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夢醒，好的日子
易青娥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人扶起來的，不知道是誰把翟嘉推走的，不知道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麼。她只記得自己跪在那棵梧桐樹下，秋天的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把她整個人吹得乾乾淨淨，空空洞洞。她張著嘴喊「哥」，可聲音像是被風吞掉了，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她看見了翟嘉在前面向她招手，她伸手想要去觸摸，可她怎麼也靠近不了他，她呼喊，她奮力去抓，可什麼也抓不住。
然後她醒了。
猛地睜開眼，坐起身環視了一圈，眼前是宿舍那盞暖黃的燈，燈下面是翟嘉的臉。他坐在床邊，一隻手還搭在她肩膀上，保持著剛才輕撫她的姿勢。
易青娥整個人先是一僵，緊接著像是彈簧一樣彈起來撲進他懷裡。她的手死死扣著他的後頸，臉埋在他肩窩裡，整個人劇烈地抖著，發不出哭聲，只有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像溺水的人剛被人從水裡撈起來。
翟嘉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趕緊穩住身子，用雙臂環住她。她抖得太厲害了，像是全身的骨頭都鬆了，他只能把她整個攏在懷裡，掌心貼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順。
「哥……」
她終於從嗓子裡擠出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石頭，「你別死……你不能死……」
「我在這兒呢，好好的。」
翟嘉的聲音低而穩，像河底的石頭，水流再急也沖不動，「你摸摸，是熱乎的。「
他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那底下心跳沉穩，一下一下。
易青娥的指尖蜷了蜷，觸到實實在在的溫度，可整個人還是剎不住，眼淚浸濕了他半邊衣領。她忽然想起夢裡的最後一個畫面：梧桐葉子落了她滿身，她跪在地上，怎麼喊都沒有人應了。
「第三個夢……」她終於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往外吐，「我推著你在外面走，你坐著輪椅，你跟我說話，你說讓我別把戲撂了，你說你走了以後會看著我……然後你就——你就——「
她說不下去了，重新把臉埋回去，兩隻手攥著他背後的衣服，攥得緊緊的，像是只要松一松，他就會像夢裡那樣從她手底下滑走。
翟嘉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只是夢「都沒用——那種怕是真的，那種疼也是真的。他唯一能做的是讓她把這個勁兒熬過去。
好一會兒，等她抖得沒那麼厲害了，他才輕聲開口：「那咱們說好了，以後我不坐輪椅，你也不許推我去看梧桐樹。「
易青娥「撲「一下，又哭又笑，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肩膀。
他低頭看她，用指背給她抹了一下臉上的淚痕：「夢裡那個人不是我。夢裡的你說不定還恨他呢，恨他怎麼就捨得把你一個人撂那兒了。」
易青娥拼命搖頭：「不恨……我一點都不恨他……我就恨我自己留不住他……」
「可你現在留住了。」
翟嘉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她抽著鼻子，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整張臉狼狽得不像樣子，可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翟嘉，他活生生的，呼吸勻勻的，心跳熱熱的。
她忽然說：「哥，我以後不演李慧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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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我怕……怕一上了台，就想到那個夢，想到你...」
「那你更得演。」
翟嘉打斷她，「李慧娘跨過了生死，才把想說的話說了。你不是想知道隔著生死夠不著喊不應的感覺嗎？「
易青娥一愣。
翟嘉看著她，目光很輕，卻很深：「你剛才那個夢裡，最後那一聲'哥'喊出來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整個天地都在對面，你一個人在這兒，聲音發出去就散了，沒人接得住？「
易青娥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點頭，一下一下地點頭。
「那以後上台，你就用那一聲唱。「
翟嘉的聲音又輕又緩，「戲台上唱戲的人千千萬，能把那一嗓子唱到觀眾骨頭縫裡的，沒幾個。你可以。「
易青娥看著他，燈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她忽然伸出手，特別輕地碰了碰他的臉，像是確認他還在。
「哥，「
她說，「我今晚能不能就這麼睡？你不走，好不好？「
翟嘉看了她一眼，沒有猶豫，往床裡面挪了挪，給她騰出半邊。她抱著他的胳膊，蜷在他身側，腦袋抵著他的肩膀，像一隻在洞口縮成一團的松鼠。
翟嘉伸手把燈關了，黑暗裡她的呼吸慢慢平下來，隔了很久，他才聽見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你答應我的，一輩子！」
「嗯，一輩子。「
她沒再說話，呼吸漸漸勻長了。翟嘉偏過頭，在黑暗中辨出她安靜下來的輪廓，心裡想著明天得早點兒起來，把早飯給她備好，她哭了一晚上，嗓子得養一養。
窗外起了風，葉子沙沙地響，跟夢裡那棵一樣的樹，可此刻他聽得真切，那只是葉子在風裡翻動的聲音。
...
第二天一早，易青娥難得睡了次懶覺，做夢有時候是很累的，越是清晰的夢越累人。
何況翟嘉給她製造的都不能簡單說是夢，那是真切的讓她去感受了三個不同的人生。
當陽光透過窗戶照到她臉上時，她的眼皮才顫動了起來，昨晚被翟嘉催眠做了三個夢，醒來又傷心了好久才平復，可把她累的不行。
可在翟嘉的懷裡她又睡的特別踏實安心，美美的睡了一覺，已經恢復了精神，她還沒睜開眼睛左手下意思的上下摸索著身邊的位置。
什麼都沒摸到？！
「哥！」
易青娥沒摸到翟嘉的身體，一下驚醒其實，對著空氣就喊了一聲。
第三個夢給她的心理陰影實在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除的。
「在著呢。」
就在易青娥又要情緒失控傷心的時候，翟嘉推開門笑著回了一聲，手裡還拿著碗豆漿，兩步走到桌前放下。
易青娥見到翟嘉進來，立刻跳下床，也顧不得沒穿鞋子，兩步就跳到翟嘉懷裡，死死抱著翟嘉，嘴裡還埋怨著：「哥，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
「以為什麼？以為我不在啦？」
翟嘉抱著易青娥，又心疼又好笑，一隻手托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我就是去給你買了個早飯，幾步路的事兒。」
易青娥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道：「那你也得跟我說一聲，我醒來沒摸到你，心裡一下子空了……」
「好，以後出門前一定給你留個字條。」
翟嘉說著，把她整個人往上託了托，讓她雙腳踩在自己腳背上，像哄小孩兒一樣晃了兩下：「先把鞋穿上，地上涼。」
易青娥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光著腳，腳趾頭蜷了蜷，有點不好意思地從他身上滑下來，乖乖去床邊趿拉上拖鞋。她轉身看見桌上那碗豆漿，還冒著熱氣，旁邊擱著兩根油條，用小碟子裝著，切成了方便入口的小段。
「你專門出去買的？」
「嗯，你昨晚哭了那麼久，嗓子得養。豆漿潤喉，油條墊肚子。」翟嘉說著，又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紙包，「還給你帶了顆胖大海，一會兒泡水喝。」
易青娥看著那碗豆漿，又看了看紙包里的胖大海，鼻子忽然又有點酸。她趕緊吸了吸，忍住了，坐到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溫度剛好，不燙嘴，微微甜。
「哥，」她放下碗，「我想去排練廳。」
「今天不練。」
翟嘉把她面前裝著油條的小碟子又推近了些，語氣平淡卻不容商量：「我給你請過假了。昨晚你做了那麼久的夢，又哭了半宿，嗓子眼兒還腫著，今天硬唱傷了根本，得不償失。」
易青娥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可話到嘴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端碗時還在微微發顫的指尖，又把話咽了回去。沉默了一會兒，她小聲問：「那我今天做什麼呀？」
「做什麼都行，就是不練功不排戲。」翟嘉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你想去哪兒，我陪你。想待著，我也陪你。反正是休息日，不做別的。」
易青娥眼睛忽然一亮：「那你給我做頓好的行不行？好久沒吃你做的正經菜了。」
「行啊，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你做的我都愛吃。」易青娥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上次你做的那個紅燒肉，我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呢……」
翟嘉笑著站起來：「那行，我去趟菜市場買點東西。你乖乖待著，別亂跑。」
易青娥三兩下把剩下的油條塞進嘴裡，又一口喝完了豆漿，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倉鼠，含含糊糊地說：「我要去幫你挑菜。」
翟嘉看她那樣，笑著搖了搖頭，從兜里掏出手帕遞過去：「擦擦嘴，不急，慢點兒吃。」
兩人出了劇團大門，沿著巷子往外走。早晨的巷子正熱鬧，賣菜的、賣早點的、騎著自行車叮鈴鈴按鈴的，人聲混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響，熱騰騰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易青娥平時很少走這條路，她每天的生活兩點一線，宿舍到練功房，練功房到食堂，周而復始。今天被翟嘉拉著慢慢走在人堆里，她反而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翟嘉身邊靠了靠。翟嘉感覺到了，沒說什麼，只是放慢了步子，讓她跟得更穩些。
菜市場在巷子盡頭拐個彎就到了。翟嘉在攤位前走走停停，挑東西的動作又快又准，五花肉要挑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蔥要選蔥白長蔥葉挺的，豆腐要聞著有豆香摸著不粘手的。易青娥跟在他身後，看他跟攤主說話時那副從容熟稔的樣子，忍不住抿著嘴笑。
「你笑什麼？」翟嘉回頭看了她一眼。
「沒什麼，就覺得你買菜的樣子特別好看。」
翟嘉被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逗樂了，拎起一塊攤主包好的五花肉在她眼前晃了晃：「這塊能做兩碗紅燒肉，一碗今天吃，一碗給你凍起來，下回想吃的時候熱一熱就行。」
易青娥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又買了些配菜和幾樣鮮蔬，兩人拎著大袋小袋往回走。路過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攤，翟嘉停下腳步買了一紙袋，塞到易青娥手裡：「拿著路上剝著吃，還熱乎的。」
易青娥接過紙袋，熱氣從裡面透出來，暖融融地貼著掌心。她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又甜又糯，含含糊糊地說：「哥，你對我太好了。」
「這就叫好了？」翟嘉笑著瞥她一眼，「那以後你得習慣習慣，日子還長著呢。」
回到宿舍，翟嘉就開始處理食材，鍋碗瓢盆一應廚具都在他的那間宿舍——都是翟嘉來了之後一樣樣添置的。
外面的飯菜油水重，易青娥練功又得控制飲食，自打翟嘉住下後，兩人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他親手做的，易青娥的胃口被他養刁了，外面的飯菜早就不愛碰了。
易青娥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口，一邊剝著栗子吃，一邊看他忙活。
水龍頭嘩嘩響著，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的。五花肉被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入鍋煸炒時滋啦一聲響，油脂的香氣瞬間炸開，混著冰糖融化後焦糖似的甜味，飄得滿屋子都是。蔥段、薑片、八角、桂皮一樣樣下鍋，鍋鏟翻動間，濃油赤醬的色澤慢慢裹上每一塊肉。
易青娥坐在門口，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吸了吸鼻子，由衷感嘆：「哥，你做飯的樣子真跟變戲法似的，那些東西在你手裡就服服帖帖的。」
翟嘉頭也沒回：「少拍馬屁，待會兒多吃兩碗飯就行。」
「我肯定吃三碗！」
紅燒肉在砂鍋里咕嘟咕嘟燉著的時候，翟嘉又手腳麻利地炒了個青菜，切了一碟醬黃瓜，最後掀開鍋蓋收汁，濃稠的醬汁裹著顫巍巍的肉塊，在燈光下泛著琥珀似的光。
易青娥早早擺好了碗筷，坐在桌前眼巴巴等著。翟嘉把砂鍋端上桌，揭開蓋子的那一刻，熱氣裹著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易青娥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都像被那香味托起來了。
她夾了一塊送進嘴裡，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醬香和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她眯著眼半天沒說話。
「怎麼樣？」翟嘉問。
易青娥咽下去，認真地看著他：「哥，我改主意了。」
「改什麼主意？」
「我娘做的臊子麵不如你做的好吃。不對，誰做的都不如你做的好吃。」
翟嘉被她這話噎了一下，端起碗笑了半天才放下：「行了行了，趕緊吃吧，拍馬屁拍得菜都涼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砂鍋紅燒肉被易青娥吃掉了大半，青菜也見了底，連醬黃瓜的碟子都空了。她靠在椅背上，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哥，我吃飽了。」她歪著頭看他，「那咱們下午幹什麼？」
翟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想幹什麼？」
易青娥歪著頭想了半天，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像在打什麼節拍。窗外的陽光從斜照變成了直直地鋪進來，把屋子裡飄著的紅燒肉香氣烘得更暖了。
「嗯……」她拖長了音，眼睛轉了轉，「要不，你陪我去河邊走走吧？劇團後頭那條河，我老聽人說傍晚好看，可從來沒去過。」
翟嘉點點頭，開始收拾碗筷：「行，等我把鍋刷了就去。」
「我來洗！」易青娥搶著站起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碗，「你做飯，我洗碗，天經地義。你坐著歇會兒。」
她端著碗碟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里，她回頭看了翟嘉一眼。翟嘉沒跟她搶，就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嘴角帶著點笑，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水泥地上。
易青娥洗著洗著，忽然開口：「哥，你說……人活一輩子，是不是就是為了記著點好的東西？」
翟嘉沒立刻答。水聲還在響，泡沫順著碗沿滑下來，易青娥的手指被溫水泡得泛紅。她把洗好的碗碼在架子上，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昨晚做的那些夢，」她垂下眼睛，聲音低了些，但沒發顫，「那些變成別的人，過了別人的日子……醒了以後我就在想，要是那裡面有一點點好的東西就好了。可是都沒有。全是苦的。」
她抬起頭看他，眼神清亮亮的：「可我醒過來，看見你在，又吃了你做的飯，就覺得——噢，原來好的東西都在我自個兒日子裡頭呢。」
翟嘉走過去，伸手把她額前沾了水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所以呢？」
「所以，」易青娥彎起眼睛笑了，「所以我得好好活著，把好的東西都記住。以後要是再做噩夢，我就想想今天的紅燒肉，想想河邊的太陽，想想你。」
翟嘉被她這話說得心頭一軟，沒接話，只是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像揉一隻剛睡醒的貓。
兩人鎖了門，沿著巷子慢慢往河邊走。午後的太陽已經不那麼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子裡的人比早上少了許多，偶爾有輛自行車叮鈴鈴地從身邊擦過，帶起一陣微風。
走到巷子盡頭，穿過一片矮矮的樹林，河面忽然就出現在眼前了。水流不急，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鋪了一層抖動的銀箔。岸邊生著些野草，開著細碎的白色小花，風一吹就輕輕搖晃。
易青娥深吸了一口氣，河水的潮氣混著青草的味道一起湧進來，她覺得胸腔里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好像輕了一些。
「真好看。」她小聲說。
翟嘉在她身邊站定，望著河面沒說話。兩個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水聲潺潺的，鳥在樹蔭里叫一陣歇一陣。
易青娥忽然蹲下去，摘了一朵小白花舉起來，對著陽光看。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脈絡在光線底下清晰可見。
「哥，」她沒回頭，「你說，我以後要是唱不動了，還幹什麼呢？」
翟嘉在她旁邊蹲下來，也順手摘了一朵花，拿在指間轉了轉：「你才多大，就想唱不動的事兒了？」
「不是，我就是想問問。」易青娥把花小心地別在耳朵邊上，轉過頭來看他，「做夢的時候，我變成的那些人，她們都活得挺累的。不是身累，是心累。累了又沒地方去說，也沒人幫她們解。我就想，我要是哪天也累了，唱不動了，是不是也能有別的活法。」
翟嘉看著她耳朵上那朵顫巍巍的小白花，沉默了一會兒。
「你唱得動就唱，唱不動了就不唱。」他把手裡的花放在她掌心，「唱戲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命。你這個人比你的嗓子重要多了。」
易青娥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朵花，又抬頭看了看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我記著了。」她把花攥在手心裡，站起身，「走吧，再往前走一段，我剛才看見那邊有幾棵大柳樹，想去看看。」
翟嘉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著，影子被拉得更長了，一前一後地疊在水邊的草地上。
易青娥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回頭朝他伸出手。
「哥，你走快點嘛。」
翟嘉快走兩步，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就抓住了他的手指，晃了晃又鬆開，改去拽他的袖口。兩個人並肩走著，誰也沒再說話，只有河水在邊上嘩嘩地流，遠遠地，從劇團的方向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胡琴聲，拉的是《遊園驚夢》的調子，忽高忽低地飄在風裡。
易青娥的腳步隨著那調子輕輕踏了兩下，又笑了。
「哥，下午你給我拉段胡琴聽唄。」
「行。」
「拉《拾玉鐲》那一段。」
「行。」
她滿意地點點頭，拽著他袖口的手緊了些。陽光把兩個人的背影烤得暖暖的，河面上銀色的光碎成一片一片，風一吹就晃，晃著晃著，就把整個下午都晃過去了。
她看見了翟嘉在前面向她招手，她伸手想要去觸摸，可她怎麼也靠近不了他，她呼喊，她奮力去抓，可什麼也抓不住。
然後她醒了。
猛地睜開眼，坐起身環視了一圈，眼前是宿舍那盞暖黃的燈，燈下面是翟嘉的臉。他坐在床邊，一隻手還搭在她肩膀上，保持著剛才輕撫她的姿勢。
易青娥整個人先是一僵，緊接著像是彈簧一樣彈起來撲進他懷裡。她的手死死扣著他的後頸，臉埋在他肩窩裡，整個人劇烈地抖著，發不出哭聲，只有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像溺水的人剛被人從水裡撈起來。
翟嘉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一下，趕緊穩住身子，用雙臂環住她。她抖得太厲害了，像是全身的骨頭都鬆了，他只能把她整個攏在懷裡，掌心貼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順。
「哥……」
她終於從嗓子裡擠出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石頭，「你別死……你不能死……」
「我在這兒呢，好好的。」
翟嘉的聲音低而穩，像河底的石頭，水流再急也沖不動，「你摸摸，是熱乎的。「
他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那底下心跳沉穩，一下一下。
易青娥的指尖蜷了蜷，觸到實實在在的溫度，可整個人還是剎不住，眼淚浸濕了他半邊衣領。她忽然想起夢裡的最後一個畫面：梧桐葉子落了她滿身，她跪在地上，怎麼喊都沒有人應了。
「第三個夢……」她終於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往外吐，「我推著你在外面走，你坐著輪椅，你跟我說話，你說讓我別把戲撂了，你說你走了以後會看著我……然後你就——你就——「
她說不下去了，重新把臉埋回去，兩隻手攥著他背後的衣服，攥得緊緊的，像是只要松一松，他就會像夢裡那樣從她手底下滑走。
翟嘉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只是夢「都沒用——那種怕是真的，那種疼也是真的。他唯一能做的是讓她把這個勁兒熬過去。
好一會兒，等她抖得沒那麼厲害了，他才輕聲開口：「那咱們說好了，以後我不坐輪椅，你也不許推我去看梧桐樹。「
易青娥「撲「一下，又哭又笑，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肩膀。
他低頭看她，用指背給她抹了一下臉上的淚痕：「夢裡那個人不是我。夢裡的你說不定還恨他呢，恨他怎麼就捨得把你一個人撂那兒了。」
易青娥拼命搖頭：「不恨……我一點都不恨他……我就恨我自己留不住他……」
「可你現在留住了。」
翟嘉低頭，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她抽著鼻子，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整張臉狼狽得不像樣子，可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翟嘉，他活生生的，呼吸勻勻的，心跳熱熱的。
她忽然說：「哥，我以後不演李慧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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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我怕……怕一上了台，就想到那個夢，想到你...」
「那你更得演。」
翟嘉打斷她，「李慧娘跨過了生死，才把想說的話說了。你不是想知道隔著生死夠不著喊不應的感覺嗎？「
易青娥一愣。
翟嘉看著她，目光很輕，卻很深：「你剛才那個夢裡，最後那一聲'哥'喊出來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整個天地都在對面，你一個人在這兒，聲音發出去就散了，沒人接得住？「
易青娥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點頭，一下一下地點頭。
「那以後上台，你就用那一聲唱。「
翟嘉的聲音又輕又緩，「戲台上唱戲的人千千萬，能把那一嗓子唱到觀眾骨頭縫裡的，沒幾個。你可以。「
易青娥看著他，燈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她忽然伸出手，特別輕地碰了碰他的臉，像是確認他還在。
「哥，「
她說，「我今晚能不能就這麼睡？你不走，好不好？「
翟嘉看了她一眼，沒有猶豫，往床裡面挪了挪，給她騰出半邊。她抱著他的胳膊，蜷在他身側，腦袋抵著他的肩膀，像一隻在洞口縮成一團的松鼠。
翟嘉伸手把燈關了，黑暗裡她的呼吸慢慢平下來，隔了很久，他才聽見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你答應我的，一輩子！」
「嗯，一輩子。「
她沒再說話，呼吸漸漸勻長了。翟嘉偏過頭，在黑暗中辨出她安靜下來的輪廓，心裡想著明天得早點兒起來，把早飯給她備好，她哭了一晚上，嗓子得養一養。
窗外起了風，葉子沙沙地響，跟夢裡那棵一樣的樹，可此刻他聽得真切，那只是葉子在風裡翻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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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易青娥難得睡了次懶覺，做夢有時候是很累的，越是清晰的夢越累人。
何況翟嘉給她製造的都不能簡單說是夢，那是真切的讓她去感受了三個不同的人生。
當陽光透過窗戶照到她臉上時，她的眼皮才顫動了起來，昨晚被翟嘉催眠做了三個夢，醒來又傷心了好久才平復，可把她累的不行。
可在翟嘉的懷裡她又睡的特別踏實安心，美美的睡了一覺，已經恢復了精神，她還沒睜開眼睛左手下意思的上下摸索著身邊的位置。
什麼都沒摸到？！
「哥！」
易青娥沒摸到翟嘉的身體，一下驚醒其實，對著空氣就喊了一聲。
第三個夢給她的心理陰影實在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除的。
「在著呢。」
就在易青娥又要情緒失控傷心的時候，翟嘉推開門笑著回了一聲，手裡還拿著碗豆漿，兩步走到桌前放下。
易青娥見到翟嘉進來，立刻跳下床，也顧不得沒穿鞋子，兩步就跳到翟嘉懷裡，死死抱著翟嘉，嘴裡還埋怨著：「哥，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
「以為什麼？以為我不在啦？」
翟嘉抱著易青娥，又心疼又好笑，一隻手托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我就是去給你買了個早飯，幾步路的事兒。」
易青娥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道：「那你也得跟我說一聲，我醒來沒摸到你，心裡一下子空了……」
「好，以後出門前一定給你留個字條。」
翟嘉說著，把她整個人往上託了托，讓她雙腳踩在自己腳背上，像哄小孩兒一樣晃了兩下：「先把鞋穿上，地上涼。」
易青娥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光著腳，腳趾頭蜷了蜷，有點不好意思地從他身上滑下來，乖乖去床邊趿拉上拖鞋。她轉身看見桌上那碗豆漿，還冒著熱氣，旁邊擱著兩根油條，用小碟子裝著，切成了方便入口的小段。
「你專門出去買的？」
「嗯，你昨晚哭了那麼久，嗓子得養。豆漿潤喉，油條墊肚子。」翟嘉說著，又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紙包，「還給你帶了顆胖大海，一會兒泡水喝。」
易青娥看著那碗豆漿，又看了看紙包里的胖大海，鼻子忽然又有點酸。她趕緊吸了吸，忍住了，坐到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溫度剛好，不燙嘴，微微甜。
「哥，」她放下碗，「我想去排練廳。」
「今天不練。」
翟嘉把她面前裝著油條的小碟子又推近了些，語氣平淡卻不容商量：「我給你請過假了。昨晚你做了那麼久的夢，又哭了半宿，嗓子眼兒還腫著，今天硬唱傷了根本，得不償失。」
易青娥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可話到嘴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端碗時還在微微發顫的指尖，又把話咽了回去。沉默了一會兒，她小聲問：「那我今天做什麼呀？」
「做什麼都行，就是不練功不排戲。」翟嘉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你想去哪兒，我陪你。想待著，我也陪你。反正是休息日，不做別的。」
易青娥眼睛忽然一亮：「那你給我做頓好的行不行？好久沒吃你做的正經菜了。」
「行啊，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你做的我都愛吃。」易青娥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上次你做的那個紅燒肉，我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呢……」
翟嘉笑著站起來：「那行，我去趟菜市場買點東西。你乖乖待著，別亂跑。」
易青娥三兩下把剩下的油條塞進嘴裡，又一口喝完了豆漿，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倉鼠，含含糊糊地說：「我要去幫你挑菜。」
翟嘉看她那樣，笑著搖了搖頭，從兜里掏出手帕遞過去：「擦擦嘴，不急，慢點兒吃。」
兩人出了劇團大門，沿著巷子往外走。早晨的巷子正熱鬧，賣菜的、賣早點的、騎著自行車叮鈴鈴按鈴的，人聲混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響，熱騰騰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易青娥平時很少走這條路，她每天的生活兩點一線，宿舍到練功房，練功房到食堂，周而復始。今天被翟嘉拉著慢慢走在人堆里，她反而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往翟嘉身邊靠了靠。翟嘉感覺到了，沒說什麼，只是放慢了步子，讓她跟得更穩些。
菜市場在巷子盡頭拐個彎就到了。翟嘉在攤位前走走停停，挑東西的動作又快又准，五花肉要挑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蔥要選蔥白長蔥葉挺的，豆腐要聞著有豆香摸著不粘手的。易青娥跟在他身後，看他跟攤主說話時那副從容熟稔的樣子，忍不住抿著嘴笑。
「你笑什麼？」翟嘉回頭看了她一眼。
「沒什麼，就覺得你買菜的樣子特別好看。」
翟嘉被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逗樂了，拎起一塊攤主包好的五花肉在她眼前晃了晃：「這塊能做兩碗紅燒肉，一碗今天吃，一碗給你凍起來，下回想吃的時候熱一熱就行。」
易青娥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又買了些配菜和幾樣鮮蔬，兩人拎著大袋小袋往回走。路過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攤，翟嘉停下腳步買了一紙袋，塞到易青娥手裡：「拿著路上剝著吃，還熱乎的。」
易青娥接過紙袋，熱氣從裡面透出來，暖融融地貼著掌心。她剝了一顆塞進嘴裡，又甜又糯，含含糊糊地說：「哥，你對我太好了。」
「這就叫好了？」翟嘉笑著瞥她一眼，「那以後你得習慣習慣，日子還長著呢。」
回到宿舍，翟嘉就開始處理食材，鍋碗瓢盆一應廚具都在他的那間宿舍——都是翟嘉來了之後一樣樣添置的。
外面的飯菜油水重，易青娥練功又得控制飲食，自打翟嘉住下後，兩人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他親手做的，易青娥的胃口被他養刁了，外面的飯菜早就不愛碰了。
易青娥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口，一邊剝著栗子吃，一邊看他忙活。
水龍頭嘩嘩響著，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的。五花肉被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入鍋煸炒時滋啦一聲響，油脂的香氣瞬間炸開，混著冰糖融化後焦糖似的甜味，飄得滿屋子都是。蔥段、薑片、八角、桂皮一樣樣下鍋，鍋鏟翻動間，濃油赤醬的色澤慢慢裹上每一塊肉。
易青娥坐在門口，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吸了吸鼻子，由衷感嘆：「哥，你做飯的樣子真跟變戲法似的，那些東西在你手裡就服服帖帖的。」
翟嘉頭也沒回：「少拍馬屁，待會兒多吃兩碗飯就行。」
「我肯定吃三碗！」
紅燒肉在砂鍋里咕嘟咕嘟燉著的時候，翟嘉又手腳麻利地炒了個青菜，切了一碟醬黃瓜，最後掀開鍋蓋收汁，濃稠的醬汁裹著顫巍巍的肉塊，在燈光下泛著琥珀似的光。
易青娥早早擺好了碗筷，坐在桌前眼巴巴等著。翟嘉把砂鍋端上桌，揭開蓋子的那一刻，熱氣裹著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易青娥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都像被那香味托起來了。
她夾了一塊送進嘴裡，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醬香和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她眯著眼半天沒說話。
「怎麼樣？」翟嘉問。
易青娥咽下去，認真地看著他：「哥，我改主意了。」
「改什麼主意？」
「我娘做的臊子麵不如你做的好吃。不對，誰做的都不如你做的好吃。」
翟嘉被她這話噎了一下，端起碗笑了半天才放下：「行了行了，趕緊吃吧，拍馬屁拍得菜都涼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一砂鍋紅燒肉被易青娥吃掉了大半，青菜也見了底，連醬黃瓜的碟子都空了。她靠在椅背上，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哥，我吃飽了。」她歪著頭看他，「那咱們下午幹什麼？」
翟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想幹什麼？」
易青娥歪著頭想了半天，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像在打什麼節拍。窗外的陽光從斜照變成了直直地鋪進來，把屋子裡飄著的紅燒肉香氣烘得更暖了。
「嗯……」她拖長了音，眼睛轉了轉，「要不，你陪我去河邊走走吧？劇團後頭那條河，我老聽人說傍晚好看，可從來沒去過。」
翟嘉點點頭，開始收拾碗筷：「行，等我把鍋刷了就去。」
「我來洗！」易青娥搶著站起來，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碗，「你做飯，我洗碗，天經地義。你坐著歇會兒。」
她端著碗碟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里，她回頭看了翟嘉一眼。翟嘉沒跟她搶，就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嘴角帶著點笑，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水泥地上。
易青娥洗著洗著，忽然開口：「哥，你說……人活一輩子，是不是就是為了記著點好的東西？」
翟嘉沒立刻答。水聲還在響，泡沫順著碗沿滑下來，易青娥的手指被溫水泡得泛紅。她把洗好的碗碼在架子上，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昨晚做的那些夢，」她垂下眼睛，聲音低了些，但沒發顫，「那些變成別的人，過了別人的日子……醒了以後我就在想，要是那裡面有一點點好的東西就好了。可是都沒有。全是苦的。」
她抬起頭看他，眼神清亮亮的：「可我醒過來，看見你在，又吃了你做的飯，就覺得——噢，原來好的東西都在我自個兒日子裡頭呢。」
翟嘉走過去，伸手把她額前沾了水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所以呢？」
「所以，」易青娥彎起眼睛笑了，「所以我得好好活著，把好的東西都記住。以後要是再做噩夢，我就想想今天的紅燒肉，想想河邊的太陽，想想你。」
翟嘉被她這話說得心頭一軟，沒接話，只是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像揉一隻剛睡醒的貓。
兩人鎖了門，沿著巷子慢慢往河邊走。午後的太陽已經不那麼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子裡的人比早上少了許多，偶爾有輛自行車叮鈴鈴地從身邊擦過，帶起一陣微風。
走到巷子盡頭，穿過一片矮矮的樹林，河面忽然就出現在眼前了。水流不急，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鋪了一層抖動的銀箔。岸邊生著些野草，開著細碎的白色小花，風一吹就輕輕搖晃。
易青娥深吸了一口氣，河水的潮氣混著青草的味道一起湧進來，她覺得胸腔里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好像輕了一些。
「真好看。」她小聲說。
翟嘉在她身邊站定，望著河面沒說話。兩個人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水聲潺潺的，鳥在樹蔭里叫一陣歇一陣。
易青娥忽然蹲下去，摘了一朵小白花舉起來，對著陽光看。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脈絡在光線底下清晰可見。
「哥，」她沒回頭，「你說，我以後要是唱不動了，還幹什麼呢？」
翟嘉在她旁邊蹲下來，也順手摘了一朵花，拿在指間轉了轉：「你才多大，就想唱不動的事兒了？」
「不是，我就是想問問。」易青娥把花小心地別在耳朵邊上，轉過頭來看他，「做夢的時候，我變成的那些人，她們都活得挺累的。不是身累，是心累。累了又沒地方去說，也沒人幫她們解。我就想，我要是哪天也累了，唱不動了，是不是也能有別的活法。」
翟嘉看著她耳朵上那朵顫巍巍的小白花，沉默了一會兒。
「你唱得動就唱，唱不動了就不唱。」他把手裡的花放在她掌心，「唱戲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命。你這個人比你的嗓子重要多了。」
易青娥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朵花，又抬頭看了看他，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我記著了。」她把花攥在手心裡，站起身，「走吧，再往前走一段，我剛才看見那邊有幾棵大柳樹，想去看看。」
翟嘉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走著，影子被拉得更長了，一前一後地疊在水邊的草地上。
易青娥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回頭朝他伸出手。
「哥，你走快點嘛。」
翟嘉快走兩步，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就抓住了他的手指，晃了晃又鬆開，改去拽他的袖口。兩個人並肩走著，誰也沒再說話，只有河水在邊上嘩嘩地流，遠遠地，從劇團的方向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胡琴聲，拉的是《遊園驚夢》的調子，忽高忽低地飄在風裡。
易青娥的腳步隨著那調子輕輕踏了兩下，又笑了。
「哥，下午你給我拉段胡琴聽唄。」
「行。」
「拉《拾玉鐲》那一段。」
「行。」
她滿意地點點頭，拽著他袖口的手緊了些。陽光把兩個人的背影烤得暖暖的，河面上銀色的光碎成一片一片，風一吹就晃，晃著晃著，就把整個下午都晃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