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力與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莊嚴回到席位後,城主府的眾人臉上都沒什麼變化。第一場輸了,但莊嚴格盡職守,場面也不算難看。方霄只側過頭去,和凌花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熊剛大馬金刀地坐著,半靠著椅背,將手中那隻粗陶茶盞轉了兩圈,神色間看不出什麼波動。倒是李慕寒,一直安靜地站在席位後方,將方才萬蟲仙宗那口青銅鐘的符文變化和蟲群攻擊的節奏反覆在識海中推演。他從不輕視任何一場比試,哪怕輸的人不是自己。莊嚴回到座位以後只說了一句話,點到即止,那口鐘和那群蟲子的棘手之處,卻已足夠讓在座幾人對萬蟲仙宗提起警惕。

  下一場出戰的人是熊剛。他從座位上起身時,整個席位的地面都似乎微微一沉。他本就是場內最魁梧的修士,此時將宣花板斧從椅子旁提起,那柄斧頭在他手中輕得仿佛一根木棍。他大步朝演武場中央走去,赤褐色的短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露出下面稜角分明的肌肉輪廓。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有誰在青白色石板上打樁。他的對手已在對面等著了。刀劍門的劍修,身量不高,體形偏瘦,穿一襲月白色的緊袖長袍,懷抱一柄烏鞘長劍。他的修為在天仙初期,氣息卻極其凝練,整個人如同一柄已從鞘中拔出一寸的劍。熊剛還未走到台心,那人身周便已浮起一層極淡的鋒銳劍意。

  裁判揚手。劍修的長劍在所有人眼前拔了出來。他拔劍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一種極有節奏的沉緩,但隨著劍身離鞘,整座演武場上的風聲都似驟然一停。緊接著,劍光炸開。那柄長劍在他身前極速顫抖,劍光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頻率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化作成百上千道劍影。每一道劍影都像一條銀白色的小蛇,軌跡飄忽,快慢不一。有的筆直如矢,直取熊剛的雙目與咽喉;有的斜斜上撩,封他左路;有的繞到他身後,削他後頸;有的貼著地面低掠,斬他腳踝。劍影之間彼此配合,密得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銀網。

  熊剛沒有閃避。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在那片劍影即將及體的瞬間,他的身形向前踏出了一大步。這一步踩得整塊青白玉石都仿佛震了一下。那柄宣花板斧在他掌心翻轉半圈,隨後向正前方橫掃而出。斧刃划過的弧線又寬又沉,空氣中隨之響起一道極低的悶響,像是有誰將一塊極厚重的鐵板從水中拽了出來。月白色的斧芒以他為中心向前方掃出,所過之處,那些劍影像烈日下的薄雪,無聲無息地碎裂開來。滿天銀白的光點尚未落地,便已被緊隨而至的斧風絞散。

  那劍修的臉色微微一變。他顯然沒想到那些劍影會被一斧破去。他的身形極快地向後一退,腳尖在青玉石板上點了幾下,便已掠出十數丈遠。他不與熊剛正面硬拼,只以極快的速度在場中遊走,手中長劍連振,周圍重新聚起比剛才更加密集的劍雨。這一次,他的劍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劍影也多了將近一倍。那些劍光幾乎連成了一片銀色的風暴,將熊剛的身影完全裹在其中。而熊剛的應對,依舊是那麼直接。他將宣花板斧橫在身前,護體仙光從他體內亮起,在斧面與身體之間凝成一層淡金色的光膜。劍影密集地落在那層光膜上,發出一連串細密到幾乎無法分辨的碰撞聲。熊剛就這麼頂著劍雨,一步步向前逼近。他的速度並不快,步伐卻穩得可怕,像一堵慢慢推過來的山。

  那劍修開始後退。他的劍影再多,也破不開熊剛的護體仙光。那些劍影在金色光膜上撞碎又重新凝聚,凝聚了又被撞碎。雙方的攻防在賽場中央形成了一片耀眼的銀白光區,可那光區的邊界卻始終在向劍修這一邊傾斜。熊剛在接連破開十餘波劍雨後,忽然動了。他將宣花板斧從橫擋轉為直劈,整柄斧頭在那一瞬間仿佛變成了一道半月。那一道月白色的斧芒脫斧而出,從滿天劍影中極精準地穿過,順著那些劍影尚未完全合攏的一絲空隙,正正劈在劍修的護體仙元上。劍修的護體仙元厚實無比,可被這一斧斬中,仍如遭雷擊,整個人倒飛了出去。他手中的長劍在倒飛中脫了手,在空中轉了幾個圈,直直插進數十丈外的石面中。他的身體則又在地面上連翻了幾個跟頭,才「砰」的一聲砸在地上,又貼地滑行了十幾丈,方才停住。

  場邊的禁制微微亮了一下,將那下墜的力道卸去了大半。劍修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可右臂剛一用力,便是一陣劇顫,整個人重新跌坐下去。他咳出一口血,胸口劇烈起伏著,卻連半句話也說不出。裁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仍提著斧頭站在場中央的熊剛,朗聲宣布了結果。

  熊剛將宣花板斧重新扛回肩上,轉身朝城主府席位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剛剛只是活動了一下筋骨。回到席位後,他將那柄斧頭靠回椅子側面,又重新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熊剛的茶早就涼了,他也不在乎,端起來仰頭喝了個乾淨,才轉頭朝李慕寒和方霄咧嘴一笑:「過癮。」

  第三場比試的對陣名單很快便亮在了玉璧上。凌花的名字在城主府那一列中微微一閃,緊接著便與對面的名字連在了一起。她站了起來,將赤紅色的羽扇握在左手,又用右手按了按腰間短劍的劍柄。那頭烏黑的高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甩,人已沿著石階走了下去。她走得極快,像是腳下踩著一團看不見的風,暗紅色的勁裝被風一帶,獵獵作響。

  她的對手來自明月宗,一個身形壯碩的大漢。那大漢站在場中,比凌花足足高出一大截。他手中提著兩柄黑色鐵錘,錘面比熊剛的板斧還要大上一圈,通體烏黑,沒有半點光華。他腰間還掛著一個赤紅色的葫蘆,那葫蘆不大,口上用一截金線緊緊扎著,隨著他走動的動作在腰間輕輕搖晃。他看向凌花,咧嘴露出一個憨厚的笑,眼底卻帶著一股外拙內精的沉穩。

  裁判一聲令下。大漢雙手一抖,兩柄鐵錘同時脫手飛出,一左一右,像兩團黑色的烏雲,拖著沉重的殘影朝凌花砸去。凌花不是熊剛,不會去硬接這種重器。她的身體在錘影到達前的一瞬間向右側傾去,短劍在腰間極快地出了半鞘,正好點在左側那柄鐵錘的側面。短劍與鐵錘相接,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響,卻以巧勁將錘勢帶偏了數寸。那柄鐵錘擦著她的肩頭飛了過去,重重砸在地上,將青玉石板砸出了數道裂紋。另一柄鐵錘緊隨而至,凌花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紅葉,從錘影與地面之間那極窄的空隙中掠了出去。

  她躲得乾淨利落,卻不只是在躲。在閃開兩柄鐵錘的一瞬間,她左手中的羽扇已經張開,赤紅的扇面像一團燃燒的晚霞。她朝大漢的方向輕輕一扇,一道赤紅色的火柱從扇面中湧出,又寬又長,鋪天蓋地地滾了過去。大漢沒有退,他雙掌一合,將兩柄鐵錘重新招回。那兩柄黑錘在半空中一碰,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錘身表面的仙元同時暴漲,硬生生地將那火柱從中間劈開。但凌花根本沒想憑這一扇制勝。那道火柱還未完全熄滅,她的身形已欺近大漢左側。大漢反應也不慢,揮錘橫擊。短劍在凌花手中如靈蛇出洞,貼著錘柄滑過,直刺他腰側。大漢體表的護體仙元極厚,短劍刺入寸許,便被一股巨力反震回來。凌花借力後翻,重新與他拉開距離。

  大漢被近身一刺,顯然也動了真格。他摘下了腰間那個赤紅色的葫蘆,拔開塞子,將口子朝前一傾。無數細針從葫蘆中疾射而出,密密麻麻,速度比熊剛之前面對的那片劍影還要快上許多。那些細針通體暗紅,針尖泛著極微弱的光,一看便是淬過某種仙火的。凌花不退反進,手中羽扇在身前一橫,扇面在仙元的催動下泛起一層赤紅色的光幕。那光幕看似薄如蟬翼,卻極熱。細針射入光幕,像是飛蛾撞進了炭火里,針尖只往前鑽了半寸,便被那層熱力燒得通紅,隨後寸寸化為灰燼。無數細針前赴後繼,卻在光幕前盡數變成了漫天灑落的灰色微塵。凌花站在那片微塵後面,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大漢的細針還未射盡,凌花已搶步上前,左手羽扇繼續壓住他的正面,右手短劍忽然脫手。那柄短劍帶著一道極窄的赤光,從大漢護體仙元的側後方繞了過去,以一個極刁鑽的角度刺向他右肩與胸口之間那一處幾乎不設防的間隙。大漢側身不及,短劍「嗤」的一聲沒入了他的右肩。劍尖入肉不深,卻精準異常。大漢悶哼一聲,以真元將短劍從傷口中逼出。那柄短劍倒飛而回,被凌花穩穩接在手中。大漢伸手按住肩頭,連退數步,掌心已是一片猩紅。

  裁判在大漢捂肩後退、再無追擊之意的那一刻,宣布了結果。凌花將短劍收回鞘中,又將羽扇緩緩合攏。她轉身走回城主府席位,步子輕快,高馬尾在身後輕輕晃著。經過李慕寒身側時,她極輕地「咦」了一聲,朝玉璧方向抬了抬下巴:「下一輪名單快出來了。」李慕寒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下一輪就有他,玉璧上那幾列金色古篆正在慢慢淡去,新的對陣信息正在凝聚。他微微點頭,沒有出聲。

  城主府的席位上重新安靜下來。熊剛又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杯在他手裡小得像孩子的玩物。方霄仍盯著玉璧,那雙銀白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動。凌花已坐了下來,將羽扇橫在膝上,調整著呼吸。莊嚴的五柄劍已盡數收回丹田,他閉著眼,似在養神。李慕寒將之前觀察到的所有細節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遍:熊剛的力之法則與厚重防禦,凌花的速度與火系變化,莊嚴的劍陣,萬蟲仙宗的銅鐘和蟲海,刀劍門的劍雨。還有那些尚未上場的對手,天妖谷、天機閣、刀劍門首席。他把自己將要面對的一切,像擺棋子一樣,一顆一顆擺在了心裡。

  暮色在演武場的邊緣慢慢鋪展開來。那些旗子仍獵獵地翻著,青白玉石上還殘留著前幾場比試的裂紋與焦痕。一百零八面旗幟在漸沉的天色中一點點變得模糊,像無數隻斂起了翅膀的鳥。李慕寒抬頭望了一眼即將現出新對陣表的玉璧,然後收回了目光。他知道,該輪到他了。他只需像熊剛和凌花一樣,走到場中央去,把手裡的劍亮出來。夜色未至,風已起了。他站在席位旁,身姿筆直,像一柄還未出鞘的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