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換角風波
從河邊回去，翟嘉又給易青娥做起了晚飯，難得偷閒的一天就這麼平淡的過去了。
這天起，易青娥就不肯一個人睡了，一定要拉著翟嘉抱著她，她才肯安心入睡，這個年代還沒那麼開放，未婚同居可是要被人說閒話的，不過易青娥並不在乎，翟嘉也不在意，他們兩人現在差的不過是一張結婚證而已。
雖然兩人已經睡在一起了，不過翟嘉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並不是他思想傳統，而是喜歡一個人，就更要尊重她。
在吃晚飯的時候，易青娥還非常鄭重的要求翟嘉以後每年都要去做一次全身體檢，在翟嘉給她構建的第三個夢境裡，翟嘉就是因為肺癌離世的，那種痛，她不想再經歷了。
翟嘉答應了她。
其實這在他的意料之內，為了幫易青娥深刻的體悟那種痛失所愛，生死相隔的哀怨，他給易青娥的第一個夢境人生就是《游西湖》的李慧娘，但那畢竟是別人的人生，她就算有第一視角，也依然只是一個看客，能共情，卻不能完全體會李慧娘的感覺。
第二個夢境人生，是劇版易青娥的一生，雖然也是她自己，可她現在心裡早就裝著翟嘉，怎麼可能愛上別人，又怎麼體會那種失去愛人的痛苦？
她還是只能感慨另一個『自己』坎坷的一生，同情『她』，為『她』悲，為『她』苦，卻還是沒有真正體會到那種失去摯愛的感覺。
所以翟嘉不得不在第三個夢裡給自己設定一個死亡結局。死亡的原因，還不能是因為車禍或者其他一些意外。不然就怕給易青娥留下巨大的心理陰影，得了應激障礙症啥的，以後怕這怕那的，那就廢了。
思來想去，只有因病死亡才會讓易青娥覺得可以靠健康的生活習慣，小心預防，加經常體檢來避免生病的苗頭了。
其實翟嘉早已超脫生死，哪裡會生病呢？不過只要易青娥能心安，就只是按她的要求經常去做體檢而已，又能費什麼事呢？
不過除了要求翟嘉以後每年都做體檢外，她現在還特別厭惡吸菸者，尤其是有翟嘉在身邊的時候，只要看見身邊五米內有人抽菸，她要麼請那人不要公共場合抽菸，要麼就拉著翟嘉走遠，還隨身帶著口罩，遇到煙塵多的地方，她立馬就拿出來，給自己和翟嘉都戴上。
那個夢確實是給了她太大的心理陰影了，不過這不算什麼壞事，某種方面來說，這也是個好習慣。
...
有翟嘉陪著易青娥好好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她又元氣滿滿的去排練廳參加排練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天龔麗麗的老公皮亮去排練廳找過她，可翟嘉給她請假休息不在排練，皮亮只能暫時先回去了。
今天，皮亮又去排練廳了，這次他又喊了一聲憶秦娥，易青娥下意識的應了一聲，讓他確認了正主來了。
「你就是憶秦娥？你給那個封子和那個瘸子下啥迷魂藥啦？....（巴拉巴拉一堆垃圾話）....就是你們這些外縣來的啊，把這個團弄得亂糟糟，敗壞秦腔，敗壞傳承，我告訴你啊，你給我放老實點，你再給我亂找事的話，我可收拾你。」
皮亮氣勢沖沖的逼迫著易青娥，把易青娥嚇得不斷後退，接著皮亮還賴皮的坐在排練廳中央，大言不慚的要易青娥給他表演一下臥魚。
封子導演趕來，小心勸他離開，他還牛氣的讓人滾。
單仰平也趕了過來，喝斥皮亮不許胡鬧，然而皮亮卻變本加厲，竟然準備直接衝上去打易青娥，這個時候當了好久路人甲的楚嘉禾不知道怎得竟然上前幫著攔了下皮亮，易青娥嚇得趕緊往排練廳外跑。
就在易青娥衝出排練廳門口的瞬間，她就撞進了一個寬厚堅實的胸懷，那人把她穩穩抱住，易青娥下意識就想掙扎逃離，可是當她抬頭看清是誰抱住她後，她一下就靜下來了，所有的不安全都消失了，因為來的正是翟嘉。
翟嘉低頭看了她一眼，輕笑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別怕，有我。」。
翟嘉放開易青娥，但左手手卻還握著她的右手，拉著她又進了排練廳，此時單仰平正拿著一把道具木刀追著皮亮打。
「單團，別追他了，讓我來處理。」
翟嘉的聲音很平靜，也不大，可是原本被皮亮鬧的混亂不已的排練廳里的每個人耳朵里卻好像有一道炸雷響起。
所有人一下都靜下來，眼睛看向門口站著的翟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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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翟嘉如看死人一般看向皮亮，在場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氣勢迫人。
翟嘉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卻給人如山一般的壓力。
皮亮的叫囂聲還在排練廳里迴蕩著，可當他的目光對上翟嘉那雙眼睛時，原本要衝向易青娥的腳步，竟像被釘死在地板上一樣，再也邁不動半步。
他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叫囂：「你怕什麼？他那麼瘦，你一個能打十個！「可身體卻誠實得很——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後背的襯衫瞬間濕透了一片。他想動，想繼續罵，想維持住方才那股囂張氣焰，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有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東西，正從那個男人身上無聲地壓過來，叫他的膝蓋發軟，叫他的心臟狂跳。
在一旁的楚嘉禾最能明白皮亮此刻的感受。幾年前在寧州時，她也從那個男人身上感受過同樣的壓迫感。這次翟嘉針對的不是她，她只是個旁觀者，可即便如此，那種徹骨的寒意依然讓她記憶猶新。此刻，她本能地往角落裡縮了縮，原本趁著混亂想「不經意「說兩句閒話的心思，瞬間被自己掐滅了。她太怕那個男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排練廳突然靜得詭異。
單仰平最先察覺到不對勁。他原本還在氣頭上，可這會兒看到皮亮的臉白得像紙一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心裡「咯噔「一下——壞了，要是翟嘉真動了手，鬧出個好歹來，他這個團長也脫不了干係。
「呃，這個，小翟啊，都是誤會。「單仰平趕緊上前兩步，擋在兩人中間，「皮亮他喝多了，腦子不清醒，不是故意來鬧事的。你先帶憶秦娥同志回去，剩下的交給我處理，你放心，我一定嚴肅處分！「
翟嘉沒動，只是淡淡看了單仰平一眼：「單團長，我說了，讓我處理就我來處理。你放心，我不會把他怎樣的。「
單仰平急了：「唉，小翟，你聽我說……「
翟嘉抬手打斷他，那動作不算重，可單仰平的話就像被一刀切斷似的，竟真的住了口。
翟嘉放開易青娥的手，往前邁了一步。剛邁出去，袖子就被從後面拽住了。他回頭，看見易青娥仰著臉看他，眉頭皺著，眼睛裡全是擔憂和乞求。那個皮亮看著又凶又壯，她怕翟嘉吃虧。
翟嘉心頭一軟，低頭沖她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攥著他袖口的手背：「放心。「
易青娥猶豫了幾秒，終究鬆了手。
翟嘉轉身，一步一步走向皮亮。他走得並不快，可每走一步，皮亮就往後退一步，直到後背「咚「一聲撞上了牆，退無可退。
「你……你不要過來啊！「皮亮色厲內荏地喊，聲音尖得變了調，「我……我可警告你，再過來，我就不客氣了，把你打死了可怪不得我！「
「打死我？就你？「
翟嘉嘴角勾起一絲嘲諷。下一秒，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翟嘉原地消失了，再出現時，已經在皮亮身後。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做到的。
皮亮只覺得兩肩和兩胯同時一麻，然後全身像散了架一樣，連站都站不住，「噗通「一聲面朝下摔在地上。鼻樑磕在地板上，一股溫熱從鼻孔湧出來，疼得他「嗷「一嗓子叫出聲。
排練廳里死一般的安靜。
單仰平臉色發白，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下身把皮亮翻過來查看，手指探到他鼻息還在，才鬆了口氣。
「他沒事，「
翟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四肢脫臼而已，休息幾天就恢復了。「
話音剛落，皮亮的慘叫聲這才後知後覺地響起來，一聲比一聲高：「單團！單團救命啊！疼死我了！「
單仰平又氣又急，心裡暗罵這瓜慫方才的囂張勁兒哪去了。可到底不能見死不救，他回頭對翟嘉說：「小翟，你看這……他也遭了罪了，我先送他去醫治，行不？後面怎麼處分，我一定給你個滿意的答覆，咋樣？「
「單團，我方才聽得很清楚，「翟嘉沒有讓步，「他想看我們家秦娥的臥魚。還沒看呢，怎麼能讓他走？我這人最心善，一定滿足他。「
皮亮在地上疼得直抽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不看了不看了！團長快送我去醫院！哎喲——「
「唉，小翟，你看，先饒了他這次行不？」
「我已經繞過他了，不然他就不只是四肢脫臼了，你懂麼？單團。」
「唉，那你要咋樣你說下，我跟你說啊小翟，千萬不敢衝動啊。」
單仰平也是沒轍了，乾脆讓翟嘉自己說要怎麼樣。
「哥，我沒事了，你就放過他吧。」
這個時候易青娥也緩過神來，替皮亮求情了，她也是第一次見到翟嘉對人動手，以前見翟嘉發怒基本也都是動動嘴，就把人收拾完了，在她眼裡，翟嘉一直是一個溫柔書生的形象，從沒想過她這個哥哥竟然還是個武力爆表的高手。
她現在反而還得替前面要欺負她的人求情，真是令人唏噓。
「秦娥，我以前就跟你說過，善良要給對的人，有些人不值得獲得你的善良和同情。」
「可...」
翟嘉打斷易青娥的話，繼續道：「放心，我不會把他怎樣的。」。
「這點痛就忍不了了，我還以為你多大能耐呢，敢當著所有人的面罵團長瘸子，還敢動手打人，還以為是個漢子，原來也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垃圾。」
翟嘉不削的看著地上躺著，因為四肢脫臼而沒能起身的皮亮。
皮亮已經疼的嘴唇發白，全身冒汗，這時得了人通知的龔麗麗也趕來了排練廳，趕緊就衝到翟嘉面前跪下哭著求情道：「翟科長，求你繞了我老公吧，我不爭這個主角了，不爭了，都是我的錯，求您高抬貴手，放過他吧！求求您了！」。
翟嘉避開了龔麗麗的下跪，冷眼看著她淡淡道：「別說的好像是我們硬搶你的似的，你老公不是說是我們這些外縣來的把這個團弄得亂糟糟，敗壞秦腔，敗壞傳承嗎？他不是想看我們秦娥的臥魚嗎？」
「那我今天就好好看看，你們這所謂的正宗的秦腔傳承，有多能耐，來，龔麗麗，我給你機會，你現在和秦娥一起做臥魚，只要臥魚的時間能有秦娥的一半，今天這事就算我們不對，我不但賠禮道歉，以後團里所有戲的角色，你們說要我們秦娥演啥，我們就演啥，如何？敢不敢比？」
翟嘉這番話擲地有聲，排練廳里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又不由自主地瞥向地上哀嚎的皮亮和跪坐在地的龔麗麗。
龔麗麗的臉色刷地白了。她太清楚憶秦娥的功底——那個從寧州來的丫頭，別的不說，單是這臥魚功夫，團里上下無人能及。別說一半，她連三分之一都撐不下來。
「我……我……」
龔麗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怎麼？不敢？」
翟嘉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方才你老公不是口口聲聲說我們外縣來的敗壞秦腔麼？現在給你們證明的機會，反倒慫了？上次你老公皮亮手段下作偷看古師檔案，把他大老婆引來，又偷偷報警，最後逼得古師走了，我不跟你們計較，這次他竟然想動手打一個弱女子，真是歪的很啊。」
單仰平見狀，趕緊上前打圓場：「小翟，算了算了，麗麗也是被皮亮連累的，你看在我面子上……」
「單團，」翟嘉打斷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我敬你是長輩，但今天這事，不是面子能過去的。皮亮當著全團人的面侮辱你、侮辱秦娥、還要動手打人，若就這麼算了，以後誰還把規矩當回事？」
地上的皮亮疼得直抽氣，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單團……救我……快送我去醫院……」
翟嘉低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脫臼而已，死不了。讓他多疼一會兒，長點記性。」
易青娥站在一旁，看著翟嘉為自己出頭的模樣，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擔憂。她輕輕拉了拉翟嘉的衣袖，小聲道：「哥，要不……就算了吧，他都已經這樣了。」
翟嘉轉頭看她，眼神柔和下來：「秦娥，我不是要為難誰。但你記住，今天若退一步，明天就會有人逼你退十步。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忍讓解決的。」
易青娥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她發現，這樣的翟嘉，讓她覺得格外安心。
龔麗麗見求翟嘉無用，又轉向易青娥：「憶秦娥，求你……求你幫我勸勸翟科長，我以後再也不跟你爭了，真的！」
易青娥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中有些不忍，可想起方才皮亮那副凶神惡煞要打她的模樣，又想起翟嘉說的話，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麗麗姐，不是我不幫你……今天的事，是皮亮先挑起來的。」
這時，一直躲在角落的楚嘉禾忽然開口：「要不……還是先送人去醫院吧，這要是真出什麼事，對誰都不好。」
翟嘉目光掃過去，楚嘉禾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
「行。」翟嘉終於鬆口，「單團，你讓人送他去醫院。不過我話說在前頭——今天這事，是他皮亮動手在先，我不過是自衛。若他日後還敢來騷擾秦娥，或者對團里任何人動手，下次就不是脫臼這麼簡單了。」
單仰平連連點頭：「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教育他。小翟你放心，這事我會跟上面匯報，該處分處分，絕不姑息。」
翟嘉又環視了一圈排練廳里的所有人，語氣不削：「我對龔麗麗說的話，一樣適用於你們其他人，只要你們任何一個人的功夫能達到秦娥一半的水平，這次《游西湖》的主角，你們愛誰演誰演，若不是你們自己功夫不到家，團里能把主角安排給秦娥，你們以為我家秦娥很稀罕當主角嗎？」
「想要角色就拿自己的本事去爭，別老用這些下作的手段，否則就算得了一時，也走不長遠，言盡於此，你們自己好好想想吧。」
翟嘉說這話的時候特意瞟了一眼楚嘉禾。
語畢這才轉身走向易青娥，牽起她的手：「我們走。」
兩人走出排練廳，陽光正好灑在走廊上。易青娥抬頭看著翟嘉的側臉，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翟嘉問。
「笑你剛才的樣子，像個護崽的老母雞。」易青娥說完自己先笑出了聲。
翟嘉佯怒地捏了捏她的手：「那我為了誰？」
「為了我，為了我。」易青娥連忙討饒，眼裡卻漾著暖暖的笑意，「哥，謝謝你。」
翟嘉低頭看她：「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我會陪你一輩子，也會護你一輩子，記住了嗎？」
「嗯。」易青娥重重點頭，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遠處，排練廳里傳來單仰平指揮人抬皮亮的聲音，夾雜著皮亮斷斷續續的痛呼。而走廊上的兩人，卻仿佛與那喧囂隔了一個世界，靜謐而溫暖地並肩前行。
...
第二天易青娥又正常去練功排戲了，原本單仰平都決定好了把《游西湖》里《鬼怨.殺生》兩折戲交給易青娥來演，其他的戲份依然讓龔麗麗演，可經過昨天皮亮那一鬧，再加上翟嘉強勢「護妻」的表現，讓龔麗麗徹底無緣《游西湖》，現在皮亮夫妻倆能不能保住團里的工作編制都還要看團里的討論決定呢。
皮亮被送去醫院救治時，醫院的正骨醫師還說頭一次見到脫臼能四肢一起脫臼的，問他怎麼回事，皮亮也不敢說，醫生見狀就猜的差不多，八成是人為的，心裡還感慨給皮亮四肢關節都拉脫臼還不傷筋骨，可見那人是留手了，手段是真高啊。
正骨的過程當然也痛的皮亮夠嗆，經此一役，他這輩子都不敢亂對人發脾氣動手了，誰知道哪天又惹到個像翟嘉這樣的高手，那他還能不能活就不知道了。
團里最後考慮到龔麗麗多年來為團里演出的辛苦，皮亮平時也算認真工作，最後還是給兩人留了工作編制，主要是翟嘉並沒有追求這兩人，但凡翟嘉說一句不好，這兩人想繼續留在團里根本就不可能了。
他們要慶幸，翟嘉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對於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糾葛，他通常不會去計較太多。
劇版里這兩夫妻最多是爭主角位置，手段粗鄙暴力了些，最後也受到了應有的處分，雖然嚇到了易青娥，但沒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姑且算了。
皮亮的一次暴力胡鬧，讓龔麗麗直接沒了再爭《游西湖》主演的機會，也讓單仰平順勢把易青娥推上了主角的位置。
不管其他人心裡不服也好，嫉妒也罷，他們都不得不承認易青娥的功就是比他們都要強。
單仰平去排練廳先和封子一起把團里決定讓她出演全本的李慧娘的消息告訴了她，她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她從未想過要去爭什麼主演。
就算是經過昨天皮亮的一番胡鬧，她依然沒想過自己會完全替換龔麗麗出演全本的李慧娘，她想的只是把她替身的臥魚和吹火兩個部分做好。
突然收到這個通知，易青娥根本不知道要不要應下來，只能含糊說自己要先練功去。
單仰平和封子只當她是同意了，直接由封子對《游西湖》這個項目的其他演員通知了下去，對外的解釋是龔麗麗要在家帶孩子休了長假，沒法繼續參與演出了。
不過只要是有點腦子的都不會相信這個理由，要帶孩子早在家帶了，還出來排戲跟著練這麼久做什麼，昨天她老公皮亮更是鬧出那麼大動靜要替龔麗麗出氣，這是想回家帶孩子的人會幹的事？
很明顯是昨天的事鬧大了，上面處分了，只是給了面子，沒說的那麼直接難聽而已。
對於易青娥接替龔麗麗出演李慧娘，所有人都沒感到多少意外，畢竟前面她就已經被安排做臥魚和吹火的替身，這是《游西湖》最核心的兩個表演絕活，最具有觀賞性，省秦目前沒人能比易青娥做的更好。
雖然明知道比不過人家，但依然有很多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向易青娥，還不少跟身邊的人小聲議論著這次換角是不是有什麼其他內幕？
不過他們也就討論幾句，畢竟跟他們關係不大，不管怎麼換，也輪不到他們這些沒背景，業務水平也比不過別人的龍套。
易青娥雖然還沒想好該不該應下演全本《游西湖》的事，但該排練還得排練，封子導演讓她先直接排起《鬼怨.殺生》兩折戲。
這次易青娥把從三個夢中獲得的感悟慢慢融入角色，她已經不是在演李慧娘，而是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李慧娘。
扮演她，理解她，成為她！
別說封子這樣專業的導演明顯發現了易青娥這次表演與以往的不同，就算是一旁陪練的其他龍套演員也不由被易青娥的情緒感染，整個排練廳都沉進了一股子幽怨又決絕的氣氛里去。
排練廳里安靜得只剩下水袖掠空的聲響。
易青娥立在當中，沒穿戲服，沒有上妝，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易青娥的眼睛了。
封子導演坐在台下，手裡攥著劇本，指節捏得發白，半天沒喊一聲「停「。他做導演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演李慧娘——有的演得嬌媚，有的演得哀怨，有的演得剛烈。可眼前這個丫頭，好像把李慧娘的魂兒給招來了。
她的水袖甩出去，不是甩，是「飄「出去的，像一縷遊魂被風吹著走，輕得沒有分量，卻又沉得拽著人的心往下墜。她轉身，步子碎而急，腳尖點地，幾乎沒有聲響，可那影子映在排練廳的灰牆上，拉得老長，晃晃悠悠的，真像個無處可歸的鬼。龍套演員們原本還三三兩兩靠在牆邊小聲聊著天，這會兒全都不出聲了，直愣愣看著台上那個白色的身影。
易青娥忽然停住了。她背對著所有人，肩頭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頭來。那張臉上，眼淚已經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是兩行淚安安靜靜地淌著，嘴角卻抿著一絲笑。那種笑，讓人看一眼就心裡發毛——是一個已經死過一回的人，對這世間最後一點念想都沒有了，才笑得出來的那種笑。
封子導演手裡的劇本「啪嗒「掉在了地上，他都沒察覺。
「好。「
他嗓子啞了，清了清才說得出話，「好……秦娥，就照這個感覺來，你記住現在這個狀態。「
易青娥像是被他的聲音從另一個世界拽了回來，茫然地眨了眨眼，眼裡的那股子幽冷才慢慢退下去。她抬起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封導，我剛才是不是走得太慢了？「
「慢？「封子導演站起來，拍著大腿，「你慢得剛剛好！就是這個味兒！李慧娘不是急著去報仇，她是飄著去的，她已經是鬼了，鬼走路哪兒有聲音？哪兒有急的？你剛才那一轉身，那個眼神，我的天……「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朝旁邊幾個龍套演員一揮手，「你們看見沒有？這才叫演戲！這才叫入戲！」
那幾個龍套演員趕緊點頭，看向易青娥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以前他們只覺得這丫頭功夫好，臥魚能臥一炷香，吹火能吹出花來，可那都是技巧。今天他們才頭一回覺得，她是真的會演戲。
易青娥被誇得有些侷促，低頭捏著水袖的邊緣，小聲道：「我就是……就是覺得李慧娘好可憐。她活著的時候被冤枉死了，死了也放不下，還要飄回去看看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她心裡該多苦啊。」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有點發紅，趕緊別過臉去。
排練廳外單仰平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沒出聲，把剛才那段全看在了眼裡。他是搞了一輩子秦腔的老把式，什麼好角兒沒見過？可方才易青娥那一轉身，他後脊樑都麻了。
單仰平沒進去，悄沒聲地退了出來，站在走廊上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又掐了。立刻回辦公區找團里管人事安排任務：「皮亮和龔麗麗那事，儘快出個正式文件，該批評批評，該處分處分，態度要明確。另外……《游西湖》的宣傳海報，讓宣傳科抓緊做，主角名字寫憶秦娥。」
排練廳的排練還沒結束，緊閉的門裡頭隱隱約約又響起了水袖破風的聲音，還有封子導演激動得變調的喊聲：「對對對！就這個走位！秦娥你記住這個感覺！」
這天起，易青娥就不肯一個人睡了，一定要拉著翟嘉抱著她，她才肯安心入睡，這個年代還沒那麼開放，未婚同居可是要被人說閒話的，不過易青娥並不在乎，翟嘉也不在意，他們兩人現在差的不過是一張結婚證而已。
雖然兩人已經睡在一起了，不過翟嘉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並不是他思想傳統，而是喜歡一個人，就更要尊重她。
在吃晚飯的時候，易青娥還非常鄭重的要求翟嘉以後每年都要去做一次全身體檢，在翟嘉給她構建的第三個夢境裡，翟嘉就是因為肺癌離世的，那種痛，她不想再經歷了。
翟嘉答應了她。
其實這在他的意料之內，為了幫易青娥深刻的體悟那種痛失所愛，生死相隔的哀怨，他給易青娥的第一個夢境人生就是《游西湖》的李慧娘，但那畢竟是別人的人生，她就算有第一視角，也依然只是一個看客，能共情，卻不能完全體會李慧娘的感覺。
第二個夢境人生，是劇版易青娥的一生，雖然也是她自己，可她現在心裡早就裝著翟嘉，怎麼可能愛上別人，又怎麼體會那種失去愛人的痛苦？
她還是只能感慨另一個『自己』坎坷的一生，同情『她』，為『她』悲，為『她』苦，卻還是沒有真正體會到那種失去摯愛的感覺。
所以翟嘉不得不在第三個夢裡給自己設定一個死亡結局。死亡的原因，還不能是因為車禍或者其他一些意外。不然就怕給易青娥留下巨大的心理陰影，得了應激障礙症啥的，以後怕這怕那的，那就廢了。
思來想去，只有因病死亡才會讓易青娥覺得可以靠健康的生活習慣，小心預防，加經常體檢來避免生病的苗頭了。
其實翟嘉早已超脫生死，哪裡會生病呢？不過只要易青娥能心安，就只是按她的要求經常去做體檢而已，又能費什麼事呢？
不過除了要求翟嘉以後每年都做體檢外，她現在還特別厭惡吸菸者，尤其是有翟嘉在身邊的時候，只要看見身邊五米內有人抽菸，她要麼請那人不要公共場合抽菸，要麼就拉著翟嘉走遠，還隨身帶著口罩，遇到煙塵多的地方，她立馬就拿出來，給自己和翟嘉都戴上。
那個夢確實是給了她太大的心理陰影了，不過這不算什麼壞事，某種方面來說，這也是個好習慣。
...
有翟嘉陪著易青娥好好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她又元氣滿滿的去排練廳參加排練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天龔麗麗的老公皮亮去排練廳找過她，可翟嘉給她請假休息不在排練，皮亮只能暫時先回去了。
今天，皮亮又去排練廳了，這次他又喊了一聲憶秦娥，易青娥下意識的應了一聲，讓他確認了正主來了。
「你就是憶秦娥？你給那個封子和那個瘸子下啥迷魂藥啦？....（巴拉巴拉一堆垃圾話）....就是你們這些外縣來的啊，把這個團弄得亂糟糟，敗壞秦腔，敗壞傳承，我告訴你啊，你給我放老實點，你再給我亂找事的話，我可收拾你。」
皮亮氣勢沖沖的逼迫著易青娥，把易青娥嚇得不斷後退，接著皮亮還賴皮的坐在排練廳中央，大言不慚的要易青娥給他表演一下臥魚。
封子導演趕來，小心勸他離開，他還牛氣的讓人滾。
單仰平也趕了過來，喝斥皮亮不許胡鬧，然而皮亮卻變本加厲，竟然準備直接衝上去打易青娥，這個時候當了好久路人甲的楚嘉禾不知道怎得竟然上前幫著攔了下皮亮，易青娥嚇得趕緊往排練廳外跑。
就在易青娥衝出排練廳門口的瞬間，她就撞進了一個寬厚堅實的胸懷，那人把她穩穩抱住，易青娥下意識就想掙扎逃離，可是當她抬頭看清是誰抱住她後，她一下就靜下來了，所有的不安全都消失了，因為來的正是翟嘉。
翟嘉低頭看了她一眼，輕笑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別怕，有我。」。
翟嘉放開易青娥，但左手手卻還握著她的右手，拉著她又進了排練廳，此時單仰平正拿著一把道具木刀追著皮亮打。
「單團，別追他了，讓我來處理。」
翟嘉的聲音很平靜，也不大，可是原本被皮亮鬧的混亂不已的排練廳里的每個人耳朵里卻好像有一道炸雷響起。
所有人一下都靜下來，眼睛看向門口站著的翟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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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翟嘉如看死人一般看向皮亮，在場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氣勢迫人。
翟嘉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卻給人如山一般的壓力。
皮亮的叫囂聲還在排練廳里迴蕩著，可當他的目光對上翟嘉那雙眼睛時，原本要衝向易青娥的腳步，竟像被釘死在地板上一樣，再也邁不動半步。
他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叫囂：「你怕什麼？他那麼瘦，你一個能打十個！「可身體卻誠實得很——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後背的襯衫瞬間濕透了一片。他想動，想繼續罵，想維持住方才那股囂張氣焰，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有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東西，正從那個男人身上無聲地壓過來，叫他的膝蓋發軟，叫他的心臟狂跳。
在一旁的楚嘉禾最能明白皮亮此刻的感受。幾年前在寧州時，她也從那個男人身上感受過同樣的壓迫感。這次翟嘉針對的不是她，她只是個旁觀者，可即便如此，那種徹骨的寒意依然讓她記憶猶新。此刻，她本能地往角落裡縮了縮，原本趁著混亂想「不經意「說兩句閒話的心思，瞬間被自己掐滅了。她太怕那個男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排練廳突然靜得詭異。
單仰平最先察覺到不對勁。他原本還在氣頭上，可這會兒看到皮亮的臉白得像紙一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心裡「咯噔「一下——壞了，要是翟嘉真動了手，鬧出個好歹來，他這個團長也脫不了干係。
「呃，這個，小翟啊，都是誤會。「單仰平趕緊上前兩步，擋在兩人中間，「皮亮他喝多了，腦子不清醒，不是故意來鬧事的。你先帶憶秦娥同志回去，剩下的交給我處理，你放心，我一定嚴肅處分！「
翟嘉沒動，只是淡淡看了單仰平一眼：「單團長，我說了，讓我處理就我來處理。你放心，我不會把他怎樣的。「
單仰平急了：「唉，小翟，你聽我說……「
翟嘉抬手打斷他，那動作不算重，可單仰平的話就像被一刀切斷似的，竟真的住了口。
翟嘉放開易青娥的手，往前邁了一步。剛邁出去，袖子就被從後面拽住了。他回頭，看見易青娥仰著臉看他，眉頭皺著，眼睛裡全是擔憂和乞求。那個皮亮看著又凶又壯，她怕翟嘉吃虧。
翟嘉心頭一軟，低頭沖她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攥著他袖口的手背：「放心。「
易青娥猶豫了幾秒，終究鬆了手。
翟嘉轉身，一步一步走向皮亮。他走得並不快，可每走一步，皮亮就往後退一步，直到後背「咚「一聲撞上了牆，退無可退。
「你……你不要過來啊！「皮亮色厲內荏地喊，聲音尖得變了調，「我……我可警告你，再過來，我就不客氣了，把你打死了可怪不得我！「
「打死我？就你？「
翟嘉嘴角勾起一絲嘲諷。下一秒，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翟嘉原地消失了，再出現時，已經在皮亮身後。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做到的。
皮亮只覺得兩肩和兩胯同時一麻，然後全身像散了架一樣，連站都站不住，「噗通「一聲面朝下摔在地上。鼻樑磕在地板上，一股溫熱從鼻孔湧出來，疼得他「嗷「一嗓子叫出聲。
排練廳里死一般的安靜。
單仰平臉色發白，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下身把皮亮翻過來查看，手指探到他鼻息還在，才鬆了口氣。
「他沒事，「
翟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四肢脫臼而已，休息幾天就恢復了。「
話音剛落，皮亮的慘叫聲這才後知後覺地響起來，一聲比一聲高：「單團！單團救命啊！疼死我了！「
單仰平又氣又急，心裡暗罵這瓜慫方才的囂張勁兒哪去了。可到底不能見死不救，他回頭對翟嘉說：「小翟，你看這……他也遭了罪了，我先送他去醫治，行不？後面怎麼處分，我一定給你個滿意的答覆，咋樣？「
「單團，我方才聽得很清楚，「翟嘉沒有讓步，「他想看我們家秦娥的臥魚。還沒看呢，怎麼能讓他走？我這人最心善，一定滿足他。「
皮亮在地上疼得直抽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不看了不看了！團長快送我去醫院！哎喲——「
「唉，小翟，你看，先饒了他這次行不？」
「我已經繞過他了，不然他就不只是四肢脫臼了，你懂麼？單團。」
「唉，那你要咋樣你說下，我跟你說啊小翟，千萬不敢衝動啊。」
單仰平也是沒轍了，乾脆讓翟嘉自己說要怎麼樣。
「哥，我沒事了，你就放過他吧。」
這個時候易青娥也緩過神來，替皮亮求情了，她也是第一次見到翟嘉對人動手，以前見翟嘉發怒基本也都是動動嘴，就把人收拾完了，在她眼裡，翟嘉一直是一個溫柔書生的形象，從沒想過她這個哥哥竟然還是個武力爆表的高手。
她現在反而還得替前面要欺負她的人求情，真是令人唏噓。
「秦娥，我以前就跟你說過，善良要給對的人，有些人不值得獲得你的善良和同情。」
「可...」
翟嘉打斷易青娥的話，繼續道：「放心，我不會把他怎樣的。」。
「這點痛就忍不了了，我還以為你多大能耐呢，敢當著所有人的面罵團長瘸子，還敢動手打人，還以為是個漢子，原來也不過是個欺軟怕硬的垃圾。」
翟嘉不削的看著地上躺著，因為四肢脫臼而沒能起身的皮亮。
皮亮已經疼的嘴唇發白，全身冒汗，這時得了人通知的龔麗麗也趕來了排練廳，趕緊就衝到翟嘉面前跪下哭著求情道：「翟科長，求你繞了我老公吧，我不爭這個主角了，不爭了，都是我的錯，求您高抬貴手，放過他吧！求求您了！」。
翟嘉避開了龔麗麗的下跪，冷眼看著她淡淡道：「別說的好像是我們硬搶你的似的，你老公不是說是我們這些外縣來的把這個團弄得亂糟糟，敗壞秦腔，敗壞傳承嗎？他不是想看我們秦娥的臥魚嗎？」
「那我今天就好好看看，你們這所謂的正宗的秦腔傳承，有多能耐，來，龔麗麗，我給你機會，你現在和秦娥一起做臥魚，只要臥魚的時間能有秦娥的一半，今天這事就算我們不對，我不但賠禮道歉，以後團里所有戲的角色，你們說要我們秦娥演啥，我們就演啥，如何？敢不敢比？」
翟嘉這番話擲地有聲，排練廳里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又不由自主地瞥向地上哀嚎的皮亮和跪坐在地的龔麗麗。
龔麗麗的臉色刷地白了。她太清楚憶秦娥的功底——那個從寧州來的丫頭，別的不說，單是這臥魚功夫，團里上下無人能及。別說一半，她連三分之一都撐不下來。
「我……我……」
龔麗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怎麼？不敢？」
翟嘉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方才你老公不是口口聲聲說我們外縣來的敗壞秦腔麼？現在給你們證明的機會，反倒慫了？上次你老公皮亮手段下作偷看古師檔案，把他大老婆引來，又偷偷報警，最後逼得古師走了，我不跟你們計較，這次他竟然想動手打一個弱女子，真是歪的很啊。」
單仰平見狀，趕緊上前打圓場：「小翟，算了算了，麗麗也是被皮亮連累的，你看在我面子上……」
「單團，」翟嘉打斷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我敬你是長輩，但今天這事，不是面子能過去的。皮亮當著全團人的面侮辱你、侮辱秦娥、還要動手打人，若就這麼算了，以後誰還把規矩當回事？」
地上的皮亮疼得直抽氣，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單團……救我……快送我去醫院……」
翟嘉低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脫臼而已，死不了。讓他多疼一會兒，長點記性。」
易青娥站在一旁，看著翟嘉為自己出頭的模樣，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擔憂。她輕輕拉了拉翟嘉的衣袖，小聲道：「哥，要不……就算了吧，他都已經這樣了。」
翟嘉轉頭看她，眼神柔和下來：「秦娥，我不是要為難誰。但你記住，今天若退一步，明天就會有人逼你退十步。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忍讓解決的。」
易青娥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她發現，這樣的翟嘉，讓她覺得格外安心。
龔麗麗見求翟嘉無用，又轉向易青娥：「憶秦娥，求你……求你幫我勸勸翟科長，我以後再也不跟你爭了，真的！」
易青娥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心中有些不忍，可想起方才皮亮那副凶神惡煞要打她的模樣，又想起翟嘉說的話，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麗麗姐，不是我不幫你……今天的事，是皮亮先挑起來的。」
這時，一直躲在角落的楚嘉禾忽然開口：「要不……還是先送人去醫院吧，這要是真出什麼事，對誰都不好。」
翟嘉目光掃過去，楚嘉禾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
「行。」翟嘉終於鬆口，「單團，你讓人送他去醫院。不過我話說在前頭——今天這事，是他皮亮動手在先，我不過是自衛。若他日後還敢來騷擾秦娥，或者對團里任何人動手，下次就不是脫臼這麼簡單了。」
單仰平連連點頭：「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教育他。小翟你放心，這事我會跟上面匯報，該處分處分，絕不姑息。」
翟嘉又環視了一圈排練廳里的所有人，語氣不削：「我對龔麗麗說的話，一樣適用於你們其他人，只要你們任何一個人的功夫能達到秦娥一半的水平，這次《游西湖》的主角，你們愛誰演誰演，若不是你們自己功夫不到家，團里能把主角安排給秦娥，你們以為我家秦娥很稀罕當主角嗎？」
「想要角色就拿自己的本事去爭，別老用這些下作的手段，否則就算得了一時，也走不長遠，言盡於此，你們自己好好想想吧。」
翟嘉說這話的時候特意瞟了一眼楚嘉禾。
語畢這才轉身走向易青娥，牽起她的手：「我們走。」
兩人走出排練廳，陽光正好灑在走廊上。易青娥抬頭看著翟嘉的側臉，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翟嘉問。
「笑你剛才的樣子，像個護崽的老母雞。」易青娥說完自己先笑出了聲。
翟嘉佯怒地捏了捏她的手：「那我為了誰？」
「為了我，為了我。」易青娥連忙討饒，眼裡卻漾著暖暖的笑意，「哥，謝謝你。」
翟嘉低頭看她：「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我會陪你一輩子，也會護你一輩子，記住了嗎？」
「嗯。」易青娥重重點頭，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遠處，排練廳里傳來單仰平指揮人抬皮亮的聲音，夾雜著皮亮斷斷續續的痛呼。而走廊上的兩人，卻仿佛與那喧囂隔了一個世界，靜謐而溫暖地並肩前行。
...
第二天易青娥又正常去練功排戲了，原本單仰平都決定好了把《游西湖》里《鬼怨.殺生》兩折戲交給易青娥來演，其他的戲份依然讓龔麗麗演，可經過昨天皮亮那一鬧，再加上翟嘉強勢「護妻」的表現，讓龔麗麗徹底無緣《游西湖》，現在皮亮夫妻倆能不能保住團里的工作編制都還要看團里的討論決定呢。
皮亮被送去醫院救治時，醫院的正骨醫師還說頭一次見到脫臼能四肢一起脫臼的，問他怎麼回事，皮亮也不敢說，醫生見狀就猜的差不多，八成是人為的，心裡還感慨給皮亮四肢關節都拉脫臼還不傷筋骨，可見那人是留手了，手段是真高啊。
正骨的過程當然也痛的皮亮夠嗆，經此一役，他這輩子都不敢亂對人發脾氣動手了，誰知道哪天又惹到個像翟嘉這樣的高手，那他還能不能活就不知道了。
團里最後考慮到龔麗麗多年來為團里演出的辛苦，皮亮平時也算認真工作，最後還是給兩人留了工作編制，主要是翟嘉並沒有追求這兩人，但凡翟嘉說一句不好，這兩人想繼續留在團里根本就不可能了。
他們要慶幸，翟嘉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對於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糾葛，他通常不會去計較太多。
劇版里這兩夫妻最多是爭主角位置，手段粗鄙暴力了些，最後也受到了應有的處分，雖然嚇到了易青娥，但沒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姑且算了。
皮亮的一次暴力胡鬧，讓龔麗麗直接沒了再爭《游西湖》主演的機會，也讓單仰平順勢把易青娥推上了主角的位置。
不管其他人心裡不服也好，嫉妒也罷，他們都不得不承認易青娥的功就是比他們都要強。
單仰平去排練廳先和封子一起把團里決定讓她出演全本的李慧娘的消息告訴了她，她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她從未想過要去爭什麼主演。
就算是經過昨天皮亮的一番胡鬧，她依然沒想過自己會完全替換龔麗麗出演全本的李慧娘，她想的只是把她替身的臥魚和吹火兩個部分做好。
突然收到這個通知，易青娥根本不知道要不要應下來，只能含糊說自己要先練功去。
單仰平和封子只當她是同意了，直接由封子對《游西湖》這個項目的其他演員通知了下去，對外的解釋是龔麗麗要在家帶孩子休了長假，沒法繼續參與演出了。
不過只要是有點腦子的都不會相信這個理由，要帶孩子早在家帶了，還出來排戲跟著練這麼久做什麼，昨天她老公皮亮更是鬧出那麼大動靜要替龔麗麗出氣，這是想回家帶孩子的人會幹的事？
很明顯是昨天的事鬧大了，上面處分了，只是給了面子，沒說的那麼直接難聽而已。
對於易青娥接替龔麗麗出演李慧娘，所有人都沒感到多少意外，畢竟前面她就已經被安排做臥魚和吹火的替身，這是《游西湖》最核心的兩個表演絕活，最具有觀賞性，省秦目前沒人能比易青娥做的更好。
雖然明知道比不過人家，但依然有很多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向易青娥，還不少跟身邊的人小聲議論著這次換角是不是有什麼其他內幕？
不過他們也就討論幾句，畢竟跟他們關係不大，不管怎麼換，也輪不到他們這些沒背景，業務水平也比不過別人的龍套。
易青娥雖然還沒想好該不該應下演全本《游西湖》的事，但該排練還得排練，封子導演讓她先直接排起《鬼怨.殺生》兩折戲。
這次易青娥把從三個夢中獲得的感悟慢慢融入角色，她已經不是在演李慧娘，而是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李慧娘。
扮演她，理解她，成為她！
別說封子這樣專業的導演明顯發現了易青娥這次表演與以往的不同，就算是一旁陪練的其他龍套演員也不由被易青娥的情緒感染，整個排練廳都沉進了一股子幽怨又決絕的氣氛里去。
排練廳里安靜得只剩下水袖掠空的聲響。
易青娥立在當中，沒穿戲服，沒有上妝，可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易青娥的眼睛了。
封子導演坐在台下，手裡攥著劇本，指節捏得發白，半天沒喊一聲「停「。他做導演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演李慧娘——有的演得嬌媚，有的演得哀怨，有的演得剛烈。可眼前這個丫頭，好像把李慧娘的魂兒給招來了。
她的水袖甩出去，不是甩，是「飄「出去的，像一縷遊魂被風吹著走，輕得沒有分量，卻又沉得拽著人的心往下墜。她轉身，步子碎而急，腳尖點地，幾乎沒有聲響，可那影子映在排練廳的灰牆上，拉得老長，晃晃悠悠的，真像個無處可歸的鬼。龍套演員們原本還三三兩兩靠在牆邊小聲聊著天，這會兒全都不出聲了，直愣愣看著台上那個白色的身影。
易青娥忽然停住了。她背對著所有人，肩頭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頭來。那張臉上，眼淚已經下來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是兩行淚安安靜靜地淌著，嘴角卻抿著一絲笑。那種笑，讓人看一眼就心裡發毛——是一個已經死過一回的人，對這世間最後一點念想都沒有了，才笑得出來的那種笑。
封子導演手裡的劇本「啪嗒「掉在了地上，他都沒察覺。
「好。「
他嗓子啞了，清了清才說得出話，「好……秦娥，就照這個感覺來，你記住現在這個狀態。「
易青娥像是被他的聲音從另一個世界拽了回來，茫然地眨了眨眼，眼裡的那股子幽冷才慢慢退下去。她抬起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封導，我剛才是不是走得太慢了？「
「慢？「封子導演站起來，拍著大腿，「你慢得剛剛好！就是這個味兒！李慧娘不是急著去報仇，她是飄著去的，她已經是鬼了，鬼走路哪兒有聲音？哪兒有急的？你剛才那一轉身，那個眼神，我的天……「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朝旁邊幾個龍套演員一揮手，「你們看見沒有？這才叫演戲！這才叫入戲！」
那幾個龍套演員趕緊點頭，看向易青娥的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以前他們只覺得這丫頭功夫好，臥魚能臥一炷香，吹火能吹出花來，可那都是技巧。今天他們才頭一回覺得，她是真的會演戲。
易青娥被誇得有些侷促，低頭捏著水袖的邊緣，小聲道：「我就是……就是覺得李慧娘好可憐。她活著的時候被冤枉死了，死了也放不下，還要飄回去看看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她心裡該多苦啊。」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有點發紅，趕緊別過臉去。
排練廳外單仰平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沒出聲，把剛才那段全看在了眼裡。他是搞了一輩子秦腔的老把式，什麼好角兒沒見過？可方才易青娥那一轉身，他後脊樑都麻了。
單仰平沒進去，悄沒聲地退了出來，站在走廊上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又掐了。立刻回辦公區找團里管人事安排任務：「皮亮和龔麗麗那事，儘快出個正式文件，該批評批評，該處分處分，態度要明確。另外……《游西湖》的宣傳海報，讓宣傳科抓緊做，主角名字寫憶秦娥。」
排練廳的排練還沒結束，緊閉的門裡頭隱隱約約又響起了水袖破風的聲音，還有封子導演激動得變調的喊聲：「對對對！就這個走位！秦娥你記住這個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