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權家不心疼他,我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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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清晨,黑色邁巴赫駛出半山。

  車廂內靜得落針可聞。

  舒羽坐在后座,第三次偷偷瞄向身側的男人。

  權御今天穿了套純黑西裝,領帶收得嚴絲合縫。連袖扣都換成了沒有任何紋飾的冷黑色。一路上,他既沒翻文件,也沒像往常那樣把她的手扣進掌心,只沉默地望著窗外。

  越是靠近權家老宅那座沉鬱的山頭,他周身的氣壓就降得越低。

  舒羽的視線落在他交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上。

  平日裡那雙總帶著絕對掌控欲的大手,此刻十指死死扣在一起,骨節泛白,手背青筋凸起,甚至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舒羽怔了一下。

  這人上回傷口裂開,醫生拿鑷子清創,他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現在不過回趟自己家,緊張成這樣?

  她沒拆穿,只從包里摸出一顆草莓糖,一點點將他僵硬的手指掰開,把那顆糖塞進他的掌心裡。

  權御終於轉過頭:「做什麼?」

  「獎勵。」

  舒羽一本正經地彎起眼眸,反手擠進他的指縫,將他微涼的手緊緊扣住,「獎勵權總今天配合家屬出門。說好了今天我陪你,我在呢。」

  溫熱柔軟的觸感混著甜膩的果香撞進掌心,權御渾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眼底翻湧的戾氣在撞上她清亮目光的瞬間被撕開一道口子,反手將她的小手死死攥緊,喉結滾了滾:「……嗯。」

  ——

  車子穿過厚重的高牆鐵門,停在了一座帶有百年底蘊的深宅大院前。

  青磚灰瓦,迴廊幽深,院內古樹遮天蔽日。隨行傭人皆垂著頭,墨色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毫無聲響,規矩森嚴得令人窒息。

  權御牽著舒羽穿過迴廊,直奔東側茶室。

  一進門,沉香與微苦的茶湯味撲面而來。

  主位上坐著一個女人,素白織錦旗袍,烏髮以素玉簪挽起,面容冷艷,帶著浸潤頂層名利場多年的清冷與審視。

  權家姑姑,權青慈。

  「坐吧。」權青慈連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將沸水注入紫砂壺中,茶煙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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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權御拉著舒羽落座,掌心依然緊扣著舒羽的手,半步都沒鬆開。

  權青慈這才掀起眼皮,目光慢悠悠地在舒羽身上掃過。

  「前幾天網上的動靜我看了,雷厲風行,把人逼得退圈除名,膽子確實不小。」

  權青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調平平,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挑剔。

  「但權家的門檻,光憑膽子大可跨不過來。舒家那點底子,在江城商圈算個體面人家,放進權家的宗祠簿子裡,連一頁紙都占不滿。」

  話音剛落,茶室里的溫度驟降。

  權御臉色一沉,猛地起身將舒羽擋在身後,語氣森寒:「姑姑要是想立規矩,我們現在就走。」

  「你急什麼?」權青慈冷笑了一聲,根本沒理會權御的警告,揮手示意身後的老傭人,「把東西拿上來。」

  一個黑漆雕花的厚重錦盒被端上了茶桌。

  權青慈修長的手指挑開銅扣,掀開盒蓋。

  黑色絲絨底襯上,赫然放著一隻布滿深刻裂痕、瓶口殘缺碎裂的青灰色舊瓷瓶,邊緣鋒利刺目,像是一件被狠狠摔碎後又粗糙拼湊起來的殘次品。

  在看清那隻殘破瓷瓶的瞬間,舒羽明顯感覺到身前男人的呼吸驟然停滯。

  權御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緊,手背上的青筋暴跳,瞳孔急劇收縮,眼底迅速爬上一層猩紅的血絲,呼吸粗重而急促,仿佛下一秒就會失控地將眼前的茶桌掀翻!

  舒羽心頭猛跳——這是權御身上一道血淋淋的舊疤。

  權青慈冷眼看著失控邊緣的權御,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看向舒羽:

  「這是當年老宅留下的東西。舒小姐既然懂瓷器,不妨掌掌眼。你覺得,這件殘次品還有救嗎?」

  空氣緊繃到了臨界點。

  權御眼底殺意翻湧,剛要發作,一隻溫熱細膩的手突然從身後探出,用力握住了他發顫的指節,在他手心輕輕撓了兩下,那是一個安撫的暗號。

  緊接著,舒羽從他寬厚的背影后一步步走了出來。

  她挺直脊背走到茶桌前,目光平靜地落在那隻殘破的瓷瓶上。

  「晚唐至北宋初的越窯秘色瓷,胎體緻密灰白,釉層薄而瑩潤,開片細密如蟬翼。」

  舒羽聲音清亮平穩,只掃了一眼便精準斷代,「這件器物的土沁很淺,是傳世品,不是生坑貨。如果完好無損,在任何一場拍賣會上都是壓軸的國寶。」

  權青慈挑了挑眉,沒說話。

  「至於姑姑問我,它還有沒有救——」

  舒羽抬眸,迎上權青慈凌厲的視線,眉梢揚起一抹自信張揚的弧度。

  「在不懂瓷器的人眼裡,碎了就是殘次品,是不祥之物,恨不得藏進不見天日的盒子裡捂著。」

  舒羽的聲音擲地有聲,迴蕩在空曠壓抑的茶室中。

  「但在我們修復行當里,有一種大漆金繕』的手藝,用純天然的大漆黏合碎片,再在裂痕表面敷上純金粉。」

  她微微側身,目光溫柔而篤定地落在一旁的權御身上。

  「器物有裂痕,從來不必遮掩,因為那些破碎與傷痛,也是它經歷過的歲月。金繕不是為了掩蓋醜陋,而是賦予它新的筋骨與尊嚴,讓曾經碎過的地方,開出最硬朗的金光。」

  舒羽重新看向權青慈,眸底的光芒清澈透亮,沒有半分怯懦,字字清晰:「人也一樣。」

  「在別人眼裡,權御或許必須是完美無缺、冷血無情的權氏家主;但在我這裡,他只是我的丈夫。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自證完美,更不需要抹平曾經受過的傷來討好誰。」

  舒羽下頜微揚,帶著毫不掩飾的護短與霸道:「權家不心疼他,我心疼。」

  茶室內一片死寂。

  權御站在原地,猩紅的眼底狠狠一震,死死盯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嬌小身影。

  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暴虐與戾氣,奇蹟般地被這幾句脆生生的軟話化解乾淨,只剩下一股滾燙酸澀的情緒,瘋狂衝撞著他的四肢百骸。

  權青慈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定定地看了舒羽半晌,眼底那層厚重的冰霜終於裂開一道極少見的笑意。

  「噹啷。」

  權青慈放下茶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權家這潭死水,總算進了點有溫度的東西。」權青慈神色鬆弛下來,從腕上褪下一枚沉甸甸的墨玉鑰匙,推到了舒羽面前,「老宅庫房的鑰匙。當年他母親留下的嫁妝和舊物都在裡面,既然你懂瓷器,自己去挑吧。」

  舒羽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這峰迴路轉的局面。

  權青慈站起身撫平旗袍上的褶皺,轉頭看向權御,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硬。

  「後院書房保險柜里有份海外股權變更的文件,需要你親筆簽字。去拿過來。」

  權御眉頭緊蹙,下意識拉住舒羽的手,顯然不願把她一個人留在這間茶室里。

  「去吧。」舒羽輕輕晃了晃他的手臂,仰頭沖他眨了眨眼,眼底滿是「我能搞定」的俏皮笑意,「我在這兒等你,正好跟姑姑討杯茶喝。」

  權御定定地看了她幾秒,這才低低「嗯」了一聲,鬆開手,轉身大步朝後院走去。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上,茶室內只剩下兩個女人。

  權青慈臉上的從容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其沉重的嘆息。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遮天蔽日的古樹,低聲開口:「你剛才握著他的手,感覺到有多涼了嗎?」

  舒羽微怔,低頭看了看掌心殘留的微涼。

  權青慈轉過身,眼底翻湧著壓抑多年的沉痛,聲音發緊:

  「舒羽,你知道十七年前,在這棟宅子的地下三層……他一個人被關在暗無天日的黑屋裡整整三天三夜,連一口水都沒有,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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