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色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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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測靈那日,徐浩是被三嬸從被窩裡薅出來的。

  「小五,快起!祠堂要落鎖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窗外天剛蒙蒙亮,青灰色的晨光從紙窗格子裡滲進來,像水漬一樣鋪在枕頭邊。他一個翻身坐起來,三嬸已經把外衫扔在他頭上,嘴裡念叨著「你爹娘都到了就等你一個「。他套上衣服,洗了把臉,水缸里映出一張稚嫩的臉,眉毛還沒長開,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對水缸里的自己說了句:「不管是什麼,都行。「

  然後拔腿跑向祠堂。

  祠堂門前已經站了十幾個孩子。大的十二三歲,小的剛滿八歲,按長幼次序排成一列,安安靜靜等著。徐浩跑過去站在隊伍末尾,胸口起伏著,手心裡全是汗。

  站在最前面的是徐風。他十二歲,去年已經測過了,鍊氣三層,按理說今天不需要來。但他爹讓他站在隊首「給弟弟妹妹們做個榜樣「,他也就來了,一身靛藍短褐,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看起來很有幾分世家子弟的氣度。見徐浩最後一個到,徐風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一眼裡什麼都有了——比他小五歲、在演武場看了他兩年拳、連鍊氣一層都沒摸到門檻的堂弟。他很快又把頭轉回去了。

  祠堂裡面,三叔公已經坐在測靈台後面了。那張椅子是整塊青石雕成的,祖上傳了八百年,扶手被磨得油亮。三叔公今年九十三歲,築基初期,在徐家算輩分最高的人物。他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亮,手邊放著一塊巴掌大的青灰色玉圭,正是那塊傳了八代的測靈玉。

  三叔公抬了抬眼皮,掃了隊列一眼,聲音沙啞:「開始吧。按順序上來。「

  第一個孩子走上去,是個比徐浩還矮半個頭的男孩,叫徐安。他戰戰兢兢地把右手按在測靈玉上,玉面微微一熱,亮起兩束光——一束淡綠,一束淺藍。三叔公看了一眼,提筆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徐安,木水雙靈根,可入內門。「旁邊的管事把徐安領到左首站好,那孩子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情,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有人歡喜有人垂頭,測出三靈根的長輩們只是點點頭,測出單靈根的那位族老多看了一眼,說了句「還不錯「。徐浩站在隊尾看著一個個背影從測靈台前走過,忽然想起原著里韓立測靈那段——那位墨大夫皺眉搖頭,說「五靈偽根,沒什麼前途「。他不知道自己等會兒會聽到什麼。

  輪到徐風了。他步子邁得大,走上去的時候衣角帶風,右手往測靈玉上一按,動作乾淨利落。玉面瞬間亮起濃烈的金紅兩色,光芒在玉中流淌,像燒熔的鐵水。三叔公眼睛一亮,聲音拔高了半分:「徐風,金火雙靈根,上佳資質。「徐風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收回手,沒有回頭,徑直走到左首最前面站定了。旁邊的幾個孩子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雙靈根「「上佳「幾個字還是飄進了徐浩耳朵里。

  徐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五指張開又合攏,指尖冰涼。

  前面的隊伍越來越短。第十一個、第十二個。到第十三個的時候,三叔公喊了一聲:「下一個。「

  前面的人往旁邊讓了一步。

  他面前空了。

  徐浩這才意識到——到自己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步子比想像中的穩。青磚地面是涼的,隔著薄底布鞋傳到腳心,讓他整個人清醒了幾分。測靈台比他要高出一個頭,他走到台前,三叔公垂眼看著他,目光平靜,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

  「左手。「三叔公說。

  徐浩伸出左手,掌心朝下,緩緩按在測靈玉表面。

  玉的溫度比他預想的要低——像初春剛化凍的溪水,貼著掌心緩緩漫開。他屏住呼吸,等著。

  一息。兩息。三息。

  玉面沒有動靜。

  徐浩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旁邊有孩子小聲嘀咕:「怎麼不亮?「他聽見了,指節微微收緊。三叔公皺著眉看了玉面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什麼——不是失望,更像困惑。

  然後玉面動了。

  先是微弱的一絲青芒,從玉心深處浮起來,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倒映的樹影。緊接著是赤紅,貼著青芒的邊沿慢慢暈開。隨後是黃、是白、是黑——五種顏色逐一顯現,沒有一種濃烈,全部清清淡淡的,像是被水洗過好幾遍的顏色混在一起,既不衝突也不交融,就那麼靜靜地鋪在玉面上,幽幽地亮著。

  全場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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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公盯著玉面看了很久,久到徐浩的手腕開始發酸。然後老人緩緩吐出一口氣,筆尖蘸了墨,在冊子上寫了幾筆,聲音很平:「徐浩,五靈雜根。「

  旁邊沒人說話。剛才那點困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微妙的沉默——沒有人覺得意外,也沒有人覺得惋惜,因為五靈根這個結果在修仙界根本排不上「惋惜「的等級。它就是一個事實:能修仙,但很慢,慢到大部分五靈根修士終其一生都在鍊氣期打轉。徐風站在隊伍前面,沒有回頭看他,但肩膀的線條很鬆,像是某種無聲的確認——我跟這個堂弟之間,本來就隔著東西,現在那東西被白紙黑字寫清了。

  徐浩把手從測靈玉上收回來。

  掌心裡還殘留著玉面那點涼意,五種顏色在指尖淡去,像墨滴進水裡。他沒哭,沒嘆氣,甚至沒有垂下肩膀。他只是站在測靈台前,安靜了兩三秒,然後轉身走到右首——那是「雜根「子弟站的位置——站定了,雙手垂在身側。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這個九十多歲的老人見過太多徐家子弟在測靈台前哭出來、跪下來、拽著玉不鬆手的模樣。但眼前這個八歲的孩子只是安靜地走過去站好,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三叔公把目光收回去,繼續喊:「下一個。「

  後來的幾個孩子測了什麼靈根、誰歡喜誰失落,徐浩都沒怎麼注意。他站在隊伍右首,腦子裡反覆過著剛才玉面亮起的那一瞬間。五種顏色都出現了,每一種都很淡,但確實出現了——他是有靈根的。不是凡人,不是無靈根的廢人,他可以修煉,可以呼吸吐納,可以凝聚靈力,可以踏出仙途的第一步。

  只不過走得比別人慢。

  慢很多。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還是什麼。韓立是四靈根——原著里寫過的,韓立最開始測出四靈根時就被判定「難有大成「。他比韓立還多一根,五靈根,穩坐修仙界資質鄙視鏈的最底層。

  但韓立走出來了。

  韓立踩著四靈根走到渡劫飛升,走到仙界,走到萬古之後還在走。那他呢?五靈根就不能走了?

  測靈結束的時候,祠堂里很安靜。三叔公合上冊子,站起來,對眾子弟說了一句:「有靈根的明日寅時到功法閣門口等著,傳基礎吐納術。「然後揮了揮手,讓所有人散了。孩子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徐風被人圍著恭喜,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堂姐拉著他的袖子說「風哥往後可要多提攜我們「。徐浩一個人從側門出去,繞過祠堂後面的老槐樹,走了一條沒人的小路回自己院子。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感覺到自己的左手手心還在發熱——不是那種劇烈的灼燙,是一點極微弱的暖意,像是測靈玉的餘溫遲遲不散。他把左手翻過來看了看,掌紋里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但那點暖意順著經絡往手腕上遊了一寸,然後在某個位置停住了,像水遇到了堤壩。他皺了皺眉,甩了甩手,暖意散了,沒再出現。

  他沒有多想,推門進屋。

  屋裡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被褥掀著,枕邊那本筆記還在。他坐回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天南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遠處田野里稻穀的香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從靈脈方向飄來的草木清氣。

  他對著窗外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有靈根就行。「第二句是:「五靈根就五靈根。「

  聲音不大,但說得利落。

  窗外的柿子樹上有隻鳥撲稜稜飛起來,往靈脈那個方向去了。他看著鳥飛遠,把窗戶關好,轉身去吃飯。

  三嬸在灶間喊他:「小五!面要坨了——「

  「來了。「他應了一聲,步子比早上輕了那麼一點,不明顯,但他自己知道。

  明天寅時,功法閣門口。

  他從現在開始,是修仙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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