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燎原與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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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2章 燎原與鐵壁

  林海行省,黑杉郡,貝利村。

  這裡是王國版圖上不起眼的邊陲一角,連綿數日的陰雨讓村口土路變成了吞噬腳踝的泥沼。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松脂味和腐爛落葉氣息,黑杉郡特有的高大針葉林像道黑色圍牆,將這個小小村落困在其中。

  七八個衣衫檻褸的漢子正像一群淋濕的烏鴉,抱膝蹲在村口的泥濘旁,眼窩深陷,死死盯著道路盡頭。

  一輛隸屬於「金帆商會」的貨運馬車陷在泥坑裡,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除了車夫,車旁跟著兩個挽著褲腿的身影。

  其中一個穿著樸素灰袍的漢子赤著腳,那雙腳板寬大且布滿老繭,踩在滿是碎石的泥水裡毫無滯澀,正幫著老傑克推車;

  後一個的身上穿著件被撕去了徽記的教士長袍,看起來像是個落魄的苦行僧。雖然也赤著雙腳,但那雙腳卻白嫩得有些扎眼,每走一步都畏畏縮縮,腳趾痛苦地蜷曲著,顯然根本不適應這種真正的苦行。

  「老傑克,你晚了兩天。」

  說話的是領頭的農夫漢斯。他面色蠟黃,身體在樹蔭下微微打著擺子。那是長期依賴某種東西後突然斷供的生理反應。

  「別提了,該死的鬼天氣,還有該死的路卡。」趕車的老傑克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手裡沒停,指揮著兩匹瘦馬把車輪拽出泥坑,「王都那邊亂成了一鍋粥,城門都封了一半,這趟貨能運出來就不錯了。」

  「王都————亂了?」漢斯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眼神有些發直。

  貝利村離王都澤爾海姆不算太遠,屬於王都直供的教區。往常每天清晨,教會的馬車都會準時送來「聖水原液」,但這兩天,那輛漆著白漆的馬車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雖然因為兩天沒喝聖水,漢斯感覺腦子裡那層常年籠罩的迷霧似乎散去不少,思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但是,這種清醒是要付出代價的一胃裡翻湧的、無時無刻不纏繞著他的飢餓感,讓他只想跪下來祈求再喝上口聖水,哪怕只有一滴也好。

  那種飢餓不是想吃麵包,而是像有無數張小嘴在胃壁上啃噬,渴求著那種帶著奇異甜味的液體。

  「別廢話了,傑克。」漢斯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地盯著車斗,「這次帶了多少聖水?神父老爺說了,只要原液一到,馬上給我們分發。我都快疼死了————」

  老傑克直起腰,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掃了一圈四周,隨後搖了搖頭。

  「沒有聖水。」

  「什麼?!」漢斯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眼前一陣發黑,「怎麼會沒有?我們湊了錢的!」

  「王都的聖水工坊停工了,沒人給你們送那玩意兒。」老傑克掀開車斗上的油布,露出的不是熟悉的木桶,而是一些雜亂的日用百貨,以及幾個不起眼的麻袋。

  「那我們怎麼辦?我們會疼死的!」周圍的幾個農夫也圍了上來,絕望地哀嚎著。

  「死不了。」老傑克跳下車,指了指那個灰袍人,「這位是城裡來的醫生,他說能治你們的病。」

  眾人這才把注意力放在二人身上。

  灰袍人往前邁了一步,赤腳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穩如磐石,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透明的玻璃瓶,裡面裝著一整瓶清澈的液體。

  「聖水!這不是有聖水嗎?」漢斯原本灰敗的眼中瞬間進發出驚喜之色,周圍幾個農夫也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掙扎著就要撲上來搶奪,「快給我們!我們要疼死了!」

  「想喝?那就看清楚。」灰袍人冷冷地打斷了他們的躁動。

  他動作極快,拔開瓶塞,又掏出一小瓶醋倒了進去,緊接著隨手扔進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生豬肉。

  這一幕在王都的下城區已經上演過無數次,但在這些不識字的農夫眼裡,卻如同驚雷。

  原本平靜的液體轉瞬沸騰,那塊死肉劇烈顫抖,緊接著,幾條細長的白色線蟲瘋狂地鑽破肉皮,在瓶中扭動撞擊,猙獰的口器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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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嘔——」漢斯離得最近,看清那東西的瞬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當場乾嘔起來。

  「這是什麼妖法?!」有人驚恐地大叫。

  「不是妖法,這就是你們喝的「聖水」。」

  那個縮在車角的落魄教士終於站了起來。他顫顫巍巍地走下車,那張臉因為長期的恐懼而有些扭曲,但他還是指著那個瓶子,嘶啞地喊道:「我是王都聖路易教堂的執事————我親眼見過他們怎麼調配這東西!那就是蟲卵!是用來吸你們血、吃你們肉的蟲子!」

  「不可能————神父說那是神的恩賜————」漢斯嘴唇哆嗦著,世界觀在崩塌。

  「恩賜?」落魄教士慘笑一聲,猛地撕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脖子上潰爛的傷口,「看看我!我也是喝這東西長大的!如果不是真源派的大人們給我祛病,我現在已經成了蟲子的肥料!」

  他一把抓過老傑克手裡的一本小冊子,雖然農夫們不識字,但他指著上面那幅主教肚子炸裂的版畫,大聲吼道:「他們不給你們送聖水,不是因為路斷了,是因為他們怕了!王都的人已經醒了,正在殺這些吸血鬼!你們還要傻乎乎地等著喝蟲子水嗎?!」

  「可是————可是我們餓啊————」漢斯捂著肚子,那股鑽心的噬咬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不喝這個,我們吃什麼?」

  「吃糧食!」

  灰袍人指了指村子中央那座依然光鮮亮麗的尖頂教堂。

  「你們的糧食,你們的錢,都在裡面。」灰袍人冷冷地說道,「神父的酒窖里堆滿了火腿和葡萄酒,那是用你們買蟲子水」的錢換來的。你們在這裡餓得吃土,他在裡面吃肉。」

  「想活命,就自己去拿。」

  這句話像是一顆火星,落進了乾枯草原。

  漢斯猛地轉頭看向自家那間漏雨的破屋,又看向那座高聳的教堂。

  飢餓,極致的飢餓,混合著被欺騙的憤怒,終於衝垮了名為「敬畏」的堤壩。

  「他有吃的————」漢斯喃喃自語,眼睛裡泛起綠光,「他在吃肉————」

  「當!當!當!」

  不需要更多的動員,老傑克敲響了車上的銅鑼。

  「去教堂!」漢斯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去吃飯!!」

  「吃飯!!」

  幾十個餓紅了眼的農夫跟在他身後,像是一群被激怒的狼,沖向了那座曾經神聖不可侵犯的建築。

  半小時後,貝利村教堂的大門被一根粗大的原木撞開。

  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胖神父正坐在餐桌前,享用著一隻烤得滋滋冒油的肥雞。聽到巨響,他驚慌失措地打翻了酒杯,剛想呵斥,就被衝進來的漢斯一拳砸在了鼻樑上。

  「反了!反了!這是瀆神!」神父捂著流血的鼻子尖叫。

  「瀆你媽的神!把吃的交出來!」漢斯紅著眼,衝上去一把掀翻了那張精緻的餐桌。

  「嘩啦」

  烤雞滾落在地,沾上了泥土,但那股誘人的肉香反而更加刺鼻,像是一記響亮耳光抽在所有飢腸轆轆的農夫臉上。

  神父驚恐地縮在椅子裡,嘴角還掛著一抹油漬,那副肥碩的軀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像極了一頭待宰的白豬。

  「那是我們的錢買的肉————」漢斯死死盯著那隻烤雞,又盯著神父那滿身的肥膘,「我們把全家的口糧賣了換聖水,喝了一肚子的蟲子————你卻在這裡吃肉?!」

  那個落魄教士跟在人群後面,適時補充了一句:「他在用我們的血肉養膘!他是吃人的怪物!」

  這一刻,所有的理智都消失了。

  「打死他!把吃進去的吐出來!」

  「搶糧食!」

  拳頭、木棍、甚至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神父的慘叫聲從高亢轉為微弱,最後消失。

  那座貼滿了金箔的聖徒雕像被幾根麻繩套住脖子。幾十個農夫喊著號子,如同拔河一般向後拉拽。

  「轟隆!」

  雕像倒塌,摔得粉碎。

  有人從廢墟里撿起一隻鍍金的燭台,那是漢斯一家幾年的口糧錢。

  「燒了!」

  「把金子化了!給大家分了買糧!」

  火光在雨中沖天而起。貝利村並不是個例,同樣的場景順著金帆商會的車轍,在整個林海行省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被壓榨到極限的底層一旦找到了宣洩口,爆發出的破壞力連他們自己都感到恐懼。他們不再需要複雜的教義,只剩下最簡單粗暴的邏輯一—只要肯當著大夥的面把一桶聖水幹了的,就是同樣受騙的苦兄弟;要是連自己都不敢喝,那就是想害死大夥的死敵!

  這股源自求生本能的怒火,如野火般席捲了整個王國西部與腹地,唯獨在向東蔓延時,戛然而止。

  越過林海省以東、百花省以北的邊界,便是公國的北麓省—那位權勢滔天的帝黨核心、鐵壁侯爵的大本營。

  與西部那躁動狂熱的混亂截然不同,這片土地籠罩在令人室息的肅殺之中。

  這裡沒有暴民,只有順從,任何試圖點燃火星的舉動,都會被無情碾碎。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真源」?」

  一名身穿黑色板甲的騎士統領騎在戰馬上,手裡提著一根還在滴血的馬鞭。

  在他面前的廣場上,跪著一排被五花大綁的人。他們穿著樸素灰袍,胸口繡著荊棘環繞水滴的徽記這些都是真源派的「持律者」。

  而在這一排人身後,是一堆正在熊熊燃燒的篝火。火里燒的是成堆被收繳上來的《真源見聞錄》。

  紙張在烈火中捲曲、發黑,那些關於「蟲子」和「吸血鬼」的文字化作了隨風飄散的灰燼。

  「說話。」騎士統領冷冷地俯視著最中間的一名年輕持律者,「告訴我,你們的源頭」在哪裡?你們這些異端的頭子藏在哪兒?」

  年輕的持律者抬起頭。

  他的左眼已經被鞭子抽瞎了,血肉模糊,但右眼卻亮得嚇人。

  「真源————」他用漏風的嘴笑了笑,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在每一個人的血里。」

  「冥頑不靈。」

  騎士統領厭惡地皺了皺眉。他一揮手,「吊死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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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名士兵上前,將粗麻繩套在了持律者們的脖子上。

  周圍圍觀平民很多。他們大多穿著被汗水浸透的粗麻布衣,神情麻木,在烈日暴曬下有些搖搖欲墜。

  在鐵壁侯爵的統治下,任何對領主的忤逆都意味著死亡。他們雖然也看到了那些小冊子,也懷疑過聖水的功效,但在明晃晃的刀劍面前,恐懼壓倒了一切。

  「看清楚了!」

  騎士統領拔出長劍,指著那幾個即將被處死的人,聲音在悶熱空氣中迴蕩。

  「這就是信奉邪教的下場!教會是維護王國秩序的基石,任何試圖動搖基石的人,都是叛國!」

  絞索收緊。

  那名年輕的持律者雙腳離地。他沒有掙扎,只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盯著那個高高在上的騎士統領,掙扎著擠出最後一句話。

  「你們————燒得掉紙————燒不掉————人心————」

  「咔嚓。」

  頸骨折斷的脆響終結了他的話語。

  屍體在滾滾熱浪中晃蕩,很快便招來了幾隻蒼蠅,胸口掛著的木牌上寫著鮮紅大字:「異端」。

  騎士統領收劍回鞘,目光掃過人群。

  「把屍體掛在城門口,暴曬三天。誰敢收屍,同罪論處。」


  只有燥熱的風依舊呼嘯,將那些未燒盡的紙灰卷向高空,仿佛無數隻黑色的蝴蝶,飛向那遙遠且陰霾密布的南方。

  領主府內,一道道嚴苛的法令隨著快馬傳向四方:私藏異端書籍者,斬;傳播謠言者,割舌:舉報者,賞銀月十枚。

  這種高壓政策暫時壓住了東境騷動。

  然而,高壓的鐵壁能擋住明火,卻擋不住人心暗涌。夜深人靜時,總有幾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那幾具隨風擺盪的屍體,將仇恨深深埋進心底,如同等待破土的荊棘種子,只待那一場註定到來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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