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吃早飯
夫人聽我這樣問詢，也是笑著開口：「夫君，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心裡一直揣著個疑問，你回想一下你在鏡子裡頭經歷的種種，明明就像實實在在熬過了一段漫長日子。我守在旁邊看著鏡里發生的一切，看著一樁樁事接連發生，那種感覺，就像一分一秒慢慢熬過去，仿佛已經過了好多天。可奇怪的是，這麼久下來，我肚子一點都不餓，口裡也不覺得乾渴。」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天色，眉頭輕輕皺起，繼續往下說。
「方才我仔細瞧了外面天光，再想想剛剛張三見到咱們時的模樣，就能看出，現實這邊其實根本沒過去多少時辰。要是真的耗上數日之久，張三看見咱們，絕不會是剛才那副反應。鏡裡面像是度日經年，外面卻只是短短一瞬，里外的時間差得這麼懸殊，我實在想不通這到底是什麼緣由。」
我聽完夫人這番話，心頭猛地一震，暗自感慨夫人心思實在細膩。倘若不是她主動提起，這件事我怕是就這麼漏掉了。
沒錯，我深陷鏡中幻境的時候，一樁樁一幕幕，有等待，有周旋，悲歡起伏全都親身感受，體感上熬過了漫長的一段歲月。可方才死裡逃生，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歡喜，這麼關鍵的時間差別，竟被我拋在了腦後。
夫人安安靜靜望著我，等著我給出說法。
方才閒談的時候，我還自覺讀了不少書，見識廣，仿佛什麼事理都能說上一二。可真被她問到這樁怪事，我腦子裡翻來覆去，找不出半分靠譜的解釋。我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跟夫人回話。方才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下一下子就垮了。我對上夫人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心裡瞬間涼了半截。
該怎麼開口回答？方才我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仿佛什麼道理都能講清楚，可眼下被問到這個，腦子裡空空蕩蕩，半個合理的說法都拿不出來。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氣氛變得尷尬。我臉上一陣陣發燙，恨不得就地找個地縫鑽進去，實在不敢繼續迎著夫人滿懷期待的目光，這樣子實在太丟人。
就在這個叫我手足無措的關頭，外面忽然傳來動靜。張三跑得氣喘吁吁，人還沒踏進屋子，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先從走廊傳了過來。
「老爺！老爺！您在書房裡面嗎？老爺！」
聽見張三的喊聲，我心頭一喜。來得真是巧，正好打破這難堪的僵局。
我趕緊站起身，強壓下心底的窘迫，裝出鎮定的樣子，快步走到門口迎他。
「在呢，我在這兒。」
張三轉眼跑到我跟前，滿頭大汗，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老爺，您交代我的事，辦妥了。」
我看著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開口安撫。
「別急，先緩一緩。瞧你跑成這樣，話都說不連貫了。」
張三點點頭，慢慢調勻呼吸，等氣息平穩了一些才再次開口。
「老爺，您吩咐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您看看，還有別的安排要交代我去做嗎？」
我立刻追問他。
「你去後山斷崖的這一路，有沒有遇上什麼狀況？或是看見什麼不對勁、很古怪的事？」
張三被我這麼一問，眼裡帶著幾分不解。
「沒有啊老爺，一路上風平浪靜。我帶上您給的物件，直接去馬廄牽馬，一路騎馬趕到後山斷崖。沿途沒有半點異樣，什麼怪事都沒撞見。到了斷崖邊上，我嚴格照著您的吩咐，把東西往斷崖底下扔下去。我一直盯著，親眼看著那物件直直墜落到谷底，才調轉馬頭動身折返回來，全程沒有任何岔子。」
我心裡依舊放不下，又再認真確認一遍。
「你能肯定那東西確實丟下斷崖了？」
張三見我反覆詢問，當即抬手重重拍了拍胸口，鄭重做出保證。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老爺，您儘管放心，我辦事牢靠，絕不會糊弄您。」
聽完他這番話，我一直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我看向張三，開口說道：「今晚辛苦你連夜來回奔波，折騰這麼一大趟。明天一早，你直接去帳房那邊支取五兩銀子，跟管帳的說，這是我特意賞你的。」
張三聽見賞賜，立刻躬身行禮，臉上一下子喜滋滋的，嘴角揚得老高，接連向我道謝。
「謝老爺賞！多謝老爺賞！」
話音落下，張三轉過身，正要退下去。我沒有立刻叫住他，心裡暗自琢磨剛才那件時間錯位的怪事。我不敢直接開口就問日子，怕顯得太過突兀，便打算借著上香的緣由，旁敲側擊確認一下如今的時日。
我這才開口喚住他。
「等一下，先別急著走。我想著最近接連出事，心裡一直懸著，打算抽個空閒到大佛寺上香，求咱們全家老小都能平平安安，消消災。你幫我想想，現在離十五還有多久？」
張三微微歪頭回想了片刻，老老實實跟我回話。
「老爺，您這陣子煩心事堆得太多，怕是把日子記混了。今天才初九，離十五還有好幾天呢。」
聽見這個日期，我心裡猛地一顫，但是臉上依舊穩住神色，看不出異樣。
「原來是初九啊。想來是一堆糟心事壓在一起，忙得我連日子都分不清了。既然離十五還有段時日，上香這件事，那就往後緩幾天再打算。」
張三露出憨厚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好嘞老爺。您向來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去大佛寺上香祈福，這件小事我一直牢牢記在心裡。萬一哪天您忙昏頭，忘了時辰，我會過來提醒您，您儘管放心。」
說完，張三微微欠身，轉身邁步離開。
我靜靜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慢慢走遠，才轉身走回書房，輕輕把房門合上。此刻心底思緒翻湧，久久沒法平靜。
這麼算來，方才困在鏡中幻境的時候，我親身經歷了一樁樁一件件，體感上像是熬過了漫長許久的歲月。可在現實外面的時間，恐怕僅僅只過去了一兩個時辰。幻境裡面度日漫長，現實之中卻只是轉瞬，這樣巨大的時間差距，實在是太過離奇。
這種古怪的事，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聽說過，更別說親身遇上，半點頭緒都找不到。我暗自發愁，等下回到夫人身邊，該怎麼跟她講明白這件難以想像的怪事。方才我和張三在外說話的每一句，端坐在書房裡的夫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心思細膩通透，從張三的回話里，早就把里外時間錯亂的怪事猜出了七七八八。
等我轉身踏進書房的那一刻，她一眼就捕捉到我緊皺的眉頭、沉鬱的神色，還有那一臉藏不住的窘迫與無措。
她心裡瞬間徹底懂了。
懂我被她問住、答不上來的難堪，懂我根本解釋不通這幻境詭異的時間差，更懂我此刻尷尬又狼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的窘迫境地。
可她半分都沒有為難我，沒有繼續追問半句，更沒有拆穿我的手足無措。
她只是悄悄心疼我的難堪，不動聲色地替我圓場、給我台階下。
只見她微微垂下眼帘，慢悠悠抬起纖細的手背，輕輕掩著小嘴，打了一個軟軟長長的哈欠。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淡淡的迷濛倦意，眼皮微微耷拉著，看起來困得快要睜不開。
她時不時抬起指尖，輕輕揉著自己惺忪泛紅的眼角，動作慵懶又柔弱，把一副疲憊不堪、困到極致的模樣演得恰到好處。
「今天實在是折騰得太厲害了。」
「之前守著你、看著你困在鏡中幻境，我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整顆心都懸在半空。那時候精神高度緊繃，哪怕感覺熬了漫長許久，也半點察覺不到累。」
「可現在所有事情總算安穩下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一松，滿身的疲憊和困意瞬間就裹了上來，我真是累壞了，也困極了。」
「天色已經不早了，那些想不通的怪事、解不開的疑惑，咱們今晚就別再費神琢磨了。什麼都先放下，回房好好歇息。所有問題，全都留到明天天亮再說。」
我靜靜望著夫人溫柔體貼的模樣，心底又暖又軟，滿是動容。
我哪裡看不出來，她根本不是真的困得撐不住。
她是看穿了我的窘迫，心疼我答不上話的難堪，特意裝作睏倦疲憊的樣子，主動岔開話題，溫柔替我解圍，悄悄護住我的顏面。
這般心思通透、這般善解人意、這般默默體諒我的妻子，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我壓下心底所有感慨，順著她溫柔的話語，輕聲應道：
「好，都聽夫人的。你不說我還渾然不覺，被你這麼一講，我也只覺得渾身酸軟疲憊，困意滿滿。那咱們什麼都不想了，好好回去休息。」
說罷，我小心翼翼伸手攙扶著她，兩人緩步走出書房，慢慢往臥房走去。
這一夜，靜謐安寧，再無半分波瀾。
沒有詭異幻境，沒有驚魂變故，周遭安穩平和。我睡得格外踏實安穩，一夜無夢，心緒安寧，踏踏實實一覺睡到天光破曉、大亮天明。一早，窗外枝頭的鳥兒就嘰嘰喳喳鬧個不停，清脆的叫聲一陣接著一陣，順著窗縫鑽進屋裡。暖融融的晨光穿過窗欞，一縷一縷悄悄淌進臥房，柔和的光線輕輕落在我的臉頰上。
淡淡的微光晃在眼皮上，我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半睡半醒之間，習慣性伸出胳膊，想要側身摟一摟躺在身側的夫人。可這一伸手，懷裡卻空空如也，只摸到微涼平整的被褥，整隻手直接摟了個空。
我心裡瞬間泛起一絲疑惑。夫人去哪了？大清早的，怎麼不在枕邊？
枕邊空蕩蕩的，沒了那熟悉的身影，我徹底睜開雙眼，慢慢轉頭打量四周。隨後舒展四肢，懶洋洋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渾身筋骨都跟著鬆快下來。目光緩緩掃過臥房裡熟悉的陳設，鼻尖還能聞到屋裡淡淡的清雅氣息，心底不由得感慨萬千。真好，眼前的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沒有幻境，沒有詭異的鏡子，這才是我本該安心生活的世界。
我撐著床沿正要起身，打算出門去找夫人，房門恰好從外面輕輕推開。夫人端著一盆清水，腳步輕緩地走了進來。水盆穩穩托在手上，水面微微漾開細碎波紋。她抬眼看見我已經醒了，眉眼彎起溫柔的笑意，輕聲開口。
「夫君，你醒啦？沒想到你這麼早就醒過來了。」
我望著她，嘴角揚起笑意，慢慢開口回話。
「本來我還能再多睡一陣子的。方才睡得朦朦朧朧，伸手想抱抱你，結果撲了個空，身邊看不到你的人影，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
夫人聽見我這番話，耳尖微微發熱，臉頰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輕輕嗔了我一聲。
「咱們都老夫老妻了，還總說這些沒正經的俏皮話。既然醒了，那就過來這邊洗漱吧。天色早就大亮，天兒也早早起床了，兩個小傢伙正盼著咱們一起吃早飯。說到這裡，夫人臉上淺淺的笑意慢慢斂了下去，故意板起一張臉，眼神認真地望著我，帶著幾分嗔怪。
「你自己想想，平日裡哪一回不是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太陽曬到屋子大半了才慢悠悠爬起來，哪裡會這麼早起身。往後要多抽時間陪著孩子們一起吃早飯，平日裡有空也要陪著他們玩耍，你這愛賴床貪睡的性子，真得好好改一改。」
聽著夫人這般叮囑，我連忙不停點頭，神色誠懇。
「夫人說得對，句句都在理。往後我一定早早起床，不再賴在床上，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坐在一起吃早飯。」
聽見我這番許諾，夫人眼底漾開一絲滿意，卻沒有就此放過我，輕聲繼續叮囑。
「好，這話可是你親口許下的。你可要說話算數，別只是一時興起，就堅持那麼一兩天。等那股新鮮勁頭過去了，老毛病又犯，變回原來那副樣子。」
我聽完忍不住哈哈大笑，挺起胸膛，底氣十足地回她。
「哪能啊，怎麼會出現這種事。我可是一家之主，堂堂大老爺們，向來一言九鼎，說出的話便是一個唾沫一個釘。既然我答應了你要早睡早起，那就一定堅持到底，絕不食言反悔。」
夫人瞧著我拍胸脯打包票的模樣，側過頭輕輕瞥了我一眼，眼底藏著淡淡的笑意，嘴上不再多說什麼。她伸手拿起水盆里浸著的毛巾，兩手用力將多餘的水分擰乾，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她抬手捏著毛巾，動作輕柔地替我擦拭臉頰，細心幫我打理，伺候我洗漱。溫熱柔軟的毛巾緩緩撫過眉眼與面頰，一股暖意順著皮膚漫到心底，不多時，便幫我收拾得乾乾淨淨。
洗漱妥當之後，我們並肩走到廳堂。天兒和念兒早就已經坐好在桌邊等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享用早飯。
早飯過後，我陪著兩個小傢伙在院子裡追跑嬉鬧，聽他們嘰嘰喳喳說著平日裡學堂里的趣事，陪著他們說笑折騰。就這樣玩了許久，直到兩個孩子跑累了，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漸漸沒了力氣。眼看時辰不早，到了該去上學的時候，我們幫孩子整理好衣衫，收拾好書本課業。目送天兒與念兒蹦蹦跳跳出門往學堂去，院子裡的喧鬧慢慢褪去，四下安靜下來。到這時，我們倆才終於得下空閒，可以靜下心來好好說說話。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天色，眉頭輕輕皺起，繼續往下說。
「方才我仔細瞧了外面天光，再想想剛剛張三見到咱們時的模樣，就能看出，現實這邊其實根本沒過去多少時辰。要是真的耗上數日之久，張三看見咱們，絕不會是剛才那副反應。鏡裡面像是度日經年，外面卻只是短短一瞬，里外的時間差得這麼懸殊，我實在想不通這到底是什麼緣由。」
我聽完夫人這番話，心頭猛地一震，暗自感慨夫人心思實在細膩。倘若不是她主動提起，這件事我怕是就這麼漏掉了。
沒錯，我深陷鏡中幻境的時候，一樁樁一幕幕，有等待，有周旋，悲歡起伏全都親身感受，體感上熬過了漫長的一段歲月。可方才死裡逃生，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歡喜，這麼關鍵的時間差別，竟被我拋在了腦後。
夫人安安靜靜望著我，等著我給出說法。
方才閒談的時候，我還自覺讀了不少書，見識廣，仿佛什麼事理都能說上一二。可真被她問到這樁怪事，我腦子裡翻來覆去，找不出半分靠譜的解釋。我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跟夫人回話。方才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下一下子就垮了。我對上夫人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心裡瞬間涼了半截。
該怎麼開口回答？方才我還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仿佛什麼道理都能講清楚，可眼下被問到這個，腦子裡空空蕩蕩，半個合理的說法都拿不出來。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氣氛變得尷尬。我臉上一陣陣發燙，恨不得就地找個地縫鑽進去，實在不敢繼續迎著夫人滿懷期待的目光，這樣子實在太丟人。
就在這個叫我手足無措的關頭，外面忽然傳來動靜。張三跑得氣喘吁吁，人還沒踏進屋子，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先從走廊傳了過來。
「老爺！老爺！您在書房裡面嗎？老爺！」
聽見張三的喊聲，我心頭一喜。來得真是巧，正好打破這難堪的僵局。
我趕緊站起身，強壓下心底的窘迫，裝出鎮定的樣子，快步走到門口迎他。
「在呢，我在這兒。」
張三轉眼跑到我跟前，滿頭大汗，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老爺，您交代我的事，辦妥了。」
我看著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開口安撫。
「別急，先緩一緩。瞧你跑成這樣，話都說不連貫了。」
張三點點頭，慢慢調勻呼吸，等氣息平穩了一些才再次開口。
「老爺，您吩咐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您看看，還有別的安排要交代我去做嗎？」
我立刻追問他。
「你去後山斷崖的這一路，有沒有遇上什麼狀況？或是看見什麼不對勁、很古怪的事？」
張三被我這麼一問，眼裡帶著幾分不解。
「沒有啊老爺，一路上風平浪靜。我帶上您給的物件，直接去馬廄牽馬，一路騎馬趕到後山斷崖。沿途沒有半點異樣，什麼怪事都沒撞見。到了斷崖邊上，我嚴格照著您的吩咐，把東西往斷崖底下扔下去。我一直盯著，親眼看著那物件直直墜落到谷底，才調轉馬頭動身折返回來，全程沒有任何岔子。」
我心裡依舊放不下，又再認真確認一遍。
「你能肯定那東西確實丟下斷崖了？」
張三見我反覆詢問，當即抬手重重拍了拍胸口，鄭重做出保證。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老爺，您儘管放心，我辦事牢靠，絕不會糊弄您。」
聽完他這番話，我一直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
我看向張三，開口說道：「今晚辛苦你連夜來回奔波，折騰這麼一大趟。明天一早，你直接去帳房那邊支取五兩銀子，跟管帳的說，這是我特意賞你的。」
張三聽見賞賜，立刻躬身行禮，臉上一下子喜滋滋的，嘴角揚得老高，接連向我道謝。
「謝老爺賞！多謝老爺賞！」
話音落下，張三轉過身，正要退下去。我沒有立刻叫住他，心裡暗自琢磨剛才那件時間錯位的怪事。我不敢直接開口就問日子，怕顯得太過突兀，便打算借著上香的緣由，旁敲側擊確認一下如今的時日。
我這才開口喚住他。
「等一下，先別急著走。我想著最近接連出事，心裡一直懸著，打算抽個空閒到大佛寺上香，求咱們全家老小都能平平安安，消消災。你幫我想想，現在離十五還有多久？」
張三微微歪頭回想了片刻，老老實實跟我回話。
「老爺，您這陣子煩心事堆得太多，怕是把日子記混了。今天才初九，離十五還有好幾天呢。」
聽見這個日期，我心裡猛地一顫，但是臉上依舊穩住神色，看不出異樣。
「原來是初九啊。想來是一堆糟心事壓在一起，忙得我連日子都分不清了。既然離十五還有段時日，上香這件事，那就往後緩幾天再打算。」
張三露出憨厚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好嘞老爺。您向來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去大佛寺上香祈福，這件小事我一直牢牢記在心裡。萬一哪天您忙昏頭，忘了時辰，我會過來提醒您，您儘管放心。」
說完，張三微微欠身，轉身邁步離開。
我靜靜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慢慢走遠，才轉身走回書房，輕輕把房門合上。此刻心底思緒翻湧，久久沒法平靜。
這麼算來，方才困在鏡中幻境的時候，我親身經歷了一樁樁一件件，體感上像是熬過了漫長許久的歲月。可在現實外面的時間，恐怕僅僅只過去了一兩個時辰。幻境裡面度日漫長，現實之中卻只是轉瞬，這樣巨大的時間差距，實在是太過離奇。
這種古怪的事，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聽說過，更別說親身遇上，半點頭緒都找不到。我暗自發愁，等下回到夫人身邊，該怎麼跟她講明白這件難以想像的怪事。方才我和張三在外說話的每一句，端坐在書房裡的夫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心思細膩通透，從張三的回話里，早就把里外時間錯亂的怪事猜出了七七八八。
等我轉身踏進書房的那一刻，她一眼就捕捉到我緊皺的眉頭、沉鬱的神色，還有那一臉藏不住的窘迫與無措。
她心裡瞬間徹底懂了。
懂我被她問住、答不上來的難堪，懂我根本解釋不通這幻境詭異的時間差，更懂我此刻尷尬又狼狽、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的窘迫境地。
可她半分都沒有為難我，沒有繼續追問半句，更沒有拆穿我的手足無措。
她只是悄悄心疼我的難堪，不動聲色地替我圓場、給我台階下。
只見她微微垂下眼帘，慢悠悠抬起纖細的手背，輕輕掩著小嘴，打了一個軟軟長長的哈欠。原本清亮有神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淡淡的迷濛倦意，眼皮微微耷拉著，看起來困得快要睜不開。
她時不時抬起指尖，輕輕揉著自己惺忪泛紅的眼角，動作慵懶又柔弱，把一副疲憊不堪、困到極致的模樣演得恰到好處。
「今天實在是折騰得太厲害了。」
「之前守著你、看著你困在鏡中幻境，我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整顆心都懸在半空。那時候精神高度緊繃，哪怕感覺熬了漫長許久，也半點察覺不到累。」
「可現在所有事情總算安穩下來，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一松，滿身的疲憊和困意瞬間就裹了上來，我真是累壞了，也困極了。」
「天色已經不早了，那些想不通的怪事、解不開的疑惑，咱們今晚就別再費神琢磨了。什麼都先放下，回房好好歇息。所有問題，全都留到明天天亮再說。」
我靜靜望著夫人溫柔體貼的模樣，心底又暖又軟，滿是動容。
我哪裡看不出來，她根本不是真的困得撐不住。
她是看穿了我的窘迫，心疼我答不上話的難堪，特意裝作睏倦疲憊的樣子，主動岔開話題，溫柔替我解圍，悄悄護住我的顏面。
這般心思通透、這般善解人意、這般默默體諒我的妻子，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我壓下心底所有感慨，順著她溫柔的話語，輕聲應道：
「好，都聽夫人的。你不說我還渾然不覺，被你這麼一講，我也只覺得渾身酸軟疲憊，困意滿滿。那咱們什麼都不想了，好好回去休息。」
說罷，我小心翼翼伸手攙扶著她，兩人緩步走出書房，慢慢往臥房走去。
這一夜，靜謐安寧，再無半分波瀾。
沒有詭異幻境，沒有驚魂變故，周遭安穩平和。我睡得格外踏實安穩，一夜無夢，心緒安寧，踏踏實實一覺睡到天光破曉、大亮天明。一早，窗外枝頭的鳥兒就嘰嘰喳喳鬧個不停，清脆的叫聲一陣接著一陣，順著窗縫鑽進屋裡。暖融融的晨光穿過窗欞，一縷一縷悄悄淌進臥房，柔和的光線輕輕落在我的臉頰上。
淡淡的微光晃在眼皮上，我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半睡半醒之間，習慣性伸出胳膊，想要側身摟一摟躺在身側的夫人。可這一伸手，懷裡卻空空如也，只摸到微涼平整的被褥，整隻手直接摟了個空。
我心裡瞬間泛起一絲疑惑。夫人去哪了？大清早的，怎麼不在枕邊？
枕邊空蕩蕩的，沒了那熟悉的身影，我徹底睜開雙眼，慢慢轉頭打量四周。隨後舒展四肢，懶洋洋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渾身筋骨都跟著鬆快下來。目光緩緩掃過臥房裡熟悉的陳設，鼻尖還能聞到屋裡淡淡的清雅氣息，心底不由得感慨萬千。真好，眼前的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沒有幻境，沒有詭異的鏡子，這才是我本該安心生活的世界。
我撐著床沿正要起身，打算出門去找夫人，房門恰好從外面輕輕推開。夫人端著一盆清水，腳步輕緩地走了進來。水盆穩穩托在手上，水面微微漾開細碎波紋。她抬眼看見我已經醒了，眉眼彎起溫柔的笑意，輕聲開口。
「夫君，你醒啦？沒想到你這麼早就醒過來了。」
我望著她，嘴角揚起笑意，慢慢開口回話。
「本來我還能再多睡一陣子的。方才睡得朦朦朧朧，伸手想抱抱你，結果撲了個空，身邊看不到你的人影，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
夫人聽見我這番話，耳尖微微發熱，臉頰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輕輕嗔了我一聲。
「咱們都老夫老妻了，還總說這些沒正經的俏皮話。既然醒了，那就過來這邊洗漱吧。天色早就大亮，天兒也早早起床了，兩個小傢伙正盼著咱們一起吃早飯。說到這裡，夫人臉上淺淺的笑意慢慢斂了下去，故意板起一張臉，眼神認真地望著我，帶著幾分嗔怪。
「你自己想想，平日裡哪一回不是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太陽曬到屋子大半了才慢悠悠爬起來，哪裡會這麼早起身。往後要多抽時間陪著孩子們一起吃早飯，平日裡有空也要陪著他們玩耍，你這愛賴床貪睡的性子，真得好好改一改。」
聽著夫人這般叮囑，我連忙不停點頭，神色誠懇。
「夫人說得對，句句都在理。往後我一定早早起床，不再賴在床上，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坐在一起吃早飯。」
聽見我這番許諾，夫人眼底漾開一絲滿意，卻沒有就此放過我，輕聲繼續叮囑。
「好，這話可是你親口許下的。你可要說話算數，別只是一時興起，就堅持那麼一兩天。等那股新鮮勁頭過去了，老毛病又犯，變回原來那副樣子。」
我聽完忍不住哈哈大笑，挺起胸膛，底氣十足地回她。
「哪能啊，怎麼會出現這種事。我可是一家之主，堂堂大老爺們，向來一言九鼎，說出的話便是一個唾沫一個釘。既然我答應了你要早睡早起，那就一定堅持到底，絕不食言反悔。」
夫人瞧著我拍胸脯打包票的模樣，側過頭輕輕瞥了我一眼，眼底藏著淡淡的笑意，嘴上不再多說什麼。她伸手拿起水盆里浸著的毛巾，兩手用力將多餘的水分擰乾，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她抬手捏著毛巾，動作輕柔地替我擦拭臉頰，細心幫我打理，伺候我洗漱。溫熱柔軟的毛巾緩緩撫過眉眼與面頰，一股暖意順著皮膚漫到心底，不多時，便幫我收拾得乾乾淨淨。
洗漱妥當之後，我們並肩走到廳堂。天兒和念兒早就已經坐好在桌邊等著，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享用早飯。
早飯過後，我陪著兩個小傢伙在院子裡追跑嬉鬧，聽他們嘰嘰喳喳說著平日裡學堂里的趣事，陪著他們說笑折騰。就這樣玩了許久，直到兩個孩子跑累了，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漸漸沒了力氣。眼看時辰不早，到了該去上學的時候，我們幫孩子整理好衣衫，收拾好書本課業。目送天兒與念兒蹦蹦跳跳出門往學堂去，院子裡的喧鬧慢慢褪去，四下安靜下來。到這時，我們倆才終於得下空閒，可以靜下心來好好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