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南明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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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等那老狗說完,更讓我想不到的是,圍繞在我身旁的眾多美人,也是齊齊應和著那老狗的說法,七嘴八舌地開了口。

  一個穿綠衣的美人率先說道:「陛下,這奴才雖然看著討厭,但是他說的話,臣妾們感覺也沒錯啊。那群丘八,平時就又凶又臭,身上一股子汗味和血腥味,隔老遠都能聞到。感覺就像一群地痞流氓一樣,根本不入流,一點文化素養都沒有,整天只會打打殺殺,滿嘴粗話,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利索。」

  另一個穿紫衣的美人接話道:「就是啊,陛下。您是沒見過他們私底下的樣子,臣妾有一次偶然路過校場,遠遠看了一眼,那些人赤著膀子,滿身橫肉,齜牙咧嘴的,活像一群沒開化的野獸。吃飯的時候吧唧嘴,走路的時候搖搖晃晃,一點規矩都沒有,哪裡像是堂堂天朝的將士?分明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

  那穿綠衣的美人又補充道:「而且他們死了就死了,陛下何必去糾結死多死少呢?這些人活著的時候,除了會打仗,還會幹什麼?既不懂詩詞歌賦,也不懂風花雪月,更不懂得伺候人。他們活在這世上,本就是浪費糧食。如今能為陛下尋來美食,也算是他們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了。」

  又一個穿粉衣的美人掩著嘴笑道:「是啊是啊,陛下。您說他們整天打打殺殺的,手上沾了多少血?死了也是造孽,如今能為陛下而死,也算是替他們自己贖罪了。說不定到了地下,閻王爺還能看在他們為陛下效命的份上,給他們個好去處呢。」

  那些美人一個個說得眉飛色舞,仿佛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拼上性命的人,真的只是一群不值一提的螻蟻,死了便死了,連一滴水花都算不上。她們說著說著,還紛紛點頭附和,像是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越說越覺得那些丘八死得理所當然。

  最後,她們齊齊開口,聲音清脆悅耳,卻字字都像是刀子:「是啊,陛下,您是九五之尊,這些小事,何必去糾結,何必去煩心呢?這天下都是您的,您想吃什麼,便吃什麼,您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那些人的性命,本就是為您而存在的,能為陛下而死,是他們的福分。」而我在聽到她們說的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忽然堵得慌,像是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怎麼也喘不過氣來。

  那些在邊疆前線保家衛國的將士,他們站在最危險的第一線,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外敵的刀鋒,擋住漫天的烽火,擋住那無邊無際的殺伐。他們拼死拼搏,為的是讓身後的百姓能安居樂業,為的是讓身後的國家能太平昌盛,為的是讓身後那些他們根本不認識的人,能安安穩穩地過完一生。

  可他們保護的,到底是些什麼人啊?

  我感覺他們的死,太不值得了。

  那些貴人,坐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裡,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身邊有美人環繞,有奴僕伺候。她們十指不沾陽春水,連一杯茶都要人遞到手裡,連一步路都懶得走。她們從未見過邊關的風雪,從未聽過戰馬的嘶鳴,從未聞過硝煙的味道。她們只知道眼前的繁華,卻不知道這繁華是怎麼來的。

  她們嫌棄那些將士粗魯,嫌棄他們滿身汗味,嫌棄他們不懂詩詞歌賦。可她們有沒有想過,那些將士為什麼粗魯?為什麼滿身汗味?為什麼不懂詩詞歌賦?

  如果那些將士都知書達理,都溫文爾雅,都坐在書房裡吟詩作對,那誰來守邊關?誰來擋外敵?誰來用血肉之軀築起那道防線?

  那些將士露著肩膀,在烈日下訓練,在風雪中操練,汗水浸透了衣裳,皮膚曬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他們日復一日地揮刀、舉盾、奔跑、搏殺,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能多一分實力,多一分保家衛國的本事,多一分擋住敵人的可能。

  他們不是粗魯,他們是沒有時間去風花雪月。

  他們不是沒文化,他們是沒有機會去讀書識字。


  雖然我不懂得什麼家國大義,我本身就只是一個紈絝而已,對那些士兵雖然算不上特別尊重,但我也是懂得一個道理的——太平盛世,所謂的太平盛世,都是這些士兵在前面拼殺出來的。如果沒有他們鋒利的刀,沒有他們不怕死的勇氣,沒有他們用軀殼擋在前線,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能享受到今日的太平嗎?能坐在這裡錦衣玉食、談笑風生嗎?

  他們不能。

  他們連一天都享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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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一直是懂得這個道理的,也是對這些將士多少都存著一種敬畏之心。我雖然是個紈絝,但我知道,我今日能坐在這裡喝酒吃肉,能擁著美人談笑風生,是因為有人在千里之外,替我擋著刀劍,替我守著國門,替我流著血。

  而我連我這種平常人都能知道的道理,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卻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的地位,他們的美好生活,都是那些將士在前線拼殺出來的。那些將士辛辛苦苦地殺敵,辛辛苦苦地供養他們,而他們卻不懂得感恩,反而在這裡輕飄飄地貶低那些將士,說他們是臭丘八,說他們死了就死了。

  如果讓那些拼殺前線的將士知道,他們拼死保護的人,背地裡是這樣看待他們的,那他們圖的什麼?那不是讓他們寒心嗎?

  想到這裡,我輕笑地搖了搖頭。

  我心裡暗道:如果他們知道自己保護的都是這些人,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守護這片土地呢?想到這裡,我再次抬頭看著周圍的眾位美人,心裡暗暗感嘆。

  如果我是真真正正的昏君,那麼這些美人說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應聲贊同,也會覺得那些將士死了就死了,根本不算什麼。但我還沒有那麼昏聵瘋狂,我還不至於連最基本的道理都分不清。

  我看著這些美人,她們一個個花容月貌,肌膚勝雪,笑靨如花。她們穿著最華貴的衣裳,戴著最精美的首飾,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風情。她們笑起來的時候,像是春天裡盛開的牡丹,嬌艷欲滴,讓人移不開眼。

  可除了漂亮一點,除了會取悅人,她們還會什麼?

  她們什麼都不會,只會享受。

  她們不知道糧食是從哪裡來的,不知道衣裳是誰織的,不知道宮殿是誰蓋的,更不知道腳下的太平是誰用命換來的。她們只知道伸手,只知道張口,只知道在需要的時候撒個嬌、賣個乖,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她們活在這華麗的牢籠里,像是被精心養在玉盆里的花兒,根須都扎在別人捧來的泥土裡,離開了這個皇宮,離開了這些伺候的人,她們怕是連自己生存的能力都沒有。

  她們就像那籠中的金絲雀,翅膀早已退化,就算打開籠門,它們也飛不起來了。

  一想到這裡,我看著她們,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連帶著看她們都覺得沒那麼喜歡了。那原本覺得賞心悅目的容顏,此刻看來,竟也像是蒙上了一層灰,失去了方才的光彩。

  但轉念一想,我現在也不是真正的皇帝,這個國家也不是我的,我現在只是在人家這裡做客而已,這些美人也只是人家給我體驗這種感覺的道具。所以我沒有必要去糾結到底,畢竟這些也不一定是真實的。

  想到這裡,我壓制住了自己的不悅,又笑著對她們說道:「好好好,美人說得對,美人說得對,還是美人了解通透。」

  眾位美人在聽到我這樣子說了之後,這才大大地應和道:「陛下,這就對了嘛!咱們只需要開心,其他的煩惱交給別人,關咱們什麼事?您是帝王,出生就應該是來享受的。」

  她們一個個笑靨如花,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賞一般,又紛紛圍了上來,有人幫我倒酒,有人幫我夾菜,有人幫我揉肩,仿佛方才那番關於生死、關於將士的對話,從未發生過一般。而面對眾位美人的這種攻勢,我也沒有避著,畢竟我是來體驗帝王的感覺的,所以我現在就是來享受的。何必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呢?

  隨即我又看了看那個還跪在地上的老狗,繼續對著他說道:「說啊,那些將士的事情就不要提了,不開心的事情就不要提。你繼續跟我說下去,那個寒山獸到底是怎麼做成菜的?」

  那老狗聽到我這話,也是連忙應聲道:「好的,陛下。」

  隨即他又說道:「這母寒山獸在抓來之後……」那老狗低頭喘了口氣,才繼續說道:

  「陛下,這母寒山獸抓來之後,就要用南明離火,對著它周身進行炙烤。」

  他說到「南明離火」四個字時,語氣里竟帶著幾分敬畏,像是在念一樁了不得的秘事。

  「這南明離火,不是凡間的柴火,也不是修士隨手續出來的靈火。它是天地間自然自成的一縷真火,生於極南火山深處,藏於萬年熔岩之下,火苗通體金黃,外圈卻拖著一抹淡淡青芒,看著不凶,可熱度卻能焚金化鐵。更奇的是,這火天生克寒,專破冰屬、水屬、寒毒一類的東西。寒山獸渾身寒毒,皮肉如冰鐵,尋常爐火挨上去,連一道白痕都燙不出來;可南明離火一逼,它體內的寒毒就像雪見了烈日,一點點往外退、往外化。」

  老狗說到這兒,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見我沒打斷,才又接著道:

  「而且這南明離火,最能化解寒山獸身上的『寒霜咒』。寒山獸一族,生來便被這道寒霜咒纏身,越長大,咒力越深,肉身也越像冰塊石頭。我聽到這裡,愈發好奇,忍不住問道:「那為什麼不直接用南明離火去烤那未出生的小寒山獸?反正要取的是崽,烤母獸做什麼,不是多此一舉、太無聊了嗎?」

  那老狗一聽,連忙又躬身,腦門差點又磕到地上:

  「陛下,這便是門道了。南明離火雖好,可也太剛太猛。未出生的寒山獸,還蜷在母獸肚裡,周身血脈、筋骨、寒毒都還沒長開,就像初春河面上將化未化的薄冰,看著完整,其實一碰就碎。它體內各種機制還不完全成熟,寒毒雖有,卻是『活寒』,不是母獸那種『死寒』。

  若直接用南明離火去烤這小崽,火一逼,外頭那層胎膜先焦了,裡頭的肉還沒受熱,寒毒卻被猛火激得亂竄,整團肉會瞬間又僵又枯,像被抽了魂一樣。說句不恭敬的,那就跟拿太陽去曬剛孵出來的雀雛一樣——雀雛沒毛沒骨,太陽一曬,不是熟了,是直接焦了、癟了、廢了。

  所以得先烤母獸。

  母獸身子大,寒霜咒深,經得起南明離火慢慢逼。火從皮毛燒進去,把母獸一身死寒化開,肚裡的崽也被這股柔過來的熱意緩緩溫著,寒毒一點點褪,肉卻不會被燙壞。等母獸渾身寒意散盡、氣息將斷未斷時,再開腹取胎,那小寒山獸的肉,才是又嫩又涼、鮮得能讓人舌頭都化掉的樣子。

  陛下方才吃的那丸子,便是這般來的——母獸扛火,崽子得福;南明離火烤的是母,養的卻是肚裡那一口神仙肉。」

  老狗說完,額上全是汗,又補了一句:

  「所以這菜,不是『烤小獸』,是『借母火,養崽鮮』。直接烤小獸,火太狠,肉太嫩,一烤就廢,誰敢那麼做,誰就是糟蹋天物。」而在我身邊的那些美人,在聽著那老太監描述這道菜、描述那肉丸是怎麼烹製出來的時候,個個都像是饞蟲上腦,眼睛發亮,甚至有的還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像是光聽著就已經聞到了那股鮮香。

  她們嘖嘖稱奇,紛紛說道:「原來是這麼奇特的吃法,難怪會那麼好吃。」

  說完,她們一個個都像是快要流出口水來,又齊刷刷地轉頭對著我說道:「陛下,咱們下次再吃這寒山獸做的丸子吧,這次我們可得好好品嘗,可不能像方才那般囫圇吞棗了。」

  她們說得興致勃勃,滿臉期待,仿佛那母寒山獸的慘狀、那未出世幼崽的悲鳴,都只是菜譜上無關緊要的註腳。

  而我在聽到她們這話的時候,心裡卻是一陣發寒,像是有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她們怎麼能那麼殘忍?

  她們聽完那老太監的描述,想到的只是那美味,只是那鮮嫩的口感,只是下一次什麼時候能再吃到。她們沒有一個人覺得那母寒山獸可憐,沒有一個人覺得那未出生的幼崽悽慘,沒有一個人覺得這做法有半分不妥。

  而我聽到那老太監的描述,卻只覺得太殘忍了。那母寒山獸被活生生地捆在鐵柱上,南明離火從四面八方逼過來,火舌舔舐著它的體表,發出滋滋的聲響。它拼命掙扎,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可那鐵索牢牢鎖住它的四肢,任它如何用力,也動彈不得。火越燒越旺,它的皮肉開始焦裂,一股焦糊的氣味混著血腥味瀰漫開來。它疼得渾身發抖,卻連暈過去都做不到,因為那火控制得恰到好處,只灼燒,不致命,讓它清醒地承受著每一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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