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天青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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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不知道這火要燒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血肉在一點點被烤熟,骨頭在一點點被燒透,那痛楚像是無窮無盡,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盯著那些圍著它、面無表情的人,像是在問:為什麼?

  而最殘忍的是最後那一步。

  等它渾身寒意散盡、氣息將斷未斷的時候,那些人拿著刀,走到它面前,剖開它已經被烤得焦黑的肚皮。它還沒有死,它還能感覺到那刀鋒劃開皮肉的劇痛,還能感覺到那隻手伸進它的腹腔,在它體內摸索、翻找。它知道他們在找什麼,它知道他們要拿走什麼。

  那是它的孩子。

  它拼了命地想要護住的孩子,它忍受著烈火灼燒、忍受著萬箭穿心般的痛楚,也要保住的孩子。

  可它護不住了。

  那隻手從它體內抽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團血淋淋的、還在微微跳動的肉團。那是它的孩子,是它還未出生的幼崽,是它在烈火中苦苦支撐了這麼久,唯一想要守住的東西。

  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從自己體內挖出來,看著那團血肉被放進冰玉盤中,看著那些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它想嘶吼,可喉嚨里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它想掙扎,可四肢已經被燒得焦黑,再也使不出一絲力氣。

  它只能看著。

  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帶走,看著自己的血肉被端上餐桌,看著自己拼死守護的一切,最終變成別人口中的一道美味。

  這哪裡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太殘忍了。等聽完這製作的方法,我再回想那美味的肉丸,突然就感覺它不香了。越想越覺得有些反胃,喉頭微微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僅僅為了一口口腹之慾,就要犧牲那麼多戰士的性命,再加上這種殘忍到骨子裡的做法。如果是那種沒心沒肺、荒淫無度的君王,可能真的不會在乎,只會在乎這道食物好不好吃,其他什麼都不重要。可我真的做不到那種地步。

  說實話,以後就算那道肉丸再好吃,我也不會再看一眼,我真的不會再去嘗試第二口。

  一想到這裡,我便對著那老狗說道:「好了好了,你退下吧,我知道了。」而旁邊一個穿綠衣的美人在聽到我這話的時候,隨即又撒嬌地說道:「陛下,您不是還想知道那個烤肉的做法嗎?怎麼不讓這奴才為您細細講解呢?方才那丸子說得那麼精彩,那烤肉想必也是另有玄機的。」

  我聽到這話,臉色也有些發黑,說道:「不用了,不用了,朕現在沒有興趣知道到底是怎麼做的了。」

  那美人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還是不知道察言觀色。其他那些美人看到我這發黑的臉色的時候,也都紛紛噤了聲,有的人還暗暗推了那開口說話的人一把,示意她別再說了。可那綠衣美人卻像是渾然不覺,依舊嬌滴滴地纏著我說道:「陛下,不要嘛,人家想知道嘛。」

  她一邊說,一邊還搖著我的胳膊,臉上帶著天真爛漫的神情,仿佛完全看不出我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帶著幾分撒嬌、幾分央求,像是只要我不答應,她便不肯罷休。

  我看著她那天真追問的樣子,心裡雖然很是不爽,但看著她那張臉龐,又感覺她不像是刻意為之,好像就是那種只想知道做法、沒帶腦子地問而已。

  我心裡暗暗搖頭:這種女的,真的只是除了好看,連腦子都沒有。別人還會懂得察言觀色,她是一點都不知道察言觀色。我的臉都黑成這樣子了,大家都知道,也都提醒她了,她還是那副沒腦子的樣子,向我追問。

  這種女的,在這吃人的皇宮裡能活多久?

  哼,最多活不過三天。

  我心裡也是頗為無奈。畢竟我是真的不想知道那烤肉的做法,想來應該也是殘忍的做法。但那女的這樣子追問。我也不好意思當眾發脾氣,便順著那綠衣美人,和聲說道:「好好好,就依美人。」

  隨即我又低頭,對著還跪在地上的老狗開口:「你就說說,到底那烤肉是用什麼肉製成的吧,詳細跟美人說說。」

  那老狗聽到我這話,連忙又磕了個頭,恭恭敬敬地說道:「遵命,陛下。回小主的話,那烤肉,是用天青玄牛的心頭肉烤制而成的。」

  我聽到「天青玄牛」四個字,眼睛終於是亮了。

  心裡忍不住暗道:終於,終於碰到自己認得的東西了。前面什麼寒山獸、南明離火、寒霜咒,聽得我像文盲進藏書閣,樣樣新鮮,樣樣不懂,腦子都快被這些稀奇古怪的名目撐破了。可這天青玄牛不一樣——這玩意兒,我熟。

  天青玄牛,說是妖獸,其實一點都不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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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本是高荒大澤里生的靈獸,皮厚、骨重、氣血極旺,成年之後肩高丈許,一雙牛眼像銅鈴,蹄子踏在石頭上能留下淺印。按理說,這種東西該在深山裡吃靈草、喝靈泉,跟修士拼個你死我活才對。

  可偏偏它性子憨,不凶,不狡,受不得餓,也記仇得慢。

  早年間,凡人修渠開荒,拿它沒辦法,後來有農家的老把式發現:這牛雖然帶著妖獸血脈,卻不怕人罵,不怕日曬,給把草、一桶水、摸兩下脖子,它就老實了;你拿鞭子輕抽,它走;你拿話哄,它也走。它不像是狼,不像虎,不像那些一見面就要人命的凶獸。它更像是……被妖氣糊住身子的老黃牛。

  於是人族便動了心思。

  先抓小牛犢,斷其靈脈,餵凡間草料,不叫它引動妖力;再拿陣紋鎖住角上那道「玄紋」,不叫它召風喚雨;平日裡套上木犁、掛上石耙,讓它去地里幹活。天長日久,一代代繁衍下來,天青玄牛的妖性越來越淡,肉身卻沒垮——它那身力氣留住了。


  就一個字:力。

  普通耕牛拉一犁,喘半天;天青玄牛一低頭,犄角一沉,整片硬田像豆腐似的被掀開。它不累,汗出得慢,腿肚子一繃,千斤石碾也能拖著走。農戶家裡養一頭,頂三五頭凡牛,開春犁地、秋收運糧、旱時拉水車、戰時還能拖輜重。

  更妙的是,它好養。

  不吃靈丹,不挑水土,草根、麥秸、溪邊水草就能活。冬天裹層麻布,夏天泡回泥塘,比人還耐活。妖獸里像它這樣「能幹活、不咬人、吃得差、出大力」的,幾乎找不出第二種。

  所以年月久了,凡人界反倒不把它當妖獸看了。

  村口老漢會拍著牛背說「俺家那頭青牛通人性」;小娃娃敢拽它尾巴;縣衙征糧時,押運的也是天青玄牛拉的木車。修仙的人提起它,往往嗤笑一聲「下等妖畜」,可真到了凡間大旱、馬力不夠、糧道斷了的時候,還是得靠這玩意兒把命吊回來。而想到這裡,我又感覺有點不對。

  雖然這天青玄牛哪哪都好,渾身都是優點,力氣大、好養活、不挑食、耐苦耐勞,但它還有一個唯一的缺點——它的肉,真的不好吃。

  乍一看,它的肉質緊實,肌肉紋路分明,每一塊都鼓鼓囊囊的,像是充滿了力量感。光是看著,就覺得這肉應該很有嚼勁,很好吃。可實際上,它的肉實在是太緊實了。

  緊實到發柴,發硬,發死。

  雖然經過這麼多代的改良,它已經慢慢成了平常耕牛,很多人也忘記了它其實是妖獸,但它骨子裡還是保留了妖獸的習性。它的肌肉纖維比普通家畜粗得多、密得多,像是擰緊的麻繩,一根根纏在一起,刀切下去都能感覺到那種阻力。

  平常的刀還是能割開它的皮膚,宰殺雖然麻煩,但還能宰殺。可它的肉,是真的不好吃。

  很柴,很硬。

  就算再怎麼燉,燉上一天一夜,也不會爛。就算勉強燉爛了,那纖維感依然粗糲得嚇人,咬在嘴裡像是在嚼一把乾草,又像是在咬一塊煮過的牛皮,怎麼嚼都嚼不碎,怎麼咽都咽不下去。塞在牙縫裡,半天都剔不乾淨。

  所以天青玄牛,一般人很少吃。

  一來是捨不得——畢竟很多人靠它生存,一頭天青玄牛能頂好幾頭老黃牛,犁地、拉車、運糧,樣樣都靠它。那是家裡的命根子,是半份家當,誰捨得殺了吃肉?

  二來是實在不好吃——費那麼大勁宰了,燉了,結果端上桌咬一口,又柴又硬,還不如啃塊樹皮來得痛快。那又何必呢?

  所以現在凡間耕地勞作,一般都用天青玄牛,而之前那些老黃牛,反倒漸漸退了下來,成了肉牛,專門養來吃肉。

  可這就讓我更疑惑了。

  我也沒有聽說過天青玄牛有「心頭肉」這個說法啊。

  正常這些天青玄牛,我也是接觸過的,雖然不算多熟悉,但該知道的也知道。從來沒聽人說過,天青玄牛身上還有什麼心頭肉。難道是我孤陋寡聞了?不對啊,這牛又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大街小巷、田間地頭到處都是,有什麼特殊部位,早就傳得人盡皆知了。

  我越想越覺得蹊蹺,心裡暗暗犯嘀咕:這老狗說的「天青玄牛心頭肉」,到底是真的有這回事,還是他在糊弄我?隨即,我的聲音也變得嚴厲起來,對著下面那老狗說道:「你這老狗,是在騙朕不懂天青玄牛嗎?天青玄牛的肉,一般都很不好吃,很柴,很硬,就連百姓都不吃,你倒好,跑來跟朕說什麼心頭肉?而且朕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天青玄牛有什麼心頭肉的說法。你這老狗,真的是騙人騙到朕這裡來了?你是不知死活,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看來剛才打你,還打得不夠厲害。」

  那老太監在聽到我這話的時候,頓時嚇得亡魂皆冒,臉色煞白,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整個人都軟了,跪都跪不穩,連忙伏地磕頭,腦袋撞在金磚上,咚咚作響,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像是要把自己的命都磕進去一般。他一邊磕,一邊拼命說道:「陛下,老奴沒有欺騙您啊!老奴說的都是真的!您剛才說的那種天青玄牛,是百姓家裡養的那一種,是馴化過的!而老奴說的天青玄牛,是真正沒有馴化過的、野生的天青玄牛,而且還是天青玄牛王!」

  他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像是怕我不信,又像是怕我再叫人打他。

  我聽到這老狗的說法,倒是來了幾分興趣。

  因為我也知道,天青玄牛如今也是分兩種的:一種是馴養的,一種是野生的。而野生的天青玄牛,還保持著原始形態。它們生活在深山老林、荒原大澤之中,不與人接觸,不受人馴化,一代代在野外繁衍,妖性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它們體型比馴養的要大上一圈,皮糙肉厚,角如鐵鑄,性情暴烈,極難接近。它們不像馴養的那些那般溫順,眼裡透著野性的凶光,一旦受到威脅,便會發狂般地衝撞過來,連修士都要避其鋒芒。它們的肉,倒是比馴養的要好一些,但也不是什麼尋常人能輕易吃到的——畢竟要獵殺一頭野生的天青玄牛,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那需要極好的身手,極大的膽量,還要有幾分運氣,才能從那些龐然大物的蹄下全身而退。

  而他說到的「天青玄牛王」,我其實也知道。就是在天青玄牛的族群裡面,體型最大、戰力最強的那一頭,經過無數次搏殺,擊敗了所有對手,才成為整個族群的王者。它站在牛群之中,如同鶴立雞群,光是那股氣勢,就足以讓其他天青玄牛俯首帖耳。它頭上的角比尋常天青玄牛要粗上一倍,上面布滿了搏殺留下的傷痕,每一道都是它稱王之路上的印記。它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澤,像是披了一層鐵甲,尋常刀劍砍上去,連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我想到這裡,倒是對這老狗的話有了幾分信。但我仔細想了想,又感覺有所不對。

  不管是野生的還是馴化的天青玄牛,我都沒有聽說過有「心頭肉」這個說法。這心頭肉,到底是哪裡的肉?牛的胸口那一塊?還是心臟上連著的那一小塊?怎麼我從來沒聽人提起過?

  而且,就算野生的天青玄牛肉質要好一點,但也沒有好到像剛才那種烤肉那樣子美味吧?入口即化,鮮美無比,咬下去滿口汁水,像是含著一團溫熱的玉液。那等滋味,就算是那些專門養來吃肉的靈獸,也未必能比得上。一頭野生的天青玄牛,肉質就算比馴化的好上一些,又怎麼可能好到那種地步?

  再說了,那可是天青玄牛王。是族群中最強的那一頭,是經過無數次搏殺才登上王座的存在。它生活在深山老林之中,那裡人跡罕至,妖獸橫行,尋常人連進都進不去。就算進去了,面對那樣一頭龐然大物,怕是連近身都做不到,更別說獵殺了。它那身皮肉,刀劍難入,它那對鐵角,能撞碎巨石。要獵殺它,得付出多大的代價?得折進去多少人命?

  我這一連串的疑問,越想越覺得蹊蹺,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隨即也是對著那老狗,一口氣全都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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