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個夢
很快封子把《游西湖》排的差不多了，特意邀請了不少秦腔的老前輩，尤其是自己和龔麗麗的恩師李老來看一次他們的彩排，希望能獲得這些老前輩的認可和一些指點。
而易青娥也成功在替龔麗麗表演了臥魚和吹火的功後，得到了李老和一眾來看彩排的秦腔前輩們的認可。
在李老的要求下，她也得到了表現自己這段時間來勤練唱腔的成果，清唱了一段《鬼怨》的戲詞。
這一下也徹底征服了封導，他原來還以為易青娥的唱腔還沒練好，沒想到易青娥這麼快就能把唱腔改過來，已經基本沒了地方小縣城的那種外地腔，龔麗麗唯一的優勢也蕩然無存。
原本他就是沒辦法，才想出了讓龔麗麗和易青娥同演一個李慧娘的方法來，如今易青娥一個人就能完成李慧娘的角色，那就沒有必要再讓她做龔麗麗的替身了。
封子很快就去找單仰平談話商量，希望能把易青娥換成A角，由她出演《游西湖》的李慧娘，不過這戲都排了這麼久，臨陣換角是大忌，單仰平也很為難，不過他也確實更看好易青娥，決定先把《鬼怨.殺生》兩折戲交由易青娥來演，當然只是有了這個想法，還沒正式做通知。
...
另一邊，彩排後封子去後台非常興奮的誇讚了一番易青娥，並指點她可以試著去感受下戲裡人物的內心，以爭取更好的表現李慧娘這個角色。
易青娥一路思考著封導的話，一臉心不在焉的回到宿舍，依舊在自己的屋子裡見到了那個任何時候都能讓她心安的人。
他還是那樣，把飯菜都準備好，自己則拿著一本書靜靜的看著，等著她回來。
易青娥進了屋子很自然的坐到桌邊，翟嘉知道她心裡有事，給她倒了杯溫水，她捧在手裡半天沒喝一口。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封導下午說的那句話——「試著去感受戲裡人物的內心。「
她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哥，封導說讓我去感受李慧娘的內心，可我就是個唱戲的，人家是宋朝的鬼，我……我怎麼感受？「
翟嘉把書放下，認真看了她一眼。她是真的在困惑，不是隨口一問，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懇切——她不怕吃苦，就怕不知道勁兒往哪裡使。
「你跟我說說，「
翟嘉往她這邊偏了偏身子，「你覺得李慧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易青娥想了想：「是個……冤死的鬼。「
「還有呢？「
「還有？「
易青娥咬著嘴唇想了半天，「戲文里說她被奸相賈似道殺了，因為她在船上誇了一句書生裴瑞卿——就一句，就給殺了。「。
「那你覺得她冤不冤？「
「冤。「
易青娥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實，「比竇娥還冤。竇娥好歹是因為被冤枉殺人，她就是一句話的事。「
翟嘉點點頭：「那你再想，她死了之後變成鬼，為什麼不趕緊去投胎，非要大半夜跑回賈府去？「。
易青娥愣了一下：「……因為裴瑞卿還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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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跟這個書生就見過一面，說了兩句話，連手都沒碰過，可她為了他，死了都不走。「
翟嘉的聲音放得很輕，「你覺得她圖什麼？「。
易青娥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好一會兒，她才說：「圖……有個念想吧。「
「什麼念想？「
「就是，她活著的時候沒人把她當回事，賈似道把她當玩物，說殺就殺了。可那個書生在船上回頭看她那一眼……「
易青娥的語速慢下來，像是在從心裡往外掏東西，「她覺得有人把她當個人看了。就那一眼，她能記一輩子。「
翟嘉沒接話，靜靜等她往下說。
易青娥自己好像也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麼，捧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我以前在寧州的時候，剛進劇團，誰都不拿正眼看我。後來……「
她頓了一下，眼角不自覺地往翟嘉那邊瞟了半秒，又飛快收回去，「後來有人肯教我、肯等我、肯把我當回事，我就覺得，幹啥都值了。「
她說完了，自己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喝了一大口水。
翟嘉心裡動了一下，面上卻沒顯出來，只是接著她的話說：「那你現在再想想李慧娘。她回賈府去救裴瑞卿，是仗著自己做了鬼不怕死——她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她怕的是那個唯一把她當人看的人，也像她一樣白死了。所以你唱'怨氣騰騰三千丈'的時候，怨的是賈似道殺她嗎？「
易青娥抬起頭。
「她怨的是，自己活著的時候連一句心裡話都沒說出來，就死了。她怨的是，這世上好人沒好報，惡人倒活得舒坦。她怨的是，她護不住那個在船上回頭看她的人，就像活著的時候護不住自己一樣。「
翟嘉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叩了一下，「所以你那口氣唱出來的時候，不是'我在唱一個宋朝女鬼的怨'，是你替所有想說心裡話卻來不及說的人，把那口氣吐出去。「
易青娥怔怔地看著他。在劇場後台封導說了半天她都沒太抓住的東西，被翟嘉這三言兩語，像拆棉花一樣一點點剝開了，露出裡面最細最軟的芯子。
她忽然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站起來就在屋子裡走了兩步，嘴裡試著哼了一句「怨氣騰騰三千丈「的起腔。
第一遍還有點猶豫，第二遍她就站定了，手捏了個水袖的勢，眼神從低處慢慢抬起來，那一嗓子出來，窄小的宿舍仿佛一下子被撐開了。
翟嘉坐在凳子上，沒動。等她把那幾句哼完，他才開口：「剛才那句'恨漫漫天地無光'，你咬字的時候別急著收，讓那個'光'字再往遠送一送——李慧娘站在陰間看陽世，隔著生死呢，她的恨是夠不著、喊不應的那種遠。「
易青娥把那句重新唱了一遍，果然不一樣了。她回頭看他，眼睛裡全是亮光：「哥，你咋不早跟我說這些？「
「早說了你聽不進去。「
翟嘉笑了笑，「得等你自己想問的時候，才能聽進去。「
易青娥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封導跟她講的時候她腦子裡全是「臥魚穩不穩「「吹火會不會嗆「，根本沒心思去想別的。現在心裡那股勁兒松下來了，反倒能裝得進東西了。
她又坐下來，這次不喝水了，把凳子往翟嘉那邊挪了挪：「那你再跟我說說，殺生那折，李慧娘在書房外頭看著裴瑞卿睡著了，為啥不直接進去把人叫走？非要等那麼久？「。
翟嘉看她一臉認真，便也認真答她：「因為她怕。她現在是鬼，裴瑞卿是人，她怕自己一出現把人嚇著，反倒壞了事。所以她先在外頭看他，看他睡著的樣子，心裡頭又酸又甜——這人還活著呢，好好兒的呢。「。
「那我演的時候……「易青娥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摩挲著，像是在比劃什麼，「我是不是得讓人看出來，她在高興又不敢高興？「。
「對。你演的不是鬼，是個心裡頭揣著熱乎氣兒的人，只是別人看不見而已。「
翟嘉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很溫和，「你站在那兒看他的時候，想想你心裡最捨不得的、最怕他出事的那個人——然後你別說話，就那麼看著，觀眾就全懂了。「
易青娥沒有點頭，也沒有應聲。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很輕又很深，好像在把什麼很重的東西一點一點放進心裡最合襯的位置。
過了好久，她才輕輕說了句：「哥，我好像有點懂了，可我還是不知道隔著生死，夠不著、喊不應的那種感覺是怎樣的，又該怎麼演？「
翟嘉努嘴示意她看下桌上快要涼的飯菜，輕笑道：「先吃飯吧，涼了可不好吃，晚點我自有辦法幫你。「
易青娥「嗯「了一聲，嘴角彎彎的，像屋子裡那盞暖黃的燈一樣，不亮眼，卻讓人心裡踏實。
...
這次晚飯易青娥吃的比以往要快的多，平時有翟嘉陪著，她總是細嚼慢咽，非常享受兩人一起用餐的時光，可以看出她真的非常著急想知道翟嘉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她。
陪著易青娥吃完，簡單收拾好碗筷和剩菜，易青娥迫不及待的拉著翟嘉就問道：「哥，快跟我說，到底怎麼做，才能知道李慧娘這個角色的內心感受？」
翟嘉並沒有吊她的胃口：「你知道催眠麼？」
「催眠？」
易青娥滿臉困惑的搖了搖頭，「沒聽過，什麼是催眠啊？」。
易青娥從小到大生活里基本只有練功唱戲，連電視都很少看，沒聽過很正常。
「催眠是一種用特殊方法給人心理暗示，以期達到某種效果的手段，你不是想知道李慧娘那種生死相隔，夠不著、喊不應的感覺麼？我幫你構建個夢境，你體驗一次就好了。」
翟嘉不疾不徐的給易青娥簡單解釋了下。
「哥，這樣真的可以嗎？你咋啥都會，太厲害了。」
「基操而已，你哥我會的可多了，以後你慢慢就知道了，那你要不要試試我的辦法？」
「嗯！」
易青娥毫不猶豫的點頭答應，「哥，你快說要我咋做？」。
翟嘉笑了笑，「首先你要換件睡衣去。」
「因為我的催眠會讓你直接睡覺做夢的，夢裡會有你要的答案。」
易青娥似懂非懂的「哦」了下。
「你換衣服吧，我出去等你。」
翟嘉說著出了易青娥的屋子，關上門，在門口等著，屋裡傳來悉悉索索換衣服的聲音，很快又聽易青娥對外面的翟嘉喊道：「哥，我換好了，你進來吧。」。
翟嘉推開門進去，易青娥已經換好了睡衣，坐在床沿上。
翟嘉順手帶上門，指導易青娥後面怎麼做，「嗯，不錯，你現在就躺好，放鬆身體，就當準備睡覺了就好。」。
易青娥「哦」了一聲，非常配合的乖乖躺好，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哥，然後呢？」
「閉上眼睛。」
易青娥聽話的照做，剛閉上眼睛，只聽耳邊傳來打響指的聲音，然後她就直接睡過去了。
翟嘉不需要像那些專業催眠師要做很多準備，還要用語言或者其他道具輔助才能給人催眠，他只是心裡想下，就完成了。
看著安然入夢的易青娥，翟嘉輕柔的幫她蓋好了被子，沒有離開，而是坐在一張靠椅上，又取出一本書，靜靜的看著，等著易青娥夢醒。
...
時間緩緩流逝，不知不覺到了凌晨時分。
「哥，哥！你別走，別走，不要離開我！」
易青娥抬手對著空氣亂抓，接著便從夢中驚醒坐起身子，渾身顫抖，冒著虛汗。
翟嘉在她出聲的時候，就踱步到床邊坐下，在她從夢做驚醒坐起時，輕柔的抱住她，緩緩撫摸著她嬌小的背，不停的在易青娥耳邊小聲道：「我在呢，在呢，別怕。」。
安撫了好久，易青娥的情緒才漸漸平復，此時她就如一隻小貓一般，整個身體都蜷縮在翟嘉的懷裡，雙手死死的抱著翟嘉，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用力，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揉進翟嘉的身體裡才甘心。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角還泛著紅，雙肩微微顫動，鼻子還在聳動抽泣。
良久才小心翼翼的開口道：「哥，你不會離開我，不要我的，對嗎？」
「嗯，我會陪你一輩子的，不管什麼時候，你要去哪裡，我都會陪著你。」
易青娥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但可能是用力太久，手累了，抱著翟嘉的雙手鬆了一些，只是依然不肯放下。
又過了差不多一刻鐘，易青娥開始小聲講述，她被翟嘉催眠後做的夢。
她做了三個夢，第一個夢裡，她是《游西湖》里的李慧娘，但她左右不了自己的身體，她只是一直用著李慧娘的視角，跟著李慧娘經歷了她的一生，從人到被殺變鬼，最後救出裴瑞卿，鬼魂大鬧賈府，嚴懲了賈似道。
一幕幕一段段如親身經歷一般，讓她更能體會李慧娘的感受。
第二個夢裡，她還是她自己，她能有限的控制自己的身體和情感，可這一世沒有翟嘉。她還是被舅舅胡三元帶出了九岩溝進了寧州縣劇團。
胡三元依然沒能躲開牢獄之災，身邊親近的人也一個個與她離別，雖然還有幾位師父和伙房的宋師、胖姨等人關心愛護她，可沒了翟嘉的關照，她在寧州劇團一直只是個不受人待見的燒火丫頭，還差點被廖耀輝糟蹋，好在被宋師救了，直到後來她被師父們送上戲台，她慢慢出名，可她的路一樣沒有順過，苟師在北山劇院表演完去世了，其他師父也走的走，散的散，她又成了一個人。
每一次身邊有親近的人離開她，或是她心裡有什麼委屈，她就越發想念翟嘉，她不知道為啥，明明這一世，翟嘉都沒出現過。
她的同學封瀟瀟喜歡她，也追求過她，但她心裡想著翟嘉，對封瀟瀟自然是沒多少感覺。
後來，她還是被古師招到了省秦，那個曾經去寧州劇團慰問送練功服的叫劉紅兵的人就一直纏著她，她很煩，非常的厭惡這個人，可她發現到了省秦後她就徹底控制不了這個身體了，她慢慢的只能變成一個旁觀者，只是看的是另一個自己不同的人生。
這個『她』練成了師父說的八十一口連珠火，易青娥感受到『她』練成的那一晚，心裡想著的是封瀟瀟。
『她』在長安唱成了名，後面也慢慢接受了那個叫劉紅兵的人，他們有過短暫的幸福，劉紅兵也確實是個有責任有擔當的好丈夫。
然而命運並沒有善待『她』，劉紅兵和『她』的兒子因為意外都去世了，『她』也因為最後一次演出事故，而不敢再上戲台唱戲。
『她』沉寂了好久，直到被故人之後重新喚起了對秦腔的熱愛，『她』也懂了這一生她是愛劉紅兵的，此後『她』的每一次吹火都將是為的劉紅兵。
易青娥看著這個夢裡另一個自己不同的一生，她能感同身受，她同情『她』，但並不認可『她』接受劉紅兵，因為她心裡裝的是翟嘉，所以她下意識的排斥其他所有異性。
她甚至還覺得這個『她』既然一開始也是排斥劉紅兵的，那就應該堅持到底，雖然劉紅兵確實為『她』做了很多，很讓人感動，但他也一直不靠譜，像『她』舅一樣，總是讓她不安心。
他們不在一起或許才是對兩人最好的。
現在的易青娥還太小，沒什麼人生閱歷，不懂得人生有時候是沒得選擇的，就像這個夢裡的『她』就是一直被動的接受命運給『她』安排的一切，讓『她』學戲，讓『她』成名，讓『她』錯過了懵懂的初戀，讓『她』嫁給了劉紅兵，又讓『她』失去了家庭...
易青娥還沒感悟好這第二個夢，就又被送進了第三個夢。
這個夢裡，她還是她，她也能自由的控制自己的身體的情感，她最在意的哥哥翟嘉也在，她也成功在長安唱出了名，然後嫁給了翟嘉，翟嘉還是一如既往的照顧著她的一切，她只管安心的唱戲，她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可是突然有一天翟嘉病倒了，沒有任何徵兆，就在她一次演出回家後，她看見了倒在廚房裡的翟嘉。
她緊張極了，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辦，她抱著翟嘉的身體，不斷呼喚他的名字，哭聲引來了鄰居，才在鄰居的幫助下把翟嘉送去了醫院。
翟嘉被救醒了，可醫生卻告訴她，翟嘉得了肺癌，已經是晚期，還有不足半年的壽命。
聽到這個消息，易青娥好像整個天都塌了，她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演出，一心只想陪著翟嘉，然而不管她多努力，帶著翟嘉到處找名醫，尋求治療翟嘉的辦法，最後都是失望而歸。
她有點明白第二個夢裡那個『她』為了救治自己兒子時四處奔波求醫的那種心情了。
她寧願得病要死的那個人是自己，也不想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在病痛的折磨下慢慢走向死亡。
又是一日，她推著輪椅，沿著醫院後山那條種滿梧桐的小路慢慢走。秋天了，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落。翟嘉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瘦得顴骨都支出來了，可精神還算好，眼睛還是亮的。
「你推慢點兒。「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易青娥「嗯「了一聲，腳步放得更緩了。她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走快了怕他顛著，走慢了又怕這條路走不完——這條每天下午她都要推他走一遍的路，今天好像格外短。
「來弟。「翟嘉忽然叫她。
「哎。「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在寧州劇團登台那天嗎？「
易青娥眼眶一熱，不敢接話，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嗯「。
「那天你穿著那件紅襖，臉上撲的粉太厚了，一緊張冒汗，粉都有點糊了。「翟嘉笑了笑，「可你往台上一站，功夫一亮，底下就靜了。那時候我就想，我這妹子往後一定能成大角兒。「
易青娥的手攥緊了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她想說哥你別說了，你省著點力氣，可嘴唇抖了幾下，一個字都出不來。
「我走以後，「翟嘉頓了一下，像是在攢力氣，「你別把戲撂了。你唱戲的時候，我就能看著你。以後有戲唱的時候就好好唱，沒戲唱了，也要好好生活...「
風吹過來，一片梧桐葉落在翟嘉肩上。易青娥伸手去撿，指尖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她感覺他的身體輕輕往下沉了一下。那一瞬間她心裡「咯噔「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斷了。
「哥？「
翟嘉沒有應。
輪椅停在一棵老梧桐下面，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在他臉上晃著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的眼睛還睜著，嘴角帶著一點笑，就跟他每次等她回來時，從書頁間抬頭看她的神情一模一樣。
「哥……」
易青娥蹲下來，輕輕搖了搖他的手臂。
「哥你別鬧了，咱們回去好不好？該吃藥了。「
他不動。
她把他垂在膝上的手拿起來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還有一點餘溫，軟軟的，沒有力氣了。她終於撐不住了，額頭抵著他的手背，整個人從胸腔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幾乎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聲音。那個聲音像是被什麼鈍器從最深的底處一寸一寸地鑿出來的，悶著，化不開。
路過的護士遠遠看見了，快步跑過來，探了探翟嘉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側的脈搏，回頭看了易青娥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易青娥看見那個護士的嘴型「對不起」。
然後整個世界就碎了...
而易青娥也成功在替龔麗麗表演了臥魚和吹火的功後，得到了李老和一眾來看彩排的秦腔前輩們的認可。
在李老的要求下，她也得到了表現自己這段時間來勤練唱腔的成果，清唱了一段《鬼怨》的戲詞。
這一下也徹底征服了封導，他原來還以為易青娥的唱腔還沒練好，沒想到易青娥這麼快就能把唱腔改過來，已經基本沒了地方小縣城的那種外地腔，龔麗麗唯一的優勢也蕩然無存。
原本他就是沒辦法，才想出了讓龔麗麗和易青娥同演一個李慧娘的方法來，如今易青娥一個人就能完成李慧娘的角色，那就沒有必要再讓她做龔麗麗的替身了。
封子很快就去找單仰平談話商量，希望能把易青娥換成A角，由她出演《游西湖》的李慧娘，不過這戲都排了這麼久，臨陣換角是大忌，單仰平也很為難，不過他也確實更看好易青娥，決定先把《鬼怨.殺生》兩折戲交由易青娥來演，當然只是有了這個想法，還沒正式做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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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彩排後封子去後台非常興奮的誇讚了一番易青娥，並指點她可以試著去感受下戲裡人物的內心，以爭取更好的表現李慧娘這個角色。
易青娥一路思考著封導的話，一臉心不在焉的回到宿舍，依舊在自己的屋子裡見到了那個任何時候都能讓她心安的人。
他還是那樣，把飯菜都準備好，自己則拿著一本書靜靜的看著，等著她回來。
易青娥進了屋子很自然的坐到桌邊，翟嘉知道她心裡有事，給她倒了杯溫水，她捧在手裡半天沒喝一口。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封導下午說的那句話——「試著去感受戲裡人物的內心。「
她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哥，封導說讓我去感受李慧娘的內心，可我就是個唱戲的，人家是宋朝的鬼，我……我怎麼感受？「
翟嘉把書放下，認真看了她一眼。她是真的在困惑，不是隨口一問，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懇切——她不怕吃苦，就怕不知道勁兒往哪裡使。
「你跟我說說，「
翟嘉往她這邊偏了偏身子，「你覺得李慧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易青娥想了想：「是個……冤死的鬼。「
「還有呢？「
「還有？「
易青娥咬著嘴唇想了半天，「戲文里說她被奸相賈似道殺了，因為她在船上誇了一句書生裴瑞卿——就一句，就給殺了。「。
「那你覺得她冤不冤？「
「冤。「
易青娥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實，「比竇娥還冤。竇娥好歹是因為被冤枉殺人，她就是一句話的事。「
翟嘉點點頭：「那你再想，她死了之後變成鬼，為什麼不趕緊去投胎，非要大半夜跑回賈府去？「。
易青娥愣了一下：「……因為裴瑞卿還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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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跟這個書生就見過一面，說了兩句話，連手都沒碰過，可她為了他，死了都不走。「
翟嘉的聲音放得很輕，「你覺得她圖什麼？「。
易青娥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好一會兒，她才說：「圖……有個念想吧。「
「什麼念想？「
「就是，她活著的時候沒人把她當回事，賈似道把她當玩物，說殺就殺了。可那個書生在船上回頭看她那一眼……「
易青娥的語速慢下來，像是在從心裡往外掏東西，「她覺得有人把她當個人看了。就那一眼，她能記一輩子。「
翟嘉沒接話，靜靜等她往下說。
易青娥自己好像也被這句話觸動了什麼，捧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我以前在寧州的時候，剛進劇團，誰都不拿正眼看我。後來……「
她頓了一下，眼角不自覺地往翟嘉那邊瞟了半秒，又飛快收回去，「後來有人肯教我、肯等我、肯把我當回事，我就覺得，幹啥都值了。「
她說完了，自己有點不好意思，低頭喝了一大口水。
翟嘉心裡動了一下，面上卻沒顯出來，只是接著她的話說：「那你現在再想想李慧娘。她回賈府去救裴瑞卿，是仗著自己做了鬼不怕死——她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她怕的是那個唯一把她當人看的人，也像她一樣白死了。所以你唱'怨氣騰騰三千丈'的時候，怨的是賈似道殺她嗎？「
易青娥抬起頭。
「她怨的是，自己活著的時候連一句心裡話都沒說出來，就死了。她怨的是，這世上好人沒好報，惡人倒活得舒坦。她怨的是，她護不住那個在船上回頭看她的人，就像活著的時候護不住自己一樣。「
翟嘉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叩了一下，「所以你那口氣唱出來的時候，不是'我在唱一個宋朝女鬼的怨'，是你替所有想說心裡話卻來不及說的人，把那口氣吐出去。「
易青娥怔怔地看著他。在劇場後台封導說了半天她都沒太抓住的東西，被翟嘉這三言兩語，像拆棉花一樣一點點剝開了，露出裡面最細最軟的芯子。
她忽然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站起來就在屋子裡走了兩步，嘴裡試著哼了一句「怨氣騰騰三千丈「的起腔。
第一遍還有點猶豫，第二遍她就站定了，手捏了個水袖的勢，眼神從低處慢慢抬起來，那一嗓子出來，窄小的宿舍仿佛一下子被撐開了。
翟嘉坐在凳子上，沒動。等她把那幾句哼完，他才開口：「剛才那句'恨漫漫天地無光'，你咬字的時候別急著收，讓那個'光'字再往遠送一送——李慧娘站在陰間看陽世，隔著生死呢，她的恨是夠不著、喊不應的那種遠。「
易青娥把那句重新唱了一遍，果然不一樣了。她回頭看他，眼睛裡全是亮光：「哥，你咋不早跟我說這些？「
「早說了你聽不進去。「
翟嘉笑了笑，「得等你自己想問的時候，才能聽進去。「
易青娥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封導跟她講的時候她腦子裡全是「臥魚穩不穩「「吹火會不會嗆「，根本沒心思去想別的。現在心裡那股勁兒松下來了，反倒能裝得進東西了。
她又坐下來，這次不喝水了，把凳子往翟嘉那邊挪了挪：「那你再跟我說說，殺生那折，李慧娘在書房外頭看著裴瑞卿睡著了，為啥不直接進去把人叫走？非要等那麼久？「。
翟嘉看她一臉認真，便也認真答她：「因為她怕。她現在是鬼，裴瑞卿是人，她怕自己一出現把人嚇著，反倒壞了事。所以她先在外頭看他，看他睡著的樣子，心裡頭又酸又甜——這人還活著呢，好好兒的呢。「。
「那我演的時候……「易青娥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摩挲著，像是在比劃什麼，「我是不是得讓人看出來，她在高興又不敢高興？「。
「對。你演的不是鬼，是個心裡頭揣著熱乎氣兒的人，只是別人看不見而已。「
翟嘉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很溫和，「你站在那兒看他的時候，想想你心裡最捨不得的、最怕他出事的那個人——然後你別說話，就那麼看著，觀眾就全懂了。「
易青娥沒有點頭，也沒有應聲。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很輕又很深，好像在把什麼很重的東西一點一點放進心裡最合襯的位置。
過了好久，她才輕輕說了句：「哥，我好像有點懂了，可我還是不知道隔著生死，夠不著、喊不應的那種感覺是怎樣的，又該怎麼演？「
翟嘉努嘴示意她看下桌上快要涼的飯菜，輕笑道：「先吃飯吧，涼了可不好吃，晚點我自有辦法幫你。「
易青娥「嗯「了一聲，嘴角彎彎的，像屋子裡那盞暖黃的燈一樣，不亮眼，卻讓人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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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晚飯易青娥吃的比以往要快的多，平時有翟嘉陪著，她總是細嚼慢咽，非常享受兩人一起用餐的時光，可以看出她真的非常著急想知道翟嘉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她。
陪著易青娥吃完，簡單收拾好碗筷和剩菜，易青娥迫不及待的拉著翟嘉就問道：「哥，快跟我說，到底怎麼做，才能知道李慧娘這個角色的內心感受？」
翟嘉並沒有吊她的胃口：「你知道催眠麼？」
「催眠？」
易青娥滿臉困惑的搖了搖頭，「沒聽過，什麼是催眠啊？」。
易青娥從小到大生活里基本只有練功唱戲，連電視都很少看，沒聽過很正常。
「催眠是一種用特殊方法給人心理暗示，以期達到某種效果的手段，你不是想知道李慧娘那種生死相隔，夠不著、喊不應的感覺麼？我幫你構建個夢境，你體驗一次就好了。」
翟嘉不疾不徐的給易青娥簡單解釋了下。
「哥，這樣真的可以嗎？你咋啥都會，太厲害了。」
「基操而已，你哥我會的可多了，以後你慢慢就知道了，那你要不要試試我的辦法？」
「嗯！」
易青娥毫不猶豫的點頭答應，「哥，你快說要我咋做？」。
翟嘉笑了笑，「首先你要換件睡衣去。」
「因為我的催眠會讓你直接睡覺做夢的，夢裡會有你要的答案。」
易青娥似懂非懂的「哦」了下。
「你換衣服吧，我出去等你。」
翟嘉說著出了易青娥的屋子，關上門，在門口等著，屋裡傳來悉悉索索換衣服的聲音，很快又聽易青娥對外面的翟嘉喊道：「哥，我換好了，你進來吧。」。
翟嘉推開門進去，易青娥已經換好了睡衣，坐在床沿上。
翟嘉順手帶上門，指導易青娥後面怎麼做，「嗯，不錯，你現在就躺好，放鬆身體，就當準備睡覺了就好。」。
易青娥「哦」了一聲，非常配合的乖乖躺好，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哥，然後呢？」
「閉上眼睛。」
易青娥聽話的照做，剛閉上眼睛，只聽耳邊傳來打響指的聲音，然後她就直接睡過去了。
翟嘉不需要像那些專業催眠師要做很多準備，還要用語言或者其他道具輔助才能給人催眠，他只是心裡想下，就完成了。
看著安然入夢的易青娥，翟嘉輕柔的幫她蓋好了被子，沒有離開，而是坐在一張靠椅上，又取出一本書，靜靜的看著，等著易青娥夢醒。
...
時間緩緩流逝，不知不覺到了凌晨時分。
「哥，哥！你別走，別走，不要離開我！」
易青娥抬手對著空氣亂抓，接著便從夢中驚醒坐起身子，渾身顫抖，冒著虛汗。
翟嘉在她出聲的時候，就踱步到床邊坐下，在她從夢做驚醒坐起時，輕柔的抱住她，緩緩撫摸著她嬌小的背，不停的在易青娥耳邊小聲道：「我在呢，在呢，別怕。」。
安撫了好久，易青娥的情緒才漸漸平復，此時她就如一隻小貓一般，整個身體都蜷縮在翟嘉的懷裡，雙手死死的抱著翟嘉，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用力，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揉進翟嘉的身體裡才甘心。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角還泛著紅，雙肩微微顫動，鼻子還在聳動抽泣。
良久才小心翼翼的開口道：「哥，你不會離開我，不要我的，對嗎？」
「嗯，我會陪你一輩子的，不管什麼時候，你要去哪裡，我都會陪著你。」
易青娥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但可能是用力太久，手累了，抱著翟嘉的雙手鬆了一些，只是依然不肯放下。
又過了差不多一刻鐘，易青娥開始小聲講述，她被翟嘉催眠後做的夢。
她做了三個夢，第一個夢裡，她是《游西湖》里的李慧娘，但她左右不了自己的身體，她只是一直用著李慧娘的視角，跟著李慧娘經歷了她的一生，從人到被殺變鬼，最後救出裴瑞卿，鬼魂大鬧賈府，嚴懲了賈似道。
一幕幕一段段如親身經歷一般，讓她更能體會李慧娘的感受。
第二個夢裡，她還是她自己，她能有限的控制自己的身體和情感，可這一世沒有翟嘉。她還是被舅舅胡三元帶出了九岩溝進了寧州縣劇團。
胡三元依然沒能躲開牢獄之災，身邊親近的人也一個個與她離別，雖然還有幾位師父和伙房的宋師、胖姨等人關心愛護她，可沒了翟嘉的關照，她在寧州劇團一直只是個不受人待見的燒火丫頭，還差點被廖耀輝糟蹋，好在被宋師救了，直到後來她被師父們送上戲台，她慢慢出名，可她的路一樣沒有順過，苟師在北山劇院表演完去世了，其他師父也走的走，散的散，她又成了一個人。
每一次身邊有親近的人離開她，或是她心裡有什麼委屈，她就越發想念翟嘉，她不知道為啥，明明這一世，翟嘉都沒出現過。
她的同學封瀟瀟喜歡她，也追求過她，但她心裡想著翟嘉，對封瀟瀟自然是沒多少感覺。
後來，她還是被古師招到了省秦，那個曾經去寧州劇團慰問送練功服的叫劉紅兵的人就一直纏著她，她很煩，非常的厭惡這個人，可她發現到了省秦後她就徹底控制不了這個身體了，她慢慢的只能變成一個旁觀者，只是看的是另一個自己不同的人生。
這個『她』練成了師父說的八十一口連珠火，易青娥感受到『她』練成的那一晚，心裡想著的是封瀟瀟。
『她』在長安唱成了名，後面也慢慢接受了那個叫劉紅兵的人，他們有過短暫的幸福，劉紅兵也確實是個有責任有擔當的好丈夫。
然而命運並沒有善待『她』，劉紅兵和『她』的兒子因為意外都去世了，『她』也因為最後一次演出事故，而不敢再上戲台唱戲。
『她』沉寂了好久，直到被故人之後重新喚起了對秦腔的熱愛，『她』也懂了這一生她是愛劉紅兵的，此後『她』的每一次吹火都將是為的劉紅兵。
易青娥看著這個夢裡另一個自己不同的一生，她能感同身受，她同情『她』，但並不認可『她』接受劉紅兵，因為她心裡裝的是翟嘉，所以她下意識的排斥其他所有異性。
她甚至還覺得這個『她』既然一開始也是排斥劉紅兵的，那就應該堅持到底，雖然劉紅兵確實為『她』做了很多，很讓人感動，但他也一直不靠譜，像『她』舅一樣，總是讓她不安心。
他們不在一起或許才是對兩人最好的。
現在的易青娥還太小，沒什麼人生閱歷，不懂得人生有時候是沒得選擇的，就像這個夢裡的『她』就是一直被動的接受命運給『她』安排的一切，讓『她』學戲，讓『她』成名，讓『她』錯過了懵懂的初戀，讓『她』嫁給了劉紅兵，又讓『她』失去了家庭...
易青娥還沒感悟好這第二個夢，就又被送進了第三個夢。
這個夢裡，她還是她，她也能自由的控制自己的身體的情感，她最在意的哥哥翟嘉也在，她也成功在長安唱出了名，然後嫁給了翟嘉，翟嘉還是一如既往的照顧著她的一切，她只管安心的唱戲，她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可是突然有一天翟嘉病倒了，沒有任何徵兆，就在她一次演出回家後，她看見了倒在廚房裡的翟嘉。
她緊張極了，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辦，她抱著翟嘉的身體，不斷呼喚他的名字，哭聲引來了鄰居，才在鄰居的幫助下把翟嘉送去了醫院。
翟嘉被救醒了，可醫生卻告訴她，翟嘉得了肺癌，已經是晚期，還有不足半年的壽命。
聽到這個消息，易青娥好像整個天都塌了，她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演出，一心只想陪著翟嘉，然而不管她多努力，帶著翟嘉到處找名醫，尋求治療翟嘉的辦法，最後都是失望而歸。
她有點明白第二個夢裡那個『她』為了救治自己兒子時四處奔波求醫的那種心情了。
她寧願得病要死的那個人是自己，也不想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在病痛的折磨下慢慢走向死亡。
又是一日，她推著輪椅，沿著醫院後山那條種滿梧桐的小路慢慢走。秋天了，葉子黃了一半，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落。翟嘉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瘦得顴骨都支出來了，可精神還算好，眼睛還是亮的。
「你推慢點兒。「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易青娥「嗯「了一聲，腳步放得更緩了。她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走快了怕他顛著，走慢了又怕這條路走不完——這條每天下午她都要推他走一遍的路，今天好像格外短。
「來弟。「翟嘉忽然叫她。
「哎。「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在寧州劇團登台那天嗎？「
易青娥眼眶一熱，不敢接話，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嗯「。
「那天你穿著那件紅襖，臉上撲的粉太厚了，一緊張冒汗，粉都有點糊了。「翟嘉笑了笑，「可你往台上一站，功夫一亮，底下就靜了。那時候我就想，我這妹子往後一定能成大角兒。「
易青娥的手攥緊了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她想說哥你別說了，你省著點力氣，可嘴唇抖了幾下，一個字都出不來。
「我走以後，「翟嘉頓了一下，像是在攢力氣，「你別把戲撂了。你唱戲的時候，我就能看著你。以後有戲唱的時候就好好唱，沒戲唱了，也要好好生活...「
風吹過來，一片梧桐葉落在翟嘉肩上。易青娥伸手去撿，指尖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她感覺他的身體輕輕往下沉了一下。那一瞬間她心裡「咯噔「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斷了。
「哥？「
翟嘉沒有應。
輪椅停在一棵老梧桐下面，陽光透過葉子灑下來，在他臉上晃著明明暗暗的光斑。他的眼睛還睜著，嘴角帶著一點笑，就跟他每次等她回來時，從書頁間抬頭看她的神情一模一樣。
「哥……」
易青娥蹲下來，輕輕搖了搖他的手臂。
「哥你別鬧了，咱們回去好不好？該吃藥了。「
他不動。
她把他垂在膝上的手拿起來貼在自己臉上，那隻手還有一點餘溫，軟軟的，沒有力氣了。她終於撐不住了，額頭抵著他的手背，整個人從胸腔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幾乎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聲音。那個聲音像是被什麼鈍器從最深的底處一寸一寸地鑿出來的，悶著，化不開。
路過的護士遠遠看見了，快步跑過來，探了探翟嘉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側的脈搏，回頭看了易青娥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易青娥看見那個護士的嘴型「對不起」。
然後整個世界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