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憶
易青娥和翟嘉已經在長安生活三年了，兩人領證也有兩年了，時間已經來到了九零年，哪怕有翟嘉一直悉心照料，但過於密集的演出排戲還是讓易青娥感覺身心俱疲。
要沒有翟嘉一直暗中護持她的身體，普通人哪怕心智再堅韌，身體也早就拖垮了，原作小說里的易青娥就是因為劇團一直給她安排高強度的演出排戲，才在忍無可忍的時候，讓原小說里的第一任丈夫劉紅兵幸福了一段時間，主動懷孕，得到了休息的藉口。
不過很可惜，因為劉紅兵是個花花公子，身體早就被酒色掏空了，種子質量爛，導致他和易青娥生的孩子劉憶是個有語言和智力缺陷的殘疾兒，也因此給易青娥的後半生帶了巨大的痛苦和悲劇。
現在的易青娥被翟嘉的照顧的很好，但她心累了，從那次和翟嘉新婚蜜月後，她又很久沒有好好休息的時間，每天不是排戲就是應邀演出。
兩個月後，她站在客房門口，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陽光從朝南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屋裡靠牆立著的幾排衣架上，楊排風的紅靠、穆桂英的藍靠、白娘子的素白長衫、狐九妹的銀線雲紋白袍，每一件都用防塵罩仔細罩著，衣架下方貼著標籤，標註著角色名稱和首演日期。
她伸手揭開狐九妹那件白袍的防塵罩一角，領口內側那行銀線繡的小字露出來，「不為眾生渡，只為守山一寸土「，指尖觸到細密的針腳，微微發涼。
這是翟嘉在他們辦婚禮前就找人訂做的，說「以後你演過的每個角色都留一套，劇團歸劇團的，這些是你自己的。等你唱不動了，還能看看它們，想起自己年輕時站在台上的樣子「。
她當時聽了只是笑，現在站在這些戲服面前，卻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站在客房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退出來，把門輕輕合上，走回臥室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正在落下的夕陽。
長安的秋日總是這樣，天很高，雲很淡，風裡帶著乾爽的涼意，像是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沉澱下去。
她已經跟著團里的演出跑了快三年，從北京匯演到上海戲劇節，從《游西湖》到《狐仙劫》，場場不落，年年如此。可這三年裡她也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身體還能撐，心卻有些倦了。
那種累不是皮肉上的疲憊，而是一種更綿長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倦怠，像是有根弦繃得太久了，日夜不停地拉著，連睡著的時候都覺得自己還在台上轉著圈。
雖然她作為副團長也想多為團里做些貢獻，但她更心疼一個人，心疼了十幾年。
她想起自己十一歲那年，被舅舅胡三元從九岩溝帶到了寧州縣劇團。
那時候她還叫易來弟，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對什麼都怯生生的，團里的人都不拿正眼看她，她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有一天她一個人閒逛到伙房後面的燒火爐旁邊，蹲在地上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苗發呆。就是那天，她第一次見到翟嘉。
他從拐角走出來，看見她蹲在爐子邊，也沒多問，只是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遞過來，白底紅紋的糖紙，上面畫著一隻小白兔。
她說不出話，也不敢伸手去接，他就把糖放在她手心裡，說「拿去吃吧，喜歡吃的話，下次我再請你吃「
然後站起來走了。
她攥著那幾顆糖，低頭看了很久，糖紙被她攥得微微發皺了。
後來她剝了一顆放進嘴裡，又香又甜，滿嘴都是奶味，她這輩子都沒吃過那麼好吃的糖。
從那天起，她就記住了這個人，那個會蹲下來、會把糖放在她手心裡的年輕哥哥。
那之後的日子，他替她做過太多事了。她跟著師父們學戲，每天練功練得渾身疼，他就在晚上來伙房，蹲在她旁邊，替她把僵硬的肩背慢慢揉開，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每次都會在她枕邊放一瓶熱水，讓她第二天醒來身上舒服些。
她進省秦之後更是如此，不管她演到多晚，他都在後台門口等著，手裡拎著保溫杯，杯里永遠是她愛喝的胖大海水，不多問一句今天演得好不好，只在她走出來的那一刻把手伸過去，讓她握住。
十幾年了，他從寧州跟到長安，從長安跟到北京，從北京跟到上海還有全國各地，像一棵不需要澆水就能自己生長的樹，穩穩地站在她身後，替她把風雨擋了大半。
可她能為他做什麼呢？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除了唱戲，什麼也不會。
他和她的吃穿用度全是他在張羅，她連一雙襪子都沒替他買過；他喜歡看什麼書、吃什麼菜，她大概能說出來，可具體到哪家店的哪道菜他最愛吃，她又說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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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北京的院子裡，翟嘉蹲在牆角澆花，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忽然就覺得，她這輩子欠他太多了，可她不知道怎麼還。
她甚至有一回在客房裡看著那幾排戲服發了很久的呆，想著他為了做這些，不知道背著她花了多少心思。他從來不讓她操這些心，可正是這樣，她才更覺得虧欠。
她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可以給他生個孩子。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誠懇的回應方式。
她想起那些夜晚，婚後的七百多個夜晚裡，他們幾乎從沒有空過。有時候一次，有時候兩三次，最多的時候一夜四五回也有過。
每次都只有她喊累的份，他從來不知疲倦，像是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
她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他側躺著還沒睡，就安靜地看著她的臉，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有一次問他為什麼不睡，他只說「怕你翻身的時候被子掉了「，輕飄飄的一句話，可她知道他在撒謊，他只是在等她睡踏實了才肯閉眼。她翻個身鑽進他懷裡，他也不說什麼，只是把她攏緊了些，手掌貼著她後背最溫熱的那一片，直到她的呼吸勻長了，他才跟著一起合上眼。
她想，如果能有一個人，身體裡流著她和他的血，那應該就是她對他這些年所有沉默付出最好的回應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邊，翟嘉正蹲在床頭櫃前替她整理明天要帶去劇場的行頭，那件狐九妹的白衫他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對齊了，上面還擱著一小塊疊好的手帕，是他常備著給她擦汗的那塊。她看著他低頭的側影，忽然開口：「哥，我想要個孩子。「。
翟嘉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她。她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又說了一遍：「我想給你生個孩子。「，她的聲音不大，可語氣里有一種打定了主意的、穩穩的重量，「我們結婚兩年了，我除了唱戲，什麼也給不了你。但我想給你生一個孩子。「
翟嘉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你不用給我什麼。你把自己照顧好了，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要，我隨時都可以。「。
易娥看著他，眼眶忽然就熱了。她低頭，把額頭抵在他肩上，悶聲說了一句：「那從今晚開始，你讓我懷上吧。「
她感覺到翟嘉的手臂環過來，把她輕輕攏進懷裡，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說了一聲「好「。
那個晚上，兩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歡好，只是這一次，他在心裡輕輕地動了一個念頭，一粒種子被他從虛空中捻了出來，不來自於他自己的血脈，而是從易青娥的身體裡提取了最核心的那一部分，重新編織成一個完整的新生命。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世界留下任何血脈羈絆，這是大道因果使然，也是他穿越無數世界時必須遵守的規則之一。
但易青娥想要一個孩子，他不能讓她失望。
所以他用另一種方式給了她，這個孩子完完全全來自她，是她自己的複製延伸，卻又是一個獨立的、完整的、全新的個體。
她會長成她自己的樣子，會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路、自己的選擇。
易青娥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湧進身體，她縮了一下，又本能地收緊了，像是要把那些東西都留在裡面。
後來她睡過去之前，聽見翟嘉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要是真有了，咱們就去北京養著。你什麼都不用管，只管好好歇著。「
她閉著眼彎了一下嘴角，往他懷裡又拱了拱，那隻搭在他腰間的手沒有鬆開。
兩個月後，在長安市人民醫院的婦產科診室里，醫生把一張化驗單遞過來，笑著說：「恭喜，已經兩個月了，胚胎發育得很好。「
易青娥低頭看著那張紙上的字，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對旁邊站著的翟嘉彎了一下眼睛。
翟嘉接過化驗單仔細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放進口袋裡，伸手替她把外套領子攏了攏，問醫生：「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醫生說了一些忌口和安胎的事，他一邊聽一邊點頭，等到出了醫院大門，他才偏過頭來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那咱們去北京吧。「
易青娥點了點頭，把手伸進他的掌心裡。
消息很快傳到了團里。
單仰平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易青娥遞來的產假申請單，指腹在紙邊來回摩挲了好幾遍，好半天才開口：「秦娥，你現在是咱們團的台柱子，新戲剛排出來，你這一休，團里的演出計劃都得重排……「
「單團，「，易青娥坐在他對面，手擱在桌沿上，聲音不高不低，「我今年二十六了。我想了兩年了，要是再拖下去，我怕以後想生都生不動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團里的新人練了這些年，總得讓人家上台試試。要是我一直占著，哪天我真唱不動了，連個能頂上的人都沒有。「
單仰平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去年文化局的會議上，有人開始討論秦腔演出市場萎縮的事，說現在的年輕人喜歡的東西多了，老戲的受眾在變少。
當時他沒有接話，但心裡隱隱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他嘆了口氣，提筆在請假條上簽了字：「那你好好養著，團里這邊我安排。「
易青娥接過假條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又補了一句：「單團，我讓薛桂生暫時替我看著青年團那邊的事。他心思細，經驗足，排戲也熟，有事讓他拿主意就行。「
單仰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易青娥走出辦公室時，陽光正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還平坦的小腹，那裡頭安安靜靜的，可她知道有一粒小小的種子已經在那裡扎了根，正在不慌不忙地長著。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溫潤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胃裡暖到手尖。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經過劇團門口那棵老槐樹時，幾個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退休老演員抬頭看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嘴角卻帶著善意的笑。
一個白髮老太太沖她招了招手，說：「好好養著，戲什麼時候都能唱，孩子可不能等。「
她點了點頭，說了聲「哎，我記著了「。
一周後，翟嘉帶她去了北京。
趙叔提前把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廊下那幾盆菊花都換了新土，石榴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枝頭掛著幾顆青澀的果子。
易青娥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來，看著院子裡被秋陽曬暖的青磚地面，覺得這幾年被唱戲演出追著跑的日子，終於可以暫時停下來了。
這十個月里，她幾乎不操心任何事，翟嘉把她的飲食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每天清晨一杯溫蜂蜜水，上午在院子裡走幾圈，下午靠在窗邊的躺椅上看書，傍晚在夕陽里慢慢走完最後幾步路。
那年春節，翟嘉把胡三元、花彩香和易青娥的父母一家人都接到了北京過年。
這是易青娥離開九岩溝後第一次和父母一起過年，從被胡三元帶出大山後她就幾乎沒再回去過春節，還在寧州的時候，翟嘉每年都會帶她回去一次，可到了長安這三年，演出排得太滿，連著兩個春節她都是在劇團過的。
今年終於能歇下來了，一大家子人聚在四合院裡，灶台上的鍋蓋掀了又蓋上，年夜飯擺了兩大桌。她母親在廚房裡忙活的時候嘀咕了一句「這院子比咱九岩溝老家的院子還大「，她父親端著酒杯跟翟嘉碰了一下，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點了點頭。
胡三元正跟她姐夫划拳，輸了兩回被花彩香笑著拍了一下後腦勺，屋裡頭暖融融的，門外正飄著細雪。
易青娥坐在堂屋裡，懷裡揣著六個月大的肚子，看著滿桌人圍在一起吃餃子，忽然覺得，自己走了那麼遠的路，好像就是為了把這些人重新聚到同一張桌子上。
六月二十三日傍晚，易青娥正坐在廊下剝毛豆，忽然覺得腰眼一陣發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她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站了兩三秒，然後轉頭喊了一聲：「哥，好像要生了。「
翟嘉從廚房裡走出來，看見她扶著廊柱站著，額角有些汗，可神情還算鎮定。
他沒有慌，先把她扶進屋裡坐下，又拿了早就備好的小包，然後撥了醫院電話。等她坐上副駕駛時，夕陽正從胡同口斜斜地照進來，把整條路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院子裡的石榴花被晚風輕輕拂動，像是在替她送行，又像是在等著一個好消息。
六月二十四日凌晨三點十七分，產房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啼哭。護士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笑著說：「母女平安，六斤八兩，健康得很。「
易青娥躺在產床上，頭髮被汗水浸濕了貼在額角，臉色有些蒼白，可眼睛是亮的。
護士把孩子抱到她眼前的時候，她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每一處細節都牢牢記住。護士笑著說：「這孩子長得可真像您，眉眼就跟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易青娥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憊，可更多的是妥帖的安穩，像是把這幾個月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翟嘉站在產房門口，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孩子閉著眼，手指蜷成小小的拳頭，不哭也不鬧，安安靜靜地蜷在他的臂彎里。
他心裡清楚，這個孩子身上沒有一絲一毫來自他的血脈，她是完完全全從易青娥的身體裡「複製「出來的，像一面鏡子，又比鏡子更深，因為她是一個獨立的、完整的、全新的生命。
她會長成她自己的樣子，會有自己的路要走，可她的起點，是易青娥的全部。
翟嘉抱著這個溫熱的、呼吸均勻的小生命，心裡知道這世上除了他自己，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但這不妨礙他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從她第一次被抱到他臂彎里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女兒，是他看著易青娥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他親手接過來的，是他要看著長大的。
他抱著她走近產床，讓易青娥能看清孩子的臉，說：「翟小憶。大小的小，回憶的憶，這是她的名字。「
易青娥靠在枕頭上，輕輕重複了一遍：「小憶……「，她想了想，又問：「為什麼叫小憶？「
翟嘉看著她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臂彎里的孩子：「因為她是咱們這些年攢下來的所有好日子的記憶。你從寧州到長安，從長安到北京，每一步走得都不容易。她來了，就是把那些日子都收在一起，保留了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有一層意思，她是你的一部分，又不只是你。她是你的延續，也是她自己。小憶，既是憶秦娥的憶，也是憶念的憶。念著好的東西，往前走。「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那最深的一層他沒有說出口，這個孩子從血脈上來自易青娥的全部，是她的複製，卻又是獨立的另一個人。
他給她取名「小憶「，也是為了在心裡記住，這個孩子是「憶秦娥「的「憶「，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取出來，重新長成了一個新的人。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記憶，一種關於易青娥從山溝里走到全國舞台的記憶，一種關於她吃過多少苦、流過多少汗、站上多大台的記憶。
他會看著她長大，看著她走自己的路，然後把這些記憶繼續存下去。
易青娥聽著他的話，沒有追問那更深的一層。她只是看著翟嘉抱著孩子的樣子，又看著那張小小的、和自己相似的臉，輕輕笑了一下。
出院那天，翟嘉開車帶著她和孩子回了四合院。易青娥坐在后座，懷裡抱著小憶，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了很久。她發現孩子眉眼間的每一處細節都像極了她，連睡著時微微蹙眉的樣子都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那種相似程度，遠遠超出了普通母女之間的遺傳。她低頭看了很久，然後輕聲問了一句：「哥，她為什麼跟我長得這麼像？「
翟嘉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她本來就跟你最親。你懷了她十個月，她當然像你。「
他的語氣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易青娥聽了，也沒有再追問，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可她也說不清楚是什麼。
她只知道這個孩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懷裡，溫熱的、呼吸均勻的，是她等了十個月才抱到的人。
至於更深的東西，她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問。
要沒有翟嘉一直暗中護持她的身體，普通人哪怕心智再堅韌，身體也早就拖垮了，原作小說里的易青娥就是因為劇團一直給她安排高強度的演出排戲，才在忍無可忍的時候，讓原小說里的第一任丈夫劉紅兵幸福了一段時間，主動懷孕，得到了休息的藉口。
不過很可惜，因為劉紅兵是個花花公子，身體早就被酒色掏空了，種子質量爛，導致他和易青娥生的孩子劉憶是個有語言和智力缺陷的殘疾兒，也因此給易青娥的後半生帶了巨大的痛苦和悲劇。
現在的易青娥被翟嘉的照顧的很好，但她心累了，從那次和翟嘉新婚蜜月後，她又很久沒有好好休息的時間，每天不是排戲就是應邀演出。
兩個月後，她站在客房門口，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陽光從朝南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屋裡靠牆立著的幾排衣架上，楊排風的紅靠、穆桂英的藍靠、白娘子的素白長衫、狐九妹的銀線雲紋白袍，每一件都用防塵罩仔細罩著，衣架下方貼著標籤，標註著角色名稱和首演日期。
她伸手揭開狐九妹那件白袍的防塵罩一角，領口內側那行銀線繡的小字露出來，「不為眾生渡，只為守山一寸土「，指尖觸到細密的針腳，微微發涼。
這是翟嘉在他們辦婚禮前就找人訂做的，說「以後你演過的每個角色都留一套，劇團歸劇團的，這些是你自己的。等你唱不動了，還能看看它們，想起自己年輕時站在台上的樣子「。
她當時聽了只是笑，現在站在這些戲服面前，卻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站在客房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退出來，把門輕輕合上，走回臥室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正在落下的夕陽。
長安的秋日總是這樣，天很高，雲很淡，風裡帶著乾爽的涼意，像是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沉澱下去。
她已經跟著團里的演出跑了快三年，從北京匯演到上海戲劇節，從《游西湖》到《狐仙劫》，場場不落，年年如此。可這三年裡她也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身體還能撐，心卻有些倦了。
那種累不是皮肉上的疲憊，而是一種更綿長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倦怠，像是有根弦繃得太久了，日夜不停地拉著，連睡著的時候都覺得自己還在台上轉著圈。
雖然她作為副團長也想多為團里做些貢獻，但她更心疼一個人，心疼了十幾年。
她想起自己十一歲那年，被舅舅胡三元從九岩溝帶到了寧州縣劇團。
那時候她還叫易來弟，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對什麼都怯生生的，團里的人都不拿正眼看她，她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有一天她一個人閒逛到伙房後面的燒火爐旁邊，蹲在地上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苗發呆。就是那天，她第一次見到翟嘉。
他從拐角走出來，看見她蹲在爐子邊，也沒多問，只是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遞過來，白底紅紋的糖紙，上面畫著一隻小白兔。
她說不出話，也不敢伸手去接，他就把糖放在她手心裡，說「拿去吃吧，喜歡吃的話，下次我再請你吃「
然後站起來走了。
她攥著那幾顆糖，低頭看了很久，糖紙被她攥得微微發皺了。
後來她剝了一顆放進嘴裡，又香又甜，滿嘴都是奶味，她這輩子都沒吃過那麼好吃的糖。
從那天起，她就記住了這個人，那個會蹲下來、會把糖放在她手心裡的年輕哥哥。
那之後的日子，他替她做過太多事了。她跟著師父們學戲，每天練功練得渾身疼，他就在晚上來伙房，蹲在她旁邊，替她把僵硬的肩背慢慢揉開，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每次都會在她枕邊放一瓶熱水，讓她第二天醒來身上舒服些。
她進省秦之後更是如此，不管她演到多晚，他都在後台門口等著，手裡拎著保溫杯，杯里永遠是她愛喝的胖大海水，不多問一句今天演得好不好，只在她走出來的那一刻把手伸過去，讓她握住。
十幾年了，他從寧州跟到長安，從長安跟到北京，從北京跟到上海還有全國各地，像一棵不需要澆水就能自己生長的樹，穩穩地站在她身後，替她把風雨擋了大半。
可她能為他做什麼呢？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除了唱戲，什麼也不會。
他和她的吃穿用度全是他在張羅，她連一雙襪子都沒替他買過；他喜歡看什麼書、吃什麼菜，她大概能說出來，可具體到哪家店的哪道菜他最愛吃，她又說不清了。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北京的院子裡，翟嘉蹲在牆角澆花，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忽然就覺得，她這輩子欠他太多了，可她不知道怎麼還。
她甚至有一回在客房裡看著那幾排戲服發了很久的呆，想著他為了做這些，不知道背著她花了多少心思。他從來不讓她操這些心，可正是這樣，她才更覺得虧欠。
她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可以給他生個孩子。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誠懇的回應方式。
她想起那些夜晚，婚後的七百多個夜晚裡，他們幾乎從沒有空過。有時候一次，有時候兩三次，最多的時候一夜四五回也有過。
每次都只有她喊累的份，他從來不知疲倦，像是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
她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他側躺著還沒睡，就安靜地看著她的臉，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有一次問他為什麼不睡，他只說「怕你翻身的時候被子掉了「，輕飄飄的一句話，可她知道他在撒謊，他只是在等她睡踏實了才肯閉眼。她翻個身鑽進他懷裡，他也不說什麼，只是把她攏緊了些，手掌貼著她後背最溫熱的那一片，直到她的呼吸勻長了，他才跟著一起合上眼。
她想，如果能有一個人，身體裡流著她和他的血，那應該就是她對他這些年所有沉默付出最好的回應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邊，翟嘉正蹲在床頭櫃前替她整理明天要帶去劇場的行頭，那件狐九妹的白衫他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對齊了，上面還擱著一小塊疊好的手帕，是他常備著給她擦汗的那塊。她看著他低頭的側影，忽然開口：「哥，我想要個孩子。「。
翟嘉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她。她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又說了一遍：「我想給你生個孩子。「，她的聲音不大，可語氣里有一種打定了主意的、穩穩的重量，「我們結婚兩年了，我除了唱戲，什麼也給不了你。但我想給你生一個孩子。「
翟嘉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仰頭看著她：「你不用給我什麼。你把自己照顧好了，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要，我隨時都可以。「。
易娥看著他，眼眶忽然就熱了。她低頭，把額頭抵在他肩上，悶聲說了一句：「那從今晚開始，你讓我懷上吧。「
她感覺到翟嘉的手臂環過來，把她輕輕攏進懷裡，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說了一聲「好「。
那個晚上，兩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歡好，只是這一次，他在心裡輕輕地動了一個念頭，一粒種子被他從虛空中捻了出來，不來自於他自己的血脈，而是從易青娥的身體裡提取了最核心的那一部分，重新編織成一個完整的新生命。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世界留下任何血脈羈絆，這是大道因果使然，也是他穿越無數世界時必須遵守的規則之一。
但易青娥想要一個孩子，他不能讓她失望。
所以他用另一種方式給了她，這個孩子完完全全來自她，是她自己的複製延伸，卻又是一個獨立的、完整的、全新的個體。
她會長成她自己的樣子，會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路、自己的選擇。
易青娥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湧進身體，她縮了一下，又本能地收緊了，像是要把那些東西都留在裡面。
後來她睡過去之前，聽見翟嘉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要是真有了，咱們就去北京養著。你什麼都不用管，只管好好歇著。「
她閉著眼彎了一下嘴角，往他懷裡又拱了拱，那隻搭在他腰間的手沒有鬆開。
兩個月後，在長安市人民醫院的婦產科診室里，醫生把一張化驗單遞過來，笑著說：「恭喜，已經兩個月了，胚胎發育得很好。「
易青娥低頭看著那張紙上的字，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對旁邊站著的翟嘉彎了一下眼睛。
翟嘉接過化驗單仔細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放進口袋裡，伸手替她把外套領子攏了攏，問醫生：「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醫生說了一些忌口和安胎的事，他一邊聽一邊點頭，等到出了醫院大門，他才偏過頭來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那咱們去北京吧。「
易青娥點了點頭，把手伸進他的掌心裡。
消息很快傳到了團里。
單仰平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易青娥遞來的產假申請單，指腹在紙邊來回摩挲了好幾遍，好半天才開口：「秦娥，你現在是咱們團的台柱子，新戲剛排出來，你這一休，團里的演出計劃都得重排……「
「單團，「，易青娥坐在他對面，手擱在桌沿上，聲音不高不低，「我今年二十六了。我想了兩年了，要是再拖下去，我怕以後想生都生不動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團里的新人練了這些年，總得讓人家上台試試。要是我一直占著，哪天我真唱不動了，連個能頂上的人都沒有。「
單仰平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去年文化局的會議上，有人開始討論秦腔演出市場萎縮的事，說現在的年輕人喜歡的東西多了，老戲的受眾在變少。
當時他沒有接話，但心裡隱隱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他嘆了口氣，提筆在請假條上簽了字：「那你好好養著，團里這邊我安排。「
易青娥接過假條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又補了一句：「單團，我讓薛桂生暫時替我看著青年團那邊的事。他心思細，經驗足，排戲也熟，有事讓他拿主意就行。「
單仰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易青娥走出辦公室時，陽光正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
她低頭摸了摸自己還平坦的小腹，那裡頭安安靜靜的，可她知道有一粒小小的種子已經在那裡扎了根，正在不慌不忙地長著。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溫潤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胃裡暖到手尖。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經過劇團門口那棵老槐樹時，幾個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的退休老演員抬頭看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嘴角卻帶著善意的笑。
一個白髮老太太沖她招了招手，說：「好好養著，戲什麼時候都能唱，孩子可不能等。「
她點了點頭，說了聲「哎，我記著了「。
一周後，翟嘉帶她去了北京。
趙叔提前把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廊下那幾盆菊花都換了新土，石榴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枝頭掛著幾顆青澀的果子。
易青娥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來，看著院子裡被秋陽曬暖的青磚地面，覺得這幾年被唱戲演出追著跑的日子，終於可以暫時停下來了。
這十個月里，她幾乎不操心任何事，翟嘉把她的飲食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每天清晨一杯溫蜂蜜水，上午在院子裡走幾圈，下午靠在窗邊的躺椅上看書，傍晚在夕陽里慢慢走完最後幾步路。
那年春節，翟嘉把胡三元、花彩香和易青娥的父母一家人都接到了北京過年。
這是易青娥離開九岩溝後第一次和父母一起過年，從被胡三元帶出大山後她就幾乎沒再回去過春節，還在寧州的時候，翟嘉每年都會帶她回去一次，可到了長安這三年，演出排得太滿，連著兩個春節她都是在劇團過的。
今年終於能歇下來了，一大家子人聚在四合院裡，灶台上的鍋蓋掀了又蓋上，年夜飯擺了兩大桌。她母親在廚房裡忙活的時候嘀咕了一句「這院子比咱九岩溝老家的院子還大「，她父親端著酒杯跟翟嘉碰了一下，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點了點頭。
胡三元正跟她姐夫划拳，輸了兩回被花彩香笑著拍了一下後腦勺，屋裡頭暖融融的，門外正飄著細雪。
易青娥坐在堂屋裡，懷裡揣著六個月大的肚子，看著滿桌人圍在一起吃餃子，忽然覺得，自己走了那麼遠的路，好像就是為了把這些人重新聚到同一張桌子上。
六月二十三日傍晚，易青娥正坐在廊下剝毛豆，忽然覺得腰眼一陣發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她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站了兩三秒，然後轉頭喊了一聲：「哥，好像要生了。「
翟嘉從廚房裡走出來，看見她扶著廊柱站著，額角有些汗，可神情還算鎮定。
他沒有慌，先把她扶進屋裡坐下，又拿了早就備好的小包，然後撥了醫院電話。等她坐上副駕駛時，夕陽正從胡同口斜斜地照進來，把整條路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院子裡的石榴花被晚風輕輕拂動，像是在替她送行，又像是在等著一個好消息。
六月二十四日凌晨三點十七分，產房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啼哭。護士推開門探出半個身子，笑著說：「母女平安，六斤八兩，健康得很。「
易青娥躺在產床上，頭髮被汗水浸濕了貼在額角，臉色有些蒼白，可眼睛是亮的。
護士把孩子抱到她眼前的時候，她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每一處細節都牢牢記住。護士笑著說：「這孩子長得可真像您，眉眼就跟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易青娥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憊，可更多的是妥帖的安穩，像是把這幾個月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翟嘉站在產房門口，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孩子閉著眼，手指蜷成小小的拳頭，不哭也不鬧，安安靜靜地蜷在他的臂彎里。
他心裡清楚，這個孩子身上沒有一絲一毫來自他的血脈，她是完完全全從易青娥的身體裡「複製「出來的，像一面鏡子，又比鏡子更深，因為她是一個獨立的、完整的、全新的生命。
她會長成她自己的樣子，會有自己的路要走，可她的起點，是易青娥的全部。
翟嘉抱著這個溫熱的、呼吸均勻的小生命，心裡知道這世上除了他自己，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但這不妨礙他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從她第一次被抱到他臂彎里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女兒，是他看著易青娥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他親手接過來的，是他要看著長大的。
他抱著她走近產床，讓易青娥能看清孩子的臉，說：「翟小憶。大小的小，回憶的憶，這是她的名字。「
易青娥靠在枕頭上，輕輕重複了一遍：「小憶……「，她想了想，又問：「為什麼叫小憶？「
翟嘉看著她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臂彎里的孩子：「因為她是咱們這些年攢下來的所有好日子的記憶。你從寧州到長安，從長安到北京，每一步走得都不容易。她來了，就是把那些日子都收在一起，保留了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有一層意思，她是你的一部分，又不只是你。她是你的延續，也是她自己。小憶，既是憶秦娥的憶，也是憶念的憶。念著好的東西，往前走。「
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那最深的一層他沒有說出口，這個孩子從血脈上來自易青娥的全部，是她的複製，卻又是獨立的另一個人。
他給她取名「小憶「，也是為了在心裡記住，這個孩子是「憶秦娥「的「憶「，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取出來，重新長成了一個新的人。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記憶，一種關於易青娥從山溝里走到全國舞台的記憶，一種關於她吃過多少苦、流過多少汗、站上多大台的記憶。
他會看著她長大，看著她走自己的路，然後把這些記憶繼續存下去。
易青娥聽著他的話，沒有追問那更深的一層。她只是看著翟嘉抱著孩子的樣子，又看著那張小小的、和自己相似的臉，輕輕笑了一下。
出院那天，翟嘉開車帶著她和孩子回了四合院。易青娥坐在后座，懷裡抱著小憶，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了很久。她發現孩子眉眼間的每一處細節都像極了她，連睡著時微微蹙眉的樣子都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那種相似程度，遠遠超出了普通母女之間的遺傳。她低頭看了很久，然後輕聲問了一句：「哥，她為什麼跟我長得這麼像？「
翟嘉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她本來就跟你最親。你懷了她十個月，她當然像你。「
他的語氣平平靜靜的，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易青娥聽了，也沒有再追問，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可她也說不清楚是什麼。
她只知道這個孩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懷裡，溫熱的、呼吸均勻的，是她等了十個月才抱到的人。
至於更深的東西，她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