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9章 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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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老窯前的空場像被車燈刨開的一條溝。

  平板車的尾板放下來,履帶鑽機先下地,鋼鏈子「咣當」一聲砸在地上上,後面注漿泵、攪拌桶、高壓膠管一捆一捆往下卸。在後面的車上,下來的是鑽機、鋼管、水泥、錨索、鋼絞線,

  零下二十度的天,可井下返上來的風是溫的,帶著煤粉和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濕漉漉的鐵鏽味兒,人在井口裡站著,煙囪一般呼著白氣。

  有人吆喝一聲,井口通電,傢伙事兒、材料開始一件一件的往下運。

  李樂幾個人換好工作服,跟著施工隊也下了井。

  曲里拐彎兒的,一群人走到那處被挖斷又糊了層殼子的煤壁前,開始扯電纜,拉照明,架設設備。

  荊明從包里把羅盤摸出來,站在斷筋前,托平,盯著看。

  天池裡的磁針比昨天沉,不是亂轉,是沉,像有人在水底下拽了半格。

  子偏癸那一向還准,可到癸近丑、丑外死腔兩處,針尖偏東南,比昨天下午收工時多偏了小半格。不懂羅盤的人看不出這點差別。

  他合上蓋又打開,換了三個方向複測,還是那樣。

  許中梁那邊已經在擺可攜式微震儀和礦井瞬變電磁的接收線圈,發射機、磁探頭、二十四位採集,探測深度百十米沒大問題。

  微震傳感器小盒子用膠帶固定在錨杆外露段上,連到主機看事件率和能率。

  監控手段做完,又拿出昨天的底圖覆著今早數據,低阻帶還是那條零點八米寬、十二到十八米的藍帶子,可中心電阻率比昨天整體降了三五歐,錯斷點向東主巷方向漂了不到一米。

  許中梁想了想,叫過荊明。

  「咋了,許老師?」

  「你看。」許中梁把電腦屏幕掉過來。

  荊明湊上去,看著上面的數值,看了會兒,抬起頭,問道,「怎麼說?」

  「微震事件率也比昨夜高了些,不是爆發,是蹭蹭地小漲,有點兒像鍋里水將開未開前那層小泡。」

  「還有,異常邊界往外移了,」許中梁指著屏幕,「昨晚注漿前測的邊界在這兒,現在到這兒了。大概擴了二十公分。」

  「我這邊,也有情況。」

  「怎麼?」

  荊明指著手裡的羅盤,「沉針、搪針、帶點逆,偏了半格。」

  「那......對一下圖。」

  「成。」

  兩人把壠圖和物探圖並排。荊明手指點在子癸丑艮,許中梁手指點在低阻中心,兩個紅藍鉛筆點幾乎重合。

  「應力在重新分布,咋辦?」許中梁推了推眼鏡。

  荊明想了想,說,「問題不大。針沉,說明地氣還沒散利索,數據漂,說明老空死腔被外頭降溫和昨夜氣壓擾了,低阻中心微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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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越這樣越得趕緊弄,等它自己定,不定出事。坎陷艮止,現在是水想走、山不讓走,咱給它開條規矩的路就行。」

  「那就趕緊干。」

  「對,趕緊干。」

  而另一邊,黃工帶著兩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技術員,正在和李樂核對最後的施工方案。

  面前是連夜趕出來的施工圖,把昨天討論的方案細化到了每一根花管的位置、每一個注漿孔的深度和角度。泄壓孔、花管孔、錨索孔三種顏色,像給一條斷骨頭畫復位線。

  李樂看了幾眼,拿過黃工手裡的鉛筆,在圖上畫了幾個圈。

  「泄壓孔打這裡、這裡、這裡。」他指著巷道兩幫,「間距兩米,深度十二米,仰角十五度。先打這六個,老空那口氣喘勻了再說。」

  「六個數夠了?」黃工問。

  「夠了。老空死腔容積不大,之前咱們打那個探查孔返水返氣,初步卸了一部分。這六個孔是按它剩餘壓力反算的,打穿了讓氣自己往外走,不需要抽,一抽反而容易亂。」

  「那花管注漿呢?」一個技術員問。

  「花管從紅岩斷縫兩端往裡布。」李樂拿鉛筆在圖上畫了兩條平行線,「左邊這排孔,從縫底往上打,間距八十公分,深度按縫的走向走。右邊這排一樣,交錯開。注漿管用直徑四十二毫米的花管,每根兩米,接頭用套管箍緊。」

  「漿液配比按照之前設定的?」另一個技術員問。

  「對,雙液漿,不過,水泥漿水灰比改一改,改成零點八比一,水玻璃波美度三十五,模數二點八。還有兩液體積比,前期用一比零點六,後期視壓力調到一比零點八。初凝時間控制在二十分鐘到四十分鐘之間。」

  黃工在邊上拿筆記,寫了幾行,抬頭問,「錨索和鎖口怎麼說?」

  「錨索分兩排布置,斷口兩側各一排,間距一米五,長度八米,預應力張拉一百五十千牛。先錨後注,等漿液初凝後再張拉。」

  「鎖口放在最後,等注漿段全部初凝、錨索張拉完成後,再澆拱形鎖口。淨斷面四米五乘三米八,拱高兩米二,壁厚五百。用硫鋁酸鹽水泥,加早強劑。」

  李樂說完,把鉛筆擱下,目光從黃工和兩個技術員臉上掃過去。

  「尤其,順序不能錯。」他說,「泄壓孔是給老空先喘口氣,雙液注漿是給它接骨,錨索和拱形鎖口是打夾板。順序錯了,等於沒復位就打石膏,看著齊整,裡面還錯著縫,采動一來全返工。

  黃工點頭。

  他幹了幾十年井下,最怕年輕人拿注漿當補牆,一上來高壓灌,灌完表面不漏,裡頭氣體被逼到相鄰巷道,那是拿全礦開玩笑。

  兩個技術員嘴角動了動,大概覺得這個比方有點意思,可誰也沒敢當笑話講出來。

  一個叫小裴的技術員說,「那,李總,泄壓孔我們按三序布,分散不集中,每孔深度按低阻底界再超兩米。」

  「可以,」李樂把杯子放下,「先放氣,不追求放乾淨,放到近常壓、氣體濃度在安全值以內再注,孔口不離人。」

  黃工把圖紙捲起來,說了句「明白」,轉身去安排人卸設備。

  就在大伙兒忙著準備的時候,荊明從包里摸出一樣東西,背過身去,蹲在紅岩裂縫的臨時封堵處。

  李樂離得近,瞧見了,是一張符,疊成了一個小方塊,邊角用指甲掐得整整齊齊。

  荊明蹲下來,把那小紙條塞進岩壁之間的縫隙里,又拿指尖摁了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樂沒問,他早想明白,荊明這套不是驅鬼,是給工人壯膽,也給施工留個「人先禮後兵」的由頭。

  井下幹活的,不怕科學,怕心裡沒底,羅盤、黃符、花管、微震,都是底,只不過分哪路用罷了。

  再說,荊明做這種事的時候,從來不解釋,你問了,他頂多回一句「寡人自有道理」。

  半小時不到,所有準備齊整,又做了一遍氣測,數值正常,黃工站在注漿泵前沖這邊喊,「荊老師,能開工了?」

  荊明把羅盤最後看了一眼,天池裡的磁針還在微微抖,但已經比剛才穩了不少。他合上盤,站起來,沖黃工點了一下頭。

  「開!!」

  。。。。。。

  鑽機啟動的聲音比預想的大。

  鑽頭在巷道里突突突地轉起來,聲音悶在煤壁里,像有人拿拳頭捶地。

  這一段的泄壓孔按分散布置,第一組靠老空死腔外側,第二組在紅岩斷縫上盤,第三組往下避開第三排錨杆前交叉點。

  第一組泄壓孔開鑽的時候,所有人都屏著呼吸。

  鑽杆一節一節進,三米返水正常,五米有點夾粉,八米返水發渾,溫度比巷道里的空氣高一點。

  許中梁站在鑽機側面,手舉著多氣體檢測儀,眼睛盯著屏幕。

  屏幕上。二氧化碳從零點零八跳到零點一一,又落回零點一零,輕微波動,沒有異常峰值。硫化氫還是偶發,零點零零一以下,甲烷沒動。

  黃工蹲在離鑽機最近的地方,手裡捏著離層儀的探頭,聽到許中梁報數,這才肩膀鬆了松,往後靠了靠。

  而小李禿子,就站在鑽孔邊上,等返水從孔口流出來的時候,伸了一隻手過去接,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煤粉味兒,石粉味兒,還有一點老空積水的悶氣,但沒聞到硫化氫那種臭雞蛋味兒,也沒聞到有機質腐敗的酸臭。

  「嗨,幹嘛呢?」荊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低頭看他,「還想吸收天地靈氣?修煉飛升?昨天那瓶龍筋水沒喝夠?」

  「我就聞聞。」李樂把手心裡的水潑掉,甩了甩手,「昨天那瓶水你抿了一口,我抿了一口,回去肚子也沒鬧,說明老空水不髒。今天這個連味兒都沒有,正常。」

  「你當品酒呢,你怎麼不來個入口柔,一線喉~~~~」荊明拖著戲腔,學著玉柱老闆的黃金酒的廣告,念叨一句。

  「嘁,能品水也是本事,哎,這裡還有前調中調後調呢。」

  「噫~~~」

  「誒,荊師兄,你說,現在是不是和書上寫的,靈氣稀薄了,就沒人得道成仙了?」

  「靈氣?」荊明笑了笑,「以前講究個洞天福地,現在不早就被圈起來當景區收門票了?其他的,也被開發商蓋樓時給抽走了。」

  「現在天上飄的全是PM2.5,你煉個丹,馬上有人打電話報警,指不定給你來個製造違禁品,克數足夠,就直接賞你個鐵中毒。」

  「再說,我估摸著,天庭那邊也改革了,飛升要搖號,仙籍得全日制本科起步,還得會寫PP總結匯報,其實,你可以把上班當成修仙,摸魚叫閉關,加班叫渡劫,老闆說的話叫心魔,工資到帳就是靈氣入體,還沒高興兩天,再一想車貸房貸,那點兒靈氣,就清空了。」

  「哈哈哈.....」李樂這邊正笑著,檢測儀忽然響了。

  許中梁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數值在跳,硫化氫從零開始往上爬,零點零零一、零點零零二、零點零零三,跳了大概五六秒,穩在零點零零五左右。

  「黃工,黃工!」

  「停!」黃工喊了一嗓子。

  鑽機停了。巷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局扇的嗡嗡聲和幾個人呼吸的聲響。有個操作工往後挪了兩步,被黃工拿眼神摁住了。

  許中梁拿著檢測儀湊近孔口,探頭在孔口停了幾秒,數值還在零點零零五附近晃,沒繼續往上走,也沒往下掉。他退回來,又看了看巷道其他位置的數據,別的地方正常。

  荊明端著羅盤站到巷道中線,天池裡的磁針在抖。那種抖跟之前那種劇烈的「搪針」不一樣,幅度不大,頻率穩定,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推。

  「不是整體突涌,像是局部瓦斯包被鑽尖捅破,氣體在小腔里集中釋放。」許中梁解釋道。

  荊明則說,「沒事兒,局部亂,不是全脈亂。」

  「那就都別慌。」李樂站起來,對黃工說,「開風機,對著孔口吹,把氣往外頂。」

  黃工趕緊指揮人把局扇的風筒扯過來,對著第三個孔口吹。風筒出口離孔口大概半米,強風灌進去,孔口的返水被吹得四濺。

  檢測儀上的數值跳了幾下,開始往下走。零點零零四、零點零零三、零點零零二,半分鐘不到,落回零點零零一以下。

  許中梁把檢測儀拿開,又等了一會兒,數值穩住了。

  「局部瓦斯包。」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上的汗,「煤壁里封著一個小氣囊,鑽頭打穿了,氣跑出來了。量不大,被風一吹就散了。」

  黃工這才把手從離層儀上拿開,掌心全是汗。

  「所以,老空那邊,氣體監測不能停。」許中梁對李樂說,「接下來打花管、注漿,每一根孔打完都得測一遍。剛才那一下,要是碰上濃度高的瓦斯包,就不是零點零零幾的事了。」

  「明白。」黃工點頭,「每一根都測,剛嚇我一跳。還當昨夜低阻漂移是死腔全通了。」

  「死腔全通咱就不站這兒了,」李樂站起來,腿麻,扶著鑽機桁架揉了兩下,「先放氣,後注漿,這回信了吧。」

  花管注漿安排在泄壓後。

  花管一根一根送進紅岩裂縫。

  鋼管外表鍍了層鋅,在頭燈的光里泛著灰白的光。

  操作工把花管塞進鑽好的孔里,管子頭上的孔眼錯錯落落,漿液到時候會從那些孔眼裡滲出去,均勻地滲進裂隙。

  管子塞到底,用套管箍緊,外面再接上注漿管。

  水泥漿和水玻璃按比例在攪拌桶里混合的時候,黃工在旁邊盯著配比,拿量杯量,拿比重計測,確認比例對了,才讓操作工倒進注漿泵的料斗里。

  注漿泵啟動,嗡嗡嗡地響起來。壓力表上的指針從零開始慢慢往上爬。

  零點六、零點八,到一兆帕穩住。

  許中梁盯測壓點,黃工盯離層儀。

  只不過注入量比預估多了兩成多,說明裂隙比雷達解譯還發育,紅岩不是光有那條主縫,主縫周圍全是頭髮絲狀的支縫,像老瓷器上的冰紋。

  看到壓力不超限,李樂倒是不急,笑道,「吃漿多不怕,怕不吃。不吃漿才要返工。」

  而荊明在邊上,又掏出羅盤,端平。天池裡的磁針在注漿過程中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半度的樣子,然後又歸位。

  「成了,氣在走,」他抬起頭,看著李樂,說,「沒堵。」

  「那就......」李樂的那個「成」字還再舌頭上,忽然有操作工喊了一嗓子,「艹,堵了!」

  李樂盯著荊明,嘀咕一句,「我...尼.....荊師兄,你嘴開過光?」

  這時候,注漿泵的壓力表指針陡然又往上跳,從一兆帕嗖地爬到了一點八,泵送量驟降,泵體發出那種悶沉沉的「吭哧吭哧」聲,像人憋著氣。

  「停泵!」黃工的手已經按在停泵按鈕上。

  「別急,等等!!」李樂按住他的手。

  黃工看他,眉毛擰著。

  「先別停。」李樂說,「先讓我聽聽。」

  他過去把泵嗓子和孔口閥都聽了一遍。泵聲發悶,不像是地層吃不住;孔口返漿管只滴不噴,像管里有什麼東西團著。李樂敲了敲花管外露段,聲音濁,不脆。

  聽完,李樂轉身,對黃工幾個人說,「不是壓力失控,是裂隙里煤泥被漿液推擠成團,卡在花眼後頭,漿液過不去,壓力才憋上來。裂隙本身沒炸,要是炸了,離層儀會先動。」

  黃工看了看離層儀,確實沒動。

  「那怎麼辦?」操作工問。

  「先停漿,用高壓水反向沖。」李樂說,「把堵在窄口的煤泥衝散,然後換稀漿重新注。」

  「多稀?」許中梁問。

  「水灰比一比一,水玻璃波美度降到三十。漿液稀了,流動性好,先把它送到那個窄口去,把煤泥推過去再說。」

  黃工和許中梁對視了一眼。兩個技術員也湊過來,其中一個低聲說,「李總,按規程,遇到這種壓力陡升,應該先卸壓,再評估裂隙狀態。直接沖,萬一煤泥後面有更大的裂隙,沖開了,漿液全跑那邊去,這邊就白幹了。」

  「沖開了,也比堵在這兒強。」李樂說,「現在壓力憋著,煤泥不動,裂隙是在被壓迫的狀態下。你卸了壓,煤泥回彈,堵得更死。用高壓水沖,是把那團煤泥順著裂隙的走向推出去,不是沖開新路。」

  「可這不符合規程。」另一個技術員說。

  「規程是死的,裂隙是活的。」李樂看了他一眼,一擺手,「按我的來,要是不行,再按你們的法子。」

  兩個技術員又看了看黃工。

  黃工心說,得,大老闆都這麼說了,點頭,「行,先按李總說的干,小裴,注意看數據,有不對,立馬停機。

  「知道。」

  操作工把注漿泵停了,切換成高壓水管,對著孔口反向沖水。

  水壓打到兩兆帕,沖了大概半分鐘,孔口返水從清變濁,又變清。李樂看了看返水的顏色,說,「行了,換稀漿。」

  攪拌桶重新調漿,水灰比一比一,水玻璃波美度三十。注漿泵重新啟動,壓力從零開始爬。這次爬得慢,十分鐘後,泵壓曲線從陡升回落後慢慢爬坡,到一兆帕出頭收住。

  小裴長舒一口氣,笑著對李樂說道,「李總,您這招野。」

  「野不野看地層。」李樂笑了笑,「城市地鐵、過江隧道都遇過這毛病,砂卵石里更狠。煤泥算客氣了。」

  黃工看了一會兒數據,又看了看李樂,「李總,您以前還還幹過隧道?」

  李樂愣了一下,隨即打了個哈哈,「以前在地面上幹過幾個工程,碰巧遇到過。」

  他當然不能說,上輩子在金陵一個過江隧道工程當甲方代表,盾構機進洞的時候碰到一段斷層破碎帶,注漿加固時也是壓力陡升,當時現場的技術負責人做了個錯誤的決定,把泵停了,卸了壓,結果漿液回涌,把注漿管堵死,白白耽誤了四天工期。

  之後,施工方的一個半步院士的大佬帶人到現場,李樂跟了全程,從大佬的嘴裡,記住了這個教訓,壓力陡升,先聽聲音,後看數據,判斷是堵還是炸,堵了就用稀漿沖,炸了才停。

  而那次,是春節,為了處理問題,李樂沒能準時到酒店陪季淼淼的那些七大姑八姨過年,因為這,兩人冷戰了一個月,中間,連回姑蘇過十五,都是自己一個人開車回去。而兩人之間,好像也是從那個春節開始,有了變化。

  黃工聽著「過江隧道」幾個字,想問,可李樂已經轉身去找荊明看羅盤去了。

  巷道里的氣氛松下來之後,有人笑了一聲。緊接著,幾個操作工都笑了,笑聲在巷道里撞來撞去,把剛才繃著的勁兒全卸了。

  。。。。。。

  。。。。。。

  中午,錢吉春來了,後面還跟著一輛廂式貨車,車廂側面印著「萬安礦業後勤保障」八個字,白底藍字,五十鈴底盤,後廂改的不鏽鋼灶台,柴油發電機在車頭旁邊突突響。

  李樂剛從井下上來,臉上煤灰和汗和成一層泥,看到那輛車,愣了一下,「好傢夥,公司還有這玩意兒?」

  錢吉春笑道,「這幾年下面工程施工多,尤其那幾個在蒙區的,一開始的時候啥都沒建好,野地里四下不靠的,老高就找人買了幾台。保證工人吃熱乎飯,比當年我下井啃冷饃強。」

  李樂繞著炊事車轉了一圈,車廂裡面灶台、蒸箱、操作台、冷藏櫃,一應俱全。

  兩個穿白圍裙的師傅正在裡面切菜,刀碰砧板的聲響密匝匝的。

  李樂踮著腳尖看了眼,今天三菜一湯,紅燒豆腐,皮牙子炒肝尖兒,把子大肉,酸辣湯,米飯饅頭,熱騰騰冒著白氣兒。

  「嘿,挺好。」

  李樂跟著排隊,打了飯,進了那間小辦公室,幾個工人瞧見他和錢吉春進來,趕忙讓坐。

  「你們坐你們的,別動。」

  說著,拉了兩把椅子,和錢吉春把窗台當桌子,坐那兒開吃。

  兩個饅頭蘸著菜湯下肚,又開始對付米飯,扒了兩口,問錢吉春,「對了,上次在老狼溝井下說的那個班中餐,怎麼樣了?」

  「安排了。」錢吉春把自己盤子裡的把子肉夾李樂盤子裡,「這幾天,集團辦公室做了調研,從下個月開始,集團統一給各礦井下班中餐提標準。保證兩葷一素一湯,主食輪換,夏天防暑湯,冬天骨頭湯,輪著來。」

  「費用怎麼安排。」

  「各礦單獨列支,核算成本,不從下面人的工資里扣。」

  「成,也算合理,誒,你不吃肉都給我?」

  「到年齡了,前幾天查出來高血壓高血脂高膽固醇高嘌呤高心率,再喜歡也不敢吃了。」

  「那你可得注意,你這是五高湊一起,屬於代謝綜合,不行去長安或者燕京,找個醫院住幾天。」

  「有那必要麼,我現在要不是在外面,在家過得和要飯的差不多,一頓兩個窩窩頭,碗裡沒有一滴油,鹹菜都得用熱水燙兩遍,我家大壯吃的都比我好。」

  「大壯?誰?」

  「看門兒的,狗!」

  「嗨,我以為誰呢。」

  李樂夾起一塊把子肉,五花三層的,用筷子戳開,把瘦的給了錢吉春,「你吃這個,瘦的,我吃肥的。」

  「不至於不至於。」

  「吃你的吧,」李樂咬了口肉片子,「誒,味道不錯啊,肥而不膩的,肉皮都酥了,這過油的火候可以。」

  「是吧,」錢吉春笑,「要說這把子肉,是老狼溝的食堂出名的菜,他們食堂,最拿手的就是紅燒肉,扣肉這種,比有些館子做得還好。」

  「咋?其他礦還有別的?」

  「有,各家都不一樣,都有拿手的,」錢吉春咬了口饅頭,嘴裡唔嚕著,「遂興礦,那家的面好,最好的是揪片,澆頭用羊肉和攪碎的魚肉一起燉,光喝湯就鮮。」

  「柳集的食堂最會做大鍋燴菜,粉條、白菜、炸丸子、炸酥肉、炸豆腐,一鍋燴了,拎上點兒老陳醋,那味道,嘖嘖......安豐礦食堂的廚師是鄂省人,大鍋菜一般,可小炒好吃,辣椒炒肉,筍片炒臘肉是一絕,其他還有鍋底山礦的油燜大蝦和燒帶魚,馬家溝礦的大肉包子,布查那邊幾個礦的廚子,是阿斯楞的徒弟,那邊就是燉羊肉和羊湯,比不上老阿吧,可也有個七八分.....」

  聽著錢吉春在那報菜名,李樂就問,「那哪家的飯最不好吃?」

  「我反正覺得,焦化廠的不好吃,做的倒是細緻,就是太肅靜,對了,還有安保那邊的小食堂,那幫人不講究,反正有肉就成,做飯跟完成任務一樣,什麼菜都是水煮的,還齁咸。」

  「行,回頭讓這兩家的廚師出來去別的礦學習學習。還有,集團有總工,以後要不該設個總廚師長。」李樂咬著花卷笑道。

  「每年再跟豐禾、鋼鐵公司、還有船廠那邊搞搞交流,辦個食堂大賽,橫豎都是個技術活。」

  「那總廚師長你當?」

  「我來就我來。」

  錢吉春笑道,「得,那以後給你印名片,給你加個頭銜,放最前面,萬安礦業總廚師長。」

  「也行。」

  「不過,說到比賽,這快過年了,集團這邊搞了籃球、羽毛球、桌球的比賽,明天晚上籃球決賽,你去不?」

  「誰對誰?」李樂把最後一塊肉塞嘴裡,舔了舔嘴角的油星。

  「男的是電廠和化肥廠,女的是洗選煤公司和集團辦。」

  「喲,還有女的?」

  「你以為呢?咱們這兒可有原來幾個專業隊退下來的,要個兒有個兒,都是一米八大長腿。」

  「去,那得去瞧瞧。」

  「你這人。」

  「幾點。」

  「明天晚上七點半,縣中體育館。」

  「成。不過我不坐上面。」

  「知道,知道。」

  。。。。。。

  下午再下井,第一段花管注漿快收尾時,技術組微震儀報警器紅了。

  事件率不是慢慢漲,是連跳幾下,集中在斷縫中上部,和注漿段深度重疊。

  按常規,微震發紅先撤人、再研判。

  可李樂擠過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事件位置分布圖,又看了一眼注漿段深度。

  「別撤。」他說。

  「李總,事件率太高了,」黃工指著屏幕,「平時每小時十來次,現在翻了快三倍。」

  「你看事件位置。」李樂拿手指在屏幕上畫了個圈,「全在注漿段兩側,不在正上方。漿液進了微小裂隙,把裡面的煤粉和泥擠出來了,微破裂集中在這幾個點。不是頂板在動,是漿液在動。」

  許中梁也在看圖,眉頭一皺,「李總,你的意思是?」

  「改注漿順序。」李樂扭頭對黃工說,「從自下而上改成先兩側、後中間。先把兩側注滿,把漿液鎖在斷縫範圍內,再注中間。漿液跑不出去,微破裂就會集中在中間那一段,不會往外擴。」

  黃工看了看許中梁。

  許中梁想了想,點頭,「可以試。」

  這一次,沒人再提反對意見。

  操作工把注漿順序調了,先注兩側,再注中間。注漿泵重新啟動,壓力曲線開始重新變平穩,微震事件率從每小時三十七次慢慢降到二十次、十五次,最後穩在十次左右。

  荊明在旁邊,看巷壁滲漿一點點的慢慢收干,笑道,「行啊,你這倒像按卦象排的。先定其位,後通其氣。坎水先安在兩側,中央不急封,氣有處走,骨有處接。」

  「啥意思?怎麼還和卦象扯上了。」

  「卦有六爻,從下往上排。下三爻為內卦,上三爻為外卦。先定內卦之位,再通外卦之氣,跟這個是一個意思。」

  「你這叫強行解釋。」

  「你不懂了吧,萬事萬物都有卦象可尋。」

  「那我把八字給你,你幫我算算,命里能發財不?」

  「你這不廢話麼。」

  「能算出有幾個老婆不?」

  「那不用算,現在就能告訴你。」

  「啥?」

  「你要想死,盡可以去浪。」

  「倒也是哈,那,能算下期雙色球不?」

  「你都說是雙色球了,你覺得算這個有用?」

  「噫~~~~」

  李樂擺了擺手,沒接話。

  第一段注漿結束,初凝正常。錨索也張拉了幾根,預應力表上的讀數穩在了一百五十千牛。

  然後就是人造龍筋的鎖口。

  這是整個工程最要緊的一步,也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井下U型鋼棚架起來,鋼筋籠子在巷道里焊好,硫鋁酸鹽水泥按比例攪拌,一車一車推到鎖口位置。

  攪拌機在聯絡巷裡響,混凝土從軟管里泵進拱模,先底板再兩幫後拱頂,分層振搗。

  李樂站在一邊,棉服上全是水泥點子,看著那個水泥拱架慢慢把破碎帶箍住,對荊明說,「這玩意兒,算不算給地脈打石膏?」

  荊明蹲在邊上,拿手電照著拱架和煤壁之間的縫隙,「石膏得打三個月,你這個,得看三年。」

  「地下不是人腿,打好了也別指望一勞永逸。既濟卦是好局,可水火天天在動,不複查就返未濟。」

  「三年就三年。」李樂說,「頭一周、頭一月、頭一季各複測一次,之後按季度。氣體、應力、水壓、錨索預應力、底板位移,哪項抬頭補哪項。

  鎖口澆到收尾,老窯深處忽然「嗡」一聲,低沉,像大風管里有人按了半聲悶笛。

  所有人一靜,鑽頭停了,泵聲還在,可那一下明顯從底板傳上來。

  許中梁第一反應看氣體儀,二氧化碳、甲烷、硫化氫全在標準線下,黃工看離層儀,沒新增大位移。

  荊明則從襖里把羅盤再端出來,天池針輕輕一偏,又回來,像被誰用手指撫了一下。

  「沒事。」荊明合蓋,笑了笑,「它在認新筋。舊筋斷了七十年,新筋剛上夾板,地底下發個聲,算報到。」

  李樂湊過去,低聲問,「真的?」

  「真的。」荊明看著他,「《葬書》里有句話,龍脈斷處,氣續則安。它知道你在給它接筋,剛才那一下,是在試。」

  「試什麼?」

  「試新筋的力。就像人骨折了,接上鋼板之後,骨頭會自己動一下,看看鋼板夠不夠結實。」

  「骨頭會動?」

  「骨頭不會動,但骨頭旁邊的肌肉會動。地脈也一樣,地層里的應力會動。剛才那一下,就是應力在調整。」

  李樂踢了踢塞體模板,嘟囔道,「報到就報到,別半夜再哼就行,哼一次我復緊一次。」

  說完,抬起頭,看著那個水泥拱架慢慢成型,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傍晚,第一段注漿鎖口完成。初凝正常,錨索也張拉了幾根。所有人鬆了口氣。

  上了井,錢吉春就張羅著晚上去吃飯,說今晚上,在這幹活的,又一個算一個,吃燒烤喝啤酒。

  工人們笑聲起來。手腳加速,開始收拾工具。

  忽的,一個小伙子跑過來,從褲腳到膝蓋,全是水泥灰。

  「李總、錢總,二工段清底,刨出個東西,不像石頭,又不像煤,你們看看,是個甚?」

  眾人好奇,跟到工具棚。

  小伙子從一個工具箱裡抱出一塊籃球大小的石塊,表面黑不溜秋,像被煙燻過,可一角蹭掉皮,露出裡頭奶白偏黃的底色。

  頭燈一照,半透,裡面有細密血絲一樣的紋,像凍住的奶油,泛著油光。

  許中梁湊近,拿地質錘輕敲一角,聲音不脆不悶,他「咦」了一聲,又拿手電照了照,起身說道,「好麼,這是象牙白琥珀。煤系地層里偶爾見,樹脂埋深變質,邊上的黑是氧化層和煤粉燒結。」

  「啥玩意兒?」李樂湊過去,接過那塊石頭,掂了掂。比煤矸石輕,手感溫潤,不像石頭那麼涼。

  要說文玩玉器、瓷器青銅,木竹雜項,李樂算是得了王老爺子幾分眼力,可對這什麼琥珀蜜蠟的,不在行。

  唯一記得的,就是於老師家裡那個封著長頸鹿和自行車的琥珀。

  一扭頭,遞給荊明,「荊師兄,我不懂這些,你瞅瞅呢?」

  荊明也湊過來看,拿手在表面搓了搓,又拿指甲劃了一下。

  「真的,」他說,「只是這麼大塊兒的,稀得能見到,市面上帶白的,算是花珀,最好的花珀是撫城那邊的。」

  「這東西現在市場價多少?」

  許中梁想了想,「象牙白琥珀,不論個頭,單克公價都得按千把塊算,這麼大一塊,質地再乾淨,不好估。若按珠寶渠道,帶完整蟲羽、無裂、無雜,另說,咱這塊是礦料,做標本貴。」

  李樂把石頭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邊上圍著的工人,那些人的眼睛裡都瞅著,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錢吉春在旁邊笑道,「那什麼,淼弟,這東西,你拿回家哄倆娃去,笙兒和椽兒見了准喜歡。」

  「不用,這麼好的料子,」李樂搖搖頭,「不車珠子可惜了。」

  錢吉春看他,「啥意思?」

  「回頭找個做這個的,車珠子,做成手串兒。」李樂說,「今天下井幹活的,從鑽機、注漿誰沒沾灰?算算,看能不能車成珠子,一人一串,就當工程紀念,求個安全的念想。」

  錢吉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成。」

  圍觀的工人們又開始笑起來,喊著,「謝謝李總」,「李總大氣」云云。

  荊明跟在他後面,低聲說,「地出此物,算地脈回潤。你不分給個人,分給幹活的人,倒是會做人。」

  「不是做人,」李樂說,「那東西本來就是井下挖出來的,江湖規矩,見著有份,你與其琢磨賣了換錢,還不如做成手串,一人一串,是個念想。值錢不值錢的,另說。」

  風又大了些,遠處的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往山樑下面沉。

  李樂鑽進車,帽子一扣,想著,地不認卦象,人得認數據,人不認日子,地得給活路。兩樣合一塊,才叫既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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