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狐仙劫》首演，再見米蘭
《狐仙劫》的首演定在臘月初八，那天長安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劇團門口的石獅子頂著一層厚厚的白，檐角掛著的紅燈籠在風雪裡輕輕晃著，像一串被凍住了的糖葫蘆。
可劇場裡頭卻是另一番光景，暖氣燒得足，過道里站滿了人，連最後一排的加座都坐滿了，有人自己帶了馬扎，擠在牆根底下，翹著脖子往台上看。
單仰平在後台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擠得滿滿當當的腦袋，回頭跟後勤科的老馬說了一句：「加座再加一排，看能不能把過道騰出來。」，老馬應了一聲，又搬了幾把摺疊椅出去。
易青娥坐在化妝檯前，對著鏡子描最後一道眉。她今天沒有用慣常的油彩，換了一種更淡的底色，是秦八娃寫信來特意提過的，「九妹的妝容不必太滿，留一點山野的空白。」
她照著信上說的，只在眼尾處輕輕掃了一點赭色，像是被秋霜染過的葉子邊緣。那件白色戲服已經穿好了，領口內側的銀線繡字貼著鎖骨的位置，微涼，卻讓她覺得踏實。
旁邊桌位的演員正在往頭上戴銀色的髮飾，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混著後台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和低聲的念白練習，像一首正在調音的交響樂。
胡三元坐在樂池裡，鼓槌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握緊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新棉襖，花彩香前些天特意去布店挑的料子，說是「首演要穿得精神些」。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子口那道折得整整齊齊的邊，嘴角動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
他旁邊坐著樂隊的郭師傅，正低頭翻著曲譜，翻到某一頁時用手指沿著音符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那一段過門又走了一遍。
台下的燈暗下去的時候，劇場裡所有的聲音像被一隻手輕輕按住。幕布拉開的那一瞬，舞台上的光從深藍緩緩轉為暖黃，像黎明前最後一刻的過渡。
易青娥從側幕條走出來，沒有急著開口，先站定了，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頭，然後她看見了第五排靠走道那個位置，翟嘉坐在那裡，穿著那件灰藍色的外套，手邊擱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他沒有像別人那樣翹首往前看，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已經知道她會演成什麼樣子。
然後她開口了。
九妹的第一句唱詞是輕的，輕得像山風穿過樹梢，帶著一點清晨的露意，在劇場空曠的穹頂下盤旋了一瞬，再緩緩落下來。
台下安靜極了，那種安靜不是壓抑的，而是一種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穩穩接住的、妥帖的安靜，像是每一個音節都被觀眾穩穩地放進心裡去了。
整場演出沒有任何意外。九妹在寨口畫線的那個動作，易青娥做得比排練時還要輕，仿佛怕驚動什麼似的，可台下第三排有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悄悄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二姐被富商狐的花言巧語哄走時，九妹追到台口，停住，回頭，那個回頭比之前任何一次排練都慢了一拍，她看著空無一人的方向，像是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可她還是多等了一會兒。觀眾席里有人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到最後一折九妹被團團圍住，獨自一人往崖邊退去時，她側過身，對著台下，說了一段整齣戲里最長的一段念白，聲音不高，不激昂，甚至帶著一點疲憊的沙啞，可她每說一句，台下的安靜就深一層，像是整個劇場的空氣都在替她收著那些字句。
最後那句「不為眾生渡，只為守山一寸土「落地時，台上的燈暗了一瞬，再亮起來時，九妹已經站到了崖邊的位置，背對著觀眾，風吹起她的衣擺，那幾縷銀線繡的雲紋在燈下微微一閃，然後她縱身一躍，燈光驟暗。
劇場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然後掌聲像一堵從後排開始坍塌的牆，一排一排地往前涌，直到把整個劇場都淹沒了。
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往前擠，有人在喊「好「。胡三元在樂池裡放下鼓槌，手有點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想確認什麼，又抬頭看了一眼台上幕布合攏的方向。
花彩香站在幕布的側門後，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已經濕了一角，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一段開始哭的，可能是九妹回頭多等了的那一拍，也可能是最後那段念白里的某一句，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易青娥在某個深夜裡跟自己說話時的語氣。
幕布重新拉開的時候，易青娥站在台中央，氣息還沒完全平復，胸口微微起伏著。
她朝台下鞠了一躬，抬起頭來時目光不自覺地往第五排那個方向落了一下，翟嘉還是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鼓掌，可他的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笑意，跟多年前在寧州劇團那個下午，她第一次在伙房後面的空地上練功時他看她的眼神一樣。
她沖那個方向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收回目光，又朝台下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禮。
當天晚上，單仰平在劇團對面的羊肉館擺了慶功宴。
秦八娃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時說了句「這個九妹，比我想的還重一些「他說的「重「，是字面意思的「有分量「，也是「沉甸甸的、壓在人心上的那種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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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端著一杯溫茶坐在旁邊，低頭聽著，嘴角彎著，沒有接話，只是又給秦八娃添了一回酒。
《狐仙劫》在長安連演了十二場，場場滿座。到第十一場的時候，上海戲劇節的選戲負責人自己買了票來看，散場後沒有走，在後台門口等了一會兒，等易青娥卸完妝出來，遞了一張名片：「憶秦娥同志，我們戲劇節組委會想正式邀請《狐仙劫》參加今年春天的展演。「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已經確認過這齣戲一定值得被邀請。易青娥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站在走廊盡頭等她一起回家的翟嘉。
翟嘉背靠著牆，手裡拎著她那件外套，沒過來打擾，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個動作輕得像一陣風，可她就是看得懂。她轉回頭，對來人說了一句：「好，我跟團里商量一下。「
那年春天，《狐仙劫》在上海戲劇節連演四場，場場爆滿。上海的觀眾比長安的含蓄一些，可謝幕時的掌聲持續了將近五分鐘，有人站在過道里不肯走，等著演員出來再鞠一躬。
評委席上有位白髮老先生散場後專門繞到後台門口，握著易青娥的手說了一句：「你那個九妹，守的不是山，是人心裡的老規矩。你把這個守住了，戲就活了。「，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留名字，可旁邊跟著的工作人員低聲補了一句：「這是中國戲劇戲曲獎的評審組組長。「
不久之後，易青娥收到了中國戲劇戲曲獎最佳女主角的獲獎通知。
通知書是寄到省秦劇團的，單仰平親手拆的封，拆完之後在辦公室坐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著搪瓷缸走到走廊上，對著正在排練廳門口壓腿的易青娥說了一句：「秦娥，你拿獎了。全國最高的那個。「
他說完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轉身回了辦公室，可那背影分明比平時挺直了幾分。
消息傳開之後，省秦劇團門口貼了一張紅紙寫的喜報，後勤科的老馬特意去文化用品商店買了一瓶新墨，把「中國戲劇戲曲獎「那行字描得格外醒目。
獲獎之後，各地的邀約像雪片一樣飛來，有外省的劇院請她去巡演的，有電視台請她做訪談的，還有幾所藝術院校想請她去講課。
易青娥接過那些信函，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之後沒有急著回復，先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茶几一角，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台前喝了一口。
窗台上那盆石榴花已經謝了，可葉子還是綠著，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她端著水杯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翟嘉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報紙擋著他半邊臉，可他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說點什麼。
「哥，你說這些邀約，我接哪些好？「，她問。
翟嘉放下報紙，想了想：「想接的都接，不想接的就推掉。只要你喜歡就好，不會有人說什麼。「，他說完又拿起報紙翻了一頁，像是這件事不值得多談一樣。
易青娥在窗台邊又站了一會兒，把杯里的水喝完，然後把那些信函收進抽屜里，留了幾封她覺得有意思的擱在茶几上，其餘的暫時沒做處理。
她決定先把《狐仙劫》在上海的反饋消化一陣子，再慢慢安排後面的日程。
...
易青娥的演出日常又排的非常滿，但因為有翟嘉的貼心照料，為了多發揚秦腔，也為了給團里多增加收益讓團員們都能過的好些，她還是儘量能參加的演出都參加了。
與此同時從離開寧州算起與易青娥分別有七八年的米蘭也來到了長安，她出現在長安街頭那天，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冬日午後。
胡三元剛幫花彩香收完涼皮攤子，拎著兩隻空桶從巷口拐出來，正要往劇團方向走，一抬頭，就看見對面人行道上站著個人，裹著一件駝色大衣，圍巾鬆鬆地搭在肩頭，正仰頭看著路邊那棵落了葉的老槐樹。
等那人像是察覺到什麼，側過頭來，他便認出來了——米蘭。
十多年沒見了，她還是那樣苗條，眉眼間那股子利落勁兒也沒散乾淨，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細的紋，頭髮也短了些，燙了個時興的卷，襯得整個人比從前多了幾分城裡人的精緻，可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卻不如從前清亮，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胡三元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是該先邁步還是先開口。米蘭倒是先笑了，抬起手朝他揮了一下，那動作跟當年在寧州劇團時一模一樣：「三元哥，好久不見。」
她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倒是沒怎麼變，還是那副樣子。」
胡三元回過神來，把兩隻桶換到一隻手裡，騰出右手跟她握了一下，又覺得握手太正式，鬆開的時候又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咋來長安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我騎三輪送你，先找個地方坐坐。」
米蘭擺了擺手：「我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們。聽說來弟現在可了不得了，中國戲劇戲曲獎都拿了，我在電視上看見過她的專訪。」
胡三元聽了這話，心裡又高興又有些發澀，高興的是外甥女的成就誰都知道，發澀的是米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客氣，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他沒有多想，招呼她跟自己走，說花彩香還在巷口那邊收攤，正好過去坐著聊。米蘭便跟著他拐進巷子，步伐不急不慢，一邊走一邊看著巷子兩邊的門臉和窗台，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把一些舊時的記憶跟眼前的景象對照。
花彩香正蹲在三輪車邊上收拾最後幾隻碗碟，聽見腳步聲抬頭，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
米蘭幾步走過去，蹲下來幫她一起把碗碟碼進箱子裡，兩個人挨著蹲在巷口，隔了十多年的光陰，誰也沒說那些客套話。
等把攤子收拾利索了，花彩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走，回去坐，晚上讓三元去買條魚。」
米蘭也沒推辭，跟著他們往劇團家屬院走。經過傳達室時門房老陳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見是胡三元領回來的生面孔，又縮回去了。
進了三樓那間屋，花彩香手腳麻利地燒了壺水，把茶几上那碟子花生瓜子往前推了推。
米蘭環顧了一圈屋裡，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電視柜上擱著幾張照片，胡三元靠在廚房門口，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
三個人坐定之後，氣氛慢慢暖和起來。米蘭說了自己這些年的狀況，話頭起得有些澀，像是一截壓了很久的舊磁帶重新開始轉，起初有點卡頓，可轉起來之後便順暢了許多。
她說當年離開寧州之後嫁的那個老頭，比她大了快二十歲，頭幾年對她還算大方，開了公司讓她掛了個副總經理的名頭，出入都是好車好飯店，她也過了幾年光鮮日子。
可那老頭跟她之間沒有感情，更像是搭夥過日子，這些年兩人早就分居了，各住各的房子，各忙各的事。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緩，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手指卻一直在茶杯壁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轉了一圈又一圈，杯沿的水漬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花彩香聽她說完，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往她杯子裡添了熱水：「那你在長安待幾天？」
米蘭說打算住一陣子，正好散散心，又問起花彩香如今的情況，聽說花彩香還在賣涼皮，便輕輕嘆了口氣：「你這一身功夫，就這麼擱著，不覺得可惜？」
花彩香低頭織著毛衣針，手沒停：「有什麼可惜不可惜的，日子過著過著就習慣了。倒是你，在外面跑了這麼多年，也該找個地方歇歇腳了。」
米蘭沒有接話，端著茶杯低頭喝了一口，茶水映著她眼裡的神色，有些暗，又被杯子裡的熱氣遮住了。
當晚易青娥和翟嘉也過來了。易青娥進門時先看見米蘭坐在沙發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握著手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急著說話。過了好半天易青娥才輕聲開口：「米蘭姐，你瘦了。」
米蘭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澀意：「你倒是長開了，比小時候在寧州好看多了。」
五個人圍坐在一起吃了頓晚飯，飯桌上聊了些舊事，寧州劇團那個伙房，苟存忠教戲的認真勁兒，還有當年米蘭在台上演《洪湖赤衛隊》時吊威亞從兩米高的地方摔下來，膝關節腫了半個月，依然堅持上台的事。
米蘭自己也笑了，說那是她這輩子最賣命的一次演出。可她的笑聲落下去之後，眼底那層灰濛濛的東西又浮了上來，只是誰也沒有點破。
飯後翟嘉找了個機會跟米蘭單獨聊了幾句。他把碗碟端進廚房，在流水聲里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米蘭姐，你那個公司的事，我聽說了一些。」
米蘭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水龍頭還開著，水嘩嘩地沖在她手背上，她卻沒有立刻去關。片刻之後她繼續洗那隻碗，動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我的意思是，」，翟嘉的語氣不重，卻很清楚，「有些路走到一半，拐個彎還來得及。」。
他沒有說更多，話點到為止便去收拾灶台了。米蘭站在水池前，手在涼水裡泡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關上水龍頭，把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沒有追問翟嘉到底知道多少，也沒有解釋什麼，只是回到客廳時神色如常，可她的指節微微發白，像是握久了什麼還沒鬆開的東西。
米蘭在長安住了五天。這五天裡，她幫花彩香聯繫了少年宮的老朋友，花彩香也終於鬆口，答應了去少年宮做戲曲培養老師。
花彩香說出口的那刻，像是卸掉了什麼壓了多年的包袱，自己也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另一段日子的開始，可她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易青娥陪著她去少年宮認了認門，回來之後兩人坐在窗台邊剝花生。易青娥剝了一顆花生仁放在米蘭手心裡，忽然開口問：「米蘭姐，你那公司……是不是有什麼麻煩？」
米蘭接花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指尖停在半空，像是被風迎面吹了一下，隨即她把那顆花生仁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沒有，挺好的。」，易青娥便沒有再追問了。
米蘭離開長安那天是個陰天，胡三元和花彩香送她到火車站。她上車前站在月台上，回頭看了看他們兩個，胡三元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棉襖，花彩香站在他旁邊半步遠的地方，兩人像是兩棵挨著長了好多年的樹，不高大，可根扎得穩當。
米蘭沖他們擺了擺手：「回去吧，天冷。」
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隔著一層蒙著薄霧的玻璃，看見胡三元和花彩香的身影在月台上慢慢變小，直到火車拐過一個彎，再也看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碰到了一張對摺好的紙條。她愣了一下，掏出紙條展開，她不知道翟嘉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上面只寫了一行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到了打這個電話，律師會幫你。」
米蘭捏著那張紙條，在座位上坐了很久，車窗外的田野在陰天裡灰濛濛地退著，像一卷還沒來得及顯影的底片，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了大衣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張紙條的存在。
兩個月後，胡三元和花彩香在新聞上看見了米蘭被捕的消息。
報導不長，說是一起涉及詐騙的案子，涉案金額較大，主犯已被刑拘，其中一名從犯主動向公安機關自首並配合調查。
胡三元盯著電視屏幕上的那幾行字看了好幾遍，然後轉頭對花彩香說：「她應該是聽了小翟的話。」
花彩香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毛衣針停了一會兒，又繼續織下去。那件毛衣是給胡三元織的，深灰色，跟他在火車站送米蘭那天穿的那件棉襖差不多的顏色。
又過了幾個月，易青娥從翟嘉那裡得知米蘭的判決結果，刑期八年。翟嘉請了律師替她爭取，因為是自首加舉報立功，又是從犯，刑期比原先預估的輕了不少。
易青娥在廚房裡擇菜，聽完這個消息手裡的動作沒停：「那等她出來了，咱們還去接她。」
翟嘉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走過去幫她把剩下的幾根菜擇了。
窗台上的石榴花正在開，幾朵深紅色的花苞已經綻開了口子，露出裡面細密的花蕊，像是這一年慢慢積攢下來的等待，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時候，不急不緩地舒展開來。
可劇場裡頭卻是另一番光景，暖氣燒得足，過道里站滿了人，連最後一排的加座都坐滿了，有人自己帶了馬扎，擠在牆根底下，翹著脖子往台上看。
單仰平在後台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擠得滿滿當當的腦袋，回頭跟後勤科的老馬說了一句：「加座再加一排，看能不能把過道騰出來。」，老馬應了一聲，又搬了幾把摺疊椅出去。
易青娥坐在化妝檯前，對著鏡子描最後一道眉。她今天沒有用慣常的油彩，換了一種更淡的底色，是秦八娃寫信來特意提過的，「九妹的妝容不必太滿，留一點山野的空白。」
她照著信上說的，只在眼尾處輕輕掃了一點赭色，像是被秋霜染過的葉子邊緣。那件白色戲服已經穿好了，領口內側的銀線繡字貼著鎖骨的位置，微涼，卻讓她覺得踏實。
旁邊桌位的演員正在往頭上戴銀色的髮飾，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混著後台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和低聲的念白練習，像一首正在調音的交響樂。
胡三元坐在樂池裡，鼓槌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握緊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新棉襖，花彩香前些天特意去布店挑的料子，說是「首演要穿得精神些」。他低頭看了一眼袖子口那道折得整整齊齊的邊，嘴角動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
他旁邊坐著樂隊的郭師傅，正低頭翻著曲譜，翻到某一頁時用手指沿著音符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那一段過門又走了一遍。
台下的燈暗下去的時候，劇場裡所有的聲音像被一隻手輕輕按住。幕布拉開的那一瞬，舞台上的光從深藍緩緩轉為暖黃，像黎明前最後一刻的過渡。
易青娥從側幕條走出來，沒有急著開口，先站定了，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頭，然後她看見了第五排靠走道那個位置，翟嘉坐在那裡，穿著那件灰藍色的外套，手邊擱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他沒有像別人那樣翹首往前看，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已經知道她會演成什麼樣子。
然後她開口了。
九妹的第一句唱詞是輕的，輕得像山風穿過樹梢，帶著一點清晨的露意，在劇場空曠的穹頂下盤旋了一瞬，再緩緩落下來。
台下安靜極了，那種安靜不是壓抑的，而是一種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穩穩接住的、妥帖的安靜，像是每一個音節都被觀眾穩穩地放進心裡去了。
整場演出沒有任何意外。九妹在寨口畫線的那個動作，易青娥做得比排練時還要輕，仿佛怕驚動什麼似的，可台下第三排有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悄悄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二姐被富商狐的花言巧語哄走時，九妹追到台口，停住，回頭，那個回頭比之前任何一次排練都慢了一拍，她看著空無一人的方向，像是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可她還是多等了一會兒。觀眾席里有人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到最後一折九妹被團團圍住，獨自一人往崖邊退去時，她側過身，對著台下，說了一段整齣戲里最長的一段念白，聲音不高，不激昂，甚至帶著一點疲憊的沙啞，可她每說一句，台下的安靜就深一層，像是整個劇場的空氣都在替她收著那些字句。
最後那句「不為眾生渡，只為守山一寸土「落地時，台上的燈暗了一瞬，再亮起來時，九妹已經站到了崖邊的位置，背對著觀眾，風吹起她的衣擺，那幾縷銀線繡的雲紋在燈下微微一閃，然後她縱身一躍，燈光驟暗。
劇場裡安靜了大約三秒鐘。然後掌聲像一堵從後排開始坍塌的牆，一排一排地往前涌，直到把整個劇場都淹沒了。
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往前擠，有人在喊「好「。胡三元在樂池裡放下鼓槌，手有點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想確認什麼，又抬頭看了一眼台上幕布合攏的方向。
花彩香站在幕布的側門後，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已經濕了一角，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一段開始哭的，可能是九妹回頭多等了的那一拍，也可能是最後那段念白里的某一句，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易青娥在某個深夜裡跟自己說話時的語氣。
幕布重新拉開的時候，易青娥站在台中央，氣息還沒完全平復，胸口微微起伏著。
她朝台下鞠了一躬，抬起頭來時目光不自覺地往第五排那個方向落了一下，翟嘉還是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鼓掌，可他的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笑意，跟多年前在寧州劇團那個下午，她第一次在伙房後面的空地上練功時他看她的眼神一樣。
她沖那個方向微微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收回目光，又朝台下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禮。
當天晚上，單仰平在劇團對面的羊肉館擺了慶功宴。
秦八娃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時說了句「這個九妹，比我想的還重一些「他說的「重「，是字面意思的「有分量「，也是「沉甸甸的、壓在人心上的那種重「。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易青娥端著一杯溫茶坐在旁邊，低頭聽著，嘴角彎著，沒有接話，只是又給秦八娃添了一回酒。
《狐仙劫》在長安連演了十二場，場場滿座。到第十一場的時候，上海戲劇節的選戲負責人自己買了票來看，散場後沒有走，在後台門口等了一會兒，等易青娥卸完妝出來，遞了一張名片：「憶秦娥同志，我們戲劇節組委會想正式邀請《狐仙劫》參加今年春天的展演。「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已經確認過這齣戲一定值得被邀請。易青娥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站在走廊盡頭等她一起回家的翟嘉。
翟嘉背靠著牆，手裡拎著她那件外套，沒過來打擾，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個動作輕得像一陣風，可她就是看得懂。她轉回頭，對來人說了一句：「好，我跟團里商量一下。「
那年春天，《狐仙劫》在上海戲劇節連演四場，場場爆滿。上海的觀眾比長安的含蓄一些，可謝幕時的掌聲持續了將近五分鐘，有人站在過道里不肯走，等著演員出來再鞠一躬。
評委席上有位白髮老先生散場後專門繞到後台門口，握著易青娥的手說了一句：「你那個九妹，守的不是山，是人心裡的老規矩。你把這個守住了，戲就活了。「，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留名字，可旁邊跟著的工作人員低聲補了一句：「這是中國戲劇戲曲獎的評審組組長。「
不久之後，易青娥收到了中國戲劇戲曲獎最佳女主角的獲獎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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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自己先有點不好意思，轉身回了辦公室，可那背影分明比平時挺直了幾分。
消息傳開之後，省秦劇團門口貼了一張紅紙寫的喜報，後勤科的老馬特意去文化用品商店買了一瓶新墨，把「中國戲劇戲曲獎「那行字描得格外醒目。
獲獎之後，各地的邀約像雪片一樣飛來，有外省的劇院請她去巡演的，有電視台請她做訪談的，還有幾所藝術院校想請她去講課。
易青娥接過那些信函，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之後沒有急著回復，先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茶几一角，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台前喝了一口。
窗台上那盆石榴花已經謝了，可葉子還是綠著，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她端著水杯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翟嘉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報紙擋著他半邊臉，可他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說點什麼。
「哥，你說這些邀約，我接哪些好？「，她問。
翟嘉放下報紙，想了想：「想接的都接，不想接的就推掉。只要你喜歡就好，不會有人說什麼。「，他說完又拿起報紙翻了一頁，像是這件事不值得多談一樣。
易青娥在窗台邊又站了一會兒，把杯里的水喝完，然後把那些信函收進抽屜里，留了幾封她覺得有意思的擱在茶几上，其餘的暫時沒做處理。
她決定先把《狐仙劫》在上海的反饋消化一陣子，再慢慢安排後面的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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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的演出日常又排的非常滿，但因為有翟嘉的貼心照料，為了多發揚秦腔，也為了給團里多增加收益讓團員們都能過的好些，她還是儘量能參加的演出都參加了。
與此同時從離開寧州算起與易青娥分別有七八年的米蘭也來到了長安，她出現在長安街頭那天，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冬日午後。
胡三元剛幫花彩香收完涼皮攤子，拎著兩隻空桶從巷口拐出來，正要往劇團方向走，一抬頭，就看見對面人行道上站著個人，裹著一件駝色大衣，圍巾鬆鬆地搭在肩頭，正仰頭看著路邊那棵落了葉的老槐樹。
等那人像是察覺到什麼，側過頭來，他便認出來了——米蘭。
十多年沒見了，她還是那樣苗條，眉眼間那股子利落勁兒也沒散乾淨，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細的紋，頭髮也短了些，燙了個時興的卷，襯得整個人比從前多了幾分城裡人的精緻，可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卻不如從前清亮，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胡三元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是該先邁步還是先開口。米蘭倒是先笑了，抬起手朝他揮了一下，那動作跟當年在寧州劇團時一模一樣：「三元哥，好久不見。」
她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倒是沒怎麼變，還是那副樣子。」
胡三元回過神來，把兩隻桶換到一隻手裡，騰出右手跟她握了一下，又覺得握手太正式，鬆開的時候又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咋來長安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我騎三輪送你，先找個地方坐坐。」
米蘭擺了擺手：「我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們。聽說來弟現在可了不得了，中國戲劇戲曲獎都拿了，我在電視上看見過她的專訪。」
胡三元聽了這話，心裡又高興又有些發澀，高興的是外甥女的成就誰都知道，發澀的是米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客氣，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他沒有多想，招呼她跟自己走，說花彩香還在巷口那邊收攤，正好過去坐著聊。米蘭便跟著他拐進巷子，步伐不急不慢，一邊走一邊看著巷子兩邊的門臉和窗台，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把一些舊時的記憶跟眼前的景象對照。
花彩香正蹲在三輪車邊上收拾最後幾隻碗碟，聽見腳步聲抬頭，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
米蘭幾步走過去，蹲下來幫她一起把碗碟碼進箱子裡，兩個人挨著蹲在巷口，隔了十多年的光陰，誰也沒說那些客套話。
等把攤子收拾利索了，花彩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走，回去坐，晚上讓三元去買條魚。」
米蘭也沒推辭，跟著他們往劇團家屬院走。經過傳達室時門房老陳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見是胡三元領回來的生面孔，又縮回去了。
進了三樓那間屋，花彩香手腳麻利地燒了壺水，把茶几上那碟子花生瓜子往前推了推。
米蘭環顧了一圈屋裡，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電視柜上擱著幾張照片，胡三元靠在廚房門口，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
三個人坐定之後，氣氛慢慢暖和起來。米蘭說了自己這些年的狀況，話頭起得有些澀，像是一截壓了很久的舊磁帶重新開始轉，起初有點卡頓，可轉起來之後便順暢了許多。
她說當年離開寧州之後嫁的那個老頭，比她大了快二十歲，頭幾年對她還算大方，開了公司讓她掛了個副總經理的名頭，出入都是好車好飯店，她也過了幾年光鮮日子。
可那老頭跟她之間沒有感情，更像是搭夥過日子，這些年兩人早就分居了，各住各的房子，各忙各的事。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緩，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手指卻一直在茶杯壁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轉了一圈又一圈，杯沿的水漬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花彩香聽她說完，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往她杯子裡添了熱水：「那你在長安待幾天？」
米蘭說打算住一陣子，正好散散心，又問起花彩香如今的情況，聽說花彩香還在賣涼皮，便輕輕嘆了口氣：「你這一身功夫，就這麼擱著，不覺得可惜？」
花彩香低頭織著毛衣針，手沒停：「有什麼可惜不可惜的，日子過著過著就習慣了。倒是你，在外面跑了這麼多年，也該找個地方歇歇腳了。」
米蘭沒有接話，端著茶杯低頭喝了一口，茶水映著她眼裡的神色，有些暗，又被杯子裡的熱氣遮住了。
當晚易青娥和翟嘉也過來了。易青娥進門時先看見米蘭坐在沙發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握著手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急著說話。過了好半天易青娥才輕聲開口：「米蘭姐，你瘦了。」
米蘭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澀意：「你倒是長開了，比小時候在寧州好看多了。」
五個人圍坐在一起吃了頓晚飯，飯桌上聊了些舊事，寧州劇團那個伙房，苟存忠教戲的認真勁兒，還有當年米蘭在台上演《洪湖赤衛隊》時吊威亞從兩米高的地方摔下來，膝關節腫了半個月，依然堅持上台的事。
米蘭自己也笑了，說那是她這輩子最賣命的一次演出。可她的笑聲落下去之後，眼底那層灰濛濛的東西又浮了上來，只是誰也沒有點破。
飯後翟嘉找了個機會跟米蘭單獨聊了幾句。他把碗碟端進廚房，在流水聲里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米蘭姐，你那個公司的事，我聽說了一些。」
米蘭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水龍頭還開著，水嘩嘩地沖在她手背上，她卻沒有立刻去關。片刻之後她繼續洗那隻碗，動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我的意思是，」，翟嘉的語氣不重，卻很清楚，「有些路走到一半，拐個彎還來得及。」。
他沒有說更多，話點到為止便去收拾灶台了。米蘭站在水池前，手在涼水裡泡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關上水龍頭，把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她沒有追問翟嘉到底知道多少，也沒有解釋什麼，只是回到客廳時神色如常，可她的指節微微發白，像是握久了什麼還沒鬆開的東西。
米蘭在長安住了五天。這五天裡，她幫花彩香聯繫了少年宮的老朋友，花彩香也終於鬆口，答應了去少年宮做戲曲培養老師。
花彩香說出口的那刻，像是卸掉了什麼壓了多年的包袱，自己也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另一段日子的開始，可她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易青娥陪著她去少年宮認了認門，回來之後兩人坐在窗台邊剝花生。易青娥剝了一顆花生仁放在米蘭手心裡，忽然開口問：「米蘭姐，你那公司……是不是有什麼麻煩？」
米蘭接花生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指尖停在半空，像是被風迎面吹了一下，隨即她把那顆花生仁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沒有，挺好的。」，易青娥便沒有再追問了。
米蘭離開長安那天是個陰天，胡三元和花彩香送她到火車站。她上車前站在月台上，回頭看了看他們兩個，胡三元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棉襖，花彩香站在他旁邊半步遠的地方，兩人像是兩棵挨著長了好多年的樹，不高大，可根扎得穩當。
米蘭沖他們擺了擺手：「回去吧，天冷。」
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隔著一層蒙著薄霧的玻璃，看見胡三元和花彩香的身影在月台上慢慢變小，直到火車拐過一個彎，再也看不見了。
她收回目光，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碰到了一張對摺好的紙條。她愣了一下，掏出紙條展開，她不知道翟嘉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上面只寫了一行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到了打這個電話，律師會幫你。」
米蘭捏著那張紙條，在座位上坐了很久，車窗外的田野在陰天裡灰濛濛地退著，像一卷還沒來得及顯影的底片，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了大衣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張紙條的存在。
兩個月後，胡三元和花彩香在新聞上看見了米蘭被捕的消息。
報導不長，說是一起涉及詐騙的案子，涉案金額較大，主犯已被刑拘，其中一名從犯主動向公安機關自首並配合調查。
胡三元盯著電視屏幕上的那幾行字看了好幾遍，然後轉頭對花彩香說：「她應該是聽了小翟的話。」
花彩香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毛衣針停了一會兒，又繼續織下去。那件毛衣是給胡三元織的，深灰色，跟他在火車站送米蘭那天穿的那件棉襖差不多的顏色。
又過了幾個月，易青娥從翟嘉那裡得知米蘭的判決結果，刑期八年。翟嘉請了律師替她爭取，因為是自首加舉報立功，又是從犯，刑期比原先預估的輕了不少。
易青娥在廚房裡擇菜，聽完這個消息手裡的動作沒停：「那等她出來了，咱們還去接她。」
翟嘉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走過去幫她把剩下的幾根菜擇了。
窗台上的石榴花正在開，幾朵深紅色的花苞已經綻開了口子，露出裡面細密的花蕊，像是這一年慢慢積攢下來的等待，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時候，不急不緩地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