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吃你一輩子
翟小憶滿月時，翟嘉和易青娥回到了長安，滿月酒擺在長安劇團對面的羊肉館，六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苟存忠坐在主桌上，抱著小憶端詳了好一陣，抬頭說了一句：「這娃眼神亮，像她媽小時候。」
古存孝接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掂了掂，說「手腳有勁，將來是個唱武旦的好苗子。」
周存仁在旁邊笑著接話：「你先別給她定路子，人家才滿月，你就讓她練功。」
滿桌人都笑起來。
胡三元和花彩香坐在另一桌，胡三元穿著一件新換的藍布襯衫，懷裡揣著一個紅包，給易青娥的時候說：「給小憶的，滿月紅包。」
花彩香在旁邊替他理了理領子，笑著看了他一眼。易青娥的父母從寧州來了，她母親拉著花彩香的手在桌角說話，她父親端著酒杯跟翟嘉碰了一下，還是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點了點頭，可那點頭的力道比從前重了些。
易青娥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小憶。窗外的梧桐葉在初夏的風裡輕輕翻動著，夕陽從樹梢間漏下來，在窗台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橘色。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小臉。她不知道翟嘉是怎麼做到的，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知道這個孩子是她和他的，是她等來的，是他們一起的。
她想，有些事不需要刨根問底，有些答案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只要這個孩子是溫熱的、是真實的、是屬於他們的，就夠了。
翟嘉在她旁邊坐下來，替她換了一杯溫茶。小憶在他伸手過來的時候微微動了動嘴，像是在夢裡笑了一下。
易青娥側頭看了一眼翟嘉，他也正看著那孩子，目光平平靜靜的，沒有多餘的話，可那一眼裡含著的重量，抵得過這些年所有的未說出口。
遠處的排練廳方向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胡琴聲，晃悠悠地飄在風裡，被暮色慢慢融化。
易青娥坐在滿屋子的喧鬧中央，懷裡抱著這個和她同一天生日的小生命，覺得自己從九岩溝走出來、在寧州燒了那麼多年火、在長安唱了那麼多場戲，好像就是為了把這一刻深深的印在心裡。
她想起那年那個午後，她蹲在伙房後面的爐子邊，然後有人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把幾顆糖放在她手心裡。
那時候她攥著糖紙不敢抬頭，可那股奶香味她記了一輩子。現在她終於可以抬起頭來，把這一生攢下來的所有謝意，用一個懷抱、一個孩子、一個安安穩穩的傍晚，好好地還給他了。
...
生了翟小憶之後，易青娥的母親胡秀英從九岩溝捎了好幾回話來，說要到長安來幫忙帶孩子。
頭一回是托胡三元轉達的，話里話外透著熱絡：「你一個人帶娃多累，我來搭把手，你也能歇歇。「
第二回是直接寫了封信來，措辭比頭一回正式了些：「我身子骨還硬朗，帶孩子有經驗，你們年輕人忙工作，我替你們看顧些日子。「，信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壓著一片幹了的槐樹葉。
翟嘉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沒有急著回話。過了兩天他直接從家裡撥了九岩溝村部的電話，讓人轉接去喊胡秀英來接。
等那頭傳來聲音，他先問了幾句家裡的收成和易茂才的身體，然後才慢慢開口：「媽，小憶這邊我自己能照顧得來。您和爸在老家住慣了，來了長安反倒不自在。等冬天閒了，我接您二老過來住一陣子，看看娃散散心。「
胡秀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息，最後只是「哎「了一聲：「那你們自己當心些，別累著。「
掛了電話之後胡三元在旁邊聽見了，跟花彩香嘀咕：「小翟這人，什麼事都自己扛著，連丈母娘要幫忙帶孩子都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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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彩香正低頭擇菜，頭也沒抬：「他那是捨不得讓來弟媽來吃苦。再說了，你看他哪天不是把家裡收拾得妥妥帖帖的？比咱們這些粗手粗腳的人強多了。「，胡三元想了想，便沒再提這茬了。
自打易青娥懷孕兩個月起翟嘉就辦了停薪留職，反正他在省秦的後勤科就是個掛職，有沒有那點工資都無所謂。
省秦新宿舍樓蓋房的資金他私人就出了八成，家底厚實得很，自是不在意那點工資。
如今女兒出生了，他索性連劇團那邊也不怎麼去了，每天就在家裡陪著易青娥和翟小憶。
早上他先起來燒水、煮粥、蒸蛋羹，等母女倆醒了再伺候著洗漱吃飯。白天小憶睡著的時候他就坐在客廳窗台邊翻書，隔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嬰兒床里的動靜。午後陽光好時他把小憶用襁褓裹好抱到院子裡曬一小會兒太陽，易青娥就搬把椅子坐在旁邊，看著父女倆被暖融融的光線攏著，心裡有說不出的滿足。
只是易青娥看著翟嘉一個人忙裡忙外的背影，心裡著實心疼。從前在團里他雖然掛職清閒，好歹有自己的事做，如今整日圍著她們母女轉，連出門買菜都掐著時間，生怕她一個人在家帶娃手忙腳亂。
她靠在廚房門口，看他把案板上的青菜切得整整齊齊，忽然開口：「哥，你這樣天天在家伺候我們娘倆，會不會覺得悶？「
翟嘉頭也沒回：「不悶，比在團里應付那些雜事有意思多了。「，她還想說什麼，他又補了一句：「再說了，看著小憶一天一個樣，比什麼都強。「，她便不再多問了。
懷孕這十個月加上坐月子的日子，易青娥的收入幾乎斷了。她從懷孕兩個月起就辦了停薪留職，這期間一分工資都沒有，直到快生的時候才有產假，按規定每月能領原有工資的百分之三十，可也就領了四個月便沒了。
她平時本來就沒攢下什麼錢，每個月大半工資都寄回九岩溝補貼父母了，手裡哪裡能留下多少。
如今家裡一切開銷都是翟嘉在撐著，他從來不提錢的事，該買什麼買什麼，該添什麼添什麼，可她心裡不是沒有數。有一回她坐在床邊，看著翟嘉把剛給小憶買的新衣裳疊好放進柜子里，實在忍不住，半真半假地笑著說：「哥，我這樣吃你一輩子可怎麼辦？「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彎著，可那笑意底下全是化不開的情意，像是把這一整段日子的虧欠和感激，都揉進了那一句玩笑里。
翟嘉把衣裳疊好，轉過身來看著她，語氣平平的：「那就吃一輩子。我樂意。「
她也笑了，沒有再說什麼，可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在說「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
日子過得舒心，卻也讓她偶爾生出恍惚來。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翟嘉在陽台上晾小憶的尿布，看著陽光把濕漉漉的布料曬得暖烘烘的，看著嬰兒床里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睡得正香，一切都太好、太妥帖了，好到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泡在一缸溫度剛好的溫水裡，舒服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可她心裡頭卻像是缺了一小塊什麼，不疼不癢，可就是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兒待了很多年突然被人挪走了，留下一塊淺淺的凹痕，平日裡不覺得，安靜下來的時候一碰就會疼。
而外面的秦腔世界，正經歷著比她預想中更深的寒冬。
她休養的這一年多里，市場的浪潮已經把她熟悉的那個舞台沖得七零八落。地區上的縣劇團，好些已經發不出足額工資了，團員們紛紛自謀出路，有人去南方打工，有人改行做生意，連寧州那邊苟存忠來信時都提了一句「團里走了一半人了「。
省秦雖然靠著國家的財政補貼還能撐著一口氣，可演出邀請也肉眼可見地少了許多，從前一年能排三四十場大戲，如今連一半都湊不齊。
偶爾有鄉下集會大節或者紅白喜事請劇團出去演一場，掙的那點演出費分攤到每個人頭上，也就夠買幾斤肉改善改善伙食。
團員們的工資只夠維持基本的生存，想過上好日子那是想都別想，越來越多的年輕演員開始動搖了，有人在排練廳里練著功還在商量著去深圳的火車票好不好買。
單仰平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裡的報表愁得直撓頭。團里一百多號人的生計全壓在他肩上，可台上沒有能撐得起大戲的角兒，外面請演出的越來越少，帳上的錢眼看著一天比一天薄。
他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把希望落在了易青娥身上，她從前在的時候，省秦的招牌就是硬的，外地的劇院點名要她，連定金都是先付的。如今她雖然歇了一年多，可她從前攢下的名聲還在，只要她肯復出，那些邀約應該還能接得回來。
他自己不好直接去找易青娥說這事，畢竟人家孩子才幾個月大，便先找了胡三元，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細細說了一遍，又把幾個已經付了定金的演出邀請函攤在桌上：「三元，我知道這事不該來催秦娥，可團里實在撐不住了。你幫我去跟她說說，看她願不願意復出。演出費的事好商量，好些劇院說了，只要能請到她，價錢還能再加。」
胡三元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這一輩子最愛的就是秦腔，從年輕時候在寧州打鼓，到後來蹲了幾年監獄也沒把這點念想磨滅掉，他比誰都清楚秦腔現在的處境。
他拿著那幾張邀請函回了家，在客廳里坐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就來敲易青娥的門了。
他把邀請函在茶几上一一攤開，又把單仰平說的那些話學了一遍，最後說：「秦娥，舅不是來逼你的。小憶還小，你要是想在家多陪她一陣子，團里也等得起。可單團說的那些話，也是實話，秦腔現在是真的難。「
他又把其中一張邀請函往前推了推，那家劇院已經付了定金，演出日期在下個月中旬。
易青娥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幾張紙，沒有伸手去拿。翟嘉從廚房出來，把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在她旁邊坐下來，什麼也沒說。
那天夜裡易青娥靠窗坐著，小憶已經睡了，嬰兒床里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發了很久的呆，然後輕聲開口：「哥，我其實……有點怕。快兩年沒上台了，我怕自己唱不動了，怕觀眾不認我了。我寧可讓他們記得從前那個唱《狐仙劫》的我，也不想讓他們看見一個退步了的我。「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再說了，小憶還這么小，我要是去唱戲，家裡的事就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了。你又要照顧我又要帶娃，我捨不得你這樣辛苦。「。
翟嘉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急著回答。他先看了看嬰兒床里睡著的孩子，又看了看她，然後才開口：「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怕唱不好，怕觀眾失望，怕我太累，每一個我都懂。「，他頓了頓，「可你跟我說實話，你心裡頭，到底想不想唱？「
易青娥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最後輕輕說了一句：「我也說不上來……日子過得舒心，可我總覺得缺了什麼。你把我照顧得這麼好，小憶也乖，可我心裡就是空了一塊。」
翟嘉看著她，目光很平，像是在等她自己把那個答案翻出來。她低著頭想了很久，像是在心裡把那塊空的地方摸了摸，忽然抬起頭來：「哥，我想唱。不是想掙錢，也不是為了團里，就是……我想站到台上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亮了一下，像是很久沒被翻動過的東西終於被拿了出來，上面落了一層薄灰，可底下的光澤還在，「我以前覺得唱戲是工作，是別人推著我走的。可這幾年我慢慢明白了，我不是為了誰才唱的。我就是喜歡唱戲。「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可更多的是剛剛確認了什麼似的、篤定的光亮。
翟嘉便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肩上的碎發撥開，說：「那就去唱。小憶有我帶著，你放心。你上台的時候我就坐在台下，她要是鬧了我抱她出去，不耽誤你唱戲。「
她看著他，眼眶忽然就熱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說了一句：「哥，那你陪我去。「，翟嘉說：「嗯，一直陪著。」
苟存忠坐在主桌上，抱著小憶端詳了好一陣，抬頭說了一句：「這娃眼神亮，像她媽小時候。」
古存孝接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掂了掂，說「手腳有勁，將來是個唱武旦的好苗子。」
周存仁在旁邊笑著接話：「你先別給她定路子，人家才滿月，你就讓她練功。」
滿桌人都笑起來。
胡三元和花彩香坐在另一桌，胡三元穿著一件新換的藍布襯衫，懷裡揣著一個紅包，給易青娥的時候說：「給小憶的，滿月紅包。」
花彩香在旁邊替他理了理領子，笑著看了他一眼。易青娥的父母從寧州來了，她母親拉著花彩香的手在桌角說話，她父親端著酒杯跟翟嘉碰了一下，還是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點了點頭，可那點頭的力道比從前重了些。
易青娥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裡抱著小憶。窗外的梧桐葉在初夏的風裡輕輕翻動著，夕陽從樹梢間漏下來，在窗台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橘色。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嬰兒，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小臉。她不知道翟嘉是怎麼做到的，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知道這個孩子是她和他的，是她等來的，是他們一起的。
她想，有些事不需要刨根問底，有些答案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只要這個孩子是溫熱的、是真實的、是屬於他們的，就夠了。
翟嘉在她旁邊坐下來，替她換了一杯溫茶。小憶在他伸手過來的時候微微動了動嘴，像是在夢裡笑了一下。
易青娥側頭看了一眼翟嘉，他也正看著那孩子，目光平平靜靜的，沒有多餘的話，可那一眼裡含著的重量，抵得過這些年所有的未說出口。
遠處的排練廳方向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胡琴聲，晃悠悠地飄在風裡，被暮色慢慢融化。
易青娥坐在滿屋子的喧鬧中央，懷裡抱著這個和她同一天生日的小生命，覺得自己從九岩溝走出來、在寧州燒了那麼多年火、在長安唱了那麼多場戲，好像就是為了把這一刻深深的印在心裡。
她想起那年那個午後，她蹲在伙房後面的爐子邊，然後有人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把幾顆糖放在她手心裡。
那時候她攥著糖紙不敢抬頭，可那股奶香味她記了一輩子。現在她終於可以抬起頭來，把這一生攢下來的所有謝意，用一個懷抱、一個孩子、一個安安穩穩的傍晚，好好地還給他了。
...
生了翟小憶之後，易青娥的母親胡秀英從九岩溝捎了好幾回話來，說要到長安來幫忙帶孩子。
頭一回是托胡三元轉達的，話里話外透著熱絡：「你一個人帶娃多累，我來搭把手，你也能歇歇。「
第二回是直接寫了封信來，措辭比頭一回正式了些：「我身子骨還硬朗，帶孩子有經驗，你們年輕人忙工作，我替你們看顧些日子。「，信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壓著一片幹了的槐樹葉。
翟嘉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沒有急著回話。過了兩天他直接從家裡撥了九岩溝村部的電話，讓人轉接去喊胡秀英來接。
等那頭傳來聲音，他先問了幾句家裡的收成和易茂才的身體，然後才慢慢開口：「媽，小憶這邊我自己能照顧得來。您和爸在老家住慣了，來了長安反倒不自在。等冬天閒了，我接您二老過來住一陣子，看看娃散散心。「
胡秀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息，最後只是「哎「了一聲：「那你們自己當心些，別累著。「
掛了電話之後胡三元在旁邊聽見了，跟花彩香嘀咕：「小翟這人，什麼事都自己扛著，連丈母娘要幫忙帶孩子都婉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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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彩香正低頭擇菜，頭也沒抬：「他那是捨不得讓來弟媽來吃苦。再說了，你看他哪天不是把家裡收拾得妥妥帖帖的？比咱們這些粗手粗腳的人強多了。「，胡三元想了想，便沒再提這茬了。
自打易青娥懷孕兩個月起翟嘉就辦了停薪留職，反正他在省秦的後勤科就是個掛職，有沒有那點工資都無所謂。
省秦新宿舍樓蓋房的資金他私人就出了八成，家底厚實得很，自是不在意那點工資。
如今女兒出生了，他索性連劇團那邊也不怎麼去了，每天就在家裡陪著易青娥和翟小憶。
早上他先起來燒水、煮粥、蒸蛋羹，等母女倆醒了再伺候著洗漱吃飯。白天小憶睡著的時候他就坐在客廳窗台邊翻書，隔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嬰兒床里的動靜。午後陽光好時他把小憶用襁褓裹好抱到院子裡曬一小會兒太陽，易青娥就搬把椅子坐在旁邊，看著父女倆被暖融融的光線攏著，心裡有說不出的滿足。
只是易青娥看著翟嘉一個人忙裡忙外的背影，心裡著實心疼。從前在團里他雖然掛職清閒，好歹有自己的事做，如今整日圍著她們母女轉，連出門買菜都掐著時間，生怕她一個人在家帶娃手忙腳亂。
她靠在廚房門口，看他把案板上的青菜切得整整齊齊，忽然開口：「哥，你這樣天天在家伺候我們娘倆，會不會覺得悶？「
翟嘉頭也沒回：「不悶，比在團里應付那些雜事有意思多了。「，她還想說什麼，他又補了一句：「再說了，看著小憶一天一個樣，比什麼都強。「，她便不再多問了。
懷孕這十個月加上坐月子的日子，易青娥的收入幾乎斷了。她從懷孕兩個月起就辦了停薪留職，這期間一分工資都沒有，直到快生的時候才有產假，按規定每月能領原有工資的百分之三十，可也就領了四個月便沒了。
她平時本來就沒攢下什麼錢，每個月大半工資都寄回九岩溝補貼父母了，手裡哪裡能留下多少。
如今家裡一切開銷都是翟嘉在撐著，他從來不提錢的事，該買什麼買什麼，該添什麼添什麼，可她心裡不是沒有數。有一回她坐在床邊，看著翟嘉把剛給小憶買的新衣裳疊好放進柜子里，實在忍不住，半真半假地笑著說：「哥，我這樣吃你一輩子可怎麼辦？「
說這話的時候她眼睛彎著，可那笑意底下全是化不開的情意，像是把這一整段日子的虧欠和感激，都揉進了那一句玩笑里。
翟嘉把衣裳疊好，轉過身來看著她，語氣平平的：「那就吃一輩子。我樂意。「
她也笑了，沒有再說什麼，可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在說「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
日子過得舒心，卻也讓她偶爾生出恍惚來。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翟嘉在陽台上晾小憶的尿布，看著陽光把濕漉漉的布料曬得暖烘烘的，看著嬰兒床里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睡得正香，一切都太好、太妥帖了，好到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泡在一缸溫度剛好的溫水裡，舒服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可她心裡頭卻像是缺了一小塊什麼，不疼不癢，可就是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兒待了很多年突然被人挪走了，留下一塊淺淺的凹痕，平日裡不覺得，安靜下來的時候一碰就會疼。
而外面的秦腔世界，正經歷著比她預想中更深的寒冬。
她休養的這一年多里，市場的浪潮已經把她熟悉的那個舞台沖得七零八落。地區上的縣劇團，好些已經發不出足額工資了，團員們紛紛自謀出路，有人去南方打工，有人改行做生意，連寧州那邊苟存忠來信時都提了一句「團里走了一半人了「。
省秦雖然靠著國家的財政補貼還能撐著一口氣，可演出邀請也肉眼可見地少了許多，從前一年能排三四十場大戲，如今連一半都湊不齊。
偶爾有鄉下集會大節或者紅白喜事請劇團出去演一場，掙的那點演出費分攤到每個人頭上，也就夠買幾斤肉改善改善伙食。
團員們的工資只夠維持基本的生存，想過上好日子那是想都別想，越來越多的年輕演員開始動搖了，有人在排練廳里練著功還在商量著去深圳的火車票好不好買。
單仰平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裡的報表愁得直撓頭。團里一百多號人的生計全壓在他肩上，可台上沒有能撐得起大戲的角兒，外面請演出的越來越少，帳上的錢眼看著一天比一天薄。
他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把希望落在了易青娥身上，她從前在的時候，省秦的招牌就是硬的，外地的劇院點名要她，連定金都是先付的。如今她雖然歇了一年多，可她從前攢下的名聲還在，只要她肯復出，那些邀約應該還能接得回來。
他自己不好直接去找易青娥說這事，畢竟人家孩子才幾個月大，便先找了胡三元，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細細說了一遍，又把幾個已經付了定金的演出邀請函攤在桌上：「三元，我知道這事不該來催秦娥，可團里實在撐不住了。你幫我去跟她說說，看她願不願意復出。演出費的事好商量，好些劇院說了，只要能請到她，價錢還能再加。」
胡三元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這一輩子最愛的就是秦腔，從年輕時候在寧州打鼓，到後來蹲了幾年監獄也沒把這點念想磨滅掉，他比誰都清楚秦腔現在的處境。
他拿著那幾張邀請函回了家，在客廳里坐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就來敲易青娥的門了。
他把邀請函在茶几上一一攤開，又把單仰平說的那些話學了一遍，最後說：「秦娥，舅不是來逼你的。小憶還小，你要是想在家多陪她一陣子，團里也等得起。可單團說的那些話，也是實話，秦腔現在是真的難。「
他又把其中一張邀請函往前推了推，那家劇院已經付了定金，演出日期在下個月中旬。
易青娥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幾張紙，沒有伸手去拿。翟嘉從廚房出來，把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在她旁邊坐下來，什麼也沒說。
那天夜裡易青娥靠窗坐著，小憶已經睡了，嬰兒床里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發了很久的呆，然後輕聲開口：「哥，我其實……有點怕。快兩年沒上台了，我怕自己唱不動了，怕觀眾不認我了。我寧可讓他們記得從前那個唱《狐仙劫》的我，也不想讓他們看見一個退步了的我。「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再說了，小憶還這么小，我要是去唱戲，家裡的事就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了。你又要照顧我又要帶娃，我捨不得你這樣辛苦。「。
翟嘉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急著回答。他先看了看嬰兒床里睡著的孩子，又看了看她，然後才開口：「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明白了。怕唱不好，怕觀眾失望，怕我太累，每一個我都懂。「，他頓了頓，「可你跟我說實話，你心裡頭，到底想不想唱？「
易青娥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最後輕輕說了一句：「我也說不上來……日子過得舒心，可我總覺得缺了什麼。你把我照顧得這麼好，小憶也乖，可我心裡就是空了一塊。」
翟嘉看著她，目光很平，像是在等她自己把那個答案翻出來。她低著頭想了很久，像是在心裡把那塊空的地方摸了摸，忽然抬起頭來：「哥，我想唱。不是想掙錢，也不是為了團里，就是……我想站到台上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亮了一下，像是很久沒被翻動過的東西終於被拿了出來，上面落了一層薄灰，可底下的光澤還在，「我以前覺得唱戲是工作，是別人推著我走的。可這幾年我慢慢明白了，我不是為了誰才唱的。我就是喜歡唱戲。「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可更多的是剛剛確認了什麼似的、篤定的光亮。
翟嘉便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肩上的碎發撥開，說：「那就去唱。小憶有我帶著，你放心。你上台的時候我就坐在台下，她要是鬧了我抱她出去，不耽誤你唱戲。「
她看著他，眼眶忽然就熱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說了一句：「哥，那你陪我去。「，翟嘉說：「嗯，一直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