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0章 文工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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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安縣中體育館是去年剛落成的,萬安礦業掏了一百六十萬贊助費,換來了五年,每年縣中十個降分入學名額。

  樓是新的,漆是亮的,門口四根不鏽鋼柱子撐著一塊弧形雨棚,雨棚底下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橫幅,「萬安礦業迎新春職工籃球比賽」,筆劃粗,圓嘟嘟,遠瞅著像一溜剛出鍋的糖糕,

  門口的空地上擺了兩排小吃車,烤腸在鐵架子上滾著,油珠子滴在炭火上,嗞啦啦一聲冒起一股股白煙。

  爆米花的簡易鐵鍋裡面傳出噼里啪啦的悶響,像誰在鐵罐里放了一串小鞭,蓋兒一開,巧克力味兒,香草味兒,奶油味兒,草莓味兒,從那裡冒出來。

  炸串兒的簽子碼在泡沫箱裡,土豆片、豆皮、火腿腸、鵪鶉蛋,穿得整整齊齊,下油鍋的時候,麵糊鼓起一層金黃的殼。

  炒冰的機器嗡嗡響,一勺草莓醬澆上去,鏟子翻兩下,捲成花。糖葫蘆插在稻草靶子上,山楂紅得發亮,糖殼在路燈下泛一層光。

  大鐵鍋里砂礫和栗子一起翻,香味兒混著焦糖,甜中帶苦,烤地瓜從糊了泥的汽油桶里掏出來,皮都烤出了蜜,裂開的地方冒著熱氣。

  每個攤子跟前都圍了幾層的萬安的來看籃球賽的職工,吆喝聲不斷,「我要這個」,「我要多放辣」,「多放甜」,「老闆,再給我來幾個」......

  這些小吃攤,都是集團辦的人提前半個月就聯繫了的,包場,員工憑票隨便吃。

  李樂進來的時候,聞見這些香味,被冷風一激,反倒覺得胃口被人從裡到外揉了一把。

  「這排場,和辦廟會差不多啊。」李樂嘀咕一句。

  錢吉春手裡已經攥了根不知道誰塞他手裡烤地瓜,皮剝一半,黏糊糊沾著指頭。

  「萬安掏錢蓋這館子,不就是讓人進來鬧騰的?誒,嘗嘗,甜的一手膠黏。」

  「你不是五高麼,能吃?」

  「這是粗糧。能吃,死不了。」

  進了體育館裡,修的還挺現代化,座椅、木地板、四面看台,據說能坐兩千。

  裡面暖氣不要錢似的燒著,加上人擠人,熱氣都顯了形,看東西像隔著毛玻璃,遠處的籃筐輪廓模糊,像畫在紙上的。

  看台上的方陣是按單位分的。

  電廠、洗選煤、焦化、化肥、LNG、烯烴、物流......一直到酒店。

  之前沒要求,穿什麼的都有,有的本單位工作服,有的穿自己衣服,顏色雜得很,遠遠看去像一鍋炒煳了的雜燴菜。

  人多,連過道都不空,手裡螢光棒晃得人眼暈。

  比賽兩邊,電廠和洗煤廠都有自己找來喊加油的啦啦隊,不過不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

  畢竟礦業麼,女員工本來就少,都是各廠礦男職工組成的鑼鼓隊,敲鑼打鼓喊著號子,還有幾個礦帶來的嗩吶和笙,吹起來比鑼鼓還響。

  外套一脫,只留襯衫或者T恤,秋衣,鼓點各敲各的,不成一個調,可那種亂法不招人煩,只透著熱鬧。

  老高和白潔一人支持一邊,也只穿了襯衣,站在各自的大鼓和銅鑼中間,一左一右,領著兩邊方陣對著喊加油。

  其實仔細聽,跟場上女籃比賽沒啥關係,純粹就是找機會吼兩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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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上,電廠對洗選煤。

  沒專業戰術,人盯人,硬扛,搶斷,偶爾快攻。

  電廠有個一米九的,省隊退下來,膀子則寬,往籃下一站像根電線桿子栽進麥田裡,不怎麼跑,落位、要位、起跳,籃板基本一家獨大。

  洗選煤沒這高度,好在有個小後衛,插線運球花,變向快,卻常被電廠的中鋒,一個側身撞得趔趄。

  倒也不惱,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干。

  投籃姿勢也是千奇百怪,單手推的、雙手拋的、砸板進的,還有一記「甩大餅」從三分線外擲進來,砸前框彈兩下竟落了。

  全場就為這一球鼓掌,比看什什麼職業隊還高興。職業賽誰進都該進,這球進不出理,才稀罕。

  李樂和錢吉春坐在最前排。

  李樂只是跟著叫好,手拍兩下,嘴裡隨大流的喊著加油。

  錢吉春就不一樣了,一會兒湊到李樂耳邊,「看,這姑娘腿多白。」「這女子腿長。」「這個屁股大。」「這真壯實,有勁。」

  一會兒又站起來,衝著裁判喊,「這球走步了!你眼睛長腳底了?」

  「拉人,拉人,裁判,你行不行,不行下來!」

  「裁判,你眼瞎啊,打手,打手了!」

  「球皮,你裁判費沒了!」裁判回頭瞪他,他擺擺手,裝沒事人,坐下,端起茶杯喝一口,又站起來,然後再喊。

  有人不斷有人來投餵。

  橘子、瓜子、汽水又李樂手裡被塞得拿不下,乾脆把東西擱腿上,堆得像個小山包。

  還有大膽潑辣的女員工在後面和幾人開著玩笑。

  「錢總,您這嗓子,比咱們礦上的風機還響。」

  「白總,晚上請喝杯不?」

  「錢總別看腿了,看了也摸不著。」

  「就是,李總,你上後面來坐唄,這裡才看的清楚。」

  整個場面,讓李樂覺得,這才是一個正常的企業應有的氛圍,

  員工不膽小,老闆不擺譜,上上下下,還挺其樂融融的

  上半場還剩半節的時候,白潔和老高一身汗地回來。

  李樂遞過兩瓶水,「兩位老將,過了癮了?」白潔灌了半瓶,喉嚨里咕咚咕咚,「哎呀,幾年沒這麼喊過了。」

  老高擦著汗,「這尼瑪比下井還累,敲得我耳朵嗡嗡的。」

  「行了,趕緊坐這兒歇歇吧,」

  等兩人喘勻了氣,李樂這才和幾人說起前兩天和丁尚武聊的事。

  「那天鑑定胖子,丁胖子問了我一句話,憑什麼萬安吃肉,周邊無煤鎮連湯都落不著?」

  錢吉春正喝水,聞言停了停,瓶子還擱在嘴邊,眼睛從瓶口上方看過來。

  「我跟他說,這是結構的事。」

  「啥結構?」

  李樂把給丁尚武說的,簡化了一下,給幾人說了,拍了拍褲腿上的瓜子皮,「萬安這套產業鏈,從採煤到洗選,到焦化、甲醇、化肥、煤氣,往後烯烴、乙二醇......這些,全在煤層上面轉,」

  「原料進廠、產品出廠、副產處理、技術、資金、稅收、熟練工,都留自己盤子裡。周邊鄉鎮出什麼?出土地、出生態成本、出搬遷和沉陷。井打了,他們的地裂了,水抽了,他們的井淺了,路壓了,他們的村道壞著。」

  「可收益回流,不到他們帳上。」

  李樂又拿過一個橘子掰了,分給他們幾個。

  「這不是誰黑心。換別的企業,只要閉環做得成,也會這麼轉。問題在閉環太緊,外面接不住。」

  「就像你把一個巨人養在院子裡,他吃的是牆外的糧,拉的是牆裡的肥,牆外的人遲早要問一句,你們特麼憑啥?」

  「礦現在能撐,煤價還行,安全費用從今年起礦山全提,帳面更得算細。」 李樂繼續道,「可資源這東西,今天厚,明天薄;政策今天松,明天緊。」

  「哪天萬一一紙命令下來,讓退高耗能,收緊,周邊那些靠臨時工、靠拉煤短途、靠小作坊的鄉鎮,最後一點指望也斷。到那時候不是沒湯,是連鍋都給人端走。

  錢吉春沉默了一會兒,瓶子從嘴邊拿下來,擱在膝蓋上,水珠順著瓶壁往下淌,滴在褲子上,洇開一個小圈兒。

  白潔也收起了笑臉,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沒說話。

  老高把手裡擦汗的紙巾團吧團吧,攥在手裡,看場上的姑娘們又跑又跳,皺著眉頭。

  這時,場邊的計時器到了最後一秒。

  比分板掛著35比27,洗選落後些。

  水平不高,可雙方都是自己人,圖的就是個熱鬧,還有看大白腿。

  裁判也被錢吉春罵得習慣了,不急不躁的吹了哨。

  休息的時候,安排了投籃遊戲,中場投球,一人三次機會。

  幾個家在岔口、認識李樂的女職工,連拉帶拽地把李樂弄上了球場。

  李樂推不過,一排掌聲中接過球,站在中場線上,拍了兩下,球從手裡出去,弧線不錯,砸在籃筐前沿,彈了一下,出去了。

  第二球,力度大了,砸在籃脖子上,彈回來。

  第三球,乾脆也不用投的了,直接瞄準,手一抖,靠著蠻勁,直接扔,球在空中轉著,刷地一聲,空心入網。

  然後,全場再次鼓掌,叫好。

  集團辦的人當場發了一千塊現金,紅票子,十張,李樂接過來,剛要下場,就被集團辦文員客串的女主持拉住了。

  二十五六歲,扎著馬尾,穿一件紅色羽絨服,臉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典型的陝北大妞長相。

  就是個子有點兒矮,好在那能戳死牛的靴子根兒給了海拔,站在李樂身邊不那麼失調。

  手拿話筒,走到李樂身邊,沖場下說,「大家靜一靜啊,今天難得,咱們常年失聯的小李總來了,大家,呱唧呱唧!」

  緊接著全場鼓掌,叫好。

  白潔在台下,手指頭一彎,塞嘴裡,帶頭吹了個流氓哨,引得觀眾席上的口哨聲此起彼伏,聲兒最大的,就是安保部的區域,一幫小子不光拍手吹口哨,還敲椅子。

  老高看了眼錢吉春,兩人大笑。

  有那不知道李樂是何物的職工,問旁人咋這鬧騰,聽說是那個傳說中,在萬安沒有任何職位的大股東,這才恍然。

  小李禿子的臉皮多厚,一片起鬨聲中,臉不紅心不跳的接過話筒,先看主持,「你,剛才說我常年失戀?」

  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笑,「是失聯!聯繫的聯繫!」

  李樂說,「好麼,嚇我一跳。」

  全場大笑。

  主持又問,「那,李總,拿了獎金想幹嘛?」

  李樂說,「還能幹嗎,回家上交啊,在此聲明,我是不會藏私房錢的,娃她媽,也相信我。」

  全場先「噓」後笑。有人喊「不信」,有人喊「藏了也說沒藏」。

  李樂等笑聲落,舉話筒,「在場的男爺們兒,都別笑。咱們都憑胸而論,」他拍拍自己棉服胸口,「有幾個不怕自家婆姨的?舉手我看看。」

  台下先是安靜了半秒,然後胳膊像麥子一樣揚起來,幾乎全場的男職工都舉了手,有的還舉了兩隻。

  錢吉春舉了兩隻手,白潔一隻手舉著,另一隻手拍著大腿直樂,老高兩隻手都舉了,還把旁邊一個沒舉手的小伙兒的手也拽了起來。

  「高總,我沒結婚啊。」

  「那更得舉。」

  李樂瞧著致敬啤酒館演說家一般的胳膊,轉頭對側台的攝像喊,「攝像,攝像,去,都給拍下來。等比賽完,刻成光碟,挨個兒給寄家裡去,讓他們婆姨瞅瞅,自家男人在外面多能吹得牛逼。」

  於是,體育管理,更加爆笑,吁聲四起,哨聲遍地。

  主持人等笑聲小了點,這才又問,「李總,大伙兒難得見您一次,怎麼樣,有沒有什麼表示表示的?」

  李樂說,「那,感謝肯定得有,我呢,也不怎麼善言辭,就感謝萬安礦業全體職工一年的辛苦付出,感謝各分公司、各廠、各礦的協同配合,感謝……」

  主持打斷,「不是,李總,就這啊?光說啊,不來點兒乾的?」

  「咋滴,還硬要啊?」

  觀眾席又開始起鬨。

  有人喊「硬要」,有人喊「來點實在的」,有人喊,「李總,新年快樂,紅包拿來!!」還有人喊,「恭喜發財!!」

  主持就笑,也不接話,看著他。

  李樂笑了笑,「得,今天要是不表示表示,那不得被窩裡戳我小人兒?那什麼,今年過節福利都有啥?通知發下去了?」

  邊上,集團辦主任忙站起來,說道,「通知下過了,集團這邊給全體員工一人五百過節費,還有三百塊的羊肉、水果、米麵油,各分公司、各廠還有自己的,多少看效益。」

  李樂聽了,點頭,「那行,這樣,我這邊再給大伙兒添點兒。一人加三百現金。錢總,你們看咋樣?」

  錢吉春在場下喊,「沒問題!」

  體育館裡響起一陣歡呼。

  「李總牛逼。」

  「李總我愛你。」

  「李總,你好帥~~~~」

  李樂等歡呼落下去,摸了摸鼻子,「我知道自己帥,見過我的都這麼說。」

  「哈哈哈~~~~~」

  「還有,除了這三百之外呢,還有一個事兒。之前我和錢總,大小白總,高總幾個人商量一下,決定從今年開始,在萬安礦業設立一個基金。這個基金我們幾個個人掏錢。至於幹什麼用?」

  他停了一下,全場安靜下來,李樂這才繼續道,「凡是咱們員工家裡有娃上學的,小學的,每個娃補貼一個月一百塊的文具費。初中高中的,再加一百五的營養費。上大學的,每月三百塊吃飯補貼。」

  「還有,考上大學,拿著錄取通知書來,大專的,一人兩千,本科的,一人三千,211的,一人五千,985的,一人八千。要是清北和各級軍校、警校的,除了獎勵三萬,還另外報銷四年的學費,不交學費的,按照同級別大學的標準學費,照給。」

  話音未落時,體育館裡掌聲已經又響起來,先是稀稀落落,然後連成一片,敲椅子,吹口哨,叫好,還有個女職工站起來喊,「李總,我娃明年高考!!」

  李樂沖她點點頭,「好,考上了來找我。」

  「行了,就說這麼多,看大,看比賽,看比賽。」

  李樂把話筒還給主持人,揣著一千塊錢下了場。

  。。。。。。

  下半場開始了。

  電廠仍壓著打,大高個兒籃板穩;洗選小後衛外線敢投,雖準頭一般,可跑動多,偶爾進一個,全場比自己進球還高興。

  鼓聲重新亂起來,化肥大鼓、電廠小鼓、洗選銅鑼、焦化鑔,各敲各的,像幾伙人各說各話,湊一起倒成萬安自己的調。

  錢吉春這會兒不罵裁判了,又開始琢磨剛才李樂的那番話,想了一會兒,說,「那意思,萬安得幫這些無煤鎮找點出路?」

  李樂搖搖頭,「那是丁尚武該考慮的事,不是萬安的。萬安要做的,是當那個術,核心產業守住,配套功能往外溢,讓周邊鄉鎮接得住。」

  「還是那句話,你直接給錢、給煤,那是施捨,施捨養懶人,讓手裡的一些下游非核心的產業順出去,那是分活,活兒能幹長久。」

  白潔問,「具體怎麼做?你別說結構什麼的,我聽不太懂,給幾條直觀點兒的。」

  李樂看場上,小後衛被撞了下,爬起來繼續跑。

  「我這幾天想了想,你拿獻安鎮舉例,四條路。萬安主業不動,這些都是高門檻,搬過去沒水、沒資質、沒技術,純屬胡鬧,可園區不是孤島,周邊能接配套。」

  就著場上的鑼鼓聲,他把這兩天結合從燕大經濟研究院找到的數據,琢磨的方子,攤開講給錢吉春幾人聽。

  「第一,煤化工副產品和物料,物流服務。」

  「萬安出烯烴、焦炭、甲醇、乙二醇、煤氣,LNG......原料進、產品出、副產渣泥全要車,危化那部分不能馬虎。你像甲醇罐、煤氣、烯烴中間品,得專門停車場、調度中心、司機核驗,倉儲,進萬安或者公家指定危化產業園。」

  「還有焦炭成品外運調度、聚丙烯聚乙烯粒料包裝後配送、甲醇桶裝罐箱周轉、空箱清洗,一般固廢和達標副產品,脫硫石膏、部分灰渣,可以在獻安,建固廢綜合利用園。」

  「這兩年,固廢危廢鑑別正在收口,環保也越來越嚴,啥玩意兒能外運、啥按危廢走,先分型,不能混著來。這樣,獻安拿運輸費、分揀費、包裝費,萬安也不用養一堆閒車,司機都是本地化,出事也追得清。」

  管著萬安的物流和運力維護的老高聽了,往這邊湊了湊,插了一句,「那,淼弟,重卡輪胎、托輥這些,算不算配套?」

  「這個,算第二層。」李樂回道,「機修別全攥在機修廠。萬安大裝置,閥門小修、泵體保養、皮帶機托輥、重卡輪胎,可以分標段,採用招標的形式,給其他小廠做。」

  「包裝材料也外移,噸包、編織袋、塑料托盤、防偽標籤。」

  「還有,生活物流這塊更實在,淨菜配送、食堂集采。萬安幾千人吃飯,菜從制定農夫手裡走,不通過中間二道販子賺差價,農民錢包鼓,食堂成本還能省省。」

  白潔點點頭:笑道,「這倒像回事。洗選煤天天出灰,包裝袋用得狠,獻安要是做編織袋,運費都省。還有麼?「

  「第二條,光伏制氫。」聽到李樂說這句,錢吉春挑眉,「光伏制氫?那玩意兒前些年貴得邪乎,你別跟丁胖子畫大餅。」

  「不畫大餅,大餅後面說,咱們可以先畫小餅,我問.....」

  正說著,場上為了整一個球,那個電廠的大高兒腳步踉蹌著,到了場邊,也不知是瞄準了,還是怎麼,腳下一歪,身子一倒,朝著小李禿子撞了過來。

  李樂反應倒是快,手一伸,一支,頓覺有什麼彈性物質在手掌心裡晃動了幾下。

  「嗯?」

  「嗯?」

  「嗯!」

  「你沒事兒吧?」

  「沒,沒有,謝謝李總。」

  「呵呵呵,沒事,誒,球,你的球。」

  「知道了,我的球。」

  大高個兒臉紅著起身,抱起球,站回場邊,等著發邊線球去了。

  錢吉春和白潔,還有老高,這仨,把剛才這一連串兒的動作,看在眼裡,笑在心裡。

  「淼弟,咋樣?」白潔問。

  「啥?」

  「球!感覺。」

  「......」

  「嘎嘎嘎嘎~~~~~」

  「呵呵呵~~~~」

  「唧唧唧~~~~」

  李樂回憶了一下,so big,so soft,於是臉微紅,再轉白,咳嗽兩聲,「想啥呢,說正事兒。」

  「對對對,你問啥了?」

  「那個,嗯哼,我問了幾個人,核對了一下材料數據,這兩年,大型煤制氫、電解水都貴,可試驗能搞,而且,光伏制氫,以後會和上面的策略掛鉤,收益走的是另一本帳。」

  「什麼帳?」

  「國家的帳本。」

  說這話,錢吉春三個都明白了。

  歷次事件和實踐都證明,李樂對大方向的政策,有著很準確和超前的見識,他既然說這個話,那就說明,光伏制氫,有搞頭。

  三人互相看了眼,等著。

  李樂接著說道,「獻安這種地方,有溝坡、荒山,還有採煤沉陷復墾地。沉陷區早些年都當廢地,其實現在有些地方已經拿光伏做生態治理試驗, 咱不跟人家比規模,先小搞。」

  「小搞?」錢吉春習慣性的摸煙,可想到在的地方,又收回手。

  李樂笑了笑,「對,這個可以分幾步走,先成立個萬安綠氫,萬安控股,拿能源和危化雙資質,獻安,大後路村,這樣的集體以荒坡土地作價入股,出本地運維、安保用工,不持危化生產股。」

  「縣裡協調用地、併網、安評、管道路由。之後,上小規模光伏加小電解槽,做實驗,驗證荒坡和復墾地發電、制氫技術能力。」

  「接著,光伏加小電解槽給萬安補氫,少燒一部分天然氣或煤制氫,後加儲能、上更大電解槽,接萬安合成氣淨化後補氫。」

  「最後,才談綠氨、綠甲醇,擴風光制氫。到那一步,集體按土地作價、運維用工、發電量分成拿錢,比單純租地高几倍。可現在別喊綠氫替代,喊了沒人信,也拿不到路條。」

  錢吉春琢磨著,「你......這叫,先養雞後等蛋?」

  李樂點點頭,「對。煤化工現在甲醇、二甲醚、煤氣化都在推, 烯烴是在建和示範,氫是剛需。」

  「咱們自己煤制氫能撐,可以後碳和能耗都卡,提前拿荒坡試綠電制氫,不冒進,但別等別人把路走通了再追。丁尚武要鄉鎮有長期錢,光伏制氫是最慢但也可能是最穩一根線。」

  老高點頭,「慢不怕。井下人都懂,預抽瓦斯、探水,都比蠻幹強。那,還有啥?」

  「還有,就是,煤化工輔助服務。」李樂繼續,「萬安裝置大,非核心但高頻的活兒多。機修剛才說了,化驗樣品前處理、車間保潔、防腐刷漆、管道保溫外皮、倉庫分揀、危化以外的一般倉儲,都能分出去。」

  「還有食堂、班車、勞保洗滌,這些看似碎,攢起來是幾百甚至上千個穩定崗位。獻安這種地方,不缺人,缺的是不靠下井的活。把這些放出去,萬安本部留技術、留調度、留安全,他們,只管執行。」

  白潔這邊點頭,「這我贊成。洗選那幫女工家屬,好多在周邊住,天天來廠里做臨時,沒五險沒名分。要能進配服廠,哪怕干包裝、干勞保,也比打零工強。」

  「對,就是這個道理。」李樂轉頭看錢吉春,「還有一個,這兩年,大基建、房地產正熱,建材有需求。」

  「咱們的好多副產品不是廢料,是原料。」

  錢吉春脫口而出,「石膏?」

  「嗯,」李樂掰著手指頭,「脫硫石膏做水泥緩凝劑、紙面石膏板、石膏砌塊、抹灰石膏、自流平,還有煤制烯烴出的聚乙烯樹脂,交給建材企業做PE給水管、排水管、雙壁波紋管、土工膜、防滲膜、地暖管外護套、保溫複合管外皮,甚至PE加無紡布做防水卷材都成。」

  「可這些,需要技術。」老高嘀咕一句。

  「那就給,」李樂一擺手,「萬安可以出技術、出原料股,獻安這種鄉鎮出土地、勞務,縣裡的投資公司可以做合規股。」

  「搞個三方的SPV。就比如石膏廠,按處理量提成,管材廠按出貨量提成,這東西,誰出力誰受益。咱不當冤大頭。」

  錢吉春摸著毛衣領口,歪著腦袋尋思半晌,才說,「這四條,物流、光伏、輔助、建材,全不碰主業,可全吃主業的下腳和周邊。說白了,就是萬安當心臟,鄉鎮當手腳。」

  「這幾樣,萬安投的是管理和技術,出的是部分原料和資金。獻安出的是地、是勞動力、是配套的維修和後勤。縣裡出的是政策、是手續、是協調。」

  「三方各占股份,各分各的利。萬安不用背鄉鎮的包袱,鄉鎮也不用等萬安的施捨。各干各的,各自核算,年底按股分紅。誰也不欠誰。」

  錢吉春一拍李樂的肩膀,「淼弟,你這帳,算得倒是清。」

  李樂聳聳肩,嘆口氣,「不清不行。不清,就是一筆糊塗帳,糊塗帳最後全變成施捨,施捨養不出產業,只能養出依賴和無賴。」

  「今天你給村里修條路,明天村里就等你蓋個廠。後天你不蓋,你就是為富不仁。你欠他的了。」

  「不是把萬安撕一塊給他們,是把事兒轉起來帶他。周邊不扛核心風險,只接能接的活,慢慢有稅、有工、有集體收入。等煤真不行了,他們自己也有光伏、有管材、有物流調度,不至於端著空碗來找上面哭,罵萬安不厚道。」

  白潔笑了,「那要是人自己不干呢?你給他搭台,他不唱戲。」

  「那就換人唱。咱們不是慈善機構,不會拿著錢去補貼一群不幹活的人。誰出力誰拿錢,不幹活的靠邊站。這話難聽,可道理不難。你幫一個人,幫他學會走路,不是替他走路。」

  老高拿起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珠,悶聲說了句,「這話我認。以前在礦上帶徒弟,手把手教,教完了,他站不住,還得你扶。扶一回兩回,第三回我不扶了,你自己站。站不住,摔了,摔疼了,下次就記住了。」

  李樂點頭,「就是這個理。」

  場上,電廠女籃又進了一個球,大高個兒籃下強打,兩個人包夾,她一個背轉身,交叉步,手腕一挑,把球擱進籃筐,還造了個犯規。

  觀眾席上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鑼鼓隊又開始了,大鼓敲得震天響,鼓槌掄圓了,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

  錢吉春站起來,喊了一嗓子「好球!!好球啊!!」,低頭,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李樂,嘿嘿一笑,又坐下。

  「我尼瑪......」

  「行了,行了,喝水喝水。」錢吉春捏了瓶小蜜蜂的純淨水塞給李樂,嘴裡又嘀咕,「打完球,肯定渴。」

  「錢總,啥?」

  「沒啥,你說,還有麼?」

  李樂擰開瓶子,灌了兩口,「這些配套產業,不能只靠咱一家。光靠咱,遲早又變成你吃肉、他們喝湯的格局。得讓鄉鎮自己當股東,自己當老闆。企業頂多是引路人,不是保姆。引到路口,剩下的路自己走。」

  白潔問了句,「那誰去牽這個頭?」

  「丁尚武。他是縣裡一把手,這事得他牽頭。這邊可以派個專門的工作組去跟他對接,但主導權在縣裡。萬安只負責把需求端明確,把技術標準拿出來,把採購合同簽了。剩下的,讓鄉鎮自己去組織生產、組織運輸、組織勞動力。」

  老高說,「這不就是包產到戶那套?」

  李樂笑了笑,「四有點像。你把地分給農民,農民自己知道怎麼種。你把活分給鄉鎮,鄉鎮自己知道怎麼幹。你不用教他們怎麼犁地,你只需要告訴他們種什麼、種多少、什麼時候交。」

  錢吉春把手搭在椅把上,轉過頭,「那鄉鎮要是干砸了呢?」

  李樂把手裡瓶子捏的嘎嘎響。

  「干砸了,換一家。誰幹得好誰上,這是市場邏輯。可你要是不給機會,他永遠學不會。你給他機會,他干砸一回,干砸兩回,第三回就學會了。人都是逼出來的,不是慣出來的。這點,丁胖子比咱們更清楚。」

  「也是,什麼事兒一和帽子掛鉤,那積極性就不一樣。」

  場上,比賽已經到了最後一分鐘。

  電廠女籃領先十二分,洗選煤女籃還在追,小後衛還在跑,跑得滿頭大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大高個兒在籃下喘著氣,兩隻手撐著膝蓋,球衣貼在背上,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地板上,亮晶晶的。

  。。。。。。

  終場哨響的時候,比分定格在五十八比四十七。

  電廠女籃贏了。兩隊球員在中圈握手,觀眾席上掌聲響起來,有人喊「電廠好樣的」,有人喊「洗選煤加油」,鑼鼓隊又敲了一陣,鼓聲、鑼聲、鑔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錢吉春站起來,「走吧,頒獎去。」

  見到裁判,錢吉春又罵,「這球帶球撞人!你不敢吹大個兒?」

  裁判不理他,給了個背影。

  老錢套了個沒趣,抓過集團辦的主任,「明年還給我用這個裁判。」

  「你不是說換麼?」

  「不換,明年我還接著罵他。」

  萬安的傳統,能用錢說話的,就不用東西糊弄人。

  冠軍,電廠女籃,一人三千塊的獎金,亞軍,洗煤廠女籃,一人兩千,季軍是化肥廠和LNG廠並列,一人一千,所有參賽的職工,都有五百的補貼和三天帶薪假。

  照相的時候,李樂站大高個兒邊邊上,難得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身高的女同志,小李禿子還覺得挺協調,至於球不球的,回家問問,有沒有啥秘方。

  從側門出了體育館,館外冷風一激,人汗味變成一種清苦的煤屑氣。

  小吃車收了一半,糖葫蘆剩幾串,掛車上像凍紅的小燈籠。

  李樂手裡還捏那千元獎金,要給白潔,說,你去交財務,白潔揶揄的笑道,「行了,留著吧,你日子也不好過,你也不從萬安拿工資,就當過節發福利了。」

  「那,,,,,還少我兩百呢。」

  「球慫!!」

  三人異口同聲罵完,錢吉春說了句,「白潔說這是福利,我還想起來,前幾天和其他幾家礦企老闆吃飯,他們說萬安讓他們不好過。」

  「不好過,啥意思?」李樂把錢塞里兜,抬頭問。

  「說是咱們把職工的工資福利,調門拉的太高了,他們的工人都拿萬安當尺子。」

  李樂笑了笑,問,「你怎麼回的?」

  「我?」錢吉春掏出煙,分給白潔和老高,點上,砸吧一口,「我說,不是我調門拉的高,是你們的尺子卡的太低了。」

  「干礦業這行,人把命都交到井下了,就該值這個價。工人拿萬安當尺子,量的是良心,不是錢。你給工人發三千,他給你省三萬,你摳工人一百,他給你糟蹋一千。這帳,要是算不明白,還不如趙德貴呢。」

  白潔也說道,「要我說,他們光看見萬安工資高,沒看見萬安的人是怎麼幹活的。」

  「尺子量的是錢,可錢是量出來的活兒。萬安的礦,安全制度卡得死,管理嚴,嚴到有時候不近人情,可正是這套嚴,幹活有章法,遇事不慌神,有安全,有效益,你要求高,工人能做到,你給的待遇就得匹配高要求。」

  老高談了談菸灰,看著錢吉春,「給你說這話的,是楊運昌和孫德福他們幾個吧?」

  隨後「嘁」了一聲,「萬安發福利,不是充大款,是買安全、買穩定、買熟練工不流失。」

  「煤價好時虧人,煤價差時誰給你干?他們覺得不好過,別勸人往下看,該自己往上走:保險補齊,勞保發夠,食堂班車弄像樣,吃好喝好,人有了盼頭,自然不比。」

  李樂這時笑道,「得,誰說煤老闆沒好人的?」

  「滾!!」三人再次異口同聲。

  「哈哈哈,我滾了啊,明天我就回燕京了。」

  「真回?」

  「嗯,我那邊還有事兒。」

  幾人倒也不勸,只是錢吉春問,「那這邊福興壠怎麼辦?」

  「荊師兄和許老師再待兩天,等三工段都注漿補筋完了,他們再走。」

  「那正好,我還準備請荊老師去給我家祖墳看看呢。」

  「誒,對,我也是。」


  「你們給錢不?」

  「那肯定給。」

  「那中介費咋說。」

  「啥中介費?」

  「荊師兄是我的面子,大哥們。」

  「那行,再給你發一千過節費。」

  「打發要飯的呢?」

  「你就說你要不要吧?」

  「要!」

  「那就是了,走,上車。」

  「嘭!」

  「砰!」

  「哐當!」

  「我說,明天是男籃吧?」

  「對,安保對布查礦,就怕打起來。」

  「打?到時候說清楚,誰打架就扣誰一級工資。」

  「羽毛球和桌球啥時候?」

  「後天。」

  「行啊,以後可以把萬安、豐禾、鋼鐵,船舶,電池那邊,還有大泉哥的高速公司還有教育那邊,一起搞個運動會,咱們也來個四年一屆,輪流承辦。」

  「對對對,把教育那邊叫上,我上次去滬海找大泉,在樓上見到教育那邊的幾個女子,那小腰細的喲,就一掐,噫~~~~嘖嘖嘖。」

  「這有體就得有文,過年有聯歡會,都是請人來,你說,咱們以後要不要自己弄個文工團啥的?找些漂亮的女子,蹦擦擦,蹦擦擦。」

  「我看行。」

  「可以。」

  「誰當團長?」

  「白潔啊。」

  「就是,白潔當團長,肯定能管得住那些女子。」

  「我說,行了吧,你們有錢沒地方花了?少整點兒歪門邪道吧。」

  「那,要不買個球隊?足球隊?那誰不就前些天買了個球隊麼?」

  「打甲A聯賽?」

  「人現在叫中超。」

  「哦,一個鳥樣。到時候,比賽打輸了,全都給我進礦挖煤去,一人一百噸,只能用鐵鍬。」

  「誒?」

  「誒!」

  「要我說,買國內的球隊有啥意思。要買,就買外國的,你們覺得巴薩咋樣?」

  「曼聯吧。」

  「要不米蘭?淼弟,你說買哪個?」

  「GO,勝利,阿森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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