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風雲與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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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組賽最後一場的對陣名單在玉璧上亮起時,李慕寒已經站在演武場邊緣等了一段時間。他來得早,天剛破曉便到了。晨風從北部城牆那邊吹來,帶著演武場上石粉與草葉混在一起的氣味,也帶著一種臨近終場時才有的緊繃。他閉著眼,聽見自己的名字在風中被念出來,聽見身後城主府席位上傳來幾聲極輕的響動。他沒有睜眼,只將九柄劍從丹田中緩緩引出,讓那九道劍光繞著身周慢慢轉了一圈。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見玉璧右側欄位中亮起的名字。

  玄天宗,張一鳴。

  李慕寒將目光投向對面選手區。玄天宗的席位離得不遠,一個身形修長的年輕修士正在起身。那人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袍,袖口繡著極淡的雲紋,腰間掛著一柄帶鞘長劍,劍柄上纏著舊銀線。最惹眼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身周那七十二柄風雲劍。那些劍如雁陣般整整齊齊地排開,劍身通體淡青,每一柄都流轉著細密的風紋,劍刃極薄,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銀光。七十二柄劍,沒有一柄發出聲音,卻讓人覺著滿場都是劍。天仙中期修為。李慕寒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人的劍陣與莊嚴不同,與溫雲也不同。他的劍更輕,更快,也更多。像一陣隨時會散開的風。

  他走向場中。九柄劍跟在他身後,像九道極細的影。兩人在演武場中央站定。張一鳴極有禮地朝他拱了拱手,李慕寒也回了一禮。裁判令聲一起,張一鳴先動了。七十二柄風雲劍同時展開,如一片青色的雁群,以各自不同的角度和速度向李慕寒壓來。那劍陣與溫雲的三十六劍不同,不是靠力量和密度壓人,而是靠變化。七十二柄劍在空中不斷變位,時而成環,時而成幕,時而又如雁陣般層層疊疊地向內收絞。李慕寒九劍齊出,絕殺、時光、紅玉、紫電、冰魄、青霜、白牙、銀月、白羽,九道劍光如九條游龍,在風雲劍陣中往來穿梭。劍與劍交錯,撞出一片片極短的火花。那些火花在晨光中極亮,又極快地熄滅,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星子在兩片劍陣之間不斷明滅。李慕寒越打越覺得舒服。張一鳴的劍極快,快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可他的九柄劍也不慢。劍陣與劍陣相撞,兩邊都在不斷變招。李慕寒以空間法則和時間法則在劍陣的間隙中穿行,一次次從對方看似已經合攏的包圍中脫出。每次脫出之後,他便以萬象放出漫天劍影,試圖從外圍撕開張一鳴的劍陣。可張一鳴的劍陣就像風一樣,散開了又能聚攏,變換了又能還原,極是難纏。兩人在賽場中央不知過了多少招。七十二柄風雲劍在張一鳴的駕馭下越來越快,空氣中劍風呼嘯,將李慕寒的衣袍都吹得烈烈作響。

  李慕寒忽然向後一掠。他看出來了,張一鳴雖然劍多,但每次變陣之後,都會有一個極短的銜接空檔。這個空檔極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可對劍修來說,一瞬便是生死。李慕寒不再用萬象,轉而以無形出手。九柄劍同時隱去,又同時出現在風雲劍陣最薄弱的一處。那七十二柄劍正在變陣,李慕寒這九劍,正卡在它舊陣已亂、新陣未成的那一瞬。幾柄風雲劍被絞飛,張一鳴的劍陣第一次出現了明顯鬆動。他神色不變,腳下向後一滑,已將身後的青色葫蘆解了下來。

  李慕寒沒有給他喘息。九柄劍如影隨形,直追而去。張一鳴拔開葫蘆塞子,一道青色的火焰從葫蘆口中洶湧而出。那火焰極青,青得發藍,像一道從九天之上落下來的流火,在空氣中拖出一條長長的火尾,以極快的速度朝李慕寒撲來。那火焰才一出現,演武場邊緣的禁制便起了反應,肉眼可見地波動起來。場邊不少修士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李慕寒卻站住了。他右掌一翻,烈陽真焰從丹田中湧出。深紅色的火苗在他掌心一跳,繼而化作一條細長的火蛇,迎風便長,正面撞上了那道青色火龍。兩種火焰在半空中相遇,一青一紅,如兩條真龍絞纏在一起,發出沉悶而激烈的爆裂聲。那聲音極沉,像有兩頭巨獸在水底搏殺。紅青二色在賽場中央瘋狂交織,片刻後,一股肉眼可見的熱浪猛地炸開,將周圍的空氣都推得向外翻滾。李慕寒的烈陽真焰竟隱隱壓了上清火一頭。那青色的火龍在烈陽真焰的灼燒下,顏色一點點變淡,氣勢也一點點弱了下去。張一鳴見狀,青葫蘆口噴出的火焰更盛,幾乎將整片賽台都烤得發紅。

  李慕寒沒有硬頂。他身形一晃,以空間法則向側方橫移,將上清火的正面衝擊讓了過去。那青色火龍撲空後,落在石面上,將青白玉石燒出一個極深的焦洞。李慕寒卻在同一刻動了。他收回九柄劍,以劍之法則將它們盡數合為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在晨光中猛然亮起,那光亮得極靜,像一道被拉成細線的月。歸元。劍光脫手,直追張一鳴而去。張一鳴反應極快,他單手抓住葫蘆,將葫蘆口對準了劍光,竟想用那葫蘆將歸元劍光吸進去。那葫蘆是玄天宗的寶物,內中自成一界,若是尋常飛劍,恐怕真會被它吸走。可歸元劍光早已鎖死了張一鳴的氣息。它沒有被葫蘆口的吸力偏折,只貼著葫蘆口外極薄的一層地方,如月光過石,毫無阻滯地穿了過去。劍光極准,從張一鳴右臂外側擦過,袖口應聲裂開,幾滴血珠飛濺出來。劍光沒有深入,只留了一道細長的傷口,卻也夠張一鳴停下了。

  張一鳴低頭看了一眼右臂上的傷。他沉默了一瞬,將青葫蘆的塞子重新封好,又將七十二柄風雲劍逐一召回。那些劍重新圍成圓陣,靜靜懸在他身後。他抬起頭,朝李慕寒微微一笑:「是我輸了。」李慕寒將歸元劍光散去,九柄劍重新分化。他朝張一鳴點頭:「承讓。」張一鳴收起葫蘆,轉身往玄天宗席位走去。晨光從他身後照來,將那七十二柄劍的影子投在青白玉石上,像一片即將散去的雁群。

  李慕寒回到城主府席位時,方霄已坐在那裡。玄銀槍橫在膝上,黑塔收在袖中。方霄見他回來,只道:「贏得不輕鬆。」李慕寒點頭。方才那一戰,他的烈陽真焰雖然壓過了上清火,但張一鳴的劍陣變化極多,若不是抓住那一瞬的空檔,還不知要拖到幾時。不過打完之後,他反而對自己更有底了。他的劍,已經可以正面壓住玄天宗的核心弟子了。

  城主府的慶功宴是在當晚擺的。來的人不多,只城主、閣主、五位參賽修士,再加殷沙麗和兩個府中客卿。席面比上次豐盛許多。熊剛和方霄都喝了酒,李慕寒沒喝,只飲茶。殷沙麗坐在他旁邊,替他夾了幾筷子菜。宴到一半,城主從主位上起身,將李慕寒叫到了偏廳。偏廳里極靜,只有一壺剛煮好的靈茶。城主給他倒了一杯,自己卻不坐,只站在窗前,望著天元城的夜景。過了片刻,他道:「這一次,城主府能有兩人進入前十,已經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期。」他說完,轉身走到李慕寒面前,端起茶盞,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李慕寒忙起身,與他對飲了一杯。城主這才坐下,將茶盞擱下,話鋒便轉到了正題:「以你的實力,繼續留在萬靈閣做一名客卿,有些屈才了。城主府有大將軍和客卿兩個職位,你可以任選一個。俸祿和修煉資源,都會比你現在更充足。」

  李慕寒沒有馬上接話。他端著茶杯,慢慢轉了轉。茶湯極清,映著偏廳里的燈光,也映著他自己那張極平靜的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多謝城主厚愛。只是我暫時還不想離開萬靈閣。煉丹一道,我還想再沉澱一段時間。萬靈閣本就是城主府的附屬勢力,若城主府有需要,我隨時可以聽候調遣。」城主看他良久,終於點了一下頭:「也好。萬靈閣那邊,閣主很看重你。你留在那裡,一樣是為天元城做事。」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這是九階玄龍金丹,對你的修為會有些幫助。」李慕寒謝過,雙手接過。城主便不再留他,只揮了揮手,讓他回去休息。

  李慕寒回到洞府時,殷沙麗已經將燈都點上了。他先去裡間換下了染了灰塵的外袍,又到院中站了一會兒。夜風很輕,將院中幾株靈草的葉子吹得輕輕搖晃。他取出那隻玉瓶,在燈下看了一回。瓶中藥力極重,隔著瓶壁都能感覺到那丹藥中傳來的溫熱。他朝殷沙麗說了一聲,便進了混沌戒,在養魂木下盤腿坐下,將玄龍金丹送入口中。

  丹入腹中,藥力化開得比他預想中更加溫和。那藥力極沉,像一汪溫熱的泉水,順著經脈緩緩向四肢百骸擴散。九玄天元果和悟玄丹重塑過他的道基,玄龍金丹的這點藥力,倒不顯霸道,只是極耐心地打磨著經脈與丹田。他在混沌戒中一坐便是數日,周身仙元流轉不休。到了第七日頭上,那股藥力已經與他的仙元完全融為一體。他緩緩睜開眼睛,只覺體內仙元又厚實了幾分。天仙初期的瓶頸前,只剩下一層極薄的膜。再往前半步,就能邁入天仙中期。這半步,他不急。

  殷沙麗從修煉室出來時,他正在院中試劍。九柄劍時聚時散,劍光如雪。殷沙麗看了一會兒,等他收劍之後,才走過來,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李慕寒將九柄劍收回丹田,抬頭望了一眼天色。天元城的夜剛過去,東邊的天光正一點點亮起來。「城主說,前十名的選手,一年後可以進入尋天秘境。」他道,「在那之前,我要把天仙初期巔峰的修為再打磨得圓融一些,把歸元的鎖定精度再往上提一截。尋天秘境兇險難料,我得把該做的準備都做好。」殷沙麗點頭:「我陪你去。」李慕寒笑了笑,沒說什麼。兩人便在晨光里並肩站著,聽院外街市上的聲音一點點熱鬧起來。那面玉璧上的名字已經淡去,可屬於他們的路,還長著呢。他閉上眼,讓仙元在經脈中緩緩運轉,像一條被晨光喚醒的河,正朝著下一站,不緊不慢地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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