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震天尺與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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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璧上亮起方霄的名字時,他正用一塊細布慢慢擦著玄銀槍的槍尖。那槍尖極亮,銀白色的鋒刃上隱隱流動著一層如月華般的光。他將黑塔托在左掌中,緩緩起身。槍掛在腰間,走起路來槍尖微微晃動,像一尾蓄勢待發的銀魚。他一步步沿著石階走下去,整個人都像一柄被緩緩拔出的寶劍,越是靠近賽場,那股內斂的鋒芒便越是清晰。

  對面,萬蟲仙宗的核心弟子馬峰已經站定。這人比前兩日那名御蟲女修更顯精瘦,兩頰微陷,顴骨高聳,一雙眼睛細而長,看人時總帶著一種從蟲豸堆里磨出來的耐心。他手中握著一柄金燦燦的震天尺。那尺子約莫兩尺來長,通體如黃金鑄造,表面刻滿了極細的符文。那些符文極輕地流動著,使整柄尺子像是活的。天仙后期的修為在他站定的一瞬便彌散開來,像一重厚重的塵幕,將場中空氣都壓得沉了幾分。

  裁判一聲令下。馬峰沒有片刻耽擱。他雙袖一抖,兩隻水晶蠍便從他袖中涌了出來。那兩隻蠍子初時只有巴掌大小,落地之後見風即長,一個呼吸間已化作磨盤大小,通體如冰晶雕刻,連體內的甲殼紋理都清晰可見。兩隻水晶蠍一左一右,繞著弧線朝方霄包抄而去。它們的速度極快,六條步足在青白玉石地面上幾乎不發出聲音,只有尾刺劃破空氣時帶出的幾聲極細微的尖嘯。方霄的玄銀槍已迎了上去。他不等兩隻水晶蠍合圍,先朝左側那隻搶攻。槍尖一點銀光,極准地刺入水晶蠍頭部與胸甲之間那道極細的縫隙中。那蠍子被這一槍逼得後退了半步。右側那隻卻極是狡猾,見方霄槍勢偏左,竟趁這空檔直切他右路,尾刺如鞭,從極低的角度朝方霄腰側扎去。方霄反應極快,槍身橫轉,堪堪將那一刺引偏。尾刺擦著他的衣袍划過,帶下幾縷銀絲。

  兩隻水晶蠍的配合極好。左邊那隻負責正面牽制,右邊那隻不斷從側翼突襲,一進一退,幾乎將方霄困在了原地。方霄的槍法雖快,但這兩隻蠍子的甲殼遠比其他靈蟲堅硬,槍尖點在它們身上,往往只能留下幾道淺痕,難傷根本。方霄索性換了打法,不再搶攻,只以槍身護住周身,與兩隻水晶蠍周旋。

  馬峰在兩隻蠍子纏住方霄的同時,已將震天尺高舉過頂。那尺子在他掌心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從尺端射出,如天柱傾塌般朝方霄壓去。方霄早有防備,在光柱壓下的同一瞬間以空間法則向右橫移了數丈。金色光柱重重轟在青白玉石上,石面如被犁過一般,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焦黑凹痕。焦煙騰起,還沒有散去,馬峰又放出了第三隻靈蟲。那是一隻通體漆黑的噬金蟻,體型比兩隻水晶蠍加起來還要大上一圈。它落地時連地面都震了一下,八條步足如黑鐵澆鑄,甲殼上的金屬光澤比水晶蠍更加深沉,兩對複眼泛著暗紅色的光。天仙后期的妖氣從它體內源源湧出,像是這頭蟻王已在這片演武場上尋找到了足夠的獵物。它朝方霄猛衝過去,兩隻水晶蠍也同時逼上。三面夾擊,幾乎封住了方霄所有退路。而馬峰的震天尺,也再度亮起。

  就在這四面楚歌之際,方霄抬起了左手。那尊黑塔從掌中飛出,迎風暴漲,只一瞬便化作一尊數十丈高的巨塔,懸在演武場上空。塔底那圈極暗的光再次亮起。緊接著,吸力如九天倒傾。正在前沖的兩隻水晶蠍最先撐不住,六條步足在地上刮出數道深痕,身體卻仍被吸得離地而起,在空中亂蹬著腿,如兩片被風捲起的冰屑。噬金蟻還想憑自己那身黑鐵甲殼硬頂,八足如鉤般扣入地面,將身下石板都踩裂了。可黑塔的吸力哪裡是它能扛住的?只聽「轟」的一聲,它身下的整塊石板都被掀了起來,連石帶蟻一同被吸入塔中。馬峰的身形也在吸力中不住搖晃。他將震天尺插入地面,想要穩住身體,可那吸力實在太強,震天尺下的石板寸寸龜裂。他雙腳在地上連蹬數步,終究支撐不住,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飛起,被黑塔一口吞了進去。

  方霄立在塔旁,銀白錦袍獵獵翻動。他等了一拍,才將黑塔收回掌中,又將馬峰與他的三隻靈蟲逐一從塔中放出。馬峰出來時臉上還帶著幾分未褪盡的青白,他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震天尺。尺面完好,符文也未損,顯然只是被塔中空間封鎮了片刻,並未真正受創。他極輕地呼出一口氣,將震天尺收回丹田,抬頭道:「我輸了。」方霄朝他略一點頭,沒再多言,托著黑塔走回席位。

  他回到席位後,凌花遞了杯茶過來。方霄接了,喝了一口。熊剛已從座位上站起。他那柄宣花板斧被重新提起,斧刃在日光下像一彎極沉的白月。他看了方霄一眼,咧嘴一笑:「你歇著,該我了。」方霄道:「小心他的飛刀。」熊剛揮了揮手,人已大步出了席位,朝場中走去。李慕寒坐在位子上,看著熊剛那寬厚如山的背影,心裡極輕地嘆了口氣。刀劍門的吳濤不是前幾場那些對手。這人練的是刀陣,一柄主刀配五柄小刀,又能分進合擊,對熊剛這種不擅應付群攻的體修,幾乎就是天生的克制。

  吳濤已從刀劍門的席位上走了出來。這人並不強壯,甚至可以說有些單薄,可那一身刀意極重。他走入場中時,五柄小刀已繞在他身周旋轉,每一柄都不過尺許長,刀刃極薄,通體銀白,在陽光下時隱時現。最驚人的還是那柄主刀,門板大小,背厚刃闊,刀身通體烏黑,只刃口處一線雪白。那柄主刀靜靜懸在吳濤身側,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兩人站定。吳濤的目光極淡,只朝熊剛微微點頭。熊剛也朝他抱了抱拳。裁判一聲令下。吳濤沒有半點廢話。那柄門板大的主刀轟然斬出,裹著厚重無比的金系法則,如閘門落水,直劈熊剛正面。與此同時,五柄小刀如五道銀色閃電,從主刀左右兩側同時散開,劃出五道完全不同的弧線,切向熊剛的側路與後路。

  熊剛揮斧直上。宣花板斧與主刀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轟然巨響。那聲音極沉,帶著兩股巨力互不相讓的震盪,將周圍地面上的細塵都震得飛揚起來。五柄小刀卻已到了。熊剛在接斧的同時已催動土之法則,身周「嗡」地凝出一層厚重的土石罩。三柄小刀撞在土罩上,被彈開。另兩柄小刀卻比它們更快,更賊,專門從土罩覆蓋不到的地方繞了進來。一柄從右臂外側擦過,留下一道極細的刀口。另一柄從他左肩後側切入,又極快地飛回。熊剛的護體仙光被金系法則狠狠撕開了兩道小口。那傷口不深,卻極利落。

  熊剛沒有退。他雙臂猛地一震,力之法則與土之法則同時灌注斧身,將吳濤的主刀強行崩退。緊接著,他腳步前踏,板斧再斬。可吳濤的五柄飛刀已經重新回到主刀周圍,又一輪更加刁鑽的軌跡鋪展開來。熊剛的每一次前進,都會換來五柄小刀從五個方向的合擊。他雖能擋去大半,卻總有一兩柄趁隙而入。他的土石罩碎了又聚,聚了又碎,身上很快又添了幾道刀痕。吳濤的主刀更是步步緊逼,不給他一點喘息。熊剛終於找到一個機會,以板斧硬將主刀架開,又橫掃一斧,逼退了三柄小刀。可就在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第四柄小刀如鬼魅般穿過他的防線,在他右肩劃出一道淺痕。第五柄小刀則從極低處繞來,刀光一閃,便沒入了他的右小腿。

  熊剛身形一沉。右腿上傳來的不是劇痛,而是一種極細微、卻極要緊的無力感。他低頭一看,小腿處的護體仙元已被切開,一道銀白色的刀口正慢慢滲出鮮血。傷口不深,可位置卻極刁。他試著站直,右腿還能立住,但發力已明顯不如先前。吳濤沒有追擊,而是將主刀與五柄小刀一同召回,重新在身周排成圓環。他站在那裡,神色漠然,只看著熊剛,並不說話。

  熊剛沉默了一會兒,將宣花板斧收回身側。他朝吳濤一抱拳,聲音不高:「我輸了。」說罷轉身朝城主府席位走去。他走得不快,右腿略有些僵,可每一步仍踩得極穩。那柄板斧靠回椅邊時,他坐了下去,半閉起眼睛,像是一頭暫時收了爪子的猛虎。

  李慕寒將視線從熊剛腿上收回來,又望向場中吳濤那五柄仍在緩緩旋轉的小刀。方才那幾輪交鋒在他腦中極快地重演了一遍。吳濤的刀陣看似雜亂,實則每一柄小刀都有其固定軌跡。主刀負責正面與破防,五柄小刀負責外圍擾亂與刁鑽切入。若想破他,必須先限制小刀的機動,再想辦法解決主刀的正面壓力。李慕寒閉上眼,將那些刀光與軌跡在識海中又過了幾遍,才慢慢睜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場會遇到誰,但他知道,刀劍門的人,他遲早要碰。而到了那時,他會讓那些小刀再也沒機會近他的身。

  場邊暮色又起。今日城主府三人出戰,他和方霄贏了,熊剛敗了。總歸還在前行。他朝熊剛看了一眼,熊剛正半眯著眼,不知在想什麼。李慕寒沒有出聲,只將九柄劍在丹田中又溫養了一遍。下一輪,還在前面。他等著自己的名字,再一次亮在玉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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