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兩個燒火丫頭
時間像長安城牆根下的流水，不聲不響地淌過了六個年頭。
到了1998年，翟小憶已經六歲了，扎著兩根羊角辮，已經能跟在易青娥屁股後面，有模有樣地學著她唱戲。
早上易青娥在陽台上吊嗓的時候，小憶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雙手撐著膝蓋，仰著頭看媽媽，嘴裡跟著咿咿呀呀地哼。
她天生嗓子亮，音準也好，雖然吐字還含含糊糊的，可那股認真勁兒，活脫脫就是易青娥小時候在寧州劇團伙房後面練功的模樣。
有一回易青娥停下來喝水，小憶便自己站了起來，學著媽媽的姿勢，捏了個蘭花指，奶聲奶氣地唱了一句「怨氣騰騰三千丈「，尾音還學足了易青娥處理那個「丈「字時微微一顫的習慣，把她自己都唱愣了，轉過頭來問易青娥：「媽媽，我唱得對不對？」
易青娥蹲下來，把她額前跑散的碎發別到耳後，笑著說：「對，對得很。」
翟嘉從廚房端著早飯出來，看見陽台上母女倆一高一矮地站著，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們肩頭，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沒有出聲打擾，把粥和包子擺在桌上，然後靠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嘴角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安穩的笑意。
其實翟嘉和易青娥從沒有想過一定要讓小憶以後學唱戲。就像易青娥小時候那樣，翟嘉從不要求她一定要學戲，小憶的人生還很長，該讓她長大了自己去選擇。
作為父母，兩人只要引導她不走歪路，替她兜底就行，其他的，就交給她自己走。
易青娥有一回跟翟嘉說起這個，翟嘉正在給小憶削蘋果，頭也沒抬地說：「她喜歡什麼就讓她去試，不喜歡了就換。咱們不替她做主。」
易青娥聽了這話，覺得跟多年前他對自己說的那句「唱得動就唱，唱不動了就不唱，你這個人比你的嗓子重要多了」如出一轍。
她低頭笑了笑，覺得這個人無論在什麼事上，都是同一套道理，輕而穩，從不替別人做決定，卻總在最恰當的時候把需要的東西放在那裡。
時代確實在往前走，而且走得比人想像的快得多。電視和錄像帶早已普及，後來連VCD都出來了，年輕人下了班往沙發上一靠就能看一整晚的港台劇和流行歌舞，誰還會想起秦腔？
只有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戲迷，還惦記著那一口純正的腔調，逢年過節或者家裡辦紅白喜事的時候，會湊份子包一場戲，請省秦的角兒來唱一唱。
省秦劇團的邀約和以前比已經少了許多，但因為有易青娥這塊金字招牌在，倒還不至於冷清到揭不開鍋，一個月少則兩三場，多則五六場，雖然跟九十年代初那會兒沒法比，可在全省所有秦腔劇團里，已經算是獨一份的體面了。
單仰平今年滿六十了，上個月剛遞了退休報告。不出意外的話，易青娥會接替他成為省秦的新團長。
這幾年隨著年歲的增長和閱歷的加深，易青娥已經能很好地處理唱戲以外的業務工作了，雖然大多數時候還是翟嘉在背後幫她梳理那些人事和財務上的事，可她自己也能拿得起來了。
她不喜歡應付那些迎來送往的應酬，單仰平在的時候，有他擔著，她只管唱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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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單仰平要退了，翟嘉便主動接過了一部分對外聯絡的活兒，他從來不喜歡虛情假意地跟人周旋，但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面子上過得去，他也能陪人逢場作戲一番。
這天單仰平拿著一張包戲的單子來找易青娥，說向陽公社那邊有人包了一場，日子定在三天後，要唱兩天。
「向陽公社」這四個字讓易青娥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開蒙就是在那裡，十七歲那年穿著紅襖，在台上翻了一連串跟頭，唱的是《打焦贊》里的楊排風。
那天下台之後她腿還在發軟，是翟嘉在後台角落裡給她遞了一杯溫熱的胖大海水，說「你唱得很好」。她坐在排練廳的台階上，把那些零碎的記憶撿起來看了看，然後對單仰平說：「單團，這場我去。」
出發那天是個晴天，翟嘉開車帶著易青娥和小憶，跟在大巴後面往向陽公社的方向走。
六歲的小憶已經習慣了跟著媽媽跑場子，在后座的兒童座椅上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翻著一本彩色的圖畫書，偶爾抬頭問一句「媽媽，快到了沒有」。
易青娥坐在旁邊，替她把圖畫書翻了一頁，說「快了，再睡一覺就到了」。小憶便靠著座椅閉上了眼，可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像是也在心裡盼著那個地方。
向陽公社的大集和六年前一樣熱鬧，甚至比從前更熱鬧了，賣什麼的都有，音響里放著流行歌，還有幾個年輕人支了台子跳霹靂舞，圍了不少人看。
但戲台還是那個戲台，木板換過幾塊新的，可柱子還是那幾根老柱子，上面用粉筆寫著一些不知道哪年哪月誰留下的記號。
易青娥站在台口往下看的時候，覺得腳下的木板還是那年自己踩過的那一塊，帶著一點微微的彈性，像在替她記著什麼。
第一天的戲唱得順順噹噹，她唱的就是《楊排風》。
沒有猶豫，沒有鋪墊，胡三元那記板鼓響起來的時候，她水袖一揚便上了台。十七歲那年她在同一個地方唱同一個角色時還帶著一點怯，如今她的身段更穩了，唱腔更寬了，可那股子靈動的勁兒一點沒少，楊排風的活潑可愛被她演得比當年還要透。
台下坐著的老戲迷不少，有人一眼就認出了她，跟旁邊的人說：「這就是憶秦娥！當年她頭一回登台就是在這台上，唱的也是《楊排風》！」
旁邊的人便拍著巴掌喊好，掌聲順著台口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在秋天的風裡傳出去老遠。
第一場唱完下來的時候，易青娥額角還帶著薄汗，翟嘉已經把水遞過來了。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小憶從翟嘉懷裡探出半個身子，伸手夠了一下易青娥的衣擺，說：「媽媽，你剛才翻跟頭的時候好厲害！」
易青娥彎腰把她抱起來，問：「你看見了？」，小憶用力點了點頭，伸出兩隻手比劃著名：「你翻了三個！我都數著呢！」
翟嘉在旁邊笑了一聲，沒有說話，伸手把母女倆都往樹蔭底下帶了帶，說：「先去食堂吃飯，下午場還有呢，晚上在公社招待所住一夜，明天還有一場。」
劇團的人被安排在公社的食堂用飯，食堂是老式的平房，灶台壘在靠牆的位置，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混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響，有一種久違的、樸素的暖意。
易青娥和翟嘉帶著小憶坐在靠里的那張桌邊，胡三元和花彩香坐在旁邊一桌，正低頭拌著一碗涼麵。食堂的大師傅從後廚端了幾碟子菜上來，又有人端了一大盤熱騰騰的白饃放到桌子中央，白汽在秋天的涼意里裊裊地升起來。
小憶伸著小手去夠那盤白饃的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阿姨……我能跟你說話嗎？」
易青娥轉過頭去，看見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十來歲小姑娘站在桌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腰上繫著一條圍裙，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像剛從灶台邊忙完出來。
小姑娘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看著易青娥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點想壓又壓不住的笑意，像是攢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我、我叫宋雨，我在食堂幫忙燒火的。我剛才在台邊看您唱戲了，您唱得太好了！我、我特別喜歡秦腔，我天天聽廣播裡放的秦腔，還會跟著唱幾句……」
小姑娘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不好意思了，又像是怕說太多耽誤了偶像吃飯。
易青娥看著她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熟悉的感覺，自己也曾經是這樣站在舞台邊上，怯生生地看著台上那些光鮮的演員，心裡裝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嚮往。
她彎下腰，笑著問：「你喜歡秦腔？那你會唱哪一段？」
宋雨的臉一下子紅了，攥著圍裙邊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哼了兩句《游西湖》里李慧娘的起腔，雖然氣息還不夠穩，可那股子味道竟然有幾分正。
易青娥聽完了，拍了兩下手，說：「你唱得不錯，嗓子條件也好，要是好好學，以後能上台的。」
宋雨聽了這話，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眼睛亮閃閃的，連聲說「謝謝阿姨」，又趕緊端起桌上那盤白饃往易青娥這邊推了推：「阿姨您多吃點，這是剛出鍋的，可香了！」
胡三元坐在旁邊桌，本來正低頭喝湯，聽到那幾句哼唱的時候筷子頓了一下，又聽到那姑娘說自己姓宋，便放下湯碗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宋雨一番：「你姓宋？你爸是誰？」
宋雨愣了一下，說：「我爸是宋光祖，他以前在寧州縣劇團伙房當師傅。」
胡三元一拍桌子，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喜：「我說這饃的味道怎麼這麼熟！老宋的手藝！」，他轉頭對易青娥說，「你聽見沒？這是宋師的閨女！」
易青娥也愣住了，放下筷子看向宋雨：「宋師……是你爸？你怎麼在這兒？」
宋雨被這陣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絞著手指說：「我爸就在後廚呢……今天公社請他來幫忙做席，我就跟著來了……」
她話還沒說完，易青娥已經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往後廚的方向走去。她走到後廚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蹲在灶台邊往爐膛里添柴，灶火的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可那輪廓和姿勢，分明就是宋光祖。
易青娥在門口站了兩三秒，才開口喊了一聲：「宋師！」
宋光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來。他老了，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十幾年前深了許多，可那雙眼睛還是溫溫和和的，像一團被風輕輕攏著的火，不亮，可一直在那兒。
他看見易青娥站在門口，手裡的柴火棍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後只是笑了一下：「來弟啊……你都長這麼大了。」
易青娥的鼻子忽然就酸了，她幾步走過去，在宋光祖面前站定，看著這張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的臉，想起多年前在寧州劇團那個伙房裡，宋光祖總是偷偷給她多打一勺菜，還替她背著胖姨把晚上剩下的饃收起來留給她第二天練功前墊肚子。
她的聲音有點發澀：「宋師，你咋在這兒幫忙呢？你身體還好不好？」
宋光祖笑著擺了擺手：「好著呢，能吃能睡。公社裡誰家辦席缺人手就喊我來幫個忙，閒著也是閒著。」
他說著，目光越過易青娥的肩膀，看見了站在後廚門口的翟嘉，又看見了翟嘉懷裡抱著的小憶，嘴角的笑紋更深了：「這就是你閨女吧？真像你。」
易青娥回頭看了一眼翟嘉和小憶，然後轉回來，拉著宋光祖的手說：「宋師，你出來坐，咱們好好說會兒話。」
宋光祖被她拉著走到食堂正廳，胡三元已經騰出了一張空桌，花彩香又添了一副碗筷。宋光祖坐下來的時候顯得有些侷促，像是不太習慣這樣的陣仗，可當胡三元把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下來。
「寧州劇團那邊……現在咋樣了？」，易青娥問。
宋光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不太好了。前兩年還能勉強撐著，今年年初開始，基本沒什麼演出了。團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一點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幾個老人守著空院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不過苟師他們幾個老前輩倒是沒什麼事，早就退休了，有退休金領，日子過得去。就是看著團里一天比一天冷清，心裡頭不好受。苟師偶爾還坐在門房裡聽聽收音機里的秦腔，跟我說'秦娥在省秦還唱著呢，咱秦腔沒斷'。」
易青娥聽了這話，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前幾年跟苟師打過幾次電話，他都不肯說太多，就老是說'我好好的，你別操心'。」
宋光祖點了點頭：「他那人你還不了解？怕你分心，怕你掛念著寧州那邊耽誤了正事。其實他心裡頭盼著你好著呢，每回電視上有你的演出報導，他都把報紙剪下來收著，攢了好幾本了。」
胡三元在旁邊插了一句：「那你娃宋八一還有張黑娃呢？他倆怎麼樣了？」
宋光祖臉上露出一點欣慰的神色：「八一在黑娃去省城參軍之後一年多也去了部隊。他媳婦秦樓月苦等了他好些年，後來八一立功提干，回寧州來接她了。那丫頭跟著八一去了部隊駐地，走之前特意來跟我告了別，說等安頓好了再接我去一起住。」
他說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八一那小子爭氣，現在已經是連長了。黑娃也在駐地成家了，媳婦是當地一個小學老師，日子過得安穩，隔三差五還打個電話來問候。」
花彩香在旁邊給宋光祖添了一回茶：「那你怎麼不跟他們去住？一個人待在寧州多冷清。」
宋光祖擺了擺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關節粗大，有常年幹活留下的老繭：「我一個老頭子，去哪兒都添麻煩。寧州我住慣了，老鄰居都認識，街坊鄰居互相照應著，日子過得自在。再說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正蹲在門框邊玩石子的宋雨，「這丫頭是我有一回雨夜裡在公社門口撿的，剛出生沒幾天，被人丟在紙箱子裡。我抱回家養到現在，她跟著我也慣了，換個地方反而不適應。」
食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易青娥轉頭看向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宋雨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把石子排成一排，又一顆一顆地撿起來，像是在玩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遊戲。
她又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寧州劇團伙房後面的爐子邊蹲著發呆，直到翟嘉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把糖放進她手心裡。那些年把她帶大、讓她吃飽穿暖、替她擋風遮雨的是翟嘉，不是別人。
而苟存忠幾位師父教她唱戲的本事，是另一種恩情，和翟嘉給她的不一樣，一個是讓她好好活，一個是讓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活。她收回目光，對宋光祖說：「宋師，小雨跟著你吃苦了。不過她現在還小，我們省秦學員班後面可能要招一批新學員。等後面有機會了，我再想法子接她去長安學戲。」
她沒有說「馬上就能帶她走」，也沒有把話說死，只是給了一個踏實的、肯定的承諾。
宋光祖聽了這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著易青娥，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推辭，又像是想道謝，可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啞了一些：「那……那等她真去了長安，你替我看顧著她些。她跟我不一樣，她還小，不該一輩子就耗在灶台邊上。」
他說著，目光往門口那邊看了一眼，宋雨正蹲在門框邊上，手裡捏著一顆小石子，在地上畫著誰也看不懂的線條。小憶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去，蹲在宋雨旁邊，兩個小姑娘挨在一起，像兩株剛冒出土的幼苗，還不知道自己會長成什麼模樣，可已經伸出了細嫩的葉子。
易青娥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又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翟嘉，他正低頭剝一顆花生，剝好了擱在小碟子裡，沒有抬頭看任何人，可那個動作她太熟悉了，那是他一貫的、安安靜靜地替她做著一切瑣事的姿態。
從她十一歲那年起，這個男人就是這樣，不多說一句話，卻把所有她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都擺在了她手邊。
她忽然覺得，宋雨雖然沒有父母，可她遇見了宋光祖；自己雖然有父母，可真正把她養大、讓她活成今天這樣的，是眼前這個正低頭剝花生的人。
兩種命，都是苦裡滲著甜，都是有人替她們把最難走的那段路先踩平了。
晚飯後，天已經徹底黑了。
公社招待所在大集後面的一排平房裡，條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翟嘉和易青娥分到了一間靠里的屋子，兩張單人床拼在一起，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窗台上擱著一盆蔫了一半的吊蘭。
小憶已經困了，趴在翟嘉肩上打瞌睡，易青娥把她接過來放在床上，替她脫了鞋子蓋上薄被，孩子翻了個身就睡了過去，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在夢裡還在跟宋雨玩。
易青娥直起身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招待所的院子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把青磚地面照得影影綽綽的。
胡三元和花彩香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說話，兩人挨得不遠不近，花彩香手裡織著一件毛衣，胡三元端著茶杯，偶爾偏頭跟她說一句什麼。
再遠一些，食堂那邊的燈還亮著，能看見宋光祖在灶台邊收拾碗碟的背影，宋雨蹲在旁邊幫忙擦桌子，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暖黃的燈光里安安靜靜地動著。
翟嘉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兩人並排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些安安靜靜的、各做各事的人們，隔了好一會兒易青娥才輕聲開口：「哥，你說小雨以後要是真來長安了，她會不會想宋師？」
翟嘉想了想，說：「肯定想。不過也會慢慢習慣的。就像你當年從寧州去長安一樣。」
易青娥聽了這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院子裡那盞燈上，燈光把石桌上兩隻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磚地面上像兩棵挨著長的矮樹。
她想起當年從寧州去省秦時坐在車裡的情景，那時候她也不知道長安的路怎麼走，只知道翟嘉也會跟著她去。如今宋雨也是一樣，只要有人願意替她指路，再遠的地方都能走到。
到了1998年，翟小憶已經六歲了，扎著兩根羊角辮，已經能跟在易青娥屁股後面，有模有樣地學著她唱戲。
早上易青娥在陽台上吊嗓的時候，小憶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雙手撐著膝蓋，仰著頭看媽媽，嘴裡跟著咿咿呀呀地哼。
她天生嗓子亮，音準也好，雖然吐字還含含糊糊的，可那股認真勁兒，活脫脫就是易青娥小時候在寧州劇團伙房後面練功的模樣。
有一回易青娥停下來喝水，小憶便自己站了起來，學著媽媽的姿勢，捏了個蘭花指，奶聲奶氣地唱了一句「怨氣騰騰三千丈「，尾音還學足了易青娥處理那個「丈「字時微微一顫的習慣，把她自己都唱愣了，轉過頭來問易青娥：「媽媽，我唱得對不對？」
易青娥蹲下來，把她額前跑散的碎發別到耳後，笑著說：「對，對得很。」
翟嘉從廚房端著早飯出來，看見陽台上母女倆一高一矮地站著，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們肩頭，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沒有出聲打擾，把粥和包子擺在桌上，然後靠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嘴角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安穩的笑意。
其實翟嘉和易青娥從沒有想過一定要讓小憶以後學唱戲。就像易青娥小時候那樣，翟嘉從不要求她一定要學戲，小憶的人生還很長，該讓她長大了自己去選擇。
作為父母，兩人只要引導她不走歪路，替她兜底就行，其他的，就交給她自己走。
易青娥有一回跟翟嘉說起這個，翟嘉正在給小憶削蘋果，頭也沒抬地說：「她喜歡什麼就讓她去試，不喜歡了就換。咱們不替她做主。」
易青娥聽了這話，覺得跟多年前他對自己說的那句「唱得動就唱，唱不動了就不唱，你這個人比你的嗓子重要多了」如出一轍。
她低頭笑了笑，覺得這個人無論在什麼事上，都是同一套道理，輕而穩，從不替別人做決定，卻總在最恰當的時候把需要的東西放在那裡。
時代確實在往前走，而且走得比人想像的快得多。電視和錄像帶早已普及，後來連VCD都出來了，年輕人下了班往沙發上一靠就能看一整晚的港台劇和流行歌舞，誰還會想起秦腔？
只有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戲迷，還惦記著那一口純正的腔調，逢年過節或者家裡辦紅白喜事的時候，會湊份子包一場戲，請省秦的角兒來唱一唱。
省秦劇團的邀約和以前比已經少了許多，但因為有易青娥這塊金字招牌在，倒還不至於冷清到揭不開鍋，一個月少則兩三場，多則五六場，雖然跟九十年代初那會兒沒法比，可在全省所有秦腔劇團里，已經算是獨一份的體面了。
單仰平今年滿六十了，上個月剛遞了退休報告。不出意外的話，易青娥會接替他成為省秦的新團長。
這幾年隨著年歲的增長和閱歷的加深，易青娥已經能很好地處理唱戲以外的業務工作了，雖然大多數時候還是翟嘉在背後幫她梳理那些人事和財務上的事，可她自己也能拿得起來了。
她不喜歡應付那些迎來送往的應酬，單仰平在的時候，有他擔著，她只管唱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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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單仰平要退了，翟嘉便主動接過了一部分對外聯絡的活兒，他從來不喜歡虛情假意地跟人周旋，但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面子上過得去，他也能陪人逢場作戲一番。
這天單仰平拿著一張包戲的單子來找易青娥，說向陽公社那邊有人包了一場，日子定在三天後，要唱兩天。
「向陽公社」這四個字讓易青娥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開蒙就是在那裡，十七歲那年穿著紅襖，在台上翻了一連串跟頭，唱的是《打焦贊》里的楊排風。
那天下台之後她腿還在發軟，是翟嘉在後台角落裡給她遞了一杯溫熱的胖大海水，說「你唱得很好」。她坐在排練廳的台階上，把那些零碎的記憶撿起來看了看，然後對單仰平說：「單團，這場我去。」
出發那天是個晴天，翟嘉開車帶著易青娥和小憶，跟在大巴後面往向陽公社的方向走。
六歲的小憶已經習慣了跟著媽媽跑場子，在后座的兒童座椅上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翻著一本彩色的圖畫書，偶爾抬頭問一句「媽媽，快到了沒有」。
易青娥坐在旁邊，替她把圖畫書翻了一頁，說「快了，再睡一覺就到了」。小憶便靠著座椅閉上了眼，可嘴角還帶著一點笑，像是也在心裡盼著那個地方。
向陽公社的大集和六年前一樣熱鬧，甚至比從前更熱鬧了，賣什麼的都有，音響里放著流行歌，還有幾個年輕人支了台子跳霹靂舞，圍了不少人看。
但戲台還是那個戲台，木板換過幾塊新的，可柱子還是那幾根老柱子，上面用粉筆寫著一些不知道哪年哪月誰留下的記號。
易青娥站在台口往下看的時候，覺得腳下的木板還是那年自己踩過的那一塊，帶著一點微微的彈性，像在替她記著什麼。
第一天的戲唱得順順噹噹，她唱的就是《楊排風》。
沒有猶豫，沒有鋪墊，胡三元那記板鼓響起來的時候，她水袖一揚便上了台。十七歲那年她在同一個地方唱同一個角色時還帶著一點怯，如今她的身段更穩了，唱腔更寬了，可那股子靈動的勁兒一點沒少，楊排風的活潑可愛被她演得比當年還要透。
台下坐著的老戲迷不少，有人一眼就認出了她，跟旁邊的人說：「這就是憶秦娥！當年她頭一回登台就是在這台上，唱的也是《楊排風》！」
旁邊的人便拍著巴掌喊好，掌聲順著台口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在秋天的風裡傳出去老遠。
第一場唱完下來的時候，易青娥額角還帶著薄汗，翟嘉已經把水遞過來了。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小憶從翟嘉懷裡探出半個身子，伸手夠了一下易青娥的衣擺，說：「媽媽，你剛才翻跟頭的時候好厲害！」
易青娥彎腰把她抱起來，問：「你看見了？」，小憶用力點了點頭，伸出兩隻手比劃著名：「你翻了三個！我都數著呢！」
翟嘉在旁邊笑了一聲，沒有說話，伸手把母女倆都往樹蔭底下帶了帶，說：「先去食堂吃飯，下午場還有呢，晚上在公社招待所住一夜，明天還有一場。」
劇團的人被安排在公社的食堂用飯，食堂是老式的平房，灶台壘在靠牆的位置，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混著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響，有一種久違的、樸素的暖意。
易青娥和翟嘉帶著小憶坐在靠里的那張桌邊，胡三元和花彩香坐在旁邊一桌，正低頭拌著一碗涼麵。食堂的大師傅從後廚端了幾碟子菜上來，又有人端了一大盤熱騰騰的白饃放到桌子中央，白汽在秋天的涼意里裊裊地升起來。
小憶伸著小手去夠那盤白饃的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阿姨……我能跟你說話嗎？」
易青娥轉過頭去，看見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十來歲小姑娘站在桌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腰上繫著一條圍裙，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像剛從灶台邊忙完出來。
小姑娘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看著易青娥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一點想壓又壓不住的笑意，像是攢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我、我叫宋雨，我在食堂幫忙燒火的。我剛才在台邊看您唱戲了，您唱得太好了！我、我特別喜歡秦腔，我天天聽廣播裡放的秦腔，還會跟著唱幾句……」
小姑娘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不好意思了，又像是怕說太多耽誤了偶像吃飯。
易青娥看著她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熟悉的感覺，自己也曾經是這樣站在舞台邊上，怯生生地看著台上那些光鮮的演員，心裡裝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嚮往。
她彎下腰，笑著問：「你喜歡秦腔？那你會唱哪一段？」
宋雨的臉一下子紅了，攥著圍裙邊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哼了兩句《游西湖》里李慧娘的起腔，雖然氣息還不夠穩，可那股子味道竟然有幾分正。
易青娥聽完了，拍了兩下手，說：「你唱得不錯，嗓子條件也好，要是好好學，以後能上台的。」
宋雨聽了這話，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眼睛亮閃閃的，連聲說「謝謝阿姨」，又趕緊端起桌上那盤白饃往易青娥這邊推了推：「阿姨您多吃點，這是剛出鍋的，可香了！」
胡三元坐在旁邊桌，本來正低頭喝湯，聽到那幾句哼唱的時候筷子頓了一下，又聽到那姑娘說自己姓宋，便放下湯碗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宋雨一番：「你姓宋？你爸是誰？」
宋雨愣了一下，說：「我爸是宋光祖，他以前在寧州縣劇團伙房當師傅。」
胡三元一拍桌子，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喜：「我說這饃的味道怎麼這麼熟！老宋的手藝！」，他轉頭對易青娥說，「你聽見沒？這是宋師的閨女！」
易青娥也愣住了，放下筷子看向宋雨：「宋師……是你爸？你怎麼在這兒？」
宋雨被這陣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絞著手指說：「我爸就在後廚呢……今天公社請他來幫忙做席，我就跟著來了……」
她話還沒說完，易青娥已經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往後廚的方向走去。她走到後廚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蹲在灶台邊往爐膛里添柴，灶火的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可那輪廓和姿勢，分明就是宋光祖。
易青娥在門口站了兩三秒，才開口喊了一聲：「宋師！」
宋光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來。他老了，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十幾年前深了許多，可那雙眼睛還是溫溫和和的，像一團被風輕輕攏著的火，不亮，可一直在那兒。
他看見易青娥站在門口，手裡的柴火棍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後只是笑了一下：「來弟啊……你都長這麼大了。」
易青娥的鼻子忽然就酸了，她幾步走過去，在宋光祖面前站定，看著這張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的臉，想起多年前在寧州劇團那個伙房裡，宋光祖總是偷偷給她多打一勺菜，還替她背著胖姨把晚上剩下的饃收起來留給她第二天練功前墊肚子。
她的聲音有點發澀：「宋師，你咋在這兒幫忙呢？你身體還好不好？」
宋光祖笑著擺了擺手：「好著呢，能吃能睡。公社裡誰家辦席缺人手就喊我來幫個忙，閒著也是閒著。」
他說著，目光越過易青娥的肩膀，看見了站在後廚門口的翟嘉，又看見了翟嘉懷裡抱著的小憶，嘴角的笑紋更深了：「這就是你閨女吧？真像你。」
易青娥回頭看了一眼翟嘉和小憶，然後轉回來，拉著宋光祖的手說：「宋師，你出來坐，咱們好好說會兒話。」
宋光祖被她拉著走到食堂正廳，胡三元已經騰出了一張空桌，花彩香又添了一副碗筷。宋光祖坐下來的時候顯得有些侷促，像是不太習慣這樣的陣仗，可當胡三元把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下來。
「寧州劇團那邊……現在咋樣了？」，易青娥問。
宋光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不太好了。前兩年還能勉強撐著，今年年初開始，基本沒什麼演出了。團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年輕一點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幾個老人守著空院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不過苟師他們幾個老前輩倒是沒什麼事，早就退休了，有退休金領，日子過得去。就是看著團里一天比一天冷清，心裡頭不好受。苟師偶爾還坐在門房裡聽聽收音機里的秦腔，跟我說'秦娥在省秦還唱著呢，咱秦腔沒斷'。」
易青娥聽了這話，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前幾年跟苟師打過幾次電話，他都不肯說太多，就老是說'我好好的，你別操心'。」
宋光祖點了點頭：「他那人你還不了解？怕你分心，怕你掛念著寧州那邊耽誤了正事。其實他心裡頭盼著你好著呢，每回電視上有你的演出報導，他都把報紙剪下來收著，攢了好幾本了。」
胡三元在旁邊插了一句：「那你娃宋八一還有張黑娃呢？他倆怎麼樣了？」
宋光祖臉上露出一點欣慰的神色：「八一在黑娃去省城參軍之後一年多也去了部隊。他媳婦秦樓月苦等了他好些年，後來八一立功提干，回寧州來接她了。那丫頭跟著八一去了部隊駐地，走之前特意來跟我告了別，說等安頓好了再接我去一起住。」
他說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八一那小子爭氣，現在已經是連長了。黑娃也在駐地成家了，媳婦是當地一個小學老師，日子過得安穩，隔三差五還打個電話來問候。」
花彩香在旁邊給宋光祖添了一回茶：「那你怎麼不跟他們去住？一個人待在寧州多冷清。」
宋光祖擺了擺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關節粗大，有常年幹活留下的老繭：「我一個老頭子，去哪兒都添麻煩。寧州我住慣了，老鄰居都認識，街坊鄰居互相照應著，日子過得自在。再說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正蹲在門框邊玩石子的宋雨，「這丫頭是我有一回雨夜裡在公社門口撿的，剛出生沒幾天，被人丟在紙箱子裡。我抱回家養到現在，她跟著我也慣了，換個地方反而不適應。」
食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易青娥轉頭看向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宋雨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把石子排成一排，又一顆一顆地撿起來，像是在玩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遊戲。
她又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寧州劇團伙房後面的爐子邊蹲著發呆，直到翟嘉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把糖放進她手心裡。那些年把她帶大、讓她吃飽穿暖、替她擋風遮雨的是翟嘉，不是別人。
而苟存忠幾位師父教她唱戲的本事，是另一種恩情，和翟嘉給她的不一樣，一個是讓她好好活，一個是讓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活。她收回目光，對宋光祖說：「宋師，小雨跟著你吃苦了。不過她現在還小，我們省秦學員班後面可能要招一批新學員。等後面有機會了，我再想法子接她去長安學戲。」
她沒有說「馬上就能帶她走」，也沒有把話說死，只是給了一個踏實的、肯定的承諾。
宋光祖聽了這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著易青娥，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推辭，又像是想道謝，可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啞了一些：「那……那等她真去了長安，你替我看顧著她些。她跟我不一樣，她還小，不該一輩子就耗在灶台邊上。」
他說著，目光往門口那邊看了一眼，宋雨正蹲在門框邊上，手裡捏著一顆小石子，在地上畫著誰也看不懂的線條。小憶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去，蹲在宋雨旁邊，兩個小姑娘挨在一起，像兩株剛冒出土的幼苗，還不知道自己會長成什麼模樣，可已經伸出了細嫩的葉子。
易青娥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背影，又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翟嘉，他正低頭剝一顆花生，剝好了擱在小碟子裡，沒有抬頭看任何人，可那個動作她太熟悉了，那是他一貫的、安安靜靜地替她做著一切瑣事的姿態。
從她十一歲那年起，這個男人就是這樣，不多說一句話，卻把所有她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都擺在了她手邊。
她忽然覺得，宋雨雖然沒有父母，可她遇見了宋光祖；自己雖然有父母，可真正把她養大、讓她活成今天這樣的，是眼前這個正低頭剝花生的人。
兩種命，都是苦裡滲著甜，都是有人替她們把最難走的那段路先踩平了。
晚飯後，天已經徹底黑了。
公社招待所在大集後面的一排平房裡，條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翟嘉和易青娥分到了一間靠里的屋子，兩張單人床拼在一起，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窗台上擱著一盆蔫了一半的吊蘭。
小憶已經困了，趴在翟嘉肩上打瞌睡，易青娥把她接過來放在床上，替她脫了鞋子蓋上薄被，孩子翻了個身就睡了過去，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在夢裡還在跟宋雨玩。
易青娥直起身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招待所的院子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把青磚地面照得影影綽綽的。
胡三元和花彩香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說話，兩人挨得不遠不近，花彩香手裡織著一件毛衣，胡三元端著茶杯，偶爾偏頭跟她說一句什麼。
再遠一些，食堂那邊的燈還亮著，能看見宋光祖在灶台邊收拾碗碟的背影，宋雨蹲在旁邊幫忙擦桌子，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暖黃的燈光里安安靜靜地動著。
翟嘉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兩人並排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些安安靜靜的、各做各事的人們，隔了好一會兒易青娥才輕聲開口：「哥，你說小雨以後要是真來長安了，她會不會想宋師？」
翟嘉想了想，說：「肯定想。不過也會慢慢習慣的。就像你當年從寧州去長安一樣。」
易青娥聽了這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院子裡那盞燈上，燈光把石桌上兩隻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磚地面上像兩棵挨著長的矮樹。
她想起當年從寧州去省秦時坐在車裡的情景，那時候她也不知道長安的路怎麼走，只知道翟嘉也會跟著她去。如今宋雨也是一樣，只要有人願意替她指路，再遠的地方都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