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錘影與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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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慕寒的名字出現在玉璧上的時候,城主府的席位安靜了一瞬。熊剛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方霄抬了抬眼皮,凌花將羽扇橫在膝上,只極輕地哼了一聲。莊嚴仍閉著眼,像是什麼都沒聽見。李慕寒將九柄劍從丹田中緩緩引出,劍光極淡,如九條銀線懸在他身周。他沒有回頭,只朝閣主和城主的方向微微頷首,便沿著石階向演武場中央走去。

  陽光已經偏西,整片青白玉石鋪成的賽場在光下如同一面巨大的銅鏡。李慕寒的腳步落在石面上,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滿場百千道注視。他走到場心站定,抬眼看時,對面天妖宗的敖欽也已上來了。

  敖欽身形高大,站在那裡如同一座小型的鐵塔。他上身只穿一件灰青色的無袖短打,兩條手臂赤裸在外,肌肉虬結,皮膚呈一種妖修特有的青灰膚色。額頭兩側那兩個極淺的凸起並沒有完全消退,像兩截被斬斷的蛟角根部,讓他的整張臉都透著一股化形未盡的妖族野氣。他手中提著的雙錘,是他本命神兵,名曰裂空。兩柄錘面呈暗紫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凹槽,每一道凹槽里都嵌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色雷光。那兩柄錘,比熊剛的宣花板斧還要沉上幾分。天仙中期的修為在他周身鋪開,像是一片厚重的鐵幕,將場上的靈氣都壓得沉了幾分。

  敖欽的目光越過錘面,落在李慕寒身上。他上下掃了一眼,見李慕寒的境界只有天仙初期,又見那九柄劍懸在身周,便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語氣不高,卻足夠讓半場的人都聽清:「天仙初期,也能代表城主府出戰?城主府這是沒人了,還是看不起我天妖宗?」他說這話時臉上也沒什麼嘲諷之色,只是像在說一句再平實不過的話。李慕寒沒有答話,也沒有動怒。九柄劍在他身周展開,劍光微微一亮,權當是回應。

  裁判一聲令下。敖欽沒有再做半點試探,雙手一張,兩柄裂空錘同時脫手飛出。那兩柄錘一出手,便如同活了過來。錘身在半空中急速旋轉,越來越快,很快便只看得見兩道模糊的紫色殘影。一左一右,像兩顆劃破長空的紫星,拖著沉悶的音爆,朝李慕寒夾擊而去。李慕寒沒有貿然硬接。時間領域早已在敖欽出手的前一瞬展開。那兩柄錘剛一進入他的領域,速度便陡然慢了下來,像是從狂暴的江河落入了泥沼。錘身劃破空氣的尖嘯也低了下去,只剩下一陣極沉極緩的嗡嗡聲。李慕寒腳尖一點,寒霜翼悄無聲息地展開,整個人憑空消失在那兩柄錘之間。再出現時,他已到了敖欽的左側十丈之外。

  九柄劍在身形落定的同一時刻動了。歸元未發,先出開天。九劍合一,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如斷岳長河,以極駭人的氣勢斬向敖欽的本體。敖欽沒有撤錘回防,他甚至連頭都沒轉,右手朝虛空一探。那柄原本正飛向遠處的裂空錘在離手之後竟似仍有靈性,半空中驟然急停,繼而以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帶著一道暗紫色的尾光,不偏不倚,正正撞在了那道劍光之上。

  「轟」的一聲悶響,劍光與錘面在離敖欽不到一丈的地方撞在一起,狂暴的氣浪向四周席捲開去,將下方的青玉石板都掀起了幾道極細的裂紋。劍光被錘面彈開,銀色的劍氣如碎浪般四散,最終消散在空氣里。那柄裂空錘在劍光散去後,又穩穩地飛回了敖欽手中。敖欽掂了掂錘柄,抬眼看向李慕寒,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力氣不小。」李慕寒不答,身形在虛空中微微後撤,將九柄劍重新聚攏。他心中已有了數。這個敖欽,雙錘看似分離,實則與本命神魂相連,去留隨心,收發自如。要破他,必須同時限制住雙錘與本體。

  第二式,陰陽。九柄劍再次合一,這一次的劍光卻在離手之後一分為二。一道明亮如晝,直斬敖欽的胸口;另一道暗沉如墨,悄無聲息地繞向他的後腦。兩道劍光一明一暗,在同一瞬間抵達,軌跡交疊,快得讓看台上不少人都只捕捉到了一道殘影。敖欽兩柄裂空錘交疊在身前,擋住了那道明亮的劍光,可身後那道神魂劍意卻沒能完全擋住。只聽「嗡」的一聲,那道暗色劍光擦著他的識海邊緣掠過。敖欽的身形微微一滯,像是有什麼極細的針扎進了靈台,額上青筋極輕地跳了一下。他看向李慕寒的眼神終於變了。

  「有點意思。」他說。話音落下,雙錘已重新落入掌中。這一次他沒有再脫手,而是雙手持錘,猛撲上來。敖欽的身法其實不慢,甚至可以用「極快」來形容。他身形雖然龐大,可腳下一動,便如小山橫移,雙錘在身前連續揮動,帶起一片又一片暗紫色的錘影。那錘影層層疊疊,明明是兩柄錘,卻舞出了數十上百道殘影,且每一道都極重,砸在地上便是一個淺坑。錘風呼嘯,幾乎將李慕寒逼得沒有立足之地。

  李慕寒也不閃了。他將龍脊烈神鞭從混沌戒中取出。鞭身一抖,青色的長鞭便如一條龍影在他身周盤繞起來,一圈兩圈三圈,層層護住。錘影如暴雨般砸在鞭身上,發出一串串沉悶的撞擊聲。龍脊烈神鞭乃是真龍脊骨煉成,堅韌異常,在那樣猛烈的錘影下竟連一絲裂紋都未出現。李慕寒一邊以鞭身護體,一邊尋找著反擊的間隙。他的身形在錘影中極有節奏地移動,每一次落腳都恰好踩在兩道錘影之間。敖欽的力極沉,但身法變化不如他的錘勢,李慕寒很快便找到了他錘影之間的一處微小間隙。

  龍帝印在那一瞬脫手而出。暗金色的大印在虛空中急速膨脹,由巴掌大小化為山嶽般大小,帶起一片遮天蔽日的陰影,以泰山壓頂之勢向敖欽壓去。敖欽不閃不避,雙錘交叉,硬生生架住了那尊巨印。兩股力量在空中相持,敖欽腳底下的青白玉石板瞬間裂開一片蛛網般的紋路。他雙臂肌肉鼓脹,青筋如龍蛇般虬結,顯然已經動了真力。

  就在龍帝印與裂空錘相持不下的當口,李慕寒的九柄劍再一次動了。萬象。九柄劍在他身周盡數散開,劍光如繁花般綻放,每一柄劍都在空中留下越來越多的劍影。那些劍影在敖欽身旁不斷積累,初時不過百道,轉眼便是千道,再一轉眼,已如暴雨傾盆,鋪天蓋地地朝敖欽壓了下去。敖欽正被龍帝印牽制著雙錘,無法分身,只能以護體仙元硬抗。劍影落在他身上,如冰雹砸在凍土上,噼啪聲連成一片。他的護體仙元極厚,但再厚也禁不起這樣沒完沒了的衝擊。劍雨持續了極長時間,敖欽的護體仙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直到最後一片劍影落在他肩頭時,他的身形終於微微一晃。

  他沒有再出手。雙錘緩緩垂落,錘尖點地,整個人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我認輸。」這一次,他的語氣里沒了半分輕慢。李慕寒將九柄劍收回丹田,龍脊烈神鞭也重新收好,朝敖欽拱了拱手:「承讓。」敖欽沒有回禮,提著雙錘轉身走下台去。

  李慕寒轉身走回城主府席位。城主府的席位上安靜了片刻。方霄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熊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到場中。凌花將羽扇在指間輕巧地轉了一圈,嘴角極輕地勾了勾。莊嚴依舊閉著眼,但他身側五柄劍的排布,卻比方才稍稍調整了一分。

  下一場對陣名單很快便亮了出來。方霄從座位上起身,他今日還是一身銀白錦袍,只是將長發用一根銀絲帶束了起來,顯得更加利落。他將玄銀槍提在手中,又托起那尊巴掌大的黑色鐵塔,抬步向演武場中央走去。他的對手也已站到了對面。絕情谷的陸芳,身材纖細,眉眼極美,可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冷艷。她穿一襲月白色的長裙,手中握著一柄通體透明的藍色仙劍,那劍的顏色極深,像一塊被月光凍住的深潭。天仙中期。

  裁判剛一下令,兩人便同時動了。方霄的玄銀槍在掌中一轉,亮起一層銀白色的光芒,槍尖如銀龍出澗,接連刺出數槍,每一槍都精準地封住了陸芳的進路。陸芳手中的藍色仙劍也極快,劍身如水光般流動,在格擋之間拉出一道道淺藍色的劍弧。一個槍穩,一個劍快,兩道人影在演武場中如兩隻穿林飛鳥,你來我往,竟是難分高下。

  方霄在纏鬥中忽然向後退了數丈,左手一翻,那尊黑色鐵塔已從他掌中飛了出去。鐵塔脫手後急劇膨脹,由一握之大化為十數丈高的巨塔,懸停在演武場上空。塔底透出一圈烏蒙蒙的光芒,緊接著,一股極強的吸力從塔底傾瀉而下。陸芳只覺握劍的掌心一松,那柄透明藍劍便已脫手飛出,被那股吸力拽向塔中。她以真元想要攝回佩劍,可鐵塔的吸力遠比尋常法寶強勁,劍身只微微一頓,便徹底消失在了塔底的光芒里。

  吸走藍劍之後,黑塔的吸力未減分毫,轉而朝陸芳的本體罩去。陸芳身形極快,可那股吸力卻如附骨之疽,直直地鎖定著她。她幾次變向都不曾甩脫,終於被那股力量扯離了地面,整個人如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朝著塔底飛去。在即將撞入塔底的瞬間,她閉上了眼睛。

  方霄沒有讓她進塔。他掌心一壓,那尊黑塔的吸力便陡然一滯。陸芳的身形在塔口前懸停了一瞬,隨即被一股極柔和的力量穩穩送回了地面。那柄藍劍也從塔中飛了出來,不輕不重地落在她手邊。方霄收了黑塔,重新托在掌中,只朝陸芳說了一句:「如果是真正的戰鬥,你已經死了。」

  陸芳低頭看著地上的藍劍,沉默了一瞬,才彎腰將劍撿起。她將劍收回鞘中,抬頭看向方霄,神色依舊清冷,卻極認真地點了點頭:「多謝手下留情。」她轉身朝絕情谷的席位走去,背影如她的劍一樣,清凌凌的,不沾半點塵。

  方霄回到席位時,熊剛已給他斟了半盞茶。他道了謝,坐下,將黑塔置於膝上,沒有多言。城主方炎坐在主位上,朝四人掃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那目光裡帶著罕見的滿意。

  玉璧上的對陣名單還在持續滾動。李慕寒靠著席位後方的石欄,將方才的幾場比斗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敖欽的錘,陸芳的劍,熊剛的力,凌花的火,方霄的塔。天驕大賽的對手們,一個接著一個從霧中顯出了輪廓。第一輪已近尾聲,原本四百餘人的賽場,如今只剩下兩百餘人。敗一場,便無資格繼續。下一場,就是百強之爭。城主府五人出戰,莊嚴折戟,只剩他們四個。方炎說的不錯,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惡戰。

  夜幕垂下來,演武場上空的仙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將整片青白玉石照得如同月光下的湖面。風從北部城牆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硝煙味。李慕寒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望了望對面的選手區。那一百零八面旗幟仍在風中翻卷著,像無數隻黑沉沉的鷹。他收回目光,將九柄劍再次從丹田中喚出。劍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他眼裡那道極淺、卻極穩的光。下一場,他仍會站到場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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