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沒有思考能力的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而當時,我對任何向我靠近的活動物體,都格外敏感。

  那些靜止的、退得遠遠的身影,我根本不在意。可只要有人敢朝我這邊挪動一步,我的瞳孔就會猛地一縮,像一頭被驚動的野獸,整個身子都繃起來,目光死死地咬住那個方向,連眨眼都捨不得。

  張三捧著花瓶一步步靠近的時候,我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住了他。

  我的腦子裡沒有多餘的念頭,什麼規矩、身份、人情世故,全都蕩然無存。我只看到一個活動的物體在朝我靠近,我只知道我要起來,要撕碎他。那個膽敢靠近我的活物,我要把他撕成碎片。

  我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吼,一聲接一聲,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我的眼睛瞪得通紅,眼角幾乎要裂開,視線死死地釘在張三身上,隨著他的腳步移動而移動。

  可我起不來。

  身上那些手像一道又一道鐵箍,狠狠地把我的四肢、肩膀、腰背按在地上。我越是用力掙扎,那些力道就越是收緊,像是要把我嵌進地磚里。我的肌肉繃得發酸發硬,青筋一條條從額角、脖頸和手背上凸起來,像是在皮膚下面盤踞的蚯蚓。指甲扣進磚縫裡,磨得發白,磚面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刮痕。

  而就在我掙扎到最猛、嘶吼聲快要撕破喉嚨的時候,張三卻在我跟前停住了腳步。

  他低著頭,皺著眉,看了看手裡那個青花瓷花瓶,又看了看地上像困獸一樣的我,臉上帶著幾分為難的神色,回過頭望向陳大年,聲音有些發虛地問道:「陳老爺……這童子尿……我、我要怎麼用啊?」

  陳大年沒好氣地罵了回來:「還用我教你?直接往你家老爺頭上澆下去不就完了?還用我教你怎麼尿?」

  張三被這一句話懟得沒話可說,縮了縮脖子,應了一聲:「哦、哦,是是是。」

  而被澆在地上的我,其實根本聞不到什麼臭不臭。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臭,什麼是難聞。我只知道,臉上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溫熱潮水澆了個正著,那一下來得太突然,讓我有些懵,連掙扎都忘記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陳大年他們幾個看到我忽然安靜下來,也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試探著往前挪了半步,見我沒有反應,又挪了半步。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直直地盯著我,想確認我是不是真的被這一壺童子尿鎮住了,還是一時半會還沒反應過來。而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澆下童子尿的張三。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安靜下來的我,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興奮地大喊道:「有用!真的有用!這童子尿真的有用!你們快看!老爺的情緒安靜下來了!剛才還吼成那樣,現在就消停了!」

  他這一嗓子,在沉寂的書房裡炸開,把所有人都從愣神中拉了回來。眾人紛紛抬頭看向我,原本緊繃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希望的神色,彼此交換著眼神,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幾個下人原本塌著的肩膀都稍稍直了起來。

  可這一激動的聲音,同時也把我從愣神之中猛然驚醒了。

  我猛地回過神來,視線重新聚焦,又看到了那些靠近我的面孔。那一瞬間,剛剛被澆滅的憤怒像被潑了滾油一樣重新炸開,燒得比之前還要猛烈。我的眼睛瞪得比剛才更大,一片赤紅,裡面的躁怒幾乎要溢出來。我拼命扭動著身體,瘋狂地掙紮起來,嘴裡發出比剛才更粗更低的嘶吼,像一頭被徹底激怒、正在死命掙扎的困獸。

  陳大年看到我這副模樣,臉色一緊,連忙朝張三喊道:「張三!快快快!再給你家老爺澆!別停!這童子尿對你家老爺應該是有用的,怕是剛才量不夠,壓不住他!這次你多澆點!澆多一點!澆到他徹底消停為止!」

  張三被陳大年這一嗓子喊得回過神來,剛想喘一口氣的念頭也打消了。他嘴裡連忙應道:「好好好!陳老爺,我這就澆,這就澆!」

  他話音未落,手已經重新端起那個青花瓷花瓶,也沒再多琢磨,把瓶口對準我的臉,直接就往我臉上倒了大大半瓶下去。

  這一次,量太大了,兜頭兜臉地澆下來,幾乎是整瓶直接往我臉上灌。溫熱的液體帶著那股濃烈刺鼻的氣味,順著額頭、眉毛、鼻樑嘩啦啦地往下淌,糊住了我的眼睛,灌進了我的鼻孔,又順著下頜滴落在身下的磚地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可不僅如此,那液體落下來的時候四處飛濺,離得近的幾個按著我的下人,都沒能倖免。

  有人臉上被濺了幾滴,有人手上濕了一片,還有人連袖口都沾上了。被濺到的人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也沒有表露出明顯的抗拒,但那股嫌棄勁兒,卻是壓都壓不住的。有人皺著眉頭,嘴角往下撇了撇,偏著頭,脖子往衣領里縮了縮,像是想把自己縮進殼裡躲開那股刺鼻的氣味。原本用力按著我的位置,手也悄悄地挪了挪,換了個地方搭著。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截被濺到的袖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伸出另一隻手來,揪著那塊布料輕輕搓了搓,又放開,像是那地方沾了什麼甩不掉的東西。更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掛著的幾滴黃澄澄的水珠,喉結動了動,忍著那股衝到鼻尖的尿騷味,悄悄把手在自己的衣擺上蹭了蹭,又蹭了蹭,這才覺得好受了些。

  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小些的,大概是實在沒忍住,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又趕緊把手放下來,生怕被人看到。他臉上的五官幾乎擠成一團,眉心皺出了一道深溝,嘴角緊緊抿著,像是憋著一口氣不敢呼吸,又像是再多聞一口就要當場嘔出來。他擦了兩下,又抬起手湊到鼻子前嗅了嗅,隨即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像是被什麼嗆到了一樣,趕緊把手放下,臉上的嫌惡又深了幾分,偏過頭去躲了躲,只是礙於我的狀況不敢聲張罷了。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他們原本用力按著我的手,不知不覺就鬆了幾分。那一道道原本像鐵箍一樣緊緊鎖在我身上的力道,就這樣悄然變得鬆動起來。

  而我,清晰地感覺到了那份鬆懈。

  那感覺就像溺水的人忽然摸到了岸邊的石塊,又像被勒緊的喉嚨忽然鬆開了一圈。我甚至沒有多思考半瞬,也不知道哪裡來的一股力氣,整個身子猛地一掙,直接就從地上彈了起來。那動作快得驚人,像是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突然暴起,從掙脫到站起身,幾乎是一眨眼之間完成。

  我踉蹌了一下,隨即站穩了身形。那些按住我的人這才反應過來,有人伸手想要重新抓住我的胳膊,有人想要撲上來,可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我的手已經抄起了一個距離最近的下人,隨手一甩,那人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前面的門框上,悶哼一聲,滑落在地。我又一腳踹在另一個人的腰上,那人悶哼著滾出去兩三步遠,捂著腰蜷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還有兩個,被我一手一個拎住衣領,像是拎小雞仔一樣拎了起來,直接往窗外一扔,只聽撲通撲通兩聲悶響,緊接著是花壇邊的瓦盆被打翻的聲音,外面傳來一陣哎喲哎喲的哀嚎聲。

  出手又快又狠,像是身體裡積壓了不知多久的憤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每一分力氣都像岩漿噴發一樣湧出來,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這些動作全部在一剎那之間完成。書房裡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我動了手,地上就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好幾個,剩下的幾個也紛紛後退,不敢再靠近我半步。

  等眾人回過神來時,陳大年已經顧不上嘔吐了。他猛地直起身,一隻手扶著桌子穩住身形,另一隻手朝著旁邊的人用力一揮,扯著嗓子大喝道:「快!快點!快點攔住我哥!別讓他亂來!」

  幾個膽大的下人面面相覷,咬咬牙,硬著頭皮衝上前來,想要從側面攔住我。可他們剛靠近,就被我一揮手掃開,踉蹌著退了好幾步。又有人從背後想抱住我,被我一肘頂在胸口,悶哼一聲就蹲了下去。而那些女下人,早在看到我掙脫站起身的那一刻就已經嚇壞了,一個個驚叫著躲到了牆邊,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止不住地發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而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清晰的目標。

  那個人。那個抱著花瓶的人。那個穿著青色衣服、剛才往我臉上倒東西的人。

  我要撕碎他。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他,更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站在我面前,我的眼裡卻好像只裝得下他一個人。但我的視線就死死地鎖定在他身上,兩條腿也不自覺地邁開,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張三看到我朝著他走來,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整個人從頭涼到腳。他愣了一瞬,隨即反應了過來,拔腿就往旁邊跑。可他一邊跑,卻還一邊回頭往後看,聲音都變了調,扯著嗓子朝陳大年喊道:「陳老爺!怎麼辦?好像童子尿對我家老爺沒什麼用啊!現在要怎麼辦啊?」此時的書房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桌椅被撞得歪歪斜斜,地上的花瓶碎片和尿漬混在一起淌了滿地,那股刺鼻的氣味混雜著塵土,嗆得人眼睛發酸。幾個被我從窗口扔出去的下人,正捂著身子在外面哎喲哎喲地叫喚,聲音傳進來,又添了幾分亂意。書房裡剩下的人一個個縮著脖子,貼著牆根站著,誰也不敢輕易靠前。

  張三也是徹底慌了神。他一邊躲著我的方向,一邊連跑帶躥地躥到陳大年身邊,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帶著哭腔拼命催道:「陳老爺,現在怎麼辦?你倒是拿個主意呀!」

  陳大年被這連番變故弄得焦頭爛額,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聽了張三的話,不由得有些惱了,皺起眉,帶著幾分喪氣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啊!你催我有什麼用?我要是知道怎麼辦,還用得著這麼幹站著?」

  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我的方向,像是在極力思索著什麼對策,卻怎麼也拿不定主意。

  就在這一片亂糟糟的當口,一陣尖銳的哭聲忽然從角落裡炸響。

  那聲音尖細又刺耳,像是有人拿針往耳朵里扎。被之前我發作嚇得躲進夫人懷裡的念兒,看到我又重新露出這副恐怖的模樣,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燙了一下。她側過臉,恰好看到了我猩紅的眼睛,頓時嚇得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先是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聲又響又急,像是要把肺里的氣全都哭出來,整個人在夫人懷裡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小臉漲得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滾。

  我原本正追著張三的腳步,聽到那哭聲,猛地停住了。

  那聲音鑽進我耳朵里的瞬間,我只覺得腦子裡一陣劇烈的疼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太陽穴上使勁地鑽,一下又一下,又悶又脹。我皺起眉,那聲音讓我莫名其妙地煩躁,像是有什麼極其熟悉的東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可我又想不起來那是什麼。我說不清那種感覺,只覺得討厭,說不出的討厭。

  我緩緩側過臉,一雙猩紅的眼睛盯向了夫人的方向。

  那個小傢伙。那個正扯著嗓子大哭的小傢伙。我要過去,把她撕碎。

  這個念頭一旦浮起來,就像生了根一樣扎進我的腦子裡,再也拔不出來了。我連看都沒有再看張三一眼,原本追著他的腳步也停了下來,整個人調轉了方向,一步一步朝夫人那邊走過去。

  陳大年看到這一幕,臉色驟變,猛地朝地上那些橫七豎八躺著哀嚎的下人嚷道:「你們還躺在地上幹什麼?我哥他已經朝夫人和小姐那邊過去了!你們還不趕緊爬去攔住他!」

  地上那些人被這一嗓子吼得又急又慌,有人咬著牙撐著地想要爬起來,可剛支起半個身子,手腕一軟,整個人又重重跌了回去。有一個好不容易扶著牆踉蹌著站起半步,還沒來得及邁開腿,膝蓋猛地一彎,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他們一個個齜牙咧嘴地捂著傷處,不是不想起來,而是真的起不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