說那天他正好在伙房殺魚沒看見，我看他是喝醉了，苟師收你那會兒，他都不在劇團了。「
易青娥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肩膀微微顫了一下：「那估計他們能聊到半夜。「
「差不多。「
翟嘉站起來，端起桌上那杯涼茶進屋換了一杯熱的，出來時又把茶杯遞迴她手裡，「花姐今晚不回去了，她上樓去跟小憶和宋雨睡了。「
易青娥端著新茶愣了一下：「她怎麼……「
「她說宋雨頭一晚上在新地方住，怕不適應。「
翟嘉重新坐下來，「小憶那床夠大，再加兩個大人也睡得開。花姐說正好陪陪兩個孩子，讓小憶跟宋雨熟悉熟悉。「
易青娥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水溫熱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
她想起宋雨在車上靠著宋光祖睡著時的樣子，那張小臉雖然安安靜靜的，可攥著衣角的手指從頭到尾都沒鬆開過。
她忽然覺得，花彩香那句話說得對，頭一晚在新地方住，總得有人陪著。
「那咱們也早點歇著吧。「，易青娥站起來，把茶杯擱在廊下的木桌上，「明天你帶宋師去食堂辦手續，我帶小雨去學員班那邊認認門。她這個年紀，正好是打基本功的好時候。「
翟嘉點了點頭，關了廊下的燈，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二樓主臥進了屋。
樓梯口留著一盞小夜燈，暖黃的光把木質台階照得溫潤。靠里的那間房裡傳來輕微的說話聲，隔著門聽不太真切，像是花彩香在輕聲講著什麼，偶爾夾著小憶的笑聲和宋雨細碎的回應，像三隻夜鳥在巢里低聲啁啾著，暖融融的。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翟嘉就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張姨還沒來，他便自己把粥煮上，蒸了一屜包子，又切了一碟醬菜。
等易青娥下樓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她洗漱完在餐桌前坐下，先喝了一口粥，溫度剛好，不燙嘴。窗外的晨光正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進來，在桌沿上灑了一地細碎的金色。
「張姨今天也來。「，翟嘉在她對面坐下，「等宋師安頓好了，咱們再問問小雨那邊的安排。「
易青娥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說話。她低頭又喝了一口粥，覺得今天早上的粥似乎比往常多了一點火候，米粒已經熬化了大半，入口綿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八點剛過，胡三元和宋光祖就來了。胡三元走在前面，精神頭比昨晚還足，步子邁得比平時大，宋光祖跟在後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外套，頭髮也梳過了，整個人看著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胡三元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老宋昨晚可沒少喝，半斤西鳳下去，還跟我說他年輕時在寧州伙房耍刀工的事，吹得跟真的似的。「
宋光祖在門口站著，被胡三元這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那是你非要跟我掰扯，我總不能認輸吧。「
易青娥從餐桌邊站起來，笑著招呼他們進來坐，又去廚房盛了兩碗粥端出來。
胡三元倒也不客氣，在桌邊坐下就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頭：「嗯，小翟這包子比外邊買的強。「
宋光祖坐在旁邊，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沒有多說什麼，可那碗粥見底的速度比他平時吃飯快了幾分。
小憶和宋雨也在這時候下了樓。宋雨換了一身乾淨的外套，頭髮重新紮過了，比昨晚看著整齊了許多。
小憶牽著她的手從樓梯上走下來，一邊走一邊回頭跟她說：「姐姐，吃過飯我帶你去看我們排練廳，可大了，還有好多道具。「
宋雨跟在她身後，眼睛在客廳里掃了一圈，看見宋光祖坐在餐桌邊，便輕輕鬆了一口氣，嘴角彎了一下。
花彩香跟在後頭，已經換了出門的衣服，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兜，裡頭裝著昨晚替兩個孩子收拾好的零碎東西。
她走到餐桌邊，把布兜放在椅子上，先彎腰看了一眼小憶碗裡的粥，確認她沒挑食，才直起身來對易青娥說：「昨晚上兩娃睡得都挺踏實，小憶睡前還給她姐姐講了一遍《游西湖》的故事。「
易青娥看了一眼正低頭喝粥的宋雨，小姑娘的睫毛很長，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灰影。
她想起自己十一歲那年剛到寧州劇團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早晨，坐在伙房後面的爐子邊，看著灶膛里的火苗發呆。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也不知道誰能幫她指明方向。
如今宋雨來了，坐在她家的餐桌邊，喝著一碗熱粥，旁邊有一個可以牽手的小夥伴，有一個每天晚上都能看見的父親，比她當年要好太多了。
早飯後翟嘉帶著宋光祖去食堂辦手續，食堂主管是後勤科的一位老同志，看了一眼宋光祖的資料，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便在入職表上簽了字。
宋光祖拿起那張蓋了紅章的表格時，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像是確認這是真的，然後他輕輕把它折好放進了胸前口袋。
辦完手續路過學員班排練廳的時候，宋光祖在門口停了一下，隔著半開的門，看見易青娥正帶著宋雨在牆邊的把杆前站著，教她怎麼活動手腕和腳踝。
宋雨學得認真，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硬，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盞被小心擦亮的小燈，正慢慢地、穩穩地亮起來。
接下來的幾周，省秦學員班的招考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宋雨每天跟著易青娥在排練廳里練基本功，壓腿、下腰、跑圓場，從最基礎的開始。她比別人吃得苦，天還沒亮就起來在宿舍陽台上練功，宋光祖在食堂幫廚的時候總要多盛一勺粥，給她留著早上喝。
招生考試那天，宋雨和二十多個孩子一起站在排練廳里，按著順序一個個上去展示。
輪到宋雨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台，把易青娥教她的那一段《楊排風》里的念白穩穩地背了出來，又做了一套基本的走邊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可那股子認真勁兒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考官們私下交換了一下意見，一致覺得她在同批孩子裡算是拔尖的。易青娥和翟嘉沒有干預結果，排名評分都是公開的，宋雨自己考進了前五名，名正言順地拿到了學員班的錄取通知。
那天下午，宋光祖蹲在宿舍陽台上，把那頁錄取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折好壓在枕頭上。
晚上小憶和宋雨通電話時，電話那頭傳來宋雨輕輕的笑聲，說姐姐以後也能學《游西湖》了。
隨著學員班新一屆正式開課，易青娥的生活重心便自然地分成了兩塊。
白天大部分時間花在愛丁堡藝術節的籌備上，每周抽幾個下午去學員班看看孩子們練功。
晚上回來陪小憶吃頓飯、說說話，等她睡了再跟翟嘉對一遍演出的技術細節。
日子雖然忙碌，卻節奏分明，像一條被梳理過的河，兩岸都有清晰的岸線，水在中間安安穩穩地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