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心頭肉
那老狗在聽到我這一連串的提問時，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跪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然後滿臉堆笑地拍著馬屁說道：
「陛下，您還真的是睿智！」
「您的睿智，讓老奴都感覺到汗顏！」
「您的英明神武，讓老奴都感覺到無地自容！」
「這世間所有的事情，都逃不過陛下的法眼！」
他說到這裡，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要把自己的忠心都磕進這金磚里。他抬起頭來，臉上已經帶上了幾分激動，聲音也微微發顫：
「老奴這輩子，從入宮起，便一直伺候在陛下身邊。說句不怕陛下笑話的話，老奴這雙眼睛，這輩子只認陛下一人。老奴本以為，這世上沒有人比老奴更了解陛下了。可方才老奴才知道，老奴對陛下的了解，不過是九牛一毛！」
「陛下的英明神武，不是老奴這種奴才能揣測的！」
他說得情真意切，滿臉虔誠，仿佛每一句話都是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一般。他一邊說，一邊還偷偷觀察著我的神色，見我沒有發怒的跡象，又趕緊補了一句：
「陛下，您這一番話，問得老奴心服口服！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從未見過像陛下這般明察秋毫的聖君！」
「老奴方才說的那些，句句屬實，絕不敢有半句虛言！陛下若是不信，老奴可以拿性命擔保！」
他說完，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要把自己的忠心都磕進這金磚里。聽著這老狗說的馬屁話，我也很是無語，但感覺還挺受用的。雖然他說了那麼多無關緊要的話，雖然每一句都像是在拍馬屁，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他說的話其實也挺真實的，像是發自肺腑，沒有半分刻意的討好。所以我也沒有怪罪，而是耐著性子聽著他把話說完。
隨即我才開口，語氣也沒有之前那麼嚴厲了，說道：「朕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朕知道。朕現在問你的是天青玄牛心頭肉的事情，怎麼又說到朕身上來了？」
那老狗在聽到我這話，又察覺到我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心裡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子也微微鬆了幾分。他連忙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又帶著幾分感激，說道：「陛下，是奴才的過錯，奴才剛才也是有感而發，一時忘形了，還請陛下恕罪。」
隨即那老狗又接著說道：「陛下，您說得沒錯，無論是野生的還是家養的，這天青玄牛，確實是沒有心頭肉的。」
而我在聽到這老狗的話，頓時眉頭一皺，心裡那點剛剛緩和的情緒，又一下子提了起來。
旁邊的那個穿紫衣的美人在看到我這表情的時候，隨即也是柳眉一豎，伸手指著那老狗，嬌聲喝道：「好啊，你這老狗，現在也真的是不知死活，還敢欺君呢！」那老狗在聽到這美人的話之後，頓時也是慌了，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直冒，連忙磕頭應道：「回陛下的話，老奴萬萬不敢欺君！天青玄牛，的確沒有心頭肉！但是，這心頭肉，是抓了野生的天青玄牛王，然後在這宮裡自己飼養，慢慢才長出來的！這都是有據可查的，陛下！老奴萬萬不敢胡言，還請陛下明察！」
他說得又急又快，聲音都在發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拖出去砍了腦袋。他一邊說，一邊拼命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作響，不一會兒就磕出了一片紅印。
而我在聽到這老狗的話的時候，也是好奇起來。這天青玄牛本身沒有心頭肉，怎麼來宮裡養一陣子，就有心頭肉了？那是怎麼養的？而且這心頭肉還這麼好吃？
隨即我也是對著那老狗說道：「那你跟朕說說，到底是怎麼養的，能養出沒有的心頭肉？朕還很是好奇。」那老狗在聽到我這話的時候，也是連忙說道：「好的陛下，老奴為陛下講解。」
他清了清嗓子，又接著說道：「這天青玄牛，本身也是比較狂暴易怒的性子，而這天青玄牛王，更是暴躁到了極致。它不像尋常耕牛那般溫順，骨子裡流的是野性，是煞氣，是那股子不服天不服地的狠勁。它一旦暴怒起來，渾身的血液便像是被點燃了一般，在血管里橫衝直撞，氣血翻湧如江河決堤。而它胸口那一處，便會隨著氣血的奔涌，緩緩鼓起來，像是一塊被吹脹的皮囊，又像是一團被烈火炙烤的鐵塊，隱隱透著一股灼人的熱氣。」
「但這鼓起來的那一點肌肉，平時看著並不明顯。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可就是這一點點肉，卻是天青玄牛王身上最珍貴的東西。宮裡有一些文獻記載，說這天青玄牛王的心頭肉，是難得的美味，入口即化，鮮美無比，凡人吃了能強身健體，修士吃了能增益修為。可它身上的心頭肉，實在是太少了，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後來，便有那心思靈巧的人，想出了一個法子，可以讓天青玄牛王胸口那鼓起的肉，慢慢長大，越養越多。」
我聽到這話，也是很好奇，問道：「那是怎麼長的呢？用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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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狗聽到之後，說道：「回陛下的話，其實這方法也是簡單，不過就是時間有點長。」那老狗又繼續說道：「就是把這天青玄牛王抓來宮中，然後固定住它的四肢，讓它不能橫衝直撞。」
「天青玄牛王本身就是暴怒的性子，而暴怒才會長那心頭肉。所以每一天，就有那些專門的太監，拿著浸了鹽水的鞭子，對著這天青玄牛全身抽打。那鞭子抽在皮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下接著一下，像是雨點一般落在它身上。它疼得嘶吼，疼得掙扎，可四肢被鐵索牢牢鎖住，任它如何用力，也掙脫不開。它只能站在那裡，承受著一鞭又一鞭的抽打，感受著那火辣辣的痛楚從皮肉一直滲進骨頭裡。」
「它越痛就越怒，越怒氣血就翻湧得越厲害，胸口那一處，便隨著氣血的奔涌，一點一點地鼓起來，像是一團被烈火炙烤的鐵塊，隱隱透著一股灼人的熱氣。」
「而在這之前，他們還會給它灌下大量的高度美酒。那美酒一壇一壇地灌下去，順著喉嚨流進肚子裡，像是給那奔涌的氣血又添了一把火。酒勁上來之後，它的血液流動得更加快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酒氣，連眼睛都變得通紅。再加上鞭子的抽打，它胸口鼓起的那塊皮囊，就會比平時還要大上幾分。」
「每天都是這樣子，每天都是這樣重複。日復一日，月復一月，那鞭子從春抽到夏，從夏抽到秋，從秋抽到冬，又從冬抽到春。它身上的傷疤一層疊著一層，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皮肉爛了又長，長了又爛，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它每天都被灌得醉醺醺的，每天都被抽得皮開肉綻，每天都在暴怒與痛苦中煎熬，連片刻的安寧都得不到。」
「差不多一年之後，它胸口那塊皮囊，就可以差不多長好了，也正是最佳的時候。如果不到一年，時間不夠的話，它胸口的肉又太少，取出來不夠分量，也還沒長到最鮮嫩的時候。而如果超過一年，那肉就會長得過了頭，口感就沒有那麼好了，會變得太硬，失了那股入口即化的嫩勁。所以一年的時間，剛好差不多兩斤重，這個時間段是最好的，肉既夠分量，又最鮮嫩，最是完美。」
他說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著我的反應。而在聽完這老狗的話的時候，我真的好想生氣，好想暴怒。
本以為之前那寒山獸已經夠殘忍了——活捉母獸，南明離火慢烤，留著一口氣，再從它肚裡挖出未出生的崽做成丸子。可眼前這天青玄牛王，更讓人心裡發寒。
寒山獸那一道菜，再怎麼血腥，那丸子好歹是母獸肚裡本就有的東西，是天生長出來的命。可這天青玄牛不一樣，它本來就沒有什麼心頭肉。是這些人看中了那點「暴怒時胸口鼓起」的異象，硬生生用鞭子抽、用烈酒灌、用鐵索鎖，把一頭野性滔天的牛王困在宮裡，日復一日地逼它發狂，逼它氣血翻湧，硬從胸口裡「養」出一塊本來不屬於它的肉來。
無中生有。
人家明明沒有這個部位，他們偏要造出來。不是天地給的，不是血脈里長的，是用一年三百六十天的抽打、辱罵、飢餓、酒火，一點點熬出來的。
你若真想吃天青玄牛，一刀殺了，剝皮分肉，它痛一陣，也就過去了。凡人殺豬宰羊，也是一刀的事，痛歸痛，不折磨。可他們不。他們為了那兩斤嫩肉，硬是把這牛王活活熬了一年。春天下雨也抽，夏天蚊蠅繞身也抽，秋天酒罈見底也灌，冬天皮凍裂了還抽。它越怒，胸口那團肉越鼓；它越痛，氣血越旺；它越旺，那塊肉就長得越像「天物」。
一年不到，肉太少，不值當；
一年過了，肉又老又硬，咬不動，失了鮮；
偏偏一年整，兩斤上下，嫩得入口即化，汁水像含著一小團熱泉。
就為了這點舌頭上的快活，把一頭本該在深山裡踏碎岩石、頂翻猛獸的牛王，關在鐵欄里當「肉窖」養。
而那老狗說完這天青玄牛的來歷，不但沒有半分不安，反倒微微躬著身，眼角帶著點得意，像是在說：陛下您瞧，老奴多會辦事，這等別處吃不到的珍饈，都給您尋來了。他那眼神，明晃晃是邀功，是「您該誇我一句」。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那股火「騰」地就上來了。
不是氣他話多，是氣這滿殿裡，除了我，好像沒一個人覺得這事兒髒。美人們只惦記好不好吃，老狗只惦記主子高不高興，而那些動手抽牛、灌酒的太監宮女，只當這是「御膳房的差事」。
可我偏偏又壓住了。
我這火不能發。發出來，旁人只當我鬧脾氣，只當我是「陛下今天胃口不好」。他們不會懂，也不是一類人。我不過是個來體驗帝王滋味的凡人，不是真龍，不是這宮裡土生土長的主子。真拍了桌子，反倒顯得我莫名其妙。
所以我只是沉默。
看著老狗那雙巴望獎賞的眼睛，我心裡只冒出一句話：
越美味的東西，越像拿活物的命和痛，一勺一勺熬出來的。
這莫名的世界的美食，底下墊著的，全是將士的血，還有這些不會說話、被關在欄里活熬一年的野獸。
我沒再誇他，也沒再罵他，只輕輕「嗯」了一聲。
可那兩斤心頭肉的來路，像根刺，扎在我喉嚨里。
方才那丸子不香了，現在這烤肉，更香不起來。我沒有心情再聽這老狗說什麼美食了，也看了看周圍這些美人，感覺也不想她們作陪了。隨即我也是沒有心情地對著那老狗說道：「你退下吧。」
那老狗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趕他走，但也不敢多問，更不敢多留，連忙磕頭應道：「是，陛下。」便顫顫巍巍地退了出去，腳步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我反悔又叫住他。
我又對著旁邊的美人說道：「你們也退下吧。」
那些美人本來還在那邊嘰嘰喳喳地研究著那些美食，聽著那老狗說的話，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那心頭肉該是什麼滋味，可聽到我這莫名其妙的叫她們退下，一個個都愣住了，臉上的笑容也僵在那裡。隨即又是嬌生生地說道：「陛下，怎麼了？是臣妾們伺候得您不好嗎？」
她們的聲音軟糯甜膩，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撒嬌，像是在等著我哄她們。若是平日裡，我可能還會覺得新奇，還會笑著安撫幾句，逗逗她們開心。可此刻，不知為什麼，我提不起半分興趣，也不想再跟她們多說什麼，只是直接再次說道：「退下吧。」
那些美人看到我態度堅決，臉色也沉了下來，一個個也都噤了聲，不敢再多說什麼，紛紛行了一禮，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她們走得很快，裙擺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被我遷怒一般。
殿中此時就剩我一人。
我坐在那裡，沒有心情，只是沉默地坐著，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那些血腥的畫面在腦海里反覆翻湧，怎麼也揮之不去。那母寒山獸在烈火中掙扎的嘶吼，那未出世幼崽被血淋淋地挖出的畫面，那天青玄牛王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被烈酒灌得雙眼通紅的樣子，一幕一幕，像是烙鐵一樣燙在我的心口，怎麼也忘不掉。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卻覺得那酒也索然無味。
而這時，我看到一人正在給我倒酒，抬了抬眼，是夫人。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裳，站在我身側，動作輕柔地為我斟滿了一杯酒。她笑著看著我，輕聲說道：「陛下，怎麼了？難道是這環境讓您感覺到不舒服？還是這些下人、這些美人伺候得您不好？還是剛才的美食，讓您不滿意？」
「陛下，您還真的是睿智！」
「您的睿智，讓老奴都感覺到汗顏！」
「您的英明神武，讓老奴都感覺到無地自容！」
「這世間所有的事情，都逃不過陛下的法眼！」
他說到這裡，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要把自己的忠心都磕進這金磚里。他抬起頭來，臉上已經帶上了幾分激動，聲音也微微發顫：
「老奴這輩子，從入宮起，便一直伺候在陛下身邊。說句不怕陛下笑話的話，老奴這雙眼睛，這輩子只認陛下一人。老奴本以為，這世上沒有人比老奴更了解陛下了。可方才老奴才知道，老奴對陛下的了解，不過是九牛一毛！」
「陛下的英明神武，不是老奴這種奴才能揣測的！」
他說得情真意切，滿臉虔誠，仿佛每一句話都是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一般。他一邊說，一邊還偷偷觀察著我的神色，見我沒有發怒的跡象，又趕緊補了一句：
「陛下，您這一番話，問得老奴心服口服！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從未見過像陛下這般明察秋毫的聖君！」
「老奴方才說的那些，句句屬實，絕不敢有半句虛言！陛下若是不信，老奴可以拿性命擔保！」
他說完，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要把自己的忠心都磕進這金磚里。聽著這老狗說的馬屁話，我也很是無語，但感覺還挺受用的。雖然他說了那麼多無關緊要的話，雖然每一句都像是在拍馬屁，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他說的話其實也挺真實的，像是發自肺腑，沒有半分刻意的討好。所以我也沒有怪罪，而是耐著性子聽著他把話說完。
隨即我才開口，語氣也沒有之前那麼嚴厲了，說道：「朕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朕知道。朕現在問你的是天青玄牛心頭肉的事情，怎麼又說到朕身上來了？」
那老狗在聽到我這話，又察覺到我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心裡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子也微微鬆了幾分。他連忙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幾分惶恐，又帶著幾分感激，說道：「陛下，是奴才的過錯，奴才剛才也是有感而發，一時忘形了，還請陛下恕罪。」
隨即那老狗又接著說道：「陛下，您說得沒錯，無論是野生的還是家養的，這天青玄牛，確實是沒有心頭肉的。」
而我在聽到這老狗的話，頓時眉頭一皺，心裡那點剛剛緩和的情緒，又一下子提了起來。
旁邊的那個穿紫衣的美人在看到我這表情的時候，隨即也是柳眉一豎，伸手指著那老狗，嬌聲喝道：「好啊，你這老狗，現在也真的是不知死活，還敢欺君呢！」那老狗在聽到這美人的話之後，頓時也是慌了，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直冒，連忙磕頭應道：「回陛下的話，老奴萬萬不敢欺君！天青玄牛，的確沒有心頭肉！但是，這心頭肉，是抓了野生的天青玄牛王，然後在這宮裡自己飼養，慢慢才長出來的！這都是有據可查的，陛下！老奴萬萬不敢胡言，還請陛下明察！」
他說得又急又快，聲音都在發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拖出去砍了腦袋。他一邊說，一邊拼命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作響，不一會兒就磕出了一片紅印。
而我在聽到這老狗的話的時候，也是好奇起來。這天青玄牛本身沒有心頭肉，怎麼來宮裡養一陣子，就有心頭肉了？那是怎麼養的？而且這心頭肉還這麼好吃？
隨即我也是對著那老狗說道：「那你跟朕說說，到底是怎麼養的，能養出沒有的心頭肉？朕還很是好奇。」那老狗在聽到我這話的時候，也是連忙說道：「好的陛下，老奴為陛下講解。」
他清了清嗓子，又接著說道：「這天青玄牛，本身也是比較狂暴易怒的性子，而這天青玄牛王，更是暴躁到了極致。它不像尋常耕牛那般溫順，骨子裡流的是野性，是煞氣，是那股子不服天不服地的狠勁。它一旦暴怒起來，渾身的血液便像是被點燃了一般，在血管里橫衝直撞，氣血翻湧如江河決堤。而它胸口那一處，便會隨著氣血的奔涌，緩緩鼓起來，像是一塊被吹脹的皮囊，又像是一團被烈火炙烤的鐵塊，隱隱透著一股灼人的熱氣。」
「但這鼓起來的那一點肌肉，平時看著並不明顯。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可就是這一點點肉，卻是天青玄牛王身上最珍貴的東西。宮裡有一些文獻記載，說這天青玄牛王的心頭肉，是難得的美味，入口即化，鮮美無比，凡人吃了能強身健體，修士吃了能增益修為。可它身上的心頭肉，實在是太少了，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後來，便有那心思靈巧的人，想出了一個法子，可以讓天青玄牛王胸口那鼓起的肉，慢慢長大，越養越多。」
我聽到這話，也是很好奇，問道：「那是怎麼長的呢？用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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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狗聽到之後，說道：「回陛下的話，其實這方法也是簡單，不過就是時間有點長。」那老狗又繼續說道：「就是把這天青玄牛王抓來宮中，然後固定住它的四肢，讓它不能橫衝直撞。」
「天青玄牛王本身就是暴怒的性子，而暴怒才會長那心頭肉。所以每一天，就有那些專門的太監，拿著浸了鹽水的鞭子，對著這天青玄牛全身抽打。那鞭子抽在皮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下接著一下，像是雨點一般落在它身上。它疼得嘶吼，疼得掙扎，可四肢被鐵索牢牢鎖住，任它如何用力，也掙脫不開。它只能站在那裡，承受著一鞭又一鞭的抽打，感受著那火辣辣的痛楚從皮肉一直滲進骨頭裡。」
「它越痛就越怒，越怒氣血就翻湧得越厲害，胸口那一處，便隨著氣血的奔涌，一點一點地鼓起來，像是一團被烈火炙烤的鐵塊，隱隱透著一股灼人的熱氣。」
「而在這之前，他們還會給它灌下大量的高度美酒。那美酒一壇一壇地灌下去，順著喉嚨流進肚子裡，像是給那奔涌的氣血又添了一把火。酒勁上來之後，它的血液流動得更加快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酒氣，連眼睛都變得通紅。再加上鞭子的抽打，它胸口鼓起的那塊皮囊，就會比平時還要大上幾分。」
「每天都是這樣子，每天都是這樣重複。日復一日，月復一月，那鞭子從春抽到夏，從夏抽到秋，從秋抽到冬，又從冬抽到春。它身上的傷疤一層疊著一層，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皮肉爛了又長，長了又爛，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它每天都被灌得醉醺醺的，每天都被抽得皮開肉綻，每天都在暴怒與痛苦中煎熬，連片刻的安寧都得不到。」
「差不多一年之後，它胸口那塊皮囊，就可以差不多長好了，也正是最佳的時候。如果不到一年，時間不夠的話，它胸口的肉又太少，取出來不夠分量，也還沒長到最鮮嫩的時候。而如果超過一年，那肉就會長得過了頭，口感就沒有那麼好了，會變得太硬，失了那股入口即化的嫩勁。所以一年的時間，剛好差不多兩斤重，這個時間段是最好的，肉既夠分量，又最鮮嫩，最是完美。」
他說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著我的反應。而在聽完這老狗的話的時候，我真的好想生氣，好想暴怒。
本以為之前那寒山獸已經夠殘忍了——活捉母獸，南明離火慢烤，留著一口氣，再從它肚裡挖出未出生的崽做成丸子。可眼前這天青玄牛王，更讓人心裡發寒。
寒山獸那一道菜，再怎麼血腥，那丸子好歹是母獸肚裡本就有的東西，是天生長出來的命。可這天青玄牛不一樣，它本來就沒有什麼心頭肉。是這些人看中了那點「暴怒時胸口鼓起」的異象，硬生生用鞭子抽、用烈酒灌、用鐵索鎖，把一頭野性滔天的牛王困在宮裡，日復一日地逼它發狂，逼它氣血翻湧，硬從胸口裡「養」出一塊本來不屬於它的肉來。
無中生有。
人家明明沒有這個部位，他們偏要造出來。不是天地給的，不是血脈里長的，是用一年三百六十天的抽打、辱罵、飢餓、酒火，一點點熬出來的。
你若真想吃天青玄牛，一刀殺了，剝皮分肉，它痛一陣，也就過去了。凡人殺豬宰羊，也是一刀的事，痛歸痛，不折磨。可他們不。他們為了那兩斤嫩肉，硬是把這牛王活活熬了一年。春天下雨也抽，夏天蚊蠅繞身也抽，秋天酒罈見底也灌，冬天皮凍裂了還抽。它越怒，胸口那團肉越鼓；它越痛，氣血越旺；它越旺，那塊肉就長得越像「天物」。
一年不到，肉太少，不值當；
一年過了，肉又老又硬，咬不動，失了鮮；
偏偏一年整，兩斤上下，嫩得入口即化，汁水像含著一小團熱泉。
就為了這點舌頭上的快活，把一頭本該在深山裡踏碎岩石、頂翻猛獸的牛王，關在鐵欄里當「肉窖」養。
而那老狗說完這天青玄牛的來歷，不但沒有半分不安，反倒微微躬著身，眼角帶著點得意，像是在說：陛下您瞧，老奴多會辦事，這等別處吃不到的珍饈，都給您尋來了。他那眼神，明晃晃是邀功，是「您該誇我一句」。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胸口那股火「騰」地就上來了。
不是氣他話多，是氣這滿殿裡，除了我，好像沒一個人覺得這事兒髒。美人們只惦記好不好吃，老狗只惦記主子高不高興，而那些動手抽牛、灌酒的太監宮女，只當這是「御膳房的差事」。
可我偏偏又壓住了。
我這火不能發。發出來，旁人只當我鬧脾氣，只當我是「陛下今天胃口不好」。他們不會懂，也不是一類人。我不過是個來體驗帝王滋味的凡人，不是真龍，不是這宮裡土生土長的主子。真拍了桌子，反倒顯得我莫名其妙。
所以我只是沉默。
看著老狗那雙巴望獎賞的眼睛，我心裡只冒出一句話：
越美味的東西，越像拿活物的命和痛，一勺一勺熬出來的。
這莫名的世界的美食，底下墊著的，全是將士的血，還有這些不會說話、被關在欄里活熬一年的野獸。
我沒再誇他，也沒再罵他，只輕輕「嗯」了一聲。
可那兩斤心頭肉的來路，像根刺，扎在我喉嚨里。
方才那丸子不香了，現在這烤肉，更香不起來。我沒有心情再聽這老狗說什麼美食了，也看了看周圍這些美人，感覺也不想她們作陪了。隨即我也是沒有心情地對著那老狗說道：「你退下吧。」
那老狗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突然趕他走，但也不敢多問，更不敢多留，連忙磕頭應道：「是，陛下。」便顫顫巍巍地退了出去，腳步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我反悔又叫住他。
我又對著旁邊的美人說道：「你們也退下吧。」
那些美人本來還在那邊嘰嘰喳喳地研究著那些美食，聽著那老狗說的話，還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那心頭肉該是什麼滋味，可聽到我這莫名其妙的叫她們退下，一個個都愣住了，臉上的笑容也僵在那裡。隨即又是嬌生生地說道：「陛下，怎麼了？是臣妾們伺候得您不好嗎？」
她們的聲音軟糯甜膩，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撒嬌，像是在等著我哄她們。若是平日裡，我可能還會覺得新奇，還會笑著安撫幾句，逗逗她們開心。可此刻，不知為什麼，我提不起半分興趣，也不想再跟她們多說什麼，只是直接再次說道：「退下吧。」
那些美人看到我態度堅決，臉色也沉了下來，一個個也都噤了聲，不敢再多說什麼，紛紛行了一禮，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她們走得很快，裙擺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被我遷怒一般。
殿中此時就剩我一人。
我坐在那裡，沒有心情，只是沉默地坐著，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那些血腥的畫面在腦海里反覆翻湧，怎麼也揮之不去。那母寒山獸在烈火中掙扎的嘶吼，那未出世幼崽被血淋淋地挖出的畫面，那天青玄牛王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被烈酒灌得雙眼通紅的樣子，一幕一幕，像是烙鐵一樣燙在我的心口，怎麼也忘不掉。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卻覺得那酒也索然無味。
而這時，我看到一人正在給我倒酒，抬了抬眼，是夫人。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裳，站在我身側，動作輕柔地為我斟滿了一杯酒。她笑著看著我，輕聲說道：「陛下，怎麼了？難道是這環境讓您感覺到不舒服？還是這些下人、這些美人伺候得您不好？還是剛才的美食，讓您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