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寧州,接宋家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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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陽公社的演出結束後的第三天,易青娥在省秦的排練廳召集了一次全團大會。

  這是她接任團長以來第一次召集全團,人到得比平時都齊,連幾個常年請病假的老演員都來了,排練廳的椅子上坐得滿滿當當,有人帶了筆記本,有人把隨身帶的保溫杯擱在膝蓋上,等著她開口。

  易青娥站在排練廳前面的台子上,旁邊是翟嘉。她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面上印著英文和中文兩行字,是翟嘉昨天剛從北京傳真過來的邀請函原件。

  她先環視了一圈台下,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明年八月,愛丁堡藝術節,邀請咱們去演《狐仙劫》。」

  整個排練廳安靜了兩三秒。

  然後像是有人往靜水裡丟了一顆石子,漣漪從第一排開始一圈一圈地盪開。

  有人先笑出了聲,接著旁邊的兩個年輕演員互相拍了一下胳膊,有人站起來又坐下,有人低頭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後台門口站著幾個來幫忙的臨時工,聽見動靜探頭往裡看,看見滿屋子的人都在笑著、說著、拍著巴掌。

  「愛丁堡在哪兒?」,角落裡一個年輕武生問了一聲。

  「英國。」,旁邊有人接話,「歐洲最老牌的藝術節之一,全世界最好的劇團都往那兒去。」

  那武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那咱們要出國了?」

  「嗯,出國。」,單仰平坐在第二排,接了一句,說完之後自己先愣住了,像是這個回答的重量比他說出來的要沉得多。

  他已經正式辦理了退休手續,今天是作為觀眾坐在台下看著這一幕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搪瓷缸,缸沿已經磕掉了好幾塊瓷,是他在省秦用了二十多年的舊物。他把搪瓷缸放在膝蓋上,沒有接話,可他低著頭的時候,嘴角的紋路比平時深了一些。

  易青娥沒有做長篇大論,只是把愛丁堡方面的要求簡單說了一遍:全本《狐仙劫》,兩小時四十五分鐘,英文字幕由對方提供,舞台調度允許帶一個技術人員提前三天進場溝通。

  最後,她問了一句:「大家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

  排練廳里的回答是一陣拍桌子的聲響和此起彼伏的「去」「當然去」「這還用問」的喊聲。

  一個已經在台下做了很多年配角的中年武旦,站起來說了一句:「易團,我在省秦待了快二十年,唱了二十年,家裡人都說唱戲沒出息,可我就是放不下。這回能去國外唱給外國人看,別說明年八月,就是讓我再等兩年我也等得起。」

  她旁邊幾個年輕演員也紛紛應和,排練廳里像是燒開了一鍋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易青娥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張張被燈光照亮的、帶著笑意的臉,心裡的那點忐忑被這些聲音穩穩地接住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翟嘉,他正把那張邀請函折好收進口袋裡,什麼也沒說,可他站在那裡的姿態讓易青娥想起多年前在寧州劇團那個伙房後面的下午,他也是這樣站在她旁邊,不聲不響地,替她把所有不確定的東西都擋在了外面。

  散會之後,易青娥和翟嘉並肩往回走。

  省秦的大門斜對面就是那個新建成的別墅區大門,從省秦大院門口到別墅區大門之間只隔了一條雙向四車道的馬路和大約一百米的緩衝帶。

  說起這個別墅區,是翟嘉五年前拿下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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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國內的房地產市場才剛剛開放,很多人還在觀望,翟嘉卻已經把這片地圈了下來。

  他沒有跟風去做那種密密麻麻的筒子樓或者普通商品房,而是規劃了一片高端住宅區,除了二十一套獨棟別墅,還有三棟參考上海湯臣一品打造的高端公寓樓。

  建築面積統一規格,一棟是一層一戶的平層大宅,另外兩棟是一層兩戶,總共五十四套公寓。

  整個片區的設計從最初就對標長安城最頂級的居住標準,容積率低,綠化率高,每一棟樓之間的間距都留得寬敞,院子裡種著從南方移栽過來的喬木和四季常青的灌木,連路燈的樣式都是專門定製的。

  翟嘉做這件事的初衷並不複雜。省秦劇院的觀眾越來越少,年輕人不愛進戲園子了,靠賣票根本撐不起一個劇團的運轉。

  翟嘉想了一個很直白的辦法,既然聽戲的人少了,那就把看戲變成一件有面子的事。

  他把省秦劇院正對面的這片地建成長安最高端的居住區,讓有錢有勢的人都住進來,劇院就成了他們家門口的配套。

  這些人不一定懂秦腔,可他們講究體面,講究圈層,省秦劇院就在他們小區正對面,出了門過個馬路就能看一場正宗的秦腔,這對於他們來說就是一件可以拿來跟人說道的事。

  翟嘉從來沒有跟人解釋過這層邏輯,他只是把這事做了。小區的售樓處開張不到三個月,二十一棟別墅就賣出了十七棟,連那五十四套公寓也被訂走了大半。

  來買房的多數是長安本地的生意人和一些退休的幹部,他們看中的是這片區的環境和配套。翟嘉在規劃的時候就把周邊的學校、醫院、商業廣場一併納入了藍圖,幼兒園是省級示範園,醫院是三甲分院,商業廣場引進的都是當時長安還沒有的高端品牌。

  這些配套建起來之後,整個片區的地價水漲船高,省秦劇院的正門恰好開在這片高端住宅區的正對面,不知不覺間就成了這片區域的文化地標。

  不過翟嘉自己一家留了一套位置最好的別墅。地上三層半,地下一層,單層室內面積近五百平,算上院子占地將近一千五百平。

  院子裡的格局是按著北京那座四合院的樣子做的,青磚鋪地,影壁朝東,牆角種了一棵石榴樹,是從老宅那邊移栽過來的。走廊下擺著一張木桌和兩把竹椅,和北京那間院子裡的位置一模一樣。

  這棟別墅是整片小區里離省秦大門最近的一棟,從院子後門出去,穿過一條林蔭小徑走到小區側門,過了馬路就是省秦的排練廳後牆,走路用不了十分鐘。

  易青娥一開始覺得這房子太大了,三個人住著空蕩蕩的。翟嘉只說了一句:「小憶六歲了,該有自己的房間了。」

  她便沒有再多說什麼。省秦那套兩室一廳的新樓房,客房一開始就被改造成了衣帽間,專門掛易青娥那些定製的戲服和頭面,偶爾易青娥父母來的時候勉強在那個客房搭個床住幾天還行,久了就不合適了,而且翟小憶一天天長大,總不能一直跟著父母擠一張床。

  搬進別墅之後,小憶終於有了自己的房間,窗台上也擺了一盆小石榴花,是她自己挑的。

  而省秦那套兩室一廳的宿舍樓,正好空了出來。翟嘉跟後勤科打了招呼,說那套房子留給宋光祖和宋雨住,手續走的是內部調配。

  三樓,兩室一廳,一廚一衛,陽台朝南,站在陽台上能看見對門胡三元和花彩香家的陽台。

  宋光祖來了之後站在陽台一看,正好看見胡三元在隔壁陽台晾衣服,兩個人隔著樓間的空隙互相招了招手,像是多年前在寧州劇團伙房門口那樣,隔著一小段距離,各自安頓下來了。

  說回當下。

  翟嘉和易青娥兩人過馬路的時候,翟嘉習慣性地走到靠車道的那一側,易青娥走在他右手邊,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對面那排新建成的建築群上。

  她想了想,說:「哥,我想先去趟寧州看看苟師他們,然後繞去向陽公社接宋師父女。」

  翟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好,順路。苟師他們幾個師父也好久沒見了,正好去看看。」

  其實易青娥也曾想讓苟存忠幾位師父也來長安住,可是人老了就不願意隨便挪窩了,也就一直呆在寧州,易青娥和翟嘉也就只能過年過節的時候來看望幾位老人。

  那一周周末,翟嘉和易青娥開車去了寧州。車是翟嘉年前換的,比從前那輛大一些,后座空間寬敞,能放不少行李。

  從長安到寧州的路他們已經走過很多回了,從最早那條坑坑窪窪的省道,到如今已經修好的柏油國道,沿途的風景也變了不少,多了幾處新建的廠房,路邊的小樓比從前高了,可遠處那些被秋陽曬暖的山坡和乾涸的河床還是老樣子。

  他們到寧州的時候是下午,車停在縣劇團門口。

  寧州劇團的院子比易青娥記憶中又荒了一些。大門一側的牆上還貼著當年《楊門女將》的舊海報,紙面已經被雨水和日頭洗得發白,只剩幾個模糊的人影輪廓還勉強可辨。

  門房的窗戶玻璃破了一角,用舊報紙糊著,報紙邊緣已經被風扯得卷了起來。

  苟存忠正坐在門房裡聽收音機。聽見車聲,他抬起頭來,隔著那扇糊了舊報紙的窗戶看了一眼,然後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比兩年前又老了一些,腰背彎了些許,頭髮全白了,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他看見易青娥從副駕駛下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可像深秋的土地終於被曬透了一樣,每一道皺紋里都盛著光。

  「師父。」,易青娥站在幾步之外,先喊了一聲,然後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苟存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溫熱而粗糙,像是他的一輩子都攢在掌心裡了:「來了就好。進來坐。」

  周存仁和裘存義聞聲也從院子裡出來。周存仁的腿腳不如從前利索了,走路微微有些跛,裘存義走在旁邊,手裡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另一隻手虛扶著他的胳膊。

  四個人在門房過道坐下,地方小,可誰也沒覺得擠。

  易青娥把那封愛丁堡的邀請函從包里拿出來,展開放在桌面上,湊到收音機旁的光線下,讓三位師父湊近了看。

  苟存忠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指尖沿著那行英文地址慢慢划過去,像是要摸清楚每一個字母的輪廓。然後他抬起頭來,說了一句:「好,好。秦腔能唱到國外去,是好事。咱們當年在北山劇場唱那會兒,連想都不敢想。」

  古存孝不在寧州,周存仁說老古開春的時候又走了,去隴西那邊尋了一個草台班子,聽說在那邊教了幾個徒弟,日子過得舒坦,隔兩個月會打個電話回來報平安。

  周存仁說著停頓了一下:「他那人你也知道,在一個地方待不住,心野了一輩子了。」

  易青娥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在門房裡坐了大半個下午,聽苟存忠講寧州劇團的近況,聽周存仁說縣城裡新修了一個廣場,逢年過節還有人聚在廣場上唱老腔。

  那些話裡帶著一種平緩的、不緊不慢的溫度,像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始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那點東西。

  臨走的時候,易青娥站在門房門口,回頭看了看那幾間已經有些破敗的排練廳和宿舍樓。

  苟存忠送她到車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用牛皮筋紮好的舊報紙遞給她。

  易青娥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每一張剪報上都是她這些年演出的報導,從《游西湖》到《狐仙劫》,從省秦到北京,邊角雖然卷了,可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的。

  「都是過期的報紙,你留著做個念想。」,苟存忠說著,退後半步,「愛丁堡那邊,好好唱。」

  易青娥把那捲報紙抱在懷裡,點了點頭,彎腰上了車。

  車開出去一段距離之後,她從後視鏡里看見門房門口那個還站著的身影,慢慢變小,慢慢融進寧州暮色的灰藍色里,像一棵在晚風裡安靜站著的樹,不急著去哪裡,只是穩穩地守著自己的位置。

  從寧州到向陽公社的路不遠。翟嘉開得穩,到的時候暮色已經從西邊的山樑上漫過來了。

  向陽公社這兩年變化不大,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還是老樣子,只是樹皮比從前更糙了些,像是一張被風沙磨了多年的臉,記錄著時光的痕跡。

  車拐進村道的時候,易青娥遠遠就看見宋光祖家那扇木門敞著,門口掛著兩串干辣椒,在風裡輕輕晃蕩。

  宋光祖正蹲在門檻邊上,低頭編一個荊條筐,聽見車聲抬起頭來,手裡的荊條還沒收尾。

  宋雨從屋裡跑出來,先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走到院門口,站在門框邊上,手裡攥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手帕,是宋光祖給她準備的那塊,她一直沒捨得用。

  「宋師,在家呢。」,易青娥下了車,笑著喊了一聲。

  宋光祖連忙起身,把荊條筐擱在門檻邊,又低頭拍了拍膝蓋上的碎屑,才迎過來,臉上滿是笑意:「來了,來了!我估摸你們這兩天該到了。快進屋坐!」,他一邊說,一邊往門邊讓了讓,「屋裡燒了熱水,先歇口氣。」

  翟嘉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帆布袋,先放在門廊下的石墩上,沒有急著往屋裡搬,免得讓宋光祖覺得他們催得急。

  他站在院門口環視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牆角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窗台上擱著幾個曬乾的葫蘆和一小簸箕紅辣椒,灶房的煙囪正冒著細白的熱氣,顯然剛剛還燒著火。

  宋雨站在門框邊,仰頭看著易青娥,她穿著一件花彩香前些天托人帶來的新外套,領口洗得乾乾淨淨的,頭髮紮成兩根利落的麻花辮,垂在肩頭。

  她先喊了一聲「阿姨好」,又轉頭看了一眼翟嘉,喊了一聲「叔叔好」。

  易青娥蹲下來,看著她,笑著問:「小雨,準備好了沒有?」

  宋雨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又回頭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像是確認什麼東西還在那裡,才轉回來,輕聲說:「準備好了。」

  宋光祖把翟嘉和易青娥讓進堂屋坐下。堂屋不大,一張方桌,幾把條凳,牆上貼著一張舊年畫,桌角擱著一碟曬乾的紅棗。

  宋光祖端著兩杯熱茶出來,擱在桌上,然後自己也坐下來,搓了搓手,才開口:「來弟,小雨跟著你去長安,我是放心的。你從小在寧州長大,又唱了這麼多年戲,路子正,人也正,她能跟著你學,是她的福氣。」

  他說著,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朝屋裡張望的宋雨,又低下頭,「就是怕給你添麻煩。」

  「不麻煩,宋師。」,易青娥接過茶杯,低頭看了一眼杯沿的熱氣,「省秦的學員班今年就要開始招新了,小雨跟著我學戲,按規矩走就行。她年紀正好,十一歲,跟我當年從九岩溝出來的時候一樣大,正是打基本功的好時候。」

  宋光祖聽了這話,像是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把她送過去,安頓好了我就回來。」

  「宋師,你也一起去。」,翟嘉坐在旁邊,語氣平平的,「省秦有空出來的宿舍,我們一家要搬到省秦對面小區那邊住了,原來那套樓房正好空出來,兩室一廳,朝南的陽台。你住下來,平時小雨在學員班訓練,下了課就能看見你,她有親人在旁邊,心裡踏實。」

  宋光祖愣了一下,抬頭看著翟嘉。他沒有想到翟嘉連住的地方都替他們安排好了,那套樓房是省秦分給翟嘉和易青娥的,位置好,陽光足,當初兩人辦婚禮的時候他去看過,多少人想分都分不到。

  他張了張嘴想說「那怎麼好意思」,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翟嘉也沒有說更多,只是把目光落在門口那個扎著馬尾的小姑娘身上,像是在替她等一個答案。

  宋雨站在門框邊,手裡還攥著那塊藍布手帕,沒有出聲求他,可那雙眼睛裡的期待像一盞被輕輕撥亮了的油燈,明晃晃的,暖融融的。

  宋光祖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干泥和柴火的炭灰。

  他在灶台邊忙活了大半輩子,從寧州劇團的伙房到現在回老家偶爾給人做席面,他這輩子沒有離開過灶台,也沒有想過要離開。

  可此刻他忽然想,要是能換個地方,讓小雨每天放學回來能吃上一口他做的熱飯,那也挺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那我去收拾一下,把灶上的火封了。這院子空著可惜,回頭讓鄰居幫忙看著,等我那邊安頓好了再說。」

  他轉身往灶房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翟嘉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放在石墩上的帆布袋提起來,擱在堂屋的方桌邊上,沒有催,也沒有多問。

  宋雨從門框邊邁進來半步,站在翟嘉旁邊,仰頭看了他一眼,小聲說了一句:「叔叔,我爸到了長安,還能繼續做飯嗎?」

  翟嘉低頭看了她一眼,認真地回答:「能。省秦的食堂缺一個幫廚,你爸要是願意,可以接著干老本行。」

  宋雨聽了,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再問。她蹲下來,把自己那個小布包的口袋重新繫緊,像是把什麼安頓好了,然後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宋光祖正蹲在灶台邊,把幾根沒燒完的柴火從爐膛里抽出來,擱在牆角的水桶里浸滅,白汽滋啦一聲升起來,在暮色里散成薄薄的一團。他回過頭,看見宋雨站在門口,沖她擺了擺手:「去幫叔叔阿姨把凳子擺正,我這就來。」

  宋雨應了一聲「哎」,轉身跑回堂屋,把剛才宋光祖起身時碰歪的條凳扶正了,又把桌角的棗碟往中間推了推,然後站在桌邊,看著自己做完的這幾件小事,像是替這個家做了一個鄭重的告別。

  窗台上那串干辣椒還在風裡輕輕晃蕩,灶房的水汽正從門縫裡漫出來,帶著一股柴火和鐵鍋特有的溫暖氣息,在這個暮色漸濃的傍晚,像是替這間住了多年的屋子,替父女倆,說了一聲「路上慢走」。

  翟嘉把宋光祖的舊布包和宋雨的小布包並排放進後備箱,又把自己帶來的帆布袋擱在它們旁邊,整整齊齊的。

  宋雨自己爬上了后座,貼著窗戶坐好,手指在窗玻璃上畫著什麼,像是把自家院門那兩串干辣椒和門框上的舊年畫用指尖描了一遍,留在了那層薄薄的涼玻璃上。

  易青娥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見宋雨安靜地看著窗外,忽然覺得,這個小姑娘和她當年從九岩溝出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心裡裝著一點怕和很多盼,坐在一輛開往陌生地方的車上,不知道自己會長成什麼樣子,但知道自己正在往一個更好的方向走。

  翟嘉發動了車,宋光祖坐在后座,偏過頭看了看窗外自家院門的方向,那兩串干辣椒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小片深紅的色塊,門框上的舊年畫已經看不清圖案了,可他認得那扇門的輪廓。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旁邊宋雨的側臉上,她正仰著頭看車窗外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天光。

  暮色越來越濃了,車燈照亮前方的路面,把柏油路鍍上一層暖黃的光。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車身後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第一個彎道後面。

  易青娥回頭看了一眼后座,宋雨靠著宋光祖的胳膊,眼睛還沒有閉上,看著窗外那些不斷後退的田野和樹影,像是要把這條路的每一個彎都記住。

  車開了大約半個鐘頭,宋雨靠著宋光祖的胳膊慢慢合上了眼,呼吸勻長起來。

  宋光祖低頭看了一眼,替她把滑到肩頭的外套領子往上攏了攏,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她。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好從後視鏡里跟翟嘉的目光碰了一下,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可那一眼裡像是把什麼都交代清楚了。

  易青娥靠著副駕駛的椅背,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面,忽然開口:「宋師,你放心。小雨到了長安,我會像當年我師父教我那樣教她。秦腔的路不好走,可只要有人願意走,路就不會斷。」

  宋光祖在后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應了一聲:「哎。」

  那一聲「哎」不重,落在車廂里卻像一塊被曬了一整天的石頭,被晚風輕輕吹著,慢慢降下了溫度。

  宋雨在睡夢中動了動嘴角,像是在做什麼好夢,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宋光祖的衣角,攥了一路也沒松。

  車進長安市區的時候,已近傍晚,天色還未全暗但路燈已經全亮了。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拐進省秦對面的那片別墅區,大門崗亭里的保安認得翟嘉的車,早早起了杆。

  車沿著小區內的林蔭道慢慢開到最裡面那棟離省秦最近的別墅前停下,院子裡的燈已經亮了,暖黃的光從廊下漫出來,把青磚地面照得溫潤。

  易青娥下了車,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翟嘉正從後備箱裡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出來,宋光祖牽著剛睡醒的宋雨站在旁邊,小姑娘揉著眼睛,仰頭打量著面前這棟亮著燈的大院子,又轉頭看了看馬路對面省秦劇院的輪廓。

  她站在那裡,沒有說怕,也沒有說好,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攥緊了宋光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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