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小時候的陳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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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徹底安靜下來,再也聽不到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嬉鬧聲,難得這般清閒鬆弛的時刻。

  我心裡格外舒坦,只想安安靜靜待在家裡,好好陪著夫人說說話。

  經歷過鏡中那一場荒誕又漫長的幻境,又接連遭遇一堆糟心詭異的事,我心裡早就倦了。今天我什麼差事都不想管,什麼地方都不想去,什麼煩心事也不願多想。

  就只想踏踏實實守著家裡,守著我的夫人,安安靜靜陪她嘮嘮家常、說說心裡話。

  等傍晚孩子們放學回來,再好好陪著兩個小傢伙玩耍團聚。

  我心裡暗暗感慨,這才是真正踏實、有煙火氣的日子。不是整日奔波勞碌,不是整日提心弔膽,而是家人在側、歲月安穩,這般平平淡淡的溫馨,才是最有意義的生活。

  也正是因為之前接連經歷生死幻境、驚魂波折,我和夫人之間的心結、隔閡早就徹底消散了。

  我們一同擔驚受怕、一同熬過難關,彼此的心徹底貼近,心扉也全然敞開。從前偶爾的生疏和距離感盡數消失,如今相處起來格外鬆弛自在。

  夫人也徹底放下了拘謹,坐在我身旁,眉眼溫柔,對著我侃侃而談,說著平日裡藏在心底的貼心話、家常話,句句都是真心暖意。

  兩個人就這麼慢悠悠聊著天,氛圍溫柔又愜意。

  聊了許久,夫人見我始終安安穩穩坐著,半點沒有起身出門的意思,眼底帶著幾分好奇,輕聲開口問我:

  「夫君,今日怎麼這般安分?往常你要麼外出辦事,要麼四處走動,今天倒是難得,一直安安靜靜待在家裡,不打算出門一趟嗎?」

  我聽著她的問話,忍不住笑著打趣回去:

  「夫人你可真是奇了。往日你天天盼著我少出門、多在家陪著你們,巴不得我日日守在家裡。如今我好不容易收了心,踏踏實實留下來陪你嘮嗑、陪家裡人,怎麼反倒像是要趕我出去的意思?」

  夫人聞言,淺淺笑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柔又認真:

  「我哪裡是趕你走。夫君能安心在家陪伴我們,我心裡自然是歡喜萬分的。只是今日,你怕是不得不出門一趟。」

  我頓時滿臉疑惑,微微皺眉:

  「這話怎麼說?好好的在家歇息,為何非要出門不可?」

  夫人緩緩開口提點我:

  「你仔細想想,昨日大年兄弟為了幫我們,前前後後奔波勞碌,全程跟著擔驚受怕。他昨日親眼見證那些怪事,回去之後定然受了不小的驚嚇。

  他這般盡心盡力幫你、護你,處處為你著想,你身為他敬重、親近的兄長,今日於情於理,都該親自上門去探望一番,看看他身子可還好,心緒可還安穩。」而且他幫了那麼大忙,你不得去好好犒勞他。最少也要請大年兄弟吃頓飯不是。

  夫人這番話瞬間點醒了我,我當即抬手輕輕拍了下自己的腦門,心裡一陣恍然。

  「對對對!你不說我險些徹底忘了。大牛昨日跟著受累受怕,我今日確實該親自過去看看他,確認他一切安好。」

  話音剛落,我臉上的溫柔笑意稍稍收斂,神色沉了幾分,帶著幾分慍惱繼續說道:

  「而且這一趟過去,我還得好好跟他算算帳。

  當初他清清楚楚跟我保證,那枚詭異古鏡早就被徹底熔煉,化成鐵水、蒸騰殆盡,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可偏偏昨夜鏡中幻境再次現世,鬧出這麼大一場風波。這件事,我定然要好好問清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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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我面露較真、要找人算帳的模樣,夫人也微微斂了笑意,略帶嗔怪地看著我,語氣滿是無奈:

  「你呀你,就是對大年太過嚴苛。

  大年兄弟,人品端正、踏實靠譜,在外處事向來精明通透、利落能幹。旁人但凡和他打交道,無一不誇他機靈穩妥、辦事牢靠。

  可偏偏唯獨在你面前,他永遠一副憨厚老實、傻傻聽話的模樣。

  在外人面前心思活絡、遇事拎得清,沉穩又精明,可一到你跟前,就徹底卸下所有鋒芒,事事聽你安排,處處順著你的心意,老老實實跟著你奔波受累。

  我時常都替他覺得不值。明明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偏偏對你掏心掏肺、敬重萬分,甘願被你使喚、被你打趣,事事以你為先,你還總動不動就跟他較真、找他算帳。」

  聽著夫人這番吐槽,我非但不惱,反倒心頭一笑,帶著幾分自得、幾分篤定緩緩開口:

  「嘿嘿,這你就不懂了,這就是你夫君獨有的人格魅力。

  旁人看不懂,大牛心裡通透得很。

  他在外精明,是對外人的防備與處事本事;在我面前憨厚聽話,是真心把我當親兄長,徹底信任我、信服我。

  正是被我的為人、我的性子折服,他才心甘情願一路跟著我,事事聽我吩咐,死心塌地待在我身邊。」夫人被我這番自吹自擂的話逗得直搖頭,翻了個好看的白眼,沒好氣地嗔我:「你這人哪來的自信?還人格魅力?這話也就你自己說得出口,你捫心自問,你自己信嗎?」

  被夫人當場拆穿,我臉上得意的笑容瞬間僵住,慢慢收斂下去,一時間尷尬得手足無措。

  說實話,我心裡門兒清,我壓根沒什麼過人的魅力。

  陳大年這輩子死心塌地跟著我、處處護著我、對我掏心掏肺無條件信任,根本不是我多厲害,純粹是小時候那段經歷,徹底改變了他,也讓他這輩子只認我一個人。

  我心底緩緩沉下來,想起了陳大年小時候的模樣。

  誰能想到,如今在外精明世故、八面玲瓏、做生意滴水不漏、誰都算計不過他的陳大年,小時候居然活得那麼窩囊、那麼卑微、那麼讓人心疼。

  他打小就長得胖乎乎的,身子笨重,反應也慢半拍,看著呆呆愣愣的。臉蛋圓滾滾的,眼神木訥,整個人看著又蠢又憨,一點靈氣都沒有。

  也正因這副看著好拿捏、好欺負的模樣,整條街、整個村子的小孩,沒有一個看得起他。

  所有人都嫌棄他笨、嫌棄他胖、嫌棄他呆。

  別的小孩成群結隊玩耍、追逐打鬧,從來沒人主動喊他一起。

  他永遠都是孤零零站在人群最外面,眼巴巴看著別人熱熱鬧鬧,自己連湊上去的資格都沒有。

  偶爾有幾個孩子願意搭理他,也絕非真心把他當朋友。

  那幫人純粹就是看他老實、脾氣好、不會生氣、不會還手,專門把他當成消遣取樂的玩具、發泄情緒的沙包。

  心情不好了就捉弄他,沒事幹了就戲耍他,一群人圍著他起鬨、嘲笑、拿他的身材和呆樣開玩笑。

  可那時候的陳大年,實在是太缺玩伴、太缺陪伴、太缺一點點善意了。

  哪怕別人欺負他、戲弄他、拿他尋開心,哪怕所有人都把他當傻子耍,他也半點不惱、半點不反抗。

  只要有人願意搭理他、願意站在他身邊、願意假裝跟他玩一會兒,他就心滿意足。

  他性子溫順得過分,老實得過分,還格外大方。

  手裡但凡有一點零花錢、零嘴吃食,從來捨不得自己用、自己吃,全部掏出來分給那幫小孩。

  天天掏錢、天天請客、天天把自己的東西拱手讓人。

  表面上看,他身邊圍著一大群人,看著朋友遍地,熱熱鬧鬧。

  可實際上呢?

  所有人心裡都清清楚楚。

  大家不過是把他當成免費提款機、專屬冤大頭、無聊時的樂子。

  需要花錢了就湊過來喊他一聲大年,玩膩了、沒錢撈了就立馬把他踹到一邊,繼續冷落他、嘲諷他、孤立他。

  他掏心掏肺討好所有人,換來的全是虛情假意、利用算計和無盡的捉弄。


  沒有任何人護著他,沒有任何人真心待他,所有人都把他的善良大方當成懦弱好欺。其實很早之前我就認得陳大年。在街上經常能看見一群小孩圍著他取笑、哄他掏錢。我不會跟著這幫人一塊欺負他,心裡只是單純覺得這孩子可憐,僅此而已。那時候我也沒打算出頭幫忙,就遠遠看著,心裡留點同情,僅此而已。

  直到那天,父親邀了一幫老朋友來家裡聚會。陳大年的父親也帶著他上門來了。等看見跟在他爹身後,那個胖胖呆呆的小子,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怎麼都想不到,平日裡總被人捉弄的這個傻小子,居然和我們家是世交。畢竟陳大年的父親陳叔叔,平日裡總來我家串門走動,我跟他早就十分熟悉。那時候偶爾在外頭撞見陳大年,我心裡就一直覺得奇怪,這孩子跟陳叔叔長得至少有七分相像,一樣圓圓的臉,身上肉乎乎的,父子倆全都是胖乎乎的模樣。

  只不過那時候我沒靜下心仔細琢磨這件事。陳叔叔為人精明通透,待人接物八面玲瓏,不管碰到多難辦的事,他都能打理得穩穩噹噹,一看就是個很有本事的人。我怎麼都想不到,這樣一個處事厲害的人物,生出來的兒子,居然會是陳大年這般模樣,看著呆呆愣愣,又胖又笨拙。

  那天老友相聚,陳叔叔帶著陳大年一起來了。他一眼看見了我,伸手輕輕把躲在自己身後的陳大年往前推了一步。

  「國民,你跟大年年紀差不多,你們互相認識一下。我跟你爹是世交,你們兩個往後也要好好相處,成為好朋友。大年這孩子性子老實,你年紀稍長一點,當哥哥的,以後要多照顧照顧大年。」

  我站在原地,一字一句聽完陳叔叔這番話,整個人都懵住了,腦子裡一時亂糟糟的,半天沒回過神來,只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陳大年抬眼瞧見我,愣了半天,圓臉上帶著一點怯生生的歡喜,傻乎乎地對著我一口一聲哥,不停地喊。

  就是這一聲哥,把我倆拴在了一起。從那之後,只要我撞見有人欺負他,我都會第一時間衝上去,擋在大年身前。

  那幫總想著哄他拿錢、拿他尋樂的孩子,見我護著大年,一開始還不服氣。我直接開口厲聲呵斥,要是還不肯罷休,那就直接動手,把這幫人罵跑、打跑。有我站在前面撐著,再也沒人敢隨便拿捏他。

  打這之後,大年就緊緊跟在了我身邊,像個小尾巴一樣甩都甩不開。我做什麼,他就跟著做什麼。我爬樹掏鳥窩,他就在樹下幫我望風;我下河摸魚,他就跟著踩水。要是我和別人起衝突動手打架,他一點不慫,緊跟著衝上來,跟我並肩一塊上。

  一天天這麼過去,跟在我身後,張口就喊我哥,慢慢就成了他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就算長大以後,他在外頭做生意八面玲瓏,心思算得極精明,可只要站到我面前,當年那個緊緊跟在我身後的小胖小子的模樣,一下子就藏不住了。可能陳大年自己心裡也明白,天底下也就只有跟在我身邊的時候,才不用處處提防。他清楚我不會打他的主意,不會算計他,跟我待在一起,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他。在我跟前,他不用裝樣子,能完完全全做最真實的自己。

  這些陳大年小時候的往事,我從來沒有跟夫人提起過。平日裡大大小小的事,我大多都會講給夫人聽,但這是大年年少時的那些難堪舊事,屬於他自己的糗事,我覺得不該隨便往外說。我也不清楚大年願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從前的這些經歷,既然他一口一聲哥喊了我這麼多年,我總得尊重他。

  也正因為我從沒講過這段過往,夫人才一直想不通,不明白為什麼陳大年對我格外上心,事事都順著我,百依百順。不然她也不會一直追著我問這裡面的緣由。

  夫人越琢磨心裡越好奇,還打算接著追問我背後的緣故。我只是輕輕笑了笑,隨口含糊應付了幾句,不等夫人再接話,腳下步子不停,徑直走出了家門。

  等走到街上,我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還好溜得快,要是繼續留在家裡,被夫人接著追問下去,我怕是一個沒留神,就把大年小時候的那些往事說漏嘴了。還好還好,總算躲開了。

  我今天心裡頭還算舒暢,走起路來腳步都輕飄飄的。順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沒有停下腳步,徑直朝著陳大年家的方向走去。

  可走著走著,我慢慢察覺到不對勁。胸口那裡,好像有一塊東西一直硌著我,頂得胸口悶悶的。我心裡納悶,出門之前我根本沒往懷裡揣任何物件,怎麼會有這種硬硬的觸感。

  我抬起手,往胸口的衣襟里摸了摸,實實在在碰到了一樣硬東西。等我把這物件掏出來的那一刻,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驚得差點當場驚呼出聲。我咬緊牙關,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喊聲壓了下去。

  拿在手裡的,竟然是那面古鏡。

  和之前那面高大的照身鏡完全不一樣,如今這鏡子縮成了巴掌大小,安安靜靜躺在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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