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玄龜與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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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強的名單在玉璧上穩定下來的當天傍晚,獎勵便送到了各人手中。每人二十萬仙晶,外加一件玄天靈寶。李慕寒得到的是一枚水靈珠,通體湛藍,只有雞蛋大小,表面流轉著極其細密的水紋。那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有一小片深海被直接封在了珠子裡面,拿在手中時能隱隱聽見潮汐起伏的聲音。他將水靈珠接過來,指尖觸到珠面的一瞬,便覺一股極清爽的水系法則之力順著手掌漫上來,沿著經脈緩緩淌了一圈。他收進袖中,沒有在席上多說什麼。等回到住處,他才將珠子取出來,遞給了殷沙麗。殷沙麗先是一怔,隨即將那枚珠子放在掌心中端詳了許久。水靈珠的光芒映在她的臉上,像月光落進一口極靜的井裡。她極輕地道:「這珠子很適合我。」李慕寒說:「本來就打算給你的。」她點了點頭,將水靈珠握在掌心,用自己的水之法則溫養起來。那珠子便在她掌心極輕地亮了一下,像在回應她。

  城主府的宴席設在偏廳。五名選手和城主、閣主等人同席。熊剛的傷已養好了七八成,端著一碗靈酒慢慢喝,沒人勸,他也不貪。凌花坐在熊剛旁邊,將羽扇擱在膝上,偶爾夾一筷子菜,多數時候只是聽著旁人說話。莊嚴坐在長桌末端,五柄劍在身側排成一道極整齊的弧線,整場宴席下來幾乎沒怎麼動筷。城主方炎坐在主位上,先舉杯向幾人敬了一巡,隨後將杯盞放回桌面。酒過三巡,他單獨將李慕寒和方霄叫到了偏廳後側的小書房裡,指著一幅演武場的俯瞰圖,花了半個時辰為兩人講解幾處實戰中容易忽略的細節。他說得極慢,語氣卻極重。比如如何在高強度持續對攻中保持節奏的穩定,如何在對手注意力轉換的間隙調整站位,又比如在劣勢局面下,如何通過壓縮戰鬥空間來限制速度型對手的發揮。那些話並不長,但每一句都恰好落在他們此前未曾注意到的位置上。李慕寒聽得很認真,遇到想不透的地方便停下來問,方霄則一直沉默著,只偶爾點一下頭。

  李慕寒在宴席結束後與方霄一同走出偏廳。兩人走到廊下時,李慕寒壓低聲音問他:「你那隻黑塔,到底是什麼品階的寶物?為何能在擂台上連續鎖定多名修為高於你的對手?」他問得直接。方霄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那尊黑塔從袖中取出來,托在掌中,借著廊下仙燈的光看了一會兒。那黑塔極安靜,塔身烏沉沉的,燈光照不進去。方霄忽而笑了一下,將黑塔收回袖中,只說了句:「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得太清楚。」他說完便轉身沿迴廊走了,那尊黑塔也再沒有拿出來。李慕寒站在廊下,看著他走遠,終究沒有再問。誰沒有幾張不肯掀開的底牌呢。

  三個月的備戰期過得很快。城主府的演武場每隔幾天就會亮起一次切磋的光芒。李慕寒與方霄交手了數次。他特意研究方霄祭塔的習慣。方霄的黑塔每次都是在被逼到退路收窄時才祭出,前後間隔極短,且往往是在對手全力壓上、精神最專注的那一瞬。李慕寒在之後的幾次交手中特意加快節奏,試圖在方霄祭塔前找到突破口。可方霄的槍法在近身戰中比李慕寒預想的更加沉穩。那一桿玄銀槍使得極密,槍花如雪,步步皆有章法。即便被李慕寒的劍光逼到極處,他也能從容不迫地拉開距離,再將黑塔托起。兩人交手數次,各有勝負,但李慕寒始終沒有找到必勝的把握。熊剛和凌花偶爾也會加入切磋。城主有時會站在演武場邊看幾輪,指出一兩處問題。一次,他看李慕寒與方霄對戰之後,淡淡道:「你總想在方霄祭塔前結束戰鬥,這思路沒錯。但他那桿槍太穩,你越急,他反而越好守。你要學會把戰鬥拖進自己的節奏里,而不是他的。」李慕寒將這話記在了心裡。

  爭奪前十的賽制在正式比賽前三天公布。五十名選手被隨機分為十組,每組五人,以單敗淘汰的方式決出小組第一。小組第一進入前十,其餘四人全部淘汰。李慕寒的簽位在第七組,方霄在第三組。兩人不在同一組,至少不會在小組賽階段相遇。熊剛和凌花在前幾輪便已淘汰,此時都坐在看台上,一個抱著斧頭,一個轉著扇子。

  比賽在清晨正式開始。第一輪的對陣名單亮起時,李慕寒看到自己的名字旁邊標註著「輪空」二字。他今日不用出戰。他退到城主府席位邊緣坐下,目光卻投向了第三組的賽台。方霄正站在台上,他的對手是天妖宗的一名弟子,使雙刀,快若流風。方霄沒有急著祭出黑塔,只以玄銀槍穩紮穩打,將對手的攻勢一點點化解。他的槍法極有耐心,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給對手織一張看不見的網。那弟子的雙刀越使越快,卻始終碰不到方霄的衣角。等到那弟子終於露出一個極細微的破綻,方霄才動了。他左手一翻,黑塔飛出,那弟子連人帶刀被吸了進去。方霄將黑塔接回,躬身一禮,轉身下台。第三組中另外兩名對手也都不弱,但都沒能給他製造真正的麻煩。他最終以全勝的戰績鎖定了小組第一,成為城主府第一個進入前十的選手。

  李慕寒在第七組第二輪才等來自己的首戰。對手是天妖宗的玄魁。那人一上場,李慕寒便覺得地面都似往下一沉。玄魁的身形並不算特別高大,但肩背極其寬厚,兩條手臂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往場中一站,像一座從山中走出來的石墩。他的皮膚呈一種極深的青灰色,隱隱透出鱗甲般的紋路,尤其是後頸和手背,那種紋路更重。玄龜化形。天仙中期修為,肉身經過玄龜血脈的長期淬鍊,防禦之厚,同階之中罕有人能攻破。

  裁判一聲令下。李慕寒先以開天試探。九劍合一,銀白劍光如斷嶺之刃,重重斬在玄魁的護體仙元上。劍光與那層防禦碰撞的一瞬,李慕寒只覺這一劍像是斬進了極厚的岩層,劍勢沒入數寸,便再也進不去了。玄魁的防禦層極厚,劍光在上面劃出一道極細的口子,可那口子不過眨眼間便自行癒合了。李慕寒又試了無形。九柄劍分從不同方向切入,劍光繞過玄魁的正面,從他側後方刁鑽地刺入。可那層防禦渾然一體,從任何角度刺入,都和從正面硬攻沒有分別。幾輪下來,李慕寒基本確定,玄魁這身防禦沒有死角。至少以他目前的手段,找不到可以正面撕開的口子。

  他隨即改用萬象。無數劍影如暴雨般撲下,將整片賽台都覆蓋了進去。劍影落在玄魁身上,如雨打磐石,只濺起無數細碎的光點,連讓對方挪動一步都做不到。玄魁就那樣站在劍雨里,身子都不曾晃一下。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怎麼眨。李慕寒看著那漫天的劍雨在玄魁身前盡數散盡,心裡極快地將各種手段都過了一遍。他想到了烈陽真焰。那團深紅色的火苗足以焚盡這世間大部分物質,可若在賽台上將玄魁活活燒死,這後果他承受不起。他只是頓了一瞬,便又把烈陽真焰壓回了丹田。

  不能燒,那就用更直接的辦法。李慕寒將饕餮放了出來。饕餮落地的瞬間,身形便已展開到數十丈長,赤金色的鱗甲在晨光中亮得刺眼。它那對豎瞳極冷,鎖住玄魁的一瞬,便邁步向前,以吞噬法則將玄魁的退路完全鎖死。玄魁本能地想要後撤,可他的腳才一動,便被饕餮以更沉重的身體壓了上來。兩者相撞,如兩座小山相碰。玄魁腳下的青白玉石裂了一片,可他的防禦層卻沒有被正面撞破。饕餮並不著急,一口咬住玄魁的側肩,吞噬法則如長鯨吸水,沿著咬合處不斷蠶食那層防禦。玄魁以力之法則強行要將饕餮掀開,可他的力打在饕餮身上,只換來一聲又一聲沉悶的骨肉碰撞。他那引以為傲的力量,在饕餮面前終於失去了壓倒性的優勢。他撞上去,饕餮也撞回來。一龜一獸,便在這片賽台上一下接一下地硬碰。可每一次碰撞,玄魁的防禦便薄去一分。那層原本無懈可擊的厚壁,終於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波動。

  李慕寒等到了那個時刻。九柄劍在身前合一,銀白色的劍光如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星光。歸元。劍光鎖定玄魁核心氣息的一瞬,玄魁的身子極輕地一僵。他想退,可饕餮已經將他的退路完全堵死。劍光如影隨形,穿過那層已不再完整的防禦,在玄魁的右肩上極快地擦過。劍光極利,只一瞬,便在玄魁肩頭留下了一道細長的血痕。傷口不深,卻極清晰。

  玄魁低頭看了一眼肩頭那道正在緩緩滲血的傷口。他極慢地抬起頭,看向李慕寒,又看向那頭仍伏在一旁的饕餮。沉默了片刻,他收回力之法則,站直身子,道:「我認輸。」聲音厚重,像石頭落進深潭。李慕寒將劍光散去,又將饕餮收回混沌戒中。九柄劍重新分化,飛回他的丹田。他朝玄魁抱了抱拳:「承讓。」玄魁沒說什麼,轉身朝天妖宗的席位走去,步子極重,每一步都像要把那石板踩進地里。

  李慕寒走回城主府席位時,方霄已坐在那裡。玄銀槍橫在膝上,黑塔收在袖中。李慕寒坐下時,方霄沒有側頭,只低聲說:「贏了。」李慕寒「嗯」了一聲。方霄便不再言語。熊剛從後排探過身來,拍了拍李慕寒的肩,咧嘴道:「行啊,連那隻老龜都拿下了。」凌花也斜過眼來,輕哼了一聲:「以後遇上這種鐵殼子,早點放饕餮,少費力氣。」李慕寒笑了笑,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將方才與玄魁交手的每一個回合又重新過了一遍。對付防禦型修士,他其實還有更好的辦法,只是許多手段在賽台上不能盡用。比如烈陽真焰。但這就是天驕大賽的規矩,不能傷人性命。他也只能在這規矩之內,去找那一道又一道看似不可能的縫隙。

  前十的名單中,方霄已先一步站在了那裡。而李慕寒從第七組中也要脫穎而出。李慕寒閉著眼,養魂木的清涼從胸口處極輕地漫上來,將他體內殘存的那點躁意一點點壓了下去。他想起城主那日的話:「你要學會把戰鬥拖進自己的節奏里。」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又明白了一些。夜色未至,晨光正好。他將九柄劍又在丹田中溫養了一遍,等著下一場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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