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出發，愛丁堡
日子如水般流淌，轉眼到了來年春天。
宋雨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中漸漸褪去了初來時的生澀，進步尤為明顯，她嗓子條件好，音準和氣息都穩，學戲也肯下苦功，每天清晨五點就起來在排練廳里壓腿吊嗓，等到其他學員來的時候，她已經把早功走了兩遍了。
易青娥看過她幾次練習，心裡暗暗比較過。單論嗓子條件，宋雨在同期學員里確實拔尖，可比她當年在寧州時的天賦，還是差了一線。
她記得自己十一二歲的時候，苟存忠第一次看她練功就說「這娃眼神里有東西」，那種對舞台節奏天然的感知力，不是靠苦練能完全彌補的。
而真正讓易青娥覺得「天賦異稟「的，是女兒翟小憶。
小憶如今剛滿七歲，沒正經學過戲，可每天跟著媽媽泡在排練廳里，耳濡目染之下，竟然自己能哼出《游西湖》里幾段完整的唱腔，音準分毫不差，氣息轉換也自然而然地踩在節拍上。
有一回易青娥在台上走戲，小憶在台下搬了張小凳子坐著看，等易青娥下來喝水時，她忽然站起來，學著媽媽的姿勢，捏了個蘭花指，把李慧娘出場那段水袖的起勢完完整整地做了一遍，身段雖然稚嫩，可那股子韻味竟然有幾分正。
易青娥端著水杯愣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翟嘉。翟嘉正靠在門框邊上，嘴角帶著點笑意，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他走過去蹲在小憶面前，替她把歪了的發繩重新紮好，問了一句：「喜歡嗎？」
小憶想了想，說：「喜歡看媽媽唱。可我自己……還不知道想不想唱。」
翟嘉便點了點頭：「那就慢慢想，不著急。」
這件事後來易青娥跟翟嘉聊過一回。她說：「小憶的天賦比我好，比我當年在寧州的時候強太多了。」
翟嘉正在疊小憶的衣裳，頭也沒抬：「天賦好是她自己的事，以後想不想唱是她自己的選擇。咱們不替她做主。」
易青娥聽了便笑了，這個人說的話，跟從前她小時候對自己說的那套一模一樣。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的女兒，覺得這樣也挺好，孩子喜歡什麼就讓她去試，不喜歡再換，只要不把路走歪了就行。
春去夏來，省秦劇團為愛丁堡藝術節的籌備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封子導演把《狐仙劫》從頭到尾重新打磨了一遍，把幾處調度按照國外劇場的舞台深度做了調整。
胡三元已經提前半個月開始加練那段長達二十分鐘的鼓點獨奏，說是「不能讓外國人覺得咱秦腔的鑼鼓是隨便敲的「。
服裝組把易青娥那件白戲服的銀線繡紋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在袖口處多加了一層暗紋，燈光打上去的時候會有一種流水的效果，是專門為國外劇場的燈光條件設計的。
出發前一個月，翟嘉跟易青娥商量帶宋雨一起去愛丁堡的事。易青娥起初有些猶豫：「她還小，剛入學沒幾個月，跟著跑這麼遠……「
翟嘉說：「就是因為她還小，才更應該帶她出去看看。咱們當年在寧州的時候，誰會帶一個剛學戲的娃出國？可咱們有條件了，讓她開開眼界，比悶在排練廳里練功有用。「，易青娥想了想，便去問了宋光祖的意思。
宋光祖蹲在宿舍陽台上擇一把豆角，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小雨跟著你們，我放心。她這一輩子能在這么小年紀就出趟國，是她的福氣。「
宋雨自己聽到這個消息時，正蹲在排練廳角落裡繫鞋帶，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劇團這次出國的規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除了主演易青娥和核心演員班底外，樂隊、舞美、燈光、服裝、道具各部門一共去了五十七人，加上翟嘉、花彩香、翟小憶、宋雨和三名隨行翻譯，整支隊伍正好六十四人。
三名翻譯是翟嘉提前半年就聯繫好的，兩女一男，都是英中雙語流利的專業人才，其中一位還有戲劇翻譯的經驗，能精準地把唱詞裡的意境轉換成英文語境，而不僅僅是字面直譯。
出發那天是八月中旬，省秦劇團一行六十四人從長安出發，先飛北京，再轉機飛倫敦，最後坐火車北上愛丁堡。
這是小憶第一次坐飛機，趴在舷窗邊看了好一會兒雲層，轉過頭來對易青娥說：「媽媽，雲下面有山，山下面有河，河那邊是不是就是愛丁堡了？「
易青娥把她攬進懷裡，說：「還遠著呢，要飛很久。你先睡一覺，醒了就到了。「
宋雨坐在小憶旁邊的位置上，眼睛也一直盯著窗外，卻安靜得多，只是偶爾在小憶轉頭問她「姐姐你看見了嗎「的時候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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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彩香坐在過道對面，手裡織著一件剛到一半的毛衣，是小憶的，怕英國那邊秋天涼。她織一會兒就抬頭看看兩個孩子，偶爾跟旁邊的胡三元說兩句話。
胡三元這次帶著他那套鼓槌，用絨布裹了好幾層，擱在頭頂的行李艙里，一路上摸了三四回確認還在。
翟嘉坐在易青娥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愛丁堡藝術節的日程表，又跟坐在後排的翻譯核對了一遍演出期間幾個關鍵環節的溝通流程。
他做事向來這樣，從來不等到問題出了才去解決，所有可能出岔子的地方，他都在出發前就鋪好了備用方案。
到了愛丁堡，劇組分批入住藝術節組委會安排的酒店。劇場比長安的大了一圈，台深比省秦多了將近三米，燈光系統也是易青娥從沒見過的複雜配置。
劇組花了兩天時間走台、調光、磨合音響，翻譯全程跟著，把燈光師和音響師的技術要求逐條核對清楚。
易青娥踩在陌生的舞台地板上，抬頭看著高得幾乎看不見頂的穹頂，心裡卻沒有太多緊張。她想起當年第一次在北京那個劇場裡站在台口時的感覺，那時候她還會怯場，如今她只覺得，不論台子多大，唱的都是同一齣戲，演的都是同一個人。
正式演出的那天晚上，台下坐滿了金髮碧眼的面孔，偶爾能看見幾張亞洲臉，像是留學生或者當地的華人。
字幕系統在舞台兩側的屏幕上滾動著英文字幕，是翻譯團隊提前一個月就逐句校對好的，既保留了原詞的意境，又符合英文的表達習慣。
易青娥看了一眼字幕屏，沒有多看，把目光收回到台上。胡三元那記板鼓響起來的時候，她的水袖已經揚了出去。
整場演出沒有任何失誤。
九妹從寨口畫線到最後跳崖，每一處情感的轉折都穩穩地落在該落的地方。台下那些聽不懂秦腔的外國觀眾，在九妹回頭多等了兩拍的那個瞬間，劇場裡安靜得能聽見有人輕輕吸鼻子的聲音。
等到最後那口翻身長火從易青娥唇間吐出來、在異國的燈光下翻了一道金色的弧線時，台下的掌聲像一堵從後排開始坍塌的牆，一排一排地往前涌，直到把整個劇場都淹沒了。
謝幕的時候掌聲持續了將近五分鐘，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喊「好「。
小憶坐在花彩香懷裡，也跟著拍手，小巴掌拍得通紅，轉頭對花彩香說：「花姨，媽媽剛才飛舞白綾抖水袖的時候，好漂亮！「
花彩香低頭在她額角貼了一下，說：「你媽媽一直都這麼漂亮。「
宋雨坐在小憶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手心攥著衣角，她沒有說話，可那雙眼睛裡那種亮晶晶的光，比從前在向陽公社的戲台邊蹲著看易青娥唱戲時還要亮上幾分。
易青娥站在台中央，微微喘著氣，目光越過那片起立鼓掌的人群，落在觀眾席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和從前在長安、在北京時一樣，翟嘉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可他的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笑意。
《狐仙劫》在愛丁堡藝術節連演三天，場場滿座。藝術節的評委在第三天散場後專門到後台來，握著易青娥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很快，喜訊傳到了省秦劇團手中，在藝術節閉幕式上，《狐仙劫》獲得了亞洲藝術獎「傑出青年表演獎「，而易青娥本人則被授予了「亞洲藝術大使「的殊榮。
這兩項榮譽讓整個劇團沸騰了，這是中國秦腔第一次在國際藝術節上同時獲得劇目獎和個人榮譽稱號。
消息傳回國內，省秦劇團的電話從早響到晚，各級媒體的採訪邀約像雪片一樣飛來，連央視的戲曲頻道都做了專題報導。
授獎那天晚上，易青娥站在領獎台上，手裡握著那枚刻著「亞洲藝術大使「的獎章，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她側過頭，看向台下，翟嘉坐在觀眾席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懷裡抱著已經困得眼皮打架的小憶，旁邊坐著花彩香和宋雨，胡三元站在側幕條邊上，手裡還攥著他那副鼓槌。
她收回目光，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穩穩地傳遍了整個劇場：「這個獎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所有還在唱秦腔的人的。「
在愛丁堡的最後一天，翟嘉帶著易青娥、小憶和宋雨去了一趟藝術節組委會的兒童活動區，那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孩子們用各自的方式展示自己的文化。
小憶拉著宋雨的手，在一排掛滿各國小旗子的廊道里跑來跑去，最後停在一面中國國旗前面，仰頭看了好一會兒，轉頭對易青娥說：「媽媽，等我會唱戲了，我也來這裡唱。「
易青娥蹲下來，把她拉進懷裡，說：「好，等你準備好了，咱們還來。「
易青娥回國的那天，小憶在飛機上就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在愛丁堡買的一隻小絨布羊，是她自己在紀念品商店挑的。
宋雨坐在旁邊，手裡也攥著一個小小的布袋，是花彩香在愛丁堡的市集上給她買的，裡頭裝著幾顆彩色的石頭，她說要帶回去給宋光祖看。
翟嘉把小憶從座位上抱起來的時候，孩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媽媽，我們下次還來嗎？「
易青娥接過孩子，說：「還來，只要你喜歡，咱們哪兒都去。「
隨著愛丁堡獲獎的消息在全國傳開，省秦劇團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易青娥的名字不再只是秦川省的符號，「亞洲藝術大使「的頭銜讓她成了中國戲曲在國際舞台上一張響亮的名片。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翟嘉做了一件他一直計劃著的事，他個人出資，對省秦劇院進行了全面的重新設計和裝修改造。
整個工程從設計到施工用了將近四個月。翟嘉請了長安最好的建築設計師，把劇院的外立面改成了深灰色石材與暖色木紋結合的現代中式風格，既保留了傳統戲樓的典雅氣質，又融入了國際劇院的簡潔線條。
大廳地面換成了深色大理石，牆面用淺色木質飾面，吊燈換成了定製的環形燈組，像一輪倒懸的滿月。座位從原來的八百座增加到一千兩百座，座椅間距加寬了，靠背的弧度經過人體工學優化，觀眾坐著更舒適。音響系統全部換成了國際一線品牌，燈光系統也升級到了可以應對任何國際演出的標準。
劇院重新開放的那天，大門兩側擺滿了各界贈送的花籃。前來參加開幕儀式的，有省文化局的領導，有各藝術院校的負責人，有商界名流，也有慕名而來的普通戲迷。
翟嘉沒有站在台上講話，他只是站在大廳角落的一根柱子旁邊，看著那些走進來的人仰頭打量著煥然一新的穹頂和吊燈，聽著他們發出讚嘆的聲響，然後轉身去了後台，那裡還有一箱沒拆封的舞台道具等著他核對。
而隨著翟嘉這個高端住宅商業片區的全面開放，省秦劇院的定位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那些住在別墅區和高端公寓裡的人，發現自家門口這座劇院忽然變得體面起來，灰色的石材外牆配暖色木紋，晚上燈光亮起的時候，整座建築像一枚被精心打磨過的印章，穩穩地蓋在長安城的夜幕里。
進劇院看戲這件事，也漸漸變成了一種「有面子的活動「。
在翟嘉的安排下，易青娥每周只在省秦劇院唱一場戲，門票價格是平時的十倍，但依然一票難求。
來看的都是有錢有閒的人，不缺那點錢，要的是那份體面。外面要包戲請易青娥唱的，再不是隨便幾萬就能讓省秦劇團巴巴上趕著去了。
散場之後在劇院門口暖色的燈光下跟人打個招呼，比在飯局上遞名片還管用，省秦劇院漸漸變成了類似國外那些上流人士才看的歌劇院的場所。
但翟嘉從來沒有讓秦腔變成只有少數人才能享受的東西。
除了易青娥每周那場特殊演出之外，省秦劇院依然保持著親民的票價，普通場次和電影院差不多，老人和學生還有折扣。
每周三下午還專門安排一場公益場，免費對社區開放，來看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退休老人和帶孩子來的年輕父母。劇團也正常接外面的包戲和其他正規的演出邀請，價格和以前一樣公道。
這麼一番操作下來，反倒讓本來幾乎快無人問津的省秦劇院，又恢復了十年前秦腔熱潮時那種正常的售票情況。
普通場次上座率穩步回升，周末下午的場子經常坐得滿滿當當，有老人帶著孫子來聽戲的，有年輕情侶圖新鮮進來的，也有下班後一個人坐在後排角落裡安靜聽完整場的。
人人都以能進省秦劇院看一次戲當作有檔次的消費，而只要不是易青娥的演出，票價和普通電影院差不多，誰喜歡看都可以買得起票去看。
翟嘉要的是把秦腔發揚傳承下去，而不是把它變成有錢人為了顯示地位而獨享的奢侈品。他在規劃的時候就定了一條原則：秦腔的根在民間，只要這條根不斷，怎麼包裝都不怕。
易青娥有一回坐在劇院後台的化妝間裡，對著鏡子化妝，窗外傳來劇院大廳里零零散散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有來看公益場的老人在門口跟熟人打招呼，有剛下班的白領在售票窗口排隊買晚上的票，有家長牽著孩子的手在看演出海報上的劇照。
她聽著那些混在一起的聲響，忽然覺得秦腔就像這座城市裡一條看不見的河，有時候水淺一些，有時候水漲一些，可它一直在流，沒有斷過。
而她和翟嘉，一個是站在台上唱的那個人，一個是在台下把所有路都鋪好的那個人。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守著這條河，讓它該寬的地方寬、該深的地方深、該淺的地方依然淺著，流到它該去的地方去。
窗外的暮色正在長安城的天際線上鋪展開來，劇院大廳里的燈已經亮了，暖黃的光從玻璃門裡漫出來，落在門口的石階上。
有人推門走進去，有人買完票出來，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著，把這一天最後的日光和剛剛亮起的燈光，在青磚地面上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安安穩穩的光。
...
隨後的四年，像是被裝進了一隻平穩的沙漏，細沙不疾不徐地落著，每一粒都落得紮實。
易青娥帶著省秦劇團，把秦腔的根須伸向了更遠的地方。
2000年夏天，劇團去了法國阿維尼翁戲劇節，《狐仙劫》在教皇宮舊址改建的劇場裡連演五場，場場爆滿。
散場後一位法國老太太等在後台門口，隔著翻譯告訴易青娥，她雖然聽不懂唱詞，但九妹跳崖前那段無聲的停頓讓她哭了，原來好的表演是不需要翻譯的。
同年秋天，劇團又受德國柏林戲劇節邀請，帶去了一折改編過的《游西湖》精華版，柏林當地報紙用了一個整版來介紹秦腔的歷史和表演特色，標題寫的是「中國戲劇中的活化石「。
2002年春天，省秦劇團第一次踏上北美大陸，在紐約林肯中心演出了《狐仙劫》全本，謝幕時掌聲持續了將近七分鐘。
那一年，易青娥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表彰她在秦腔傳承與國際推廣方面的傑出貢獻。
與此同時，國內的其他戲曲劇種也借著這股東風紛紛走向國際舞台。京劇院的《霸王別姬》去了英國皇家歌劇院，崑曲《牡丹亭》在威尼斯雙年展上連演十餘場，越劇《梁祝》被改編成中日英三語字幕版本在北美巡演，川劇的變臉絕活更是在國際雜技節上拿了大獎。
各劇種之間開始有了更多交流與合作，省秦劇團有一回和上海崑劇團在倫敦合辦了一場「東西戲曲對話「展演，謝幕時兩個劇種的演員並肩站在台上向觀眾致意。
台下掌聲如潮，那一刻易青娥站在側幕條邊看著，忽然覺得十幾年前翟嘉在愛丁堡埋下的那顆種子，如今已經長成了一片林子。
宋雨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中漸漸褪去了初來時的生澀，進步尤為明顯，她嗓子條件好，音準和氣息都穩，學戲也肯下苦功，每天清晨五點就起來在排練廳里壓腿吊嗓，等到其他學員來的時候，她已經把早功走了兩遍了。
易青娥看過她幾次練習，心裡暗暗比較過。單論嗓子條件，宋雨在同期學員里確實拔尖，可比她當年在寧州時的天賦，還是差了一線。
她記得自己十一二歲的時候，苟存忠第一次看她練功就說「這娃眼神里有東西」，那種對舞台節奏天然的感知力，不是靠苦練能完全彌補的。
而真正讓易青娥覺得「天賦異稟「的，是女兒翟小憶。
小憶如今剛滿七歲，沒正經學過戲，可每天跟著媽媽泡在排練廳里，耳濡目染之下，竟然自己能哼出《游西湖》里幾段完整的唱腔，音準分毫不差，氣息轉換也自然而然地踩在節拍上。
有一回易青娥在台上走戲，小憶在台下搬了張小凳子坐著看，等易青娥下來喝水時，她忽然站起來，學著媽媽的姿勢，捏了個蘭花指，把李慧娘出場那段水袖的起勢完完整整地做了一遍，身段雖然稚嫩，可那股子韻味竟然有幾分正。
易青娥端著水杯愣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翟嘉。翟嘉正靠在門框邊上，嘴角帶著點笑意，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他走過去蹲在小憶面前，替她把歪了的發繩重新紮好，問了一句：「喜歡嗎？」
小憶想了想，說：「喜歡看媽媽唱。可我自己……還不知道想不想唱。」
翟嘉便點了點頭：「那就慢慢想，不著急。」
這件事後來易青娥跟翟嘉聊過一回。她說：「小憶的天賦比我好，比我當年在寧州的時候強太多了。」
翟嘉正在疊小憶的衣裳，頭也沒抬：「天賦好是她自己的事，以後想不想唱是她自己的選擇。咱們不替她做主。」
易青娥聽了便笑了，這個人說的話，跟從前她小時候對自己說的那套一模一樣。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的女兒，覺得這樣也挺好，孩子喜歡什麼就讓她去試，不喜歡再換，只要不把路走歪了就行。
春去夏來，省秦劇團為愛丁堡藝術節的籌備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封子導演把《狐仙劫》從頭到尾重新打磨了一遍，把幾處調度按照國外劇場的舞台深度做了調整。
胡三元已經提前半個月開始加練那段長達二十分鐘的鼓點獨奏，說是「不能讓外國人覺得咱秦腔的鑼鼓是隨便敲的「。
服裝組把易青娥那件白戲服的銀線繡紋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在袖口處多加了一層暗紋，燈光打上去的時候會有一種流水的效果，是專門為國外劇場的燈光條件設計的。
出發前一個月，翟嘉跟易青娥商量帶宋雨一起去愛丁堡的事。易青娥起初有些猶豫：「她還小，剛入學沒幾個月，跟著跑這麼遠……「
翟嘉說：「就是因為她還小，才更應該帶她出去看看。咱們當年在寧州的時候，誰會帶一個剛學戲的娃出國？可咱們有條件了，讓她開開眼界，比悶在排練廳里練功有用。「，易青娥想了想，便去問了宋光祖的意思。
宋光祖蹲在宿舍陽台上擇一把豆角，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小雨跟著你們，我放心。她這一輩子能在這么小年紀就出趟國，是她的福氣。「
宋雨自己聽到這個消息時，正蹲在排練廳角落裡繫鞋帶，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只是使勁點了點頭。
劇團這次出國的規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除了主演易青娥和核心演員班底外，樂隊、舞美、燈光、服裝、道具各部門一共去了五十七人，加上翟嘉、花彩香、翟小憶、宋雨和三名隨行翻譯，整支隊伍正好六十四人。
三名翻譯是翟嘉提前半年就聯繫好的，兩女一男，都是英中雙語流利的專業人才，其中一位還有戲劇翻譯的經驗，能精準地把唱詞裡的意境轉換成英文語境，而不僅僅是字面直譯。
出發那天是八月中旬，省秦劇團一行六十四人從長安出發，先飛北京，再轉機飛倫敦，最後坐火車北上愛丁堡。
這是小憶第一次坐飛機，趴在舷窗邊看了好一會兒雲層，轉過頭來對易青娥說：「媽媽，雲下面有山，山下面有河，河那邊是不是就是愛丁堡了？「
易青娥把她攬進懷裡，說：「還遠著呢，要飛很久。你先睡一覺，醒了就到了。「
宋雨坐在小憶旁邊的位置上，眼睛也一直盯著窗外，卻安靜得多，只是偶爾在小憶轉頭問她「姐姐你看見了嗎「的時候輕輕點頭。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花彩香坐在過道對面，手裡織著一件剛到一半的毛衣，是小憶的，怕英國那邊秋天涼。她織一會兒就抬頭看看兩個孩子，偶爾跟旁邊的胡三元說兩句話。
胡三元這次帶著他那套鼓槌，用絨布裹了好幾層，擱在頭頂的行李艙里，一路上摸了三四回確認還在。
翟嘉坐在易青娥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愛丁堡藝術節的日程表，又跟坐在後排的翻譯核對了一遍演出期間幾個關鍵環節的溝通流程。
他做事向來這樣，從來不等到問題出了才去解決，所有可能出岔子的地方，他都在出發前就鋪好了備用方案。
到了愛丁堡，劇組分批入住藝術節組委會安排的酒店。劇場比長安的大了一圈，台深比省秦多了將近三米，燈光系統也是易青娥從沒見過的複雜配置。
劇組花了兩天時間走台、調光、磨合音響，翻譯全程跟著，把燈光師和音響師的技術要求逐條核對清楚。
易青娥踩在陌生的舞台地板上，抬頭看著高得幾乎看不見頂的穹頂，心裡卻沒有太多緊張。她想起當年第一次在北京那個劇場裡站在台口時的感覺，那時候她還會怯場，如今她只覺得，不論台子多大，唱的都是同一齣戲，演的都是同一個人。
正式演出的那天晚上，台下坐滿了金髮碧眼的面孔，偶爾能看見幾張亞洲臉，像是留學生或者當地的華人。
字幕系統在舞台兩側的屏幕上滾動著英文字幕，是翻譯團隊提前一個月就逐句校對好的，既保留了原詞的意境，又符合英文的表達習慣。
易青娥看了一眼字幕屏，沒有多看，把目光收回到台上。胡三元那記板鼓響起來的時候，她的水袖已經揚了出去。
整場演出沒有任何失誤。
九妹從寨口畫線到最後跳崖，每一處情感的轉折都穩穩地落在該落的地方。台下那些聽不懂秦腔的外國觀眾，在九妹回頭多等了兩拍的那個瞬間，劇場裡安靜得能聽見有人輕輕吸鼻子的聲音。
等到最後那口翻身長火從易青娥唇間吐出來、在異國的燈光下翻了一道金色的弧線時，台下的掌聲像一堵從後排開始坍塌的牆，一排一排地往前涌，直到把整個劇場都淹沒了。
謝幕的時候掌聲持續了將近五分鐘，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用生硬的中文喊「好「。
小憶坐在花彩香懷裡，也跟著拍手，小巴掌拍得通紅，轉頭對花彩香說：「花姨，媽媽剛才飛舞白綾抖水袖的時候，好漂亮！「
花彩香低頭在她額角貼了一下，說：「你媽媽一直都這麼漂亮。「
宋雨坐在小憶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手心攥著衣角，她沒有說話，可那雙眼睛裡那種亮晶晶的光，比從前在向陽公社的戲台邊蹲著看易青娥唱戲時還要亮上幾分。
易青娥站在台中央，微微喘著氣，目光越過那片起立鼓掌的人群，落在觀眾席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和從前在長安、在北京時一樣，翟嘉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可他的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笑意。
《狐仙劫》在愛丁堡藝術節連演三天，場場滿座。藝術節的評委在第三天散場後專門到後台來，握著易青娥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很快，喜訊傳到了省秦劇團手中，在藝術節閉幕式上，《狐仙劫》獲得了亞洲藝術獎「傑出青年表演獎「，而易青娥本人則被授予了「亞洲藝術大使「的殊榮。
這兩項榮譽讓整個劇團沸騰了，這是中國秦腔第一次在國際藝術節上同時獲得劇目獎和個人榮譽稱號。
消息傳回國內，省秦劇團的電話從早響到晚，各級媒體的採訪邀約像雪片一樣飛來，連央視的戲曲頻道都做了專題報導。
授獎那天晚上，易青娥站在領獎台上，手裡握著那枚刻著「亞洲藝術大使「的獎章，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她側過頭，看向台下，翟嘉坐在觀眾席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懷裡抱著已經困得眼皮打架的小憶，旁邊坐著花彩香和宋雨，胡三元站在側幕條邊上，手裡還攥著他那副鼓槌。
她收回目光，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穩穩地傳遍了整個劇場：「這個獎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所有還在唱秦腔的人的。「
在愛丁堡的最後一天，翟嘉帶著易青娥、小憶和宋雨去了一趟藝術節組委會的兒童活動區，那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孩子們用各自的方式展示自己的文化。
小憶拉著宋雨的手，在一排掛滿各國小旗子的廊道里跑來跑去，最後停在一面中國國旗前面，仰頭看了好一會兒，轉頭對易青娥說：「媽媽，等我會唱戲了，我也來這裡唱。「
易青娥蹲下來，把她拉進懷裡，說：「好，等你準備好了，咱們還來。「
易青娥回國的那天，小憶在飛機上就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在愛丁堡買的一隻小絨布羊，是她自己在紀念品商店挑的。
宋雨坐在旁邊，手裡也攥著一個小小的布袋，是花彩香在愛丁堡的市集上給她買的，裡頭裝著幾顆彩色的石頭，她說要帶回去給宋光祖看。
翟嘉把小憶從座位上抱起來的時候，孩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媽媽，我們下次還來嗎？「
易青娥接過孩子，說：「還來，只要你喜歡，咱們哪兒都去。「
隨著愛丁堡獲獎的消息在全國傳開，省秦劇團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易青娥的名字不再只是秦川省的符號，「亞洲藝術大使「的頭銜讓她成了中國戲曲在國際舞台上一張響亮的名片。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翟嘉做了一件他一直計劃著的事，他個人出資，對省秦劇院進行了全面的重新設計和裝修改造。
整個工程從設計到施工用了將近四個月。翟嘉請了長安最好的建築設計師，把劇院的外立面改成了深灰色石材與暖色木紋結合的現代中式風格，既保留了傳統戲樓的典雅氣質，又融入了國際劇院的簡潔線條。
大廳地面換成了深色大理石，牆面用淺色木質飾面，吊燈換成了定製的環形燈組，像一輪倒懸的滿月。座位從原來的八百座增加到一千兩百座，座椅間距加寬了，靠背的弧度經過人體工學優化，觀眾坐著更舒適。音響系統全部換成了國際一線品牌，燈光系統也升級到了可以應對任何國際演出的標準。
劇院重新開放的那天，大門兩側擺滿了各界贈送的花籃。前來參加開幕儀式的，有省文化局的領導，有各藝術院校的負責人，有商界名流，也有慕名而來的普通戲迷。
翟嘉沒有站在台上講話，他只是站在大廳角落的一根柱子旁邊，看著那些走進來的人仰頭打量著煥然一新的穹頂和吊燈，聽著他們發出讚嘆的聲響，然後轉身去了後台，那裡還有一箱沒拆封的舞台道具等著他核對。
而隨著翟嘉這個高端住宅商業片區的全面開放，省秦劇院的定位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那些住在別墅區和高端公寓裡的人，發現自家門口這座劇院忽然變得體面起來，灰色的石材外牆配暖色木紋，晚上燈光亮起的時候，整座建築像一枚被精心打磨過的印章，穩穩地蓋在長安城的夜幕里。
進劇院看戲這件事，也漸漸變成了一種「有面子的活動「。
在翟嘉的安排下，易青娥每周只在省秦劇院唱一場戲，門票價格是平時的十倍，但依然一票難求。
來看的都是有錢有閒的人，不缺那點錢，要的是那份體面。外面要包戲請易青娥唱的，再不是隨便幾萬就能讓省秦劇團巴巴上趕著去了。
散場之後在劇院門口暖色的燈光下跟人打個招呼，比在飯局上遞名片還管用，省秦劇院漸漸變成了類似國外那些上流人士才看的歌劇院的場所。
但翟嘉從來沒有讓秦腔變成只有少數人才能享受的東西。
除了易青娥每周那場特殊演出之外，省秦劇院依然保持著親民的票價，普通場次和電影院差不多，老人和學生還有折扣。
每周三下午還專門安排一場公益場，免費對社區開放，來看的大多是住在附近的退休老人和帶孩子來的年輕父母。劇團也正常接外面的包戲和其他正規的演出邀請，價格和以前一樣公道。
這麼一番操作下來，反倒讓本來幾乎快無人問津的省秦劇院，又恢復了十年前秦腔熱潮時那種正常的售票情況。
普通場次上座率穩步回升，周末下午的場子經常坐得滿滿當當，有老人帶著孫子來聽戲的，有年輕情侶圖新鮮進來的，也有下班後一個人坐在後排角落裡安靜聽完整場的。
人人都以能進省秦劇院看一次戲當作有檔次的消費，而只要不是易青娥的演出，票價和普通電影院差不多，誰喜歡看都可以買得起票去看。
翟嘉要的是把秦腔發揚傳承下去，而不是把它變成有錢人為了顯示地位而獨享的奢侈品。他在規劃的時候就定了一條原則：秦腔的根在民間，只要這條根不斷，怎麼包裝都不怕。
易青娥有一回坐在劇院後台的化妝間裡，對著鏡子化妝，窗外傳來劇院大廳里零零散散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有來看公益場的老人在門口跟熟人打招呼，有剛下班的白領在售票窗口排隊買晚上的票，有家長牽著孩子的手在看演出海報上的劇照。
她聽著那些混在一起的聲響，忽然覺得秦腔就像這座城市裡一條看不見的河，有時候水淺一些，有時候水漲一些，可它一直在流，沒有斷過。
而她和翟嘉，一個是站在台上唱的那個人，一個是在台下把所有路都鋪好的那個人。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守著這條河，讓它該寬的地方寬、該深的地方深、該淺的地方依然淺著，流到它該去的地方去。
窗外的暮色正在長安城的天際線上鋪展開來，劇院大廳里的燈已經亮了，暖黃的光從玻璃門裡漫出來，落在門口的石階上。
有人推門走進去，有人買完票出來，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晚風裡輕輕晃動著，把這一天最後的日光和剛剛亮起的燈光，在青磚地面上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安安穩穩的光。
...
隨後的四年，像是被裝進了一隻平穩的沙漏，細沙不疾不徐地落著，每一粒都落得紮實。
易青娥帶著省秦劇團，把秦腔的根須伸向了更遠的地方。
2000年夏天，劇團去了法國阿維尼翁戲劇節，《狐仙劫》在教皇宮舊址改建的劇場裡連演五場，場場爆滿。
散場後一位法國老太太等在後台門口，隔著翻譯告訴易青娥，她雖然聽不懂唱詞，但九妹跳崖前那段無聲的停頓讓她哭了，原來好的表演是不需要翻譯的。
同年秋天，劇團又受德國柏林戲劇節邀請，帶去了一折改編過的《游西湖》精華版，柏林當地報紙用了一個整版來介紹秦腔的歷史和表演特色，標題寫的是「中國戲劇中的活化石「。
2002年春天，省秦劇團第一次踏上北美大陸，在紐約林肯中心演出了《狐仙劫》全本，謝幕時掌聲持續了將近七分鐘。
那一年，易青娥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表彰她在秦腔傳承與國際推廣方面的傑出貢獻。
與此同時，國內的其他戲曲劇種也借著這股東風紛紛走向國際舞台。京劇院的《霸王別姬》去了英國皇家歌劇院，崑曲《牡丹亭》在威尼斯雙年展上連演十餘場，越劇《梁祝》被改編成中日英三語字幕版本在北美巡演，川劇的變臉絕活更是在國際雜技節上拿了大獎。
各劇種之間開始有了更多交流與合作，省秦劇團有一回和上海崑劇團在倫敦合辦了一場「東西戲曲對話「展演，謝幕時兩個劇種的演員並肩站在台上向觀眾致意。
台下掌聲如潮，那一刻易青娥站在側幕條邊看著，忽然覺得十幾年前翟嘉在愛丁堡埋下的那顆種子，如今已經長成了一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