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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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易青娥抱著小憶在客廳里來回走動哄她入睡,翟嘉正給孩子沖奶粉,電話響了,易青娥接起一聽,是單仰平打來的。

  單仰平的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切:「秦娥,省里關中交易大會的主辦方點名要咱們秦腔去演一場,日子就在後天,地點在渭北那邊一個鎮上的大集。我知道你還在休產假,可這場演出機會難得,好幾個縣市的人都會去,辦好了能拉來不少後續的邀約。你看……能不能出來幫團里撐這一場?」

  易青娥聽著電話那頭單仰平小心翼翼的試探,低頭看了看懷裡睡得正香的小憶,又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廚房裡收拾奶瓶的翟嘉。

  翟嘉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詢問。她沖他點了點頭,對著話筒說:「單團,後天我去。」

  單仰平在電話那頭明顯鬆了口氣,連聲說了好幾個「好好好」,又叮囑了集合時間和地點才掛了電話。

  翟嘉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後天我開車帶你們娘倆去,你陪著小憶,省得坐團里大巴擠著。」,易青娥看著他,心裡那點最後的不安也被這句話輕輕按平了,只是點了點頭。

  出發前一天傍晚,翟嘉搬了一個大紙箱放到客廳門口,對易青娥說:「這是給團里準備的,明早你讓人抬上車。」

  易青娥問他是什麼,他一邊給小憶換尿布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一套新音響設備,比團里現在用的那套好。明天大集上人多嘈雜,沒有好設備壓不住場。」

  易青娥蹲下來揭開紙箱看了一眼,那套設備嶄新的,看著就知道價格不菲,她沒多說什麼,只是在他背過身去的時候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出發那天清晨,翟嘉把嬰兒座椅在後排裝好固定住,又把小憶的奶粉、奶瓶、尿布、薄毯收拾了一個大包塞進後備箱。

  小憶被裹在襁褓里安安靜靜的,易青娥拉開后座車門坐進去,把女兒小心地抱在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她抬頭看了一眼正在關後備箱的翟嘉,心裡覺得這一趟跟從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了,從前是他陪著她去唱戲,如今是他帶著她們娘倆一起去唱戲。

  車開到省秦大院門口的時候,單仰平正在指揮團員們往大巴上裝道具,看見翟嘉的車停下來,便快步走過來彎腰湊到后座車窗邊。

  車窗搖下來,露出易青娥抱著孩子的臉,單仰平先低頭看了一眼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小憶,臉上堆起笑來:「哎喲,小憶也來啦?好,好,跟著媽媽出來見見世面。「

  他又直起身來對翟嘉說:「小翟,你那套音響設備我讓人搬上大巴了,今兒個可真得靠它了。」

  翟嘉點了點頭說:「單團放心,設備沒問題。」

  易青娥跟單仰平打了聲招呼,說她們坐翟嘉的車去,到了地方再碰頭。單仰平連聲說好,又囑咐了幾句路上開慢些,才轉身去張羅大巴那邊的事。

  翟嘉發動了車,跟在大巴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車開得穩,易青娥抱著小憶坐在后座,孩子在她懷裡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睡得格外安穩,小小的拳頭攥著媽媽衣襟的一角,偶爾在睡夢裡微微動一下嘴角,像是在做什麼香甜的夢。

  從長安到渭北那個鎮子開了將近三個小時的車,易青娥就在后座抱了女兒一路,手臂酸了也不捨得換姿勢,怕驚醒了孩子。

  大巴在鎮口停下的時候,集市上的熱鬧已經鋪了滿街。大大小小的攤位從街頭一直擺到巷尾,賣農具的、賣布匹的、賣吃食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里混著油糕的甜香和牲口棚里散出來的草料氣味。

  大集的戲台搭在集市中心的一塊空地上,對面二十多米的地方另搭了一個台子,台上拉著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寫著「黑玫瑰演藝歌舞團」。

  音響已經開起來了,強勁的鼓點震得人胸口發悶,幾個穿著露骨的女演員正在台上扭動著身體,台下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男人,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巴掌,聲音蓋過了半個集市。

  單仰平站在自家戲台邊上看著對面那陣仗,臉色不太好看。他低聲跟旁邊的封子說了一句:「這哪是來表演的,這是來砸場子的。」

  對面那音響開得極大,低音炮震得連他們這邊的道具箱子都在嗡嗡響,台下原本等著看秦腔的老戲迷也被那動靜攪得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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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亮已經手腳麻利地把翟嘉帶來的那套新設備接好調試完畢,單仰平便喊了一聲:「皮亮,把音量推上去,蓋過他們。」


  台下原本被對面吸引過去的人群,有不少人循著這更清晰、更紮實的聲響轉過了頭,連對面舞團台子邊上站著的幾個看客都忍不住往這邊挪了兩步。

  皮亮趁熱打鐵,把音量和聲音覆蓋範圍又調整了一下,那清晰的戲樂聲如同水銀瀉地般鋪展開去,不多時就蓋過了對面「現代舞團「的喧囂。

  易青娥把小憶交到翟嘉懷裡,孩子剛醒,眨巴著眼睛四處看,倒也不哭鬧。翟嘉抱著她站在台側一個不擋人的角落,低頭跟女兒說了句什麼,小憶便轉過臉往台上看。

  易青娥化好妝從後台走出來,站在台口深吸了一口氣,她一年多沒上台了,台下的觀眾擠得密密麻麻,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碗蹲在牆根吃麵的,有騎著自行車停在路邊仰頭看的。

  她看著那些面孔,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平穩下來,然後她聽見胡三元那記熟悉的板鼓聲響起來,便不再猶豫,水袖一揚,邁步走上了台。

  開口唱第一句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嗓音比從前多了一層薄薄的沙啞,可那股氣還是穩的,從丹田一直頂到喉頭,穩穩噹噹地送了出去。

  台下的嘈雜聲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安靜了一瞬。她繼續唱,身段和走位還帶著從前練在骨頭裡的習慣,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那些在台下等了許久的老戲迷,原本正被對面舞團的音響鬧得心煩,此刻聽見這熟悉的腔調從清透的喇叭里傳出來,腳便再也挪不動了。

  隨著易青娥唱到後半段,台下聚集的觀眾越來越多,對面舞團雖然還在賣力表演,可圍觀的人數已經明顯少了大半,稀稀落落的掌聲越發顯得單薄。

  台下前排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戲迷越聽越氣,有一個人忽然站起來,大步走到對面舞團的音響台子前面,一把將電源線扯了下來。那震耳欲聾的鼓點戛然而止,世界驟然清淨下來。

  舞團的音響師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檢查設備,可他把線重新接上之後,那套設備怎麼也不出聲了,指示燈還亮著,就是沒有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蹲在那裡左調右試了好幾分鐘,額頭上的汗都急出來了,那套設備卻像是跟他較上了勁,怎麼都不肯再響。

  圍觀的人群見對面沒了聲響,更是一窩蜂地涌到了省秦的戲台前面,把這邊的台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易青娥在台上已經唱到了尾聲,水袖翻卷之間,她眼角餘光瞥見翟嘉正抱著小憶站在台側的那個角落裡。小憶醒著,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往台上看,像是在辨認台上那個白衣飄飄的身影。

  她心裡一暖,把最後一句唱詞穩穩地送出去,尾音收了之後,台下的叫好聲像炸開的豆子一樣響起來,連前排那幾個剛才去扯線的大爺都拍著巴掌笑得滿臉褶子。

  翟嘉抱著小憶站在人群外圍,低頭看了看女兒,小憶正盯著台上,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跟著什麼節奏輕輕地、慢慢地呼吸。

  單仰平站在後台側幕條邊上,聽著那陣足足持續了好幾分鐘的掌聲和叫好聲,眼眶微微有些發酸。他轉過頭去跟封子說了一句:「一年多了,太久沒見過這麼大的陣勢了。「

  封子導演沒接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手裡那個小本子已經被他捏得邊角都卷了起來。

  胡三元在樂池裡放下鼓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全是汗,可嘴角是壓不住的笑意。

  而台下那些圍得水泄不通的觀眾,在散場後還三五成群地聚在戲台周圍,有人打聽「那個唱戲的是誰「,有人說「是省秦的憶秦娥,中國戲劇戲曲獎拿過的「,那些話被風吹著,在集市的煙火氣和塵土味兒里慢慢傳開,像是給這個正在回暖的初冬添了一簇小小的、穩穩噹噹的火苗。

  ...

  易青娥復出的消息,像一陣風似的從渭北那個大集上吹回了長安城。

  單仰平回到團里的第二天,辦公桌上的電話就沒斷過,有打聽易青娥近況的,有問下一場演出排期的,還有幾家外地的劇院直接說要簽明年的演出合同。單仰平接了三天電話,嗓子裡含了兩片胖大海含著,可臉上的笑紋比從前深了許多。

  不過這些熱鬧易青娥都還沒來得及細想,她正坐在回家的車上,懷裡抱著睡著的小憶,腦袋靠在車窗上,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往後退。翟嘉開著車,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見她嘴角彎著,便問了一句:「想什麼呢?「

  易青娥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看懷裡女兒那張睡得安穩的小臉,又抬頭看了看後視鏡里翟嘉的眼睛,笑著說:「我在想,我應該早點復出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輕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呼了出來,「在台上的時候,唱到第三句我就覺得,回來了。那種感覺,好像我從來沒離開過一樣。「

  她頓了頓,低頭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小憶的額頭,聲音低了些,可那笑意還在嘴角掛著,「而且現在這樣也挺好,有你在台下看著我,有小憶在台下等著我。我這一輩子,怕是沒有比這更好的時候了。「

  翟嘉沒有接話,只是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一點弧度已經替他把話說了。車裡的氣氛安靜而綿長,車輪碾過柏油路的沙沙聲和小憶均勻的呼吸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把這一家三口安穩地兜在中間。

  消息傳回九岩溝比易青娥預想的還要快。胡秀英是在鎮上的供銷社買東西時聽人說的,說那天渭北大集上省秦的秦腔場子讓一個叫憶秦娥的唱得滿堂彩。

  胡秀英聽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女兒,便把手裡的東西擱下,站在供銷社門口愣了好一會兒。回去之後她跟易茂才說了,易茂才端著碗沒抬頭,只說了一句:「娃爭氣,是好事。「

  一個秋末的下午易青娥的父母又來長安,胡三元去火車站接的人。翟嘉提前把客房收拾好了,又添了一床新被子,陽台上曬著的小憶的尿布收進來疊好,免得讓老人看了覺得家裡亂。

  易茂才和胡秀英進門的時候,翟嘉正抱著小憶在客廳里走動,孩子剛睡醒,睜著眼睛四處看,見了生人也不怕,反而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

  胡秀英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進來,彎腰湊近了端詳著那張和易青娥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看了半天才輕聲說了句:「真像她媽。「

  易茂才在沙發上坐下,接過翟嘉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沒說什麼,可目光一直在孩子身上停著。

  那幾天家裡添了兩個老人,比平日裡熱鬧了不少。易青娥晚上有排練的時候,胡秀英便在客廳里守著孩子,她抱著小憶哄睡的時候嘴裡哼的是老家那邊哄娃的舊調子,調子很簡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兩句,可孩子聽著就慢慢安靜下來,攥著她的手指睡著了。

  胡秀英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嘴角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笑意。她想起易青娥小時候也是這樣的,睡熟了就把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怕丟了一樣。那些年的日子苦,她沒能好好帶這個女兒,如今倒是借著外孫女,把那些年錯過的、窩在心頭軟處的時光,一件一件地撿了回來。

  易茂才話不多,可他在的那幾天把廚房角落那幾塊鬆動的瓷磚重新貼了一遍,又把陽台的門軸上了油,開關起來再不吱呀作響了。

  他幹活的時候不聲不響,工具用完就歸回原位,像一棵移栽過來的老樹,在這間屋子裡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安安靜靜地待著。

  有一回他蹲在陽台修一把壞了腿的椅子,翟嘉走過去遞了把螺絲刀,兩個人蹲在那兒一起修完了那把椅子。站起來的時候易茂才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忽然說了一句:「你把她們娘倆照顧得挺好,我這個當爸的,沒什麼不放心的。「

  翟嘉應了一聲:「爸,您放心。「

  胡秀英和易茂才在長安住了十天,臨走那天早上,胡秀英把客房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疊得像豆腐塊一樣整齊,又把自己帶的幾塊手織粗布留在了衣櫃裡,說「給小憶做尿布,比買的透氣「。

  她最後抱了一會兒外孫女,低頭在孩子額頭上貼了一下,才把孩子交回給易青娥。在汽車站,她上了車又在車窗邊上探出頭來,對易青娥說:「你好好唱你的戲,別惦記家裡。「

  易青娥站在出站口上,看著車慢慢開走,覺得小時候那些怨著的事,好像在這一刻都被風吹散了,只剩下這個秋天裡帶著暖意的、平平常常的告別。

  她轉頭看向翟嘉,他正抱著小憶站在幾步之外,傍晚的斜陽把父女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走過去,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低聲說了一句:「哥,我現在覺得一切都美著呢。「

  翟嘉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懷裡正睜著大眼睛東張西望的小憶,輕輕笑了一下。

  易青娥知道他那一眼裡含著什麼,就像她第一次在伙房後面的爐子邊蹲著的時候,他蹲下來把糖放進她手心裡的那個姿勢一樣,輕而穩,從不追問她要不要,只是把她需要的東西放在那裡,等她自己去發現、去伸手、去握住。

  那些年他是這樣陪她走過來的,如今他還是這樣,只是身邊多了一個跟在她身後的、小小的影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翟小憶一天一天地長。

  易青娥又陸續接了幾場演出,都是省內的,翟嘉照舊開車帶著她們娘倆。小憶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節奏,有時候在後台看見媽媽換戲服,她便伸著小手要夠,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像是在學那戲台上的唱腔。

  翟嘉抱著她坐在後台角落的凳子上,她便安靜下來看著媽媽描眉畫眼,那雙黑亮的眼睛轉來轉去,像是在把這一切都悄悄收進自己的小世界裡。

  有一回演出結束後回到長安已是深夜,小憶在車上睡著了。翟嘉把她從后座的嬰兒座椅里抱出來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睜了一下眼,看見是爸爸的臉,又閉上眼睡了過去,小手攥著他領口的布料,攥了一路沒松。

  易青娥走在旁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伸手輕輕握了一下翟嘉空閒的那隻手,什麼也沒說,可那一下的力道恰好是他能感覺到、又不會覺得重的。像是這一路走來,她終於學會了用這樣輕的方式去回應他那些從未說出口的付出。

  到了家,翟嘉把孩子輕手輕腳地放在嬰兒床里,掖好被角。易青娥洗漱完也坐在床邊沒急著躺下,就看著嬰兒床里那張安靜的睡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說:「哥,你說她以後會不會也唱戲?「

  翟嘉正在掛外套,偏過頭來看了看嬰兒床里那個小小的輪廓,想了想才回答:「她唱不唱都行。喜歡就唱,不喜歡就不唱。咱們不替她做主。「

  易青娥聽著這話,便笑了一下,想起那年翟嘉也是這麼跟她說的,「唱得動就唱,唱不動了就不唱,你這個人比你的嗓子重要多了。「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覺得好像無論過了多久,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還是那麼輕輕穩穩地拂去她所有的猶豫和不安。

  窗外的夜色安靜而深濃,遠處的排練廳早已熄了燈,整個劇團都沉在睡夢裡。

  嬰兒床里傳出均勻的呼吸聲,客廳的燈還留著一盞,像這個家裡最不起眼卻也最結實的那根柱子,安安靜靜地亮著,替這個家守著夜。

  易青娥關了燈躺下來,側過身面朝著嬰兒床的方向,隔著一小段距離聽著女兒細微的呼吸。

  黑暗裡她感覺到翟嘉也躺了下來,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側,什麼也沒說,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擱著,像一枚被體溫焐熱的印章,把這一整天的奔波和熱鬧都輕輕地蓋住了。

  她合上眼,覺得這一年多的沉寂和迷茫,終於在那一場戲的鑼鼓聲里,被完完整整地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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