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狐仙劫》排演
楚嘉禾造謠易青娥的事，隨著最後她自己被判入獄也算畫上句號，易青娥後來聽說她在入獄後不久就瘋了，被送去了精神病院，逢人就說她才是主角，沒人比她唱的好。
周玉枝因為不是直接參與者，並沒有受到什麼處罰，不過是被團里通報批評了，因為她經常請假，不好好排戲，不做好自己業務範圍內的工作，給予記過處分，若再不好好表現，就要做開除處分了。
（讀者們要是覺得這個安排不好，可以去看原作小說，小說里周這個人設其實是很有自知之明，從不爭搶的，劇版為了給楚嘉禾這個畜生強行洗白，把楚造謠的事給按到周玉枝頭上，筆者看的時候就感覺周玉枝的人設前後非常矛盾，割裂感太強，所以自己做了修改，不喜歡的當她不存在就好，反正她一直也是龍套。）
隨著這次造謠事件的所有相關人員都受到了自己應有的處罰後，這起風波也算塵埃落定，很快就沒人再提起了。
省秦劇團的新戲《狐仙劫》按部就班的排著，很快到了三結合的程度，團里訂做的《狐仙劫》的戲服送到後台那天，長安正下著入冬的第一場雪。
易青娥坐在化妝檯前，手裡捧著一件白色的長衫，料子薄而垂，燈光一照，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澤，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被風吹皺了。她翻過領口看了看針腳，細密勻淨，袖口處用淺銀線繡著幾縷雲紋，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來，可湊近了便能看見那些紋路在光線里微微流動，襯得整件衣裳沉靜又透著一股子不惹眼的風骨。
「秦八娃老師前些天特意來信說了，九妹雖為狐，但非妖邪，是山中修行百年的生靈。她的衣裳不必花哨，要的就是這種『看起來素淨，細看卻有東西』的勁兒。」封子導演站在旁邊，手裡捏著那個從不離手的小本子，難得沒有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目光在那件戲服上停了一會兒，像是也在品那幾縷雲紋的意思，「你上身試試，看看肩線合不合適。」。
易青娥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接過那件長衫套上身。系帶的時候指尖觸到衣料內側，摸到一小片微微凸起的繡紋，翻過來一看，是極細的銀線繡了一行小字，針腳藏得極巧，不翻到里側根本發現不了：不為眾生渡，只為守山一寸土。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封子。
封子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笑了一聲：「秦八娃的手筆。他寫戲就愛往看不見的地方藏點東西，說『戲是穿給觀眾看的，可魂是穿給自己看的』。」
他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易青娥，點了點頭，「肩線正好，不用改了。」。
易青娥低頭又看了看那行字，手指沿著銀線輕輕描了一遍，然後把衣襟合攏，系好帶子。
她走到後台那面窄長的鏡子前站定，側過身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衣料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剛從山裡移栽過來的植物，還沒來得及完全適應人間的燈火，身上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味。
她忽然覺得這身衣裳穿上身的那一刻，九妹的魂就已經從劇本里走出來，沿著袖口的銀線慢慢爬進了她的指縫裡。
「封導，」，她對著鏡子開口，沒有回頭，「九妹跳崖之前那場戲，我想試一種走法。」。
封子導演抬起頭來，手裡的本子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你說。」。
「她帶著姐姐們往山里走的時候，不是急著趕路，是走一段就要停下來等一等。」易青娥轉過身來，腳步不急不緩地穿過後台那幾排掛著的戲服之間，在某一件深藍色的披風旁邊停住了，伸手輕輕碰了碰那件披風的邊緣，又收回手來，像是確認那件東西還在，「她每次停下來的時候，都會回頭看。她知道姐姐們不會跟上來，可她還是回頭看。」
封子導演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一隻道具箱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在戲服之間穿梭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你覺得，她回頭看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易青娥在後台中央站定了，那把戲服間漏下來的燈光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想了想，聲音不大，卻比方才篤定了一些：「她在想，也許這次她們會跟上來。」。
排練從那天下午重新排起。
《狐仙劫》的基調與《游西湖》截然不同，沒有冤魂的幽怨，沒有生死的阻隔，有的是一座山、一戶狐族、一把被山外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老規矩。
易青娥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去揣摩九妹的性格，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兒，按理最該被姐姐們護著，可到頭來卻是她一次次往山外跑，把沉迷享樂的姐姐們一個一個往回拽。
秦八娃的劇本里有一處細節，九妹每次進山尋人之前，都會在寨口的老槐樹下蹲一會兒，用指尖在樹根旁邊的土裡畫一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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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線很淺，風一吹就模糊了，可她每次都要畫。
有一回排練間歇，易青娥蹲在排練廳角落裡，拿手指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線。
翟嘉那天正好進來送水，看見她蹲在那兒對著那條線發呆，也沒出聲打擾，把那杯溫熱的胖大海水擱在她手邊，自己也蹲下來，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那條淺淺的、用指尖划過留下的痕跡。
「你在畫什麼？」
他問。
「九妹每次出門前都在樹根底下畫一道線。」，易青娥沒有抬頭，手指還在那道線上方懸著，像是在比劃什麼，「她畫的時候在想，等這道線被風吹沒了，姐姐們就該回來了。」。
翟嘉沒有接話。他在她旁邊蹲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地板上那條線旁邊畫了另一條線，比她的略長一些，筆跡穩當。
「要是她畫的線一直沒被風吹散呢？」
易青娥看著地板上那兩道並排的線，隔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那她就一直畫。畫到風吹散為止。」
那天排練結束得比平時晚。
易青娥最後一個離開排練廳，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件白色的戲服還掛在衣架上，燈光已經關了大半，只有走廊漏進來的一線暖光落在它的肩頭，那幾縷銀線繡的雲紋在暗處若有若無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九妹在夜色里眨了眨眼睛。
她輕輕帶上了門，門鎖咔嗒一聲合攏，把那個正在慢慢醒來的角色安安穩穩地留在了排練廳的黑暗裡，等著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再跟著她一起，把那場跳崖前的戲，從頭再走一遍。
回家的路上雪還在下，翟嘉走在她左邊，替她擋著風口。她走著走著忽然開口：「哥，九妹跳崖之前那個回頭的動作，我今天試了七八遍，總覺得還差一點什麼。」
「差什麼？」
「差一點……不捨得。」
易青娥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路燈下紛紛揚揚的雪片，「她知道姐姐們不會跟上來，也知道那座山守不住了，可她回頭的時候，心裡應該還是有一點點希望。哪怕只有一點點，她也得帶著那點希望往下跳，不然那就不叫守山，叫認命。」
翟嘉沒有評價她對不對。他伸手把她肩上落的雪拍掉，只說了句：「那你明天再試。試到你覺得對了為止。」
易青娥點了點頭，又繼續往前走。雪落在她的肩頭和發梢，她也沒有去拍，就那麼走著，像是九妹也在她身體裡慢慢地學著認路，從排練廳的大門，到劇團外面的巷子，再順著那些被雪覆蓋的青磚路，一點一點地，走回她該守的那座山里。
...
又排了半個月，《狐仙劫》的連排終於走完了第一遍。
封子導演站在台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喊停，也沒有中途提任何意見。
等台上最後一道燈光暗下去，他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整體架子搭起來了，但九妹的跳崖那場戲，還欠著一口氣。「他說完沒有具體說欠在哪裡，收起小本子就先走了，留了滿台演員面面相覷。
易青娥站在台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藕荷色的長衫，燈光已經暗了，只有側幕條漏過來一線暖光，把她半邊臉照得微微發亮。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保持著方才那個回頭的姿勢，懸在半空，像是還沒來得及收回來。
她慢慢把手放下，掌心貼著戲服的衣料，指尖觸到那道藏在衣領內側的銀線繡字，又慢慢收緊了。
「封導說的那口氣，「，旁邊演二姐的演員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你心裡有數嗎？「。
易青娥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台上又待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還差一點。「
那天晚上她沒有直接回宿舍。翟嘉收拾完後勤科的事，路過排練廳時看見燈還亮著，推門進來，看見易青娥一個人站在台上，面前沒有對手演員，也沒有樂隊，那件白色戲服還穿在身上，正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把跳崖前那段戲一遍一遍地走。
她走到台口，停住，回頭，抬起手，然後停住，把手放下來，又退回去重新走。
一連走了五六遍，每一次回頭的角度都略有不同，有時候停得久一些，有時候停得短一些，像是正在用身體反覆試探那個「還差一點「究竟差在哪一處。
翟嘉沒有出聲，在第五排靠走道的老位置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看著。等到她走完第八遍，在台口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的時候，他才站起來走過去，在台沿邊上站定，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你每次回頭的時候，「，他說，「都在看同一個方向。「。
易青娥抬起頭來，接過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想了想：「因為九妹每次回頭，都是在看寨口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姐姐們從那條路走出去的，她也從那條路去找她們。她希望自己能看見她們從那頭走回來，哪怕一次也好。「
「可你每次回頭的節奏都一樣。「，翟嘉說，「前七遍節奏完全一樣，第八遍才慢了一點點。「。
易青娥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沒意識到。她站起來，又走到台口那個位置，背對著他，重新做了一次回頭的動作，這一次她沒有急著轉回去，在那個「回頭「的姿勢里多停了兩拍，像是給那個空蕩蕩的方向留了一點等待的時間，然後才慢慢收回目光，把身子轉正。
她轉回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點很淡的、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水光，但她很快就眨了眨眼，把那點水光收進去了。
她站在台上，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原來封導說的那口氣，是等。「
她轉身走下台來，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一些。
經過翟嘉身邊時，她順手把他那塊手帕疊好收進自己口袋裡，沒說「謝謝「也沒說別的什麼，只是沖他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穿過側幕條往後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哥，你先回去吧。我再去跟封導聊幾句。「
翟嘉站在原地，看著她往導演辦公室方向走去的背影，那件白色戲服的衣擺在燈下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收回目光，把排練廳的燈關了，在鎖門的時候聽見遠處傳來封子導演辦公室里隱約的說話聲，不響，但節奏平和，像是兩個人在慢慢地對著一本攤開的劇本，把最後那一點沒理順的地方，一句一句地捋過去。
第二天連排再走一遍時，封子導演沒有再說「還欠著一口氣「。他在台下坐著，從頭看到尾，中間沒有翻本子，也沒有做筆記，只是在九妹回頭等待的那兩拍里，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可易青娥在台上看見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整場走下來，演員們各自散場時，封子導演破天荒地沒有立刻走，在座位上又多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本子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這齣戲，能演了。「。
當天下午，單仰平在劇團會議上正式敲定了《狐仙劫》的首演日期，定在臘月初八。
他宣布的時候特意提了一句：「秦八娃老師說首演那天他一定到。「，台下便響起了一陣細碎而熱烈的議論聲，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臘月初八那天能不能在門口多擺幾排椅子了。
散會後胡三元路過易青娥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秦八娃來的時候，你好好跟他聊聊九妹那個守山的勁頭。「
易青娥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她站在走廊的窗邊，看著窗外又下起來的細雪，那件白色的戲服已經在服裝間掛好了。
那口氣終於被她等到了，它不重，像一片落在手心裡的雪花，很快就被體溫焐化了，可它曾經實實在在地在那裡待過，這就夠了。
周玉枝因為不是直接參與者，並沒有受到什麼處罰，不過是被團里通報批評了，因為她經常請假，不好好排戲，不做好自己業務範圍內的工作，給予記過處分，若再不好好表現，就要做開除處分了。
（讀者們要是覺得這個安排不好，可以去看原作小說，小說里周這個人設其實是很有自知之明，從不爭搶的，劇版為了給楚嘉禾這個畜生強行洗白，把楚造謠的事給按到周玉枝頭上，筆者看的時候就感覺周玉枝的人設前後非常矛盾，割裂感太強，所以自己做了修改，不喜歡的當她不存在就好，反正她一直也是龍套。）
隨著這次造謠事件的所有相關人員都受到了自己應有的處罰後，這起風波也算塵埃落定，很快就沒人再提起了。
省秦劇團的新戲《狐仙劫》按部就班的排著，很快到了三結合的程度，團里訂做的《狐仙劫》的戲服送到後台那天，長安正下著入冬的第一場雪。
易青娥坐在化妝檯前，手裡捧著一件白色的長衫，料子薄而垂，燈光一照，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色光澤，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被風吹皺了。她翻過領口看了看針腳，細密勻淨，袖口處用淺銀線繡著幾縷雲紋，不仔細看幾乎認不出來，可湊近了便能看見那些紋路在光線里微微流動，襯得整件衣裳沉靜又透著一股子不惹眼的風骨。
「秦八娃老師前些天特意來信說了，九妹雖為狐，但非妖邪，是山中修行百年的生靈。她的衣裳不必花哨，要的就是這種『看起來素淨，細看卻有東西』的勁兒。」封子導演站在旁邊，手裡捏著那個從不離手的小本子，難得沒有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目光在那件戲服上停了一會兒，像是也在品那幾縷雲紋的意思，「你上身試試，看看肩線合不合適。」。
易青娥站起來，把外套脫了，接過那件長衫套上身。系帶的時候指尖觸到衣料內側，摸到一小片微微凸起的繡紋，翻過來一看，是極細的銀線繡了一行小字，針腳藏得極巧，不翻到里側根本發現不了：不為眾生渡，只為守山一寸土。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封子。
封子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笑了一聲：「秦八娃的手筆。他寫戲就愛往看不見的地方藏點東西，說『戲是穿給觀眾看的，可魂是穿給自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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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娥低頭又看了看那行字，手指沿著銀線輕輕描了一遍，然後把衣襟合攏，系好帶子。
她走到後台那面窄長的鏡子前站定，側過身看了看自己，白色的衣料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剛從山裡移栽過來的植物，還沒來得及完全適應人間的燈火，身上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味。
她忽然覺得這身衣裳穿上身的那一刻，九妹的魂就已經從劇本里走出來，沿著袖口的銀線慢慢爬進了她的指縫裡。
「封導，」，她對著鏡子開口，沒有回頭，「九妹跳崖之前那場戲，我想試一種走法。」。
封子導演抬起頭來，手裡的本子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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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子導演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一隻道具箱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在戲服之間穿梭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你覺得，她回頭看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易青娥在後台中央站定了，那把戲服間漏下來的燈光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想了想，聲音不大，卻比方才篤定了一些：「她在想，也許這次她們會跟上來。」。
排練從那天下午重新排起。
《狐仙劫》的基調與《游西湖》截然不同，沒有冤魂的幽怨，沒有生死的阻隔，有的是一座山、一戶狐族、一把被山外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老規矩。
易青娥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去揣摩九妹的性格，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兒，按理最該被姐姐們護著，可到頭來卻是她一次次往山外跑，把沉迷享樂的姐姐們一個一個往回拽。
秦八娃的劇本里有一處細節，九妹每次進山尋人之前，都會在寨口的老槐樹下蹲一會兒，用指尖在樹根旁邊的土裡畫一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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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線很淺，風一吹就模糊了，可她每次都要畫。
有一回排練間歇，易青娥蹲在排練廳角落裡，拿手指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線。
翟嘉那天正好進來送水，看見她蹲在那兒對著那條線發呆，也沒出聲打擾，把那杯溫熱的胖大海水擱在她手邊，自己也蹲下來，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那條淺淺的、用指尖划過留下的痕跡。
「你在畫什麼？」
他問。
「九妹每次出門前都在樹根底下畫一道線。」，易青娥沒有抬頭，手指還在那道線上方懸著，像是在比劃什麼，「她畫的時候在想，等這道線被風吹沒了，姐姐們就該回來了。」。
翟嘉沒有接話。他在她旁邊蹲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地板上那條線旁邊畫了另一條線，比她的略長一些，筆跡穩當。
「要是她畫的線一直沒被風吹散呢？」
易青娥看著地板上那兩道並排的線，隔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那她就一直畫。畫到風吹散為止。」
那天排練結束得比平時晚。
易青娥最後一個離開排練廳，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件白色的戲服還掛在衣架上，燈光已經關了大半，只有走廊漏進來的一線暖光落在它的肩頭，那幾縷銀線繡的雲紋在暗處若有若無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九妹在夜色里眨了眨眼睛。
她輕輕帶上了門，門鎖咔嗒一聲合攏，把那個正在慢慢醒來的角色安安穩穩地留在了排練廳的黑暗裡，等著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再跟著她一起，把那場跳崖前的戲，從頭再走一遍。
回家的路上雪還在下，翟嘉走在她左邊，替她擋著風口。她走著走著忽然開口：「哥，九妹跳崖之前那個回頭的動作，我今天試了七八遍，總覺得還差一點什麼。」
「差什麼？」
「差一點……不捨得。」
易青娥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路燈下紛紛揚揚的雪片，「她知道姐姐們不會跟上來，也知道那座山守不住了，可她回頭的時候，心裡應該還是有一點點希望。哪怕只有一點點，她也得帶著那點希望往下跳，不然那就不叫守山，叫認命。」
翟嘉沒有評價她對不對。他伸手把她肩上落的雪拍掉，只說了句：「那你明天再試。試到你覺得對了為止。」
易青娥點了點頭，又繼續往前走。雪落在她的肩頭和發梢，她也沒有去拍，就那麼走著，像是九妹也在她身體裡慢慢地學著認路，從排練廳的大門，到劇團外面的巷子，再順著那些被雪覆蓋的青磚路，一點一點地，走回她該守的那座山里。
...
又排了半個月，《狐仙劫》的連排終於走完了第一遍。
封子導演站在台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喊停，也沒有中途提任何意見。
等台上最後一道燈光暗下去，他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整體架子搭起來了，但九妹的跳崖那場戲，還欠著一口氣。「他說完沒有具體說欠在哪裡，收起小本子就先走了，留了滿台演員面面相覷。
易青娥站在台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藕荷色的長衫，燈光已經暗了，只有側幕條漏過來一線暖光，把她半邊臉照得微微發亮。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保持著方才那個回頭的姿勢，懸在半空，像是還沒來得及收回來。
她慢慢把手放下，掌心貼著戲服的衣料，指尖觸到那道藏在衣領內側的銀線繡字，又慢慢收緊了。
「封導說的那口氣，「，旁邊演二姐的演員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你心裡有數嗎？「。
易青娥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台上又待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還差一點。「
那天晚上她沒有直接回宿舍。翟嘉收拾完後勤科的事，路過排練廳時看見燈還亮著，推門進來，看見易青娥一個人站在台上，面前沒有對手演員，也沒有樂隊，那件白色戲服還穿在身上，正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把跳崖前那段戲一遍一遍地走。
她走到台口，停住，回頭，抬起手，然後停住，把手放下來，又退回去重新走。
一連走了五六遍，每一次回頭的角度都略有不同，有時候停得久一些，有時候停得短一些，像是正在用身體反覆試探那個「還差一點「究竟差在哪一處。
翟嘉沒有出聲，在第五排靠走道的老位置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看著。等到她走完第八遍，在台口蹲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的時候，他才站起來走過去，在台沿邊上站定，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你每次回頭的時候，「，他說，「都在看同一個方向。「。
易青娥抬起頭來，接過手帕擦了擦額角的汗，想了想：「因為九妹每次回頭，都是在看寨口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姐姐們從那條路走出去的，她也從那條路去找她們。她希望自己能看見她們從那頭走回來，哪怕一次也好。「
「可你每次回頭的節奏都一樣。「，翟嘉說，「前七遍節奏完全一樣，第八遍才慢了一點點。「。
易青娥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沒意識到。她站起來，又走到台口那個位置，背對著他，重新做了一次回頭的動作，這一次她沒有急著轉回去，在那個「回頭「的姿勢里多停了兩拍，像是給那個空蕩蕩的方向留了一點等待的時間，然後才慢慢收回目光，把身子轉正。
她轉回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點很淡的、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水光，但她很快就眨了眨眼，把那點水光收進去了。
她站在台上，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原來封導說的那口氣，是等。「
她轉身走下台來，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一些。
經過翟嘉身邊時，她順手把他那塊手帕疊好收進自己口袋裡，沒說「謝謝「也沒說別的什麼，只是沖他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穿過側幕條往後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哥，你先回去吧。我再去跟封導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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