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寒山獸
吃飽喝足之後，又被這麼多美人圍著按摩捶背，按理說應當是人間極樂了。
可不知怎的，我心裡卻始終痒痒的，像是有一根羽毛在輕輕撓著，怎麼也靜不下來。
那道丸子，到底是怎麼做的？
我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吃過那般神奇的東西。那冰涼的丸子，那滾燙的湯汁，那入口即化的鮮嫩，還有那在舌尖上久久不散的甘甜，像是鉤子一般，一直勾著我的心，讓我怎麼也放不下。
我忍不住了，隨口問了旁邊一個正在給我揉肩的美人：「你們知不知道，剛才那道丸子是用什麼肉做的？怎麼那麼好吃？」
那美人聽到我的話，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來看著我，眨了眨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很有趣的問題一般。
她看了看周圍的姐妹，那些美人也紛紛抬起頭來，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都是紛紛搖了搖頭，笑道：「陛下，臣妾不知道啊。這種事情，臣妾們需要知道嗎？」
另一個美人接話道：「是啊，臣妾只需要知道，這些奴才把東西準備得好吃就行了。如果不好吃，直接降罪他們便是。」
又有一個美人湊過來，嬌聲道：「臣妾們只知道，只要把陛下伺候好了，那陛下就是我們的天。只要陛下開心了，什麼事情都不重要了。所以您問臣妾這些，臣妾們真的不知道呀。」
她們一個個說得理所當然，語氣里沒有半分覺得不妥，仿佛那些食物的來處、做法，都與她們毫無關係。
我聽到她們這般回答，竟然無言以對。
我看著她們那一張張嬌艷如花的臉龐，那一雙雙水汪汪的眼睛，那一個個笑得千嬌百媚的模樣，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她們真的很美，美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兒一般。
可她們的眼睛裡，卻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不透，也摸不著。
她們像是被養在籠中的金絲雀，只知道唱歌討人歡心，卻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麼模樣。
她們像是被人精心打磨的玉器，溫潤光潔，卻沒有一絲屬於自己的溫度。而我在聽到她們的回答，又自己心裡想了這些的時候，頓時臉色便沉了下來。
方才那喜悅的神色，一點一點地從我臉上褪去，眉頭不自覺地緊皺起來，像是有一團化不開的鬱氣堵在胸口。
那些美人原本還在說說笑笑，可她們到底是察言觀色的好手，一個個很快就察覺到了我臉色的變化。她們臉上的笑容，也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一般，一點一點地收斂了，一個個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再出聲。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大殿，此刻竟安靜得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美人好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忽然一亮，像是黑夜中亮起了一盞燈。她隨即也是笑著對我說道：「陛下，您如果想知道這丸子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那問剛才那個老太監才是呀。這些東西都是他在準備的，之前那膳食也都是他在弄，他是最了解的，找他准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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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話一出口，我頓時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那老太監，他才是這一切的源頭啊。
我眼睛也是一亮，心情頓時好了大半，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笑道：「還是你這小腦袋聰明。」
那美人被我輕輕一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是反應過來，故作嬌羞地捂著半邊臉，嬌聲道：「陛下，疼，疼。您這不是在誇我，這是在懲罰我呀，您看，都把人家捏疼了。」
她說著，還故意撅起小嘴，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那眼波流轉之間，儘是說不出的風情。
大家看到她這副樣子，也是一哄而笑，方才那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殿中又重新歡快了起來。
我也是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心情大好，笑著搖了搖頭。
隨即也是有人馬上把那老太監召喚過來。
那老太監不一會兒便匆匆忙忙地趕到了殿前，他走得急，額角還帶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卻顧不得擦。一進殿，便直接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道：「陛下萬福，召奴才過來，陛下有什麼吩咐？」其實這老太監現在自己心裡也是沒底的。
他害怕，害怕得不行。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陛下好像從昨晚的態度就感覺很不喜歡他，一直很不待見他。今天又因為那穿山獸的事情，讓陛下更加不喜他。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昨晚也沒做錯什麼啊。不過是照例伺候陛下，照例安排宮裡的瑣事，一切跟往常一樣，怎麼陛下突然就看他不順眼了呢？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平時也是盡心盡力地服侍陛下，自問沒什麼差錯。宮裡的哪一件事，不是他親力親為？哪一樣東西，不是他精心安排？他自問對得起這份差事，對得起陛下對他的信任。
但他也知道，伴君如伴虎。
他現在的地位，他的高光時刻，全部都是殿上這高高在上的人給的。別看他在宮裡趾高氣揚，管著那些小宮女小太監，對他們呼來喝去，有生殺大權，想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但這一切的榮耀，也只是殿上這人一念之間的事。
他可以給他地位，也可以一句話把他打到爛泥里。
一切，都在主子的喜好一念之間。
方才他以為那穿山獸的事情應該沒事了，雖然心裡害怕，但看陛下之前在用膳的時候心情也很是美好，所以他稍稍放下了一些心。
可不知為什麼，陛下突然要召見他。
他問詢那個來召喚他的小太監，小太監也支支吾吾的，說不出陛下到底是什麼事情要召喚他。這讓他心裡更加沒底了。
他來的這段路上，自己腦補了很多事情。
是那穿山獸的事情真的惹陛下不喜？還是昨晚哪裡伺候得不夠周到？又或者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說了他的壞話？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越想心裡越發毛。那些念頭像是藤蔓一般，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地生長著，纏繞著他的心，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越想，自己也越是害怕。
到底陛下是不是要懲治他了？那老太監跪在殿中的時候，我也沒有第一時間搭理他，也沒有直接吩咐他做什麼事情。
他就那樣跪在那裡，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我越是沉默，他心裡就越是沒底，越是胡思亂想。他越想越是害怕，身體跪在那裡，竟不自覺地微微發起抖來，連帶著那衣擺都在輕輕顫動著，額角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看著這情形，看著這老太監跪在那裡，身體也不自覺地發抖，看著也很是好笑，便調侃道：「你這老狗，怎麼回事？我是吃人的老虎嗎？還是你不想見我？還是我讓你很是害怕？居然跪在那裡都發起抖來，是很不願意見到朕嗎？」
我這連珠炮似的一串問題砸下去，那老太監嚇得臉色一白，連忙伏身磕頭，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意：「陛下，您冤枉老奴了！老奴怎麼可能會害怕陛下？陛下是這世上最仁慈、最和藹的聖君，陛下能召見老奴，是老奴三生有幸！老奴恨不得能天天待在陛下身邊伺候，怎麼可能會不喜歡見到陛下呢？老奴之所以身體發抖，是因為陛下的聖威太厲害了，震得老奴受不住，所以身體才會發抖。這都是陛下英明神武，才會有這帝王之氣呀！」
他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沒了開口的機會似的。
我聽到這老狗的話，也是氣笑了。
心裡暗道這老狗還真的是會說話，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明明就是害怕得發抖，偏偏能扯出什麼聖威、帝王之氣來。不過話說回來，能在宮裡混到這個位置的，哪一個不是人精？哪一張嘴不是抹了蜜的？
我也沒有理會他這番奉承，直接問出了我心中想知道的事情：「朕叫你過來也沒什麼事情，朕就是想問你，剛才那丸子到底是什麼肉做的？怎麼那麼好吃？」
那老太監在聽到我的問題之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裡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連跪著的姿勢都舒展了幾分。
原來陛下不是來找他算帳的。
只要不是來問罪的，那他心裡就安定多了。那老太監也是緩緩鬆了一口氣，像是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暗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定了定神，又清了清嗓子，這才緩緩開口說道：「回陛下，您說的那丸子，應該是那寒山獸的肉所製成的丸子。」
我一聽，也是「哦」了一聲。
可這一聲「哦」之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
因為我心裡也是無比糾結。
我自己心裡都有點責備自己，到底是有多嘴賤，幹嘛要去問這種無聊的問題？本來自己就是一個土包子，怎麼認識這些神禽野獸的？好了，現在人家說是用寒山獸的肉做的，那麼你知道寒山獸到底長什麼樣子嗎？你知道它是什麼顏色、什麼習性、生活在什麼地方嗎？你知道它的肉為什麼是冰涼的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
可你偏偏要去問。
好了，現在人家給你答案了，你又說不出來所以然，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難堪嗎？如果你再追問下去，人家看你連寒山獸是什麼都不知道，那不是把你這聖君威嚴掃地嗎？
想到這裡，我頓時覺得一陣煩躁，就想草草地把那老狗打發下去，不想再跟他多說什麼了。
我正要開口讓他退下，可就在這時，一旁的美人卻忽然出了聲。
她皺著眉頭，一臉疑惑地說道：「不可能啊，怎麼可能是用寒山獸的肉做的？」這美人的疑惑，我看著也是覺得驚奇，隨即我又嘴賤地接了句說道：「用寒山獸的肉做的，有什麼奇怪嗎？有什麼不對嗎？」
這美人聽到我的疑惑，也沒有多想，而是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回陛下，這寒山獸，臣妾多少也有耳聞。雖然臣妾也不是那種見多識廣的人，但臣妾偏偏也是了解一些妖獸的。而這寒山獸，臣妾也是有所了解。」
她稍作停頓，像是在組織語言，隨即又繼續說道：「這寒山獸生長在極寒之地，從出生之後，它的身體就帶著寒毒。而且這寒毒，隨著它長大，會越來越厲害。並且這些寒山獸在越長大之後，身體的堅硬程度越是厲害。就算是最小的、剛出生不久的寒山獸，用咱們這種兵器去砍它，也是很費勁的。」
她說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什麼，又接著說道：「而且砍下來的肉，也不能算是肉了，應該說是鋼鐵。就好像是咱們用刀砍石頭那樣子。寒山獸的肉跟別的神獸不一樣，它們全身都好像冰塊一樣堅硬，像石頭一樣，像鋼鐵一樣。咱們用武器去砍它的肉的時候，就好像用刀去砍石頭那樣。這些肉根本不能做成食材的。而且它們越大，身體越是僵硬，有時候砍下來都不是完整的，只能是砍成碎渣或者碎塊，根本不可能做成丸子的。」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說完之後，也是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像是在等著我的回應。而我在聽完這美人的話之後，心裡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寒山肉到底為什麼那麼堅硬，而是羞愧，羞愧得無法自拔。
我感覺自己都想要找個洞鑽進去。
自己到底是有多麼嘴賤，多麼沒事找事做？明明什麼都不懂，偏偏要裝出一副好奇的樣子去問東問西。現在好了，連一個剛才我看不起的美人，都知道寒山獸是什麼，都知道它的肉不能做成食材。而我身為一國之君，居然連寒山獸有毒、不能做成食材這些都不知道。
我坐在那裡，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似的。
而且我心裡還在懊惱，這美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她說跟我解釋這些，到底是要來羞辱我，還是要譏諷我沒有常識，還是要襯托她多麼厲害？
我甚至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懂，故意等著看我出醜？
可當我望著她那張純真的臉，還有剛才說話的語氣神態，感覺她應該也不是故意要來這邊裝的。她只是沒有仔細多想，直接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讓我心裡更加有一股莫名的火焰，有點按耐不住。
那火焰燒得我坐立難安，卻又無處發泄。我總不能因為自己不懂，就遷怒於一個好心解釋的美人吧？那豈不是顯得我更加心胸狹隘、更加沒有度量？
可我又能怎麼辦呢？我總不能承認自己堂堂一國之君，連一個後宮美人都比不過吧？
我越想越覺得憋屈，越想越覺得難堪。那感覺就像是你明明站在高處，卻發現自己腳下踩的是一塊浮冰，隨時都可能碎裂，讓你跌入深不見底的冰水裡。
可不知怎的，我心裡卻始終痒痒的，像是有一根羽毛在輕輕撓著，怎麼也靜不下來。
那道丸子，到底是怎麼做的？
我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未吃過那般神奇的東西。那冰涼的丸子，那滾燙的湯汁，那入口即化的鮮嫩，還有那在舌尖上久久不散的甘甜，像是鉤子一般，一直勾著我的心，讓我怎麼也放不下。
我忍不住了，隨口問了旁邊一個正在給我揉肩的美人：「你們知不知道，剛才那道丸子是用什麼肉做的？怎麼那麼好吃？」
那美人聽到我的話，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來看著我，眨了眨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很有趣的問題一般。
她看了看周圍的姐妹，那些美人也紛紛抬起頭來，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都是紛紛搖了搖頭，笑道：「陛下，臣妾不知道啊。這種事情，臣妾們需要知道嗎？」
另一個美人接話道：「是啊，臣妾只需要知道，這些奴才把東西準備得好吃就行了。如果不好吃，直接降罪他們便是。」
又有一個美人湊過來，嬌聲道：「臣妾們只知道，只要把陛下伺候好了，那陛下就是我們的天。只要陛下開心了，什麼事情都不重要了。所以您問臣妾這些，臣妾們真的不知道呀。」
她們一個個說得理所當然，語氣里沒有半分覺得不妥，仿佛那些食物的來處、做法，都與她們毫無關係。
我聽到她們這般回答，竟然無言以對。
我看著她們那一張張嬌艷如花的臉龐，那一雙雙水汪汪的眼睛，那一個個笑得千嬌百媚的模樣，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滋味。
她們真的很美，美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兒一般。
可她們的眼睛裡，卻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不透，也摸不著。
她們像是被養在籠中的金絲雀，只知道唱歌討人歡心，卻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麼模樣。
她們像是被人精心打磨的玉器，溫潤光潔，卻沒有一絲屬於自己的溫度。而我在聽到她們的回答，又自己心裡想了這些的時候，頓時臉色便沉了下來。
方才那喜悅的神色，一點一點地從我臉上褪去，眉頭不自覺地緊皺起來，像是有一團化不開的鬱氣堵在胸口。
那些美人原本還在說說笑笑，可她們到底是察言觀色的好手，一個個很快就察覺到了我臉色的變化。她們臉上的笑容，也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一般，一點一點地收斂了，一個個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再出聲。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大殿，此刻竟安靜得落針可聞。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美人好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忽然一亮，像是黑夜中亮起了一盞燈。她隨即也是笑著對我說道：「陛下，您如果想知道這丸子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那問剛才那個老太監才是呀。這些東西都是他在準備的，之前那膳食也都是他在弄，他是最了解的，找他准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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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話一出口，我頓時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那老太監，他才是這一切的源頭啊。
我眼睛也是一亮，心情頓時好了大半，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笑道：「還是你這小腦袋聰明。」
那美人被我輕輕一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是反應過來，故作嬌羞地捂著半邊臉，嬌聲道：「陛下，疼，疼。您這不是在誇我，這是在懲罰我呀，您看，都把人家捏疼了。」
她說著，還故意撅起小嘴，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那眼波流轉之間，儘是說不出的風情。
大家看到她這副樣子，也是一哄而笑，方才那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殿中又重新歡快了起來。
我也是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心情大好，笑著搖了搖頭。
隨即也是有人馬上把那老太監召喚過來。
那老太監不一會兒便匆匆忙忙地趕到了殿前，他走得急，額角還帶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卻顧不得擦。一進殿，便直接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道：「陛下萬福，召奴才過來，陛下有什麼吩咐？」其實這老太監現在自己心裡也是沒底的。
他害怕，害怕得不行。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陛下好像從昨晚的態度就感覺很不喜歡他，一直很不待見他。今天又因為那穿山獸的事情，讓陛下更加不喜他。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昨晚也沒做錯什麼啊。不過是照例伺候陛下，照例安排宮裡的瑣事，一切跟往常一樣，怎麼陛下突然就看他不順眼了呢？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平時也是盡心盡力地服侍陛下，自問沒什麼差錯。宮裡的哪一件事，不是他親力親為？哪一樣東西，不是他精心安排？他自問對得起這份差事，對得起陛下對他的信任。
但他也知道，伴君如伴虎。
他現在的地位，他的高光時刻，全部都是殿上這高高在上的人給的。別看他在宮裡趾高氣揚，管著那些小宮女小太監，對他們呼來喝去，有生殺大權，想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但這一切的榮耀，也只是殿上這人一念之間的事。
他可以給他地位，也可以一句話把他打到爛泥里。
一切，都在主子的喜好一念之間。
方才他以為那穿山獸的事情應該沒事了，雖然心裡害怕，但看陛下之前在用膳的時候心情也很是美好，所以他稍稍放下了一些心。
可不知為什麼，陛下突然要召見他。
他問詢那個來召喚他的小太監，小太監也支支吾吾的，說不出陛下到底是什麼事情要召喚他。這讓他心裡更加沒底了。
他來的這段路上，自己腦補了很多事情。
是那穿山獸的事情真的惹陛下不喜？還是昨晚哪裡伺候得不夠周到？又或者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說了他的壞話？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越想心裡越發毛。那些念頭像是藤蔓一般，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地生長著，纏繞著他的心，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越想，自己也越是害怕。
到底陛下是不是要懲治他了？那老太監跪在殿中的時候，我也沒有第一時間搭理他，也沒有直接吩咐他做什麼事情。
他就那樣跪在那裡，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我越是沉默，他心裡就越是沒底，越是胡思亂想。他越想越是害怕，身體跪在那裡，竟不自覺地微微發起抖來，連帶著那衣擺都在輕輕顫動著，額角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我看著這情形，看著這老太監跪在那裡，身體也不自覺地發抖，看著也很是好笑，便調侃道：「你這老狗，怎麼回事？我是吃人的老虎嗎？還是你不想見我？還是我讓你很是害怕？居然跪在那裡都發起抖來，是很不願意見到朕嗎？」
我這連珠炮似的一串問題砸下去，那老太監嚇得臉色一白，連忙伏身磕頭，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意：「陛下，您冤枉老奴了！老奴怎麼可能會害怕陛下？陛下是這世上最仁慈、最和藹的聖君，陛下能召見老奴，是老奴三生有幸！老奴恨不得能天天待在陛下身邊伺候，怎麼可能會不喜歡見到陛下呢？老奴之所以身體發抖，是因為陛下的聖威太厲害了，震得老奴受不住，所以身體才會發抖。這都是陛下英明神武，才會有這帝王之氣呀！」
他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沒了開口的機會似的。
我聽到這老狗的話，也是氣笑了。
心裡暗道這老狗還真的是會說話，一張嘴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明明就是害怕得發抖，偏偏能扯出什麼聖威、帝王之氣來。不過話說回來，能在宮裡混到這個位置的，哪一個不是人精？哪一張嘴不是抹了蜜的？
我也沒有理會他這番奉承，直接問出了我心中想知道的事情：「朕叫你過來也沒什麼事情，朕就是想問你，剛才那丸子到底是什麼肉做的？怎麼那麼好吃？」
那老太監在聽到我的問題之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裡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連跪著的姿勢都舒展了幾分。
原來陛下不是來找他算帳的。
只要不是來問罪的，那他心裡就安定多了。那老太監也是緩緩鬆了一口氣，像是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暗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定了定神，又清了清嗓子，這才緩緩開口說道：「回陛下，您說的那丸子，應該是那寒山獸的肉所製成的丸子。」
我一聽，也是「哦」了一聲。
可這一聲「哦」之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
因為我心裡也是無比糾結。
我自己心裡都有點責備自己，到底是有多嘴賤，幹嘛要去問這種無聊的問題？本來自己就是一個土包子，怎麼認識這些神禽野獸的？好了，現在人家說是用寒山獸的肉做的，那麼你知道寒山獸到底長什麼樣子嗎？你知道它是什麼顏色、什麼習性、生活在什麼地方嗎？你知道它的肉為什麼是冰涼的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
可你偏偏要去問。
好了，現在人家給你答案了，你又說不出來所以然，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難堪嗎？如果你再追問下去，人家看你連寒山獸是什麼都不知道，那不是把你這聖君威嚴掃地嗎？
想到這裡，我頓時覺得一陣煩躁，就想草草地把那老狗打發下去，不想再跟他多說什麼了。
我正要開口讓他退下，可就在這時，一旁的美人卻忽然出了聲。
她皺著眉頭，一臉疑惑地說道：「不可能啊，怎麼可能是用寒山獸的肉做的？」這美人的疑惑，我看著也是覺得驚奇，隨即我又嘴賤地接了句說道：「用寒山獸的肉做的，有什麼奇怪嗎？有什麼不對嗎？」
這美人聽到我的疑惑，也沒有多想，而是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回陛下，這寒山獸，臣妾多少也有耳聞。雖然臣妾也不是那種見多識廣的人，但臣妾偏偏也是了解一些妖獸的。而這寒山獸，臣妾也是有所了解。」
她稍作停頓，像是在組織語言，隨即又繼續說道：「這寒山獸生長在極寒之地，從出生之後，它的身體就帶著寒毒。而且這寒毒，隨著它長大，會越來越厲害。並且這些寒山獸在越長大之後，身體的堅硬程度越是厲害。就算是最小的、剛出生不久的寒山獸，用咱們這種兵器去砍它，也是很費勁的。」
她說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什麼，又接著說道：「而且砍下來的肉，也不能算是肉了，應該說是鋼鐵。就好像是咱們用刀砍石頭那樣子。寒山獸的肉跟別的神獸不一樣，它們全身都好像冰塊一樣堅硬，像石頭一樣，像鋼鐵一樣。咱們用武器去砍它的肉的時候，就好像用刀去砍石頭那樣。這些肉根本不能做成食材的。而且它們越大，身體越是僵硬，有時候砍下來都不是完整的，只能是砍成碎渣或者碎塊，根本不可能做成丸子的。」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說完之後，也是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像是在等著我的回應。而我在聽完這美人的話之後，心裡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這寒山肉到底為什麼那麼堅硬，而是羞愧，羞愧得無法自拔。
我感覺自己都想要找個洞鑽進去。
自己到底是有多麼嘴賤，多麼沒事找事做？明明什麼都不懂，偏偏要裝出一副好奇的樣子去問東問西。現在好了，連一個剛才我看不起的美人，都知道寒山獸是什麼，都知道它的肉不能做成食材。而我身為一國之君，居然連寒山獸有毒、不能做成食材這些都不知道。
我坐在那裡，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似的。
而且我心裡還在懊惱，這美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她說跟我解釋這些，到底是要來羞辱我，還是要譏諷我沒有常識，還是要襯托她多麼厲害？
我甚至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懂，故意等著看我出醜？
可當我望著她那張純真的臉，還有剛才說話的語氣神態，感覺她應該也不是故意要來這邊裝的。她只是沒有仔細多想，直接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讓我心裡更加有一股莫名的火焰，有點按耐不住。
那火焰燒得我坐立難安，卻又無處發泄。我總不能因為自己不懂，就遷怒於一個好心解釋的美人吧？那豈不是顯得我更加心胸狹隘、更加沒有度量？
可我又能怎麼辦呢？我總不能承認自己堂堂一國之君，連一個後宮美人都比不過吧？
我越想越覺得憋屈，越想越覺得難堪。那感覺就像是你明明站在高處，卻發現自己腳下踩的是一塊浮冰，隨時都可能碎裂，讓你跌入深不見底的冰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