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留下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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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夫人這張臉,看著比我真正的夫人還要年輕的那張臉,心動是心動,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她,感覺始終還是有點膈應,有點陌生。

  畢竟她不是我真的夫人,只是長得像而已。那張臉再像,也不是那個人。眉眼是像的,輪廓是像的,可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不是她的。真的夫人看我的時候,眼裡是藏不住的熟稔,是那種相處了不知多少年月才有的默契,是我一皺眉她就知道我在想什麼的通透。可眼前這個人,看我的時候,眼裡只有小心翼翼的揣摩,像是在打量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惹我不高興。

  而且我感覺她的溫柔嫵媚,還有那些嬌羞的動作,都好像不怎麼自然,好像很刻意。那不是她天生的神色,而是逼著自己裝出來的樣子,像是戲台上的人,一舉一動都帶著排練過的痕跡。她笑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像是量過的;她低頭的時候,那抹羞澀也像是算好的;她給我倒酒的時候,那手腕的弧度、那指尖的力道,都像是練了千百遍的。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每一分神色都精準到位,可偏偏就是這種恰到好處,讓我覺得不真實。

  真的夫人不會這樣。她笑的時候,是眉眼先彎,然後是嘴角,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像是春水化冰,自然而然地漾開。她不會算計自己該笑幾分,該低頭幾分,該嬌羞幾分。她就是她,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皺眉,從來不會把自己活成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可這些我都沒有說過,畢竟她不是我真正的夫人,我也沒有資格去評判她什麼。她不過是這體驗里的一環,是這帝王幻夢裡的一個點綴,我若較真,反倒顯得我傻了。

  想到這裡,我也沒有再看她,隨即也是笑著說道:「沒有啊,感覺很好。畢竟體驗了這種高高在上的帝王生活,是哪個人能想得到的?能想到自己還能體驗一把做皇帝的癮?妻妾成群,酒池肉林,這種地方,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啊。而我今天就體驗到了,怎麼還會不高興呢?」

  我說著,臉上掛著笑,像是在回應她的關心,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可那笑,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勉強。此時的夫人也看出了我話不由衷,看出了我那敷衍的回答。但她沒有說破,只是看在眼裡。那雙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一般,靜靜地望著我,帶著幾分瞭然,幾分包容,仿佛在說:你不必解釋,我都懂。

  我知道她也是發覺到了,但彼此都沒有點破,她還是繼續笑著,輕聲喚道:「夫君。」

  那一聲「夫君」,輕柔溫軟,像是羽毛拂過耳畔。

  剛開始的時候,年輕的夫人這樣子叫我,我也是那時候來了感覺,所以也是應著她這聲夫君。那時候聽著,心裡確實泛起一陣漣漪,像是真的回到了那個身份里,真的成了那個被美人喚作夫君的人。而現在這聲「夫君」入耳,我沒有應她,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夫人也沒有介懷,叫了夫君之後,又說道:「那夫君還想體驗什麼嗎?要不我讓你去體驗一下修仙世界那種上天入地、法力神通、瞬間萬里的感覺?或者去真正的戰場,體驗一把御駕親征的那種感覺?還是別的什麼,你喜歡要什麼,我也可以都讓你實現。在這裡,我都可以讓你實現你心中所想的。」

  夫人說的這些,其實我也是有些心動的。上天入地,法力神通,御駕親征,哪一個不是男兒心底的夢?若是平日裡,我怕是早就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去體驗一番。可此刻,我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那份激動怎麼也燃不起來。

  畢竟就算體驗了又能怎麼樣?都不是真實的。

  那些法力神通,那些萬里馳騁,那些金戈鐵馬,說到底都是別人為我編織的一場幻夢。我體驗完了,夢醒了,我還是那個我,什麼都不會改變。可我怕的是,到時候把自己把這些都體驗完了,自己都不真實了。

  我自己感覺,現在都體驗皇帝之後,自己看人都高了,在人前都感覺自己高人一等一樣。方才那些美人環繞、眾星捧月的滋味,確實讓人沉醉,讓人飄飄然。要不是剛才那些美食殘忍的做法。那種血淋淋的畫面讓我甦醒,我感覺我自己都沉醉在這虛幻的皇帝里了。

  我不能再這樣沉淪下去了。

  隨即想到這裡,我也是又笑著對著夫人說道:「下次吧,下次再體驗吧。也不能把這些美好全部都體驗過了,最美好的事情,當然是要用最好的狀態去體驗,不是嗎?」

  我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笑,語氣也儘量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話里藏著多少掙扎。

  夫人在看到我這樣子的回答,也還是沒有生氣,臉色也沒有變化,都是繼續笑著說道:「夫君,那您如果現在累了,不想體驗也沒關係。以後也是有的是時間。」這時夫人又向著我靠近了幾分,身體微微傾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又是嬌羞羞地對著我說道:「夫君,你感覺這個世界怎麼樣?你喜歡嗎?」

  她問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帶著幾分期待,像是在等著我的誇讚,又像是在試探我的真心。

  我想了一會兒,用我最真實的情感,說出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這個世界很奇妙,很神奇,而且也很美妙。」我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如果是一般人,如果是正常人來到這個世界,而且這個世界還能像心想事成一樣,感覺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感覺想體驗什麼就能體驗什麼,那麼真的會讓人流連忘返。簡直就是神界一般的地方,讓人無法抗拒,流連忘返。」

  我說著,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今日所見的種種。那金碧輝煌的宮殿,那衣香鬢影的美人,那珍饈百味的美食,那一聲聲「陛下」的呼喚,那眾星捧月的滋味。這一切,都像是從神話里走出來的場景,美得不像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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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心志不夠堅定的人,怕是第一天就會徹底沉淪進去,再也分不清哪邊是夢,哪邊是真。他們會覺得,這裡才是真實的,而原來的那個世界,才是虛幻的。他們會心甘情願地留在這裡,醉生夢死,再也不願意醒來。」

  我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可也正是因為太好了,好到讓人心裡發虛。我在這裡待得越久,就越覺得腳下踩的不是實地,像是踩在一團雲上,飄飄然的,不踏實。」而當我說完這些話的時候,夫人居然突如其來就握住我的手,用她的雙手,將我的一隻手輕輕攏在掌心裡。

  我也是像觸電了一般,身子微微一顫,畢竟這突如其來讓我沒有準備。可這夫人的小手,感覺好像很柔軟,柔軟得像沒有骨頭一樣,也很滑,很溫暖。那溫度從她的指尖傳過來,像是冬日裡的一捧暖流,順著我的掌心,緩緩淌進心口。

  她拉著我的手,用一種期待的眼神望著我,那雙眼睛裡像是盛著一汪春水,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懇切,幾分溫柔,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她輕聲對我說道:「怎麼會呢?怎麼會不真實呢?這個世界,如果你想要真實,那麼它就一直能真實下去。這是我的世界,也是你的世界,你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你只要留下來不走,那麼以後這些都會是真實存在,以後這個世界都是你的。你願意留下來這裡嗎?」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那聲音鑽進耳朵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鬆下來。她的話語裡沒有半分逼迫,沒有半分威脅,只有滿滿的期待和溫柔,像是在哄一個迷路的孩子回家。

  而不知道為什麼,我聽著夫人說話,感覺她的話音很好聽,有一種讓人舒服放鬆的心態。那聲音像是帶著某種安撫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卸下我心頭的防備。她那種動作,那種眼神,那種語氣,讓我完全放下了戒心。

  我真的在那一刻,在夫人說那話的時候,真真切切地有一種衝動,馬上就想答應留在這裡。

  那個念頭像是一道閃電,划過我的腦海:留下來吧,留在這裡,這裡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有數不清的美人環繞,有永遠也體驗不完的奇妙經歷。只要點一點頭,這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可就在那衝動湧上來的瞬間,我心裡深處,仿佛有一個聲音在輕輕提醒著我什麼。那聲音很微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卻又真實存在。

  我看著夫人那雙期待的眼睛,張了張嘴,卻一時沒有說出話來。我不知道此刻的我,為什麼喉嚨里像有顆東西卡住了一樣,把那句「我願意留下來」硬生生卡住,堵在了喉嚨里,沒有發出來。

  明明心裡已經湧起了那個念頭,明明那衝動是那麼真切,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句話已經頂到了舌尖,像是隨時都會脫口而出。可話到嘴邊,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般,怎麼也說不出口。我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了張,卻始終沒能發出那個聲音。那感覺就像是在做一個噩夢,想喊卻喊不出聲,想動卻動不了,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

  而夫人見我這樣子,見我猶豫,張嘴不語,她之前的那種嫵媚笑容也全都收斂了。那一直掛在臉上的溫柔笑意,像是潮水一般退去,露出底下那一層淡淡的哀傷。隨即她也轉變出了一股哀傷的話語,又是輕聲急切的對著我說道:「夫君,難道你真的不喜歡這裡嗎?難道你真的不想在這陪著我嗎?這裡也是你的家呀。夫君,留下來好嗎?不要離開我好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幾分懇求,像是怕我下一刻就會轉身離去一般。那雙眼睛裡的期待,也變成了水光盈盈的哀愁,仿佛只要我說出一個「不」字,那淚水就會立刻落下來。她握著我的手也不由得緊了幾分,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即將失去的東西。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執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而我在聽到夫人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很亂。

  我真的不知道她有什麼魔力,讓我每一次在聽到她這種說話的時候,真的有時候讓我分不清眼前這人到底是真的夫人,還是演的夫人。她的話總是能觸動我的心,讓我意識有點模糊,讓我好心疼她,好想安慰她,好想答應她的要求,讓她不難過。

  那一刻,我甚至在想,要不就留下來吧。她這麼難過,我怎麼忍心拒絕她?她這麼懇求我,我怎麼捨得讓她失望?她眼裡的水光像是會傳染一般,看得我胸口一陣一陣地發緊。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動搖,在傾斜,在一點一點地朝著她那一邊倒過去。

  可是我始終不知道為什麼,喉嚨始終是卡著東西,不能發出聲音。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阻止我說出那句話。那力量很輕,卻又很堅定,像是一道無聲的屏障,擋在我和那句話之間。我能感覺到那句話在喉嚨里打著轉,卻怎麼也沖不出來。

  我只能沉默地看著她,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而此時的夫人見我始終還是沒有答應她,她心裡也是失望,也是很不理解。她不明白,為什麼這一招對我就失了效。

  她分明已經用了一些魅惑的術法,那術法無形無質,像是融在聲音里,融在眼神里,融在那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里。若是正常人,在她這種柔軟的攻擊之下,早就已經失去了本來的思想,心神失守,迷迷糊糊地就點了頭,答應了她所有的要求。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一個眼神,一句話,便能讓人心甘情願地留下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可我偏偏沒有。

  我明明已經動搖了,明明已經心軟了,明明好幾次那句話都已經頂到了喉嚨口,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我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她設下的那個漩渦,可偏偏在最後那一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底深處拉了我一把,讓我始終沒能說出那幾個字。

  她也是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她看著我,眼裡帶著幾分困惑,幾分不解,像是在打量一件超出了她認知的事物。她大概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人,能在她的術法面前撐這麼久,能在她的溫柔攻勢下明明已經動搖,卻始終沒有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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