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8章 讓娃學個手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丁尚武又點了一根煙,自己在那兒嘀咕好一會兒,才說道,「你說的,可有一句,上頭年年講均衡發展,麟州有煤的鄉鎮,岔口、柳集、安豐、順平,礦車一響黃金萬兩,獻安、還有幾個塬上小鄉,連個像樣礦井都沒有。」

  「均衡均衡,喊了這些年,煤就長在那幾個鄉地下,難道讓把採區搬到沒煤的地方去?總不能拿卡車把煤層一鏟一鏟倒過去吧。」

  李樂把茶杯捧在兩手中間,像捧著個烤地瓜。他笑了一下,「所以這就是問題,好多人都覺得均衡就是大鍋灶,搞平均,打土豪分田地,把別人做的蛋糕分了。」

  「但均衡不是二一添作五,我說的均衡,是機會結構的均衡。」

  「機會結構?」丁尚武看他。

  「對,」李樂屁股往下出溜了幾公分,把腰杆子鬆了松,「有煤鎮吃的是資源租金,礦權一掛牌,鐵路專用線一接,電網一搭,洗選、運輸、機修、食堂、澡堂子、維修配套服務全跟著來。」

  「這錢來得快、來得猛,可它一次性,挖幾年就薄了,挖幾十年就空了,回採率再高也有見底那天。無煤鎮呢,有地、有人、有林子,其實這也是資源,只不過缺的是把資源變成現錢的道兒。」

  「你一說通道,我就想起趙德貴。」丁尚武彈了彈菸灰。

  「對。」李樂笑道,「煤有礦權,有交易市場,有鐵路公路電網配套,有煤管站、有運銷票、有坑口價。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定價和資本化的通道。」

  「可其他呢?農產品,勞動力沒有定價權,沒有期貨市場,沒有擔保物權,銀行不認,資本不認。你有一百畝紅棗,客商不來,就是一堆爛在地里的果子。」

  「通道寬窄不一,人就往寬處擠。不是人貪,是那邊的門好進。」

  丁尚武吸了口煙,菸絲在過濾嘴裡嘶嘶響。他沒反駁,只把「機會結構」這四個字在心裡轉了好幾圈,嘀咕道,「淼弟,你這意思.....」

  「意思就是,」李樂接上,「就是鄉里鄉親不懶,光種地收核桃賣大棗,掙不了幾個錢,趙德貴怎麼能行,因為他開的那扇門只有一條規矩,敢下井就給錢,日結。」

  「別老拿勤勞致富四個字去圈他們,勤勞和致富沒有必然聯繫,人晚上回家趟床上,還得給琢磨怎麼給娃攢學費,怎麼給爹媽買藥,口號,管不了鍋。」

  「可資源型地區轉型、替代產業這些話,文件上也沒少寫。」丁尚武把菸灰敲進搪瓷缸,語氣有點像在班子會上兜底,不像反駁,倒像是在替文件訴苦。

  「寫是寫,落不到人身上就懸。」李樂笑了笑,「你把一個鄉一年的替代產業寫成發展林果、擴大養殖,報表上增長百分之幾,老百姓看的是今天下井明天能不能拿錢。結構不調,報表再漂亮,福興壠那種洞子封十個長十個。」

  窗角那團冰花化掉的水痕順著舊塑料條往下滴,答、答、答。

  丁尚武嘆了口氣,「你剛才講,麟州的雙重結構,怎麼說?」

  李樂把茶杯擱在桌角,兩手在桌面上分了兩撥,像在地契上劃界。

  「經濟結構,一邊是現代能源工業,一邊是小農農業。能源側是煤炭開採、洗選、蘭炭、電力、煤化工,農業側是黃土丘陵旱作、風沙草灘畜牧、糧食和蔬菜,商品化、機械化、加工鏈都弱。」

  「收入結構,一邊是和煤產業相關的人均收入,一邊是純農村農業的收入,數據你比我清楚,兩者是幾比幾?」

  丁尚武想了想,「去年......五比二。」

  李樂手一攤,「看,這就是,而且內部也不均勻,近礦村拿占地、運輸、務工、補償,遠礦農業村主要種地。於是表面全縣是富了,可內部分成了煤村、城郊、能源服務業和純農區、山區兩套收入邏輯。說個笑話,就是我一千,和比爾蓋茨加一起,就是平均五百億。」

  丁尚武笑了笑,「你這比喻,也對,還有麼?」

  李樂繼續道,「還有,就是要素雙重,資金、人才都往煤走,農業卻被抽空,畢竟能源項目利潤高、回款快,吸走本地資金、司機、青壯年、技術員、土地指標,都被這塊兒拿走了。」

  「傳統農業投入大、周期長、比較收益低,如果沒有財政反哺,就會變成附屬經濟,被邊緣化。」

  「最後,就是財政雙重,麟州年財政收入李,有多少是能源產業給的,有多少是農業給的?這裡面大伙兒都清楚,煤價高的時候都高興,萬一煤價下去了呢?」

  丁尚武聽著,手裡的煙嘬的都慢了幾分,這類話從材料里看是「農民增收渠道單一」,從李樂嘴裡聽,卻帶著一股子膻熱。

  「你這套要是上會,」他半開玩笑,「有人得說你拿名詞嚇人。」

  「你也說要是,說也是你說,」李樂笑笑,「說到底一句話,這種結構的失衡不是因為人壞,是因為門少。門少了,壞人就在門洞裡支張桌子收過路錢。」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話到這兒,丁尚武把先前那句撿起來,「那,你剛才說的勢,到底長什麼樣?」

  李樂靠在椅背上,長腿在桌下換了個方向,免得頂著榆木桌腿,他望著窗外在玻璃上結的那層薄霧。

  「你琢磨,如果一個人面前兩條路。一條合法,可要年齡、要學歷、要體檢、要培訓三個月、要月考、要等編制和合同,走完一圈半年,家裡鍋早幹了。」

  「一條非法,今天下井,上井點錢,三百到手,白面下鍋。他選後者,你別先罵他沒道德。結構沒給他第三個選項,他只能二選一,選了看起來不道德的,其實是不體面環境下最不虧的。要改的不是人的道德,是結構給不給人選項。」

  「而勢,就是那個選項本身,可見、夠得著、走得通。比如無煤鄉有地有棗有羊,可收購、冷鏈、品牌、貸款、合作社、電商全接上,一筐棗能賣過一噸煤的零頭,誰還鑽福興壠?」

  「比如年紀大的進不了正規礦,可礦區運輸、矸石場看護、復墾苗圃、監控室打雜、食堂擇菜,這些設本地優先、低門檻再培訓,日結變周結、周結變月結,他就有正經營生。」

  「勢養成了,黑窯就不再是不得已的活路,而只是一樁純粹的犯罪。到那時候,法才好使,一抓一個準,抓完也沒人補趙德貴的位子。」

  丁尚武輕輕「嘶」了一聲,像被熱茶燙著。

  「你覺得縣裡,現在能造起來?」

  「不能,」李樂說,「縣裡的角色不是造勢,是守勢、調勢。權力不能直接變出飯碗,你發個紅頭文件,地里不會自己長出現金,可權力能防止勢被人為撕成兩半,我打個比方.....」

  說著,把凳子往前拉了拉,離桌子近了點兒,拿起兩個人的茶杯,一左一右對著擺。

  「你看,加入把塬上所有村子都擺在一張桌上,每個村面前一個碗。有煤的碗,底下接著一根管子,煤挖出來,錢嘩嘩往裡淌。」

  「無煤的碗,得自己拿手端,靠天,靠雨水,靠客商來不來。你說那碗飯怎麼吃?一個碗滿了往外溢,另一個碗空著咣當響。人要往有飯的地方去,這是腿的事,不是心的事。」

  「那你說,這勢怎麼調?」丁尚武問。

  「這不是調水。」李樂在兩個杯子之間比劃了一道線,說,「是修渠。有煤的鎮子,渠已經修好了,礦權、交易市場、鐵路、公路、電網。」

  「但,沒煤的鎮子的渠沒修,你得把渠修過去,水自己流。」

  「可,修渠要錢。」

  「是要錢,可修渠的錢,跟發救濟的錢,不是一個性質,救濟花完就沒了,渠修好了,每年都能過水。」

  李樂頓了頓,又說,「可這裡面還有一層。你看有煤的鎮,這幾年日子好過了,鎮上的人開始看不起沒煤的。這種看不起,不是個人品質問題,是評價體系的問題。」

  「怎麼講?」

  李樂回道,「有煤的鎮,一個年輕人,進礦上班,一個月掙三五千,在鎮上蓋房,娶媳婦,抬頭挺胸。」

  「無煤的鎮,同樣的年輕人,種地,打零工,一個月掙不到一半,相親的時候人家先問,在哪兒掙錢,有沒有好飯碗?這就叫煤本位的評價體系。」

  「這套體系一旦成了,有煤的人看無煤的人,天然矮一頭。無煤的人自己也覺得自己不行。這種心理上的勢差,比經濟上的勢差還難填。」

  「所以,這不是懶不懶的問題,也不是好人壞人的問題。是結構沒給人選項。」李樂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要改的不是人的道德,是勢,就是那個選項本身變得可見、夠得著、走得通。」

  丁尚武手指頭夾著煙,琢磨著,就那麼讓它在指間慢慢燒,「你這話,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郭浩。」

  李樂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獻安鎮的書記,幹了七年鎮長,他來我辦公室匯報過幾次,話里話外就是獻安沒煤,留不住人,想請縣裡給點政策。我當時聽了,沒往深里想。現在看,他缺的,就是你剛才說的那條渠。」

  「那你得讓他看見渠。」

  「怎麼看見?」

  「你讓郭浩過來,把獻安的底摸一遍。地有多少,人有多少,特產有多少,缺什麼,要什麼。然後你讓他拿出一個方案,不是寫報告的那種方案,是能落地的那種。你給他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告訴他,縣裡不給他錢,但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把獻安的東西,變現的機會。」

  丁尚武看了李樂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人,繞了這麼大一圈,最後還是回到買賣上。」

  「買賣不丟人。」李樂也笑了,「買賣是渠。你想讓水過來,不能靠喊,得把渠修過去。渠修好了,水自然流。流到哪兒,哪兒就有活路。」

  「行。」丁尚武把茶杯端起來,「這事我記下了。」

  夜更沉。書房那盞檯燈罩子發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書櫃玻璃上。

  丁尚武忽然轉了話頭,像從文件堆里猛然想起個私下疑問:「你那個荊師兄,看大後路說雙砂抱明堂、子午線被壓、水口關欄被破。這玩意兒,你到底信不信?」

  李樂把手裡剩的半杯熟普喝完,杯底沉著幾片老葉,他笑笑,不是敷衍,也不是較真。

  「信不信,荊師兄自己都講存而不論,更不較這個真。但他有句話在理,一方的血氣不能只在一處淤著,也不能只往一處涌。」

  「麟州還有一根看不見的筋,斷在有煤鄉鎮和無煤鄉鎮之間。治法不同,道理一樣,斷處不能空著,空著就要長東西。長的不是水泥,就是雜草。要麼是趙德貴,要麼是別的什麼德貴。」

  丁尚武被最後這句釘住了,半晌沒說話。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眉頭擰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打開的地形圖上。

  圖上的等高線密密麻麻,有煤的區域用紅筆圈著,集中在岔口、柳集、安豐幾個鎮,無煤的區域大片空白,像一片被遺忘的荒原。

  「法有終章,術有封頂,勢沒有。」李樂順著丁尚武的目光瞧過去,嘀咕道,「縣裡要是能裝著勢這個字,知道有煤鄉鎮吃的是租,無煤鄉鎮缺的是門,租會吃完,門要常開,那麟州這根筋,就算斷過,也還能接上。」

  丁尚武回過頭,看著他,「你這說法,上會真沒人敢全接。法、術、勢三字一擺,有人聽成權術,有人聽成空話。可你把它落回煤井和村口,倒比報告好懂。」

  「獻安、順平、柳坬,這三個鎮,基本沒煤。獻安還有點底子,順平和柳坬是真窮。順平和柳坬的書記鎮長我也得找他們來聊聊。」

  「不過,無煤的鎮,你讓他自己修渠,修不動。得有人先挖第一鍬。」

  「可以,回頭我錢總,把萬安周邊可本地化的崗位、可本地採購、可開發項目列個單子。」

  丁尚武笑了笑,「得,這又繞回萬安了。」

  「沒辦法,萬安需要拿到社會牌照。」

  「要不,你再多想想,還有啥能緩解這種結構性失衡的路子。」

  「那你得給我諮詢費。」

  「為了家鄉建設......」

  「那什麼,天不早了,我得回了,走了啊。」

  「誒誒,我送送你。」

  「不用,您留步,」說話的空,李樂已經出了書房,和折盈說,「盈姐,我走了.....」

  「淼弟,再坐一會兒。」

  「不了,不了,呵呵呵。」

  「我送送你,丁滿,你叔要走了,趕緊過來......」

  透過水痕遍布的玻璃窗,瞧見李樂的背影,丁尚武笑了笑,翻開本子,把「法立界、術補縫、勢開門」七個字寫下,又在「勢」旁邊批一句,有煤吃租,無煤開門,租盡門不閉。

  。。。。。。

  李樂走了,丁尚武還沒動,坐在那抽菸,檯燈罩子把光攏成一小片,照著他半張臉。

  一根煙抽完,他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吱呀一聲。

  李樂剛才那些話,還在書房裡沒散盡。

  法、術、勢。三個字,李樂是掰開了揉碎了講的,每一個字都落在麟州這塊地界上,落在那些溝溝坎坎里。

  丁尚武在基層待了二十多年,從公社幹事到鎮長,從鎮書籍到縣裡,聽過的理論、學過的文件,摞起來能塞滿半間屋子。

  可李樂今天說的這些,不在任何一份文件里,也不在任何一次培訓的講義上。

  那小子把趙德貴那攤子爛事,把福興壠那幾十條人命,把大後路村那些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頭們,把孟老頭那一盅五糧液灌下去之後吐出來的實話,全都擰成一股繩,拴在了「社會牌照」這四個字上。

  那些話,他聽懂了,但聽懂比沒聽懂還累。

  趙德貴的事,封條貼了,人抓了,鎮上寫了匯報,縣裡掛了號。表面上乾淨利落,該辦的人都辦了,該堵的洞也都堵了。可丁尚武心裡一直隱約覺得哪兒不對勁,像一覺睡醒嘴裡那股味,不是病,又實打實膈應人。

  李樂今晚把那層膈應挑明了:封條管得住井口,管不住村口;通告暖不了肚子,更給不了來路。

  他對著牆上的那個縣地圖,盯了好一陣。

  社會牌照。

  他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上頭領導的講話里有過類似意思,什麼「企業要融入地方」「履行社會責任」,可那都是文件里躺著的詞組,念完了就歸檔。

  今晚李樂把它從文件里拿出來,經過他的嘴說出來,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是道理,是風險。

  縣裡這些年,不少企業。有張揚的,礦門口豎著幾丈高的招牌,恨不得全縣都知道他有錢,有摳門的,村路軋爛了不吭聲,礦工工資壓到最低,出了事連醫藥費都拖。

  萬安不一樣,夾著尾巴,報表不聲不響,安評環評分管分拿,國企民企兩頭不得罪,把自己匿在這片煤海之下,但那是做給外人看的,明眼人、內里人,其實都清楚,在麟州,藏著怎樣的一個龐然大物。

  產量、洗選、煤化工、鋼鐵、礦山、新能源.....特麼誰碰誰知道。

  而這個大物,還正處在從大到強的過程中,於是,眼下,通過趙德貴的事兒,李樂藉由社會牌照,說出了那個風險,那個由負面情緒產生,尤其是在麟州經濟出現結構性失衡的加持下人們在心裡想的那三個字,憑什麼。

  丁尚武心裡清楚,麟州這地方,煤就是命。有煤的鄉鎮,礦車一響,錢就像水一樣從地底下湧出來;沒煤的鄉鎮,守著黃土梁,棗子爛在地里也沒人收。

  這種落差,不是一紙文件能抹平的。

  李樂說這叫「結構性失衡」,丁尚武覺得話說得文了,說白了就是:有人吃席,有人聞味兒,聞味兒的人看吃席的人,心裡總會有那麼一句,憑什麼?這世上,最具煽動性的,從來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講,而是「憑什麼」。

  這仨字不用教,是骨頭裡帶的。

  平日裡,這三個字能壓在心裡,一旦鍋底見了天,米缸空了底,拖欠的工錢要不回來,老人住院墊不出押金,窮日子裡自己就長出來。

  這就是人性。

  這句話就會從心裡爬到臉上,從臉上變成拳頭,從拳頭變成別的什麼。

  李樂今天來,不是給他上社會學課的。那小子繞了那麼大一圈,從福興壠繞到大後路,從大後路繞到獻安,又從獻安繞到全縣的結構性失衡,最後落在萬安願意改善這個情況上。

  丁尚武當時聽著,心裡覺得順理成章,可這會兒書房安靜下來,菸頭明滅之間,他忽然覺得那「順理成章」底下,還壓著一層東西。

  起去年在市里開會,省里來的那個專家講區域均衡發展,講資源型地區的轉型路徑,講國家戰略將會從效率優先轉向兼顧公平。

  那些話,他都記在本子上了,可當時沒往心裡去。

  現在想起來,李樂今天說的那些,跟那個專家講的方向,嚴絲合縫。但李樂沒有提國家戰略,沒有提政策文件,只是說萬安要拿社會牌照。

  「可那個牌照拿下來之後呢?」

  丁尚武把菸灰彈了彈,落在搪瓷缸邊上,沒彈進去。

  李樂那人,從來不干"買保險"的淺活。

  法、術、勢,他嘴上借古人詞兒,實則一層層往深里遞。

  法立界,封窯抓人,這是安監國土的活。

  術補縫,萬安把周邊放進自己邊界,省的是將來停工整改公關的錢。

  可勢這一層,不是萬安一家討安穩了。

  到那份上,社會牌照還在其次。更深的,是制度認你、認知認你,萬安在麟州不是"辦了採礦證的企業",而是地方生計的一部分。

  上面講區域均衡、資源型城市轉型、接續產業,萬安這麼幹,不喊口號也暗合路子,下面老百姓得實惠,不覺得你發煤是發善心,覺得本來就該這麼過。

  合法不合法,從「政府批不批」變成「日子離不離」,這比一紙採礦證牢得多。

  資源有挖完那天,若把人、路、單子都織進當地,萬安的根就不是打在煤上,是打在縣鄉村三層土裡,是扎在人心裡、扎在制度里、扎在一種被普遍接受和認可的秩序里。

  真到煤價落、井巷老的時候,別人是資源枯竭、工人分流、信訪成堆,萬安是周邊還認你、替代活兒還養人,轉身也轉得動。

  那種存在,那種合法合理性,比任何規章都管用,比任何紅頭都結實。那是一種被歷史、被現實、被千千萬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反覆確認過的「理所當然」。

  丁尚武把煙按進缸子,嘶的一聲。

  於是,他又想李樂這個人。

  坐自己對面,圓寸、清秀,端著熟普說默頓、說失范、說機會結構,跟扯閒篇似的輕巧,可捋到底,是要萬安在麟州不靠權勢壓人,靠「讓大家覺得有你更好」。

  那小子沒笑,也沒特別嚴肅,就那麼平平淡淡地說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那句「地下龍筋斷,土木工程接,地上人脈斷,就業收入接」。

  剛才只當比方,這會兒越想越深。

  那個荊明的考古學教授,他的羅盤校的是地脈,李樂這套校的是人脈,一個看子癸丑艮,一個看有煤無煤。

  越琢磨,越對李樂這個已經無數次打破自己認知的年輕人的思想、格局和見識高度感到不解。

  他怎麼能那樣呢?

  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把法、術、勢三個字串在一起,往麟州的版圖上一放,就把一個縣的資源型經濟轉型、一個大型企業的戰略定位、一個社會的結構張力,全兜進去了。

  丁尚武這輩子見過太多聰明人。

  有會算帳的,有會看人的,有會抓機會的,有會在文件字縫裡找空間的。

  可那些人,都只會在一個層面上想事。會算帳的算不到人心,會看人的看不透結構,會抓機會的抓不住勢。

  李樂不一樣。他看的是結構,是勢,是格局,是高度,是那種把帳本、人心、制度、歷史全都疊在一起之後才能看見的東西。

  他今天來,不只是給萬安拿一張社會牌照,他是要給麟州這一塊地方,開一扇門。

  一扇讓煤挖完之後,還能繼續往下走的大門。

  那扇門開好了,萬安就是門的一部分。

  到那時候,萬安的存在,就不再是「憑什麼」的靶子,而是「幸虧有」的答案。

  李樂走之前,一句「天不早了,我得回了」,說得輕飄飄,可他丁胖子這一夜,怕是睡不踏實了。

  拿起筆,在本子寫著的「法」、「術」、「勢」的「勢」字旁邊又寫了半句,不修渠,水不自來,渠成,萬安非萬安,麟州亦麟州。

  寫完自己看看,嫌文氣,隨手劃掉,改成,萬安不缺合法手續,缺的是讓周邊人覺得它該在那兒。

  盯著這行字看了半晌,把本子收進抽屜。

  心說,李樂走這一趟,表面看是怕福興壠的事兒反覆,實則給他丁某人把縣裡那本「有煤無煤」的帳,換了個算法。

  法管不許,術管不鬧,勢管不必再鬧,到「不必「」二字,企業是理所當然,地方是長治久安,上頭講均衡轉型也算有了落點。

  明田先找郭浩,再把順平、柳坬兩個一把手叫來,萬安那邊列單子。

  渠先挖一鍬是一鍬,總比等溝里人再問那句「憑什麼」強。

  關燈,走出去。

  折盈已經收拾完了,坐在堂屋那張布藝沙發上織毛衣,電視開著,放著湘台的大明1566,正演到嘉靖和黃錦聊天。

  嘉靖說,「可說到底,這個世上,真靠得住的就兩種人,一種是笨人,一種是直人。笨人沒有心眼,直人不使心眼。對這兩種人朕就不計較,也不跟這兩種人使心眼.....」

  丁尚武站住,皺著眉看,

  「誒,聊完了?」折盈抬頭看他。

  「聊完了。」

  「聊的啥?」

  丁尚武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把腳擱在茶几邊上。

  「不只是聊,」他說,「是點。」

  「點什麼?」

  「點一盞燈,」丁尚武偏過頭,看著折盈,「他點了盞燈,能不能亮起來,看我怎麼接。」

  折盈手裡的毛衣針停了一下,又繼續織起來。

  「那你就接,淼弟不會害你。」

  「嗯。」丁尚武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在想,老李家在麟州多少年了,垣上那個老宅,那些磚雕,那些瓦,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樣一樣,都在李樂身上顯出了形。

  這小子平時嘻嘻哈哈的,可內里那根筋,跟他那老宅的脊梁骨一樣,硬著的。

  垣上老李家,下一代的頂門人。

  嘖嘖嘖,這個碎皮娃。

  。。。。。。

  塬上的夜風撲面而來,李樂把棉服帽子扣上,手插在兜里,踩著凍硬的土路往老宅走。

  頭頂的月亮比前幾天圓了點兒,亮堂堂的。

  走道路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丁尚武家的窗戶還亮著,暖黃的光從窗簾縫裡漏出來,在院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上抹了一道淡金。

  李樂想起剛才說的那些話。

  有煤的鎮和無煤的鎮。有證的和沒證的。有路子的和沒路子的。這個縣就像一個巨大的棋盤,棋子擺在不同格子裡,有的格子底下有煤,有的格子底下是空的。

  可棋盤本身不平,有煤的格子被托得高高的,無煤的格子陷下去。

  人往高處走,是腿的事,不是心的事。

  他又想起荊明在井下說的那句話,斷處不能空著,空著就要長東西。長的不是水泥,就是雜草。

  趙德貴就是雜草。小趙德貴,也是雜草。

  轉過身,繼續往老宅的方向走。

  路過那家以前晨練時候給自己當陪跑的狗子的家門口,大門換了,門縫也沒那麼寬了,頂多一個拳頭大小。

  李樂左右瞅瞅,上前一步,站定,對著那道門縫,深呼吸,張嘴便開罵,「唔~~~汪汪,唔,汪!!!」

  一秒不到,不知是幾代目的看門狗,從院裡奔到門縫邊,一邊扒拉門,一邊回罵,「汪汪唔汪汪!!」

  小李禿子自不能認輸,也罵道,「汪,汪,你哇嗚,汪汪!!」

  引來更大的反彈,裡面那隻,罵的更髒了。

  李樂嘿嘿笑著,指著門縫,「你出來啊,你出來啊!!」

  「汪唔,汪唔!」

  「出不來,急死你!桀桀桀桀~~~~」

  「恁個球錘!大半夜不睡覺,嚎個驢P!!!」

  院子裡忽然燈亮了,李樂一瞧,轉身,抬腿,撒丫子跑啊,「通通通」的腳步聲傳出老遠。

  一路跑到老宅門口,大門虛掩著,裡頭透出燈。

  李鐵矛在堂屋裡守著電視,聽聲音是戲,咿咿呀呀地唱著什麼。

  李樂推門進去,李鐵矛從電視上抬起眼,「呀,回來了?」

  「嗯。誒,大爺,這戲今兒唱的哪一出?」

  「《三娘教子》。你剛才在道上又逗老七家的狗了?」

  「咋?您聽著呢?」

  「聽著呢,隔著幾堵牆都聽著了。」

  李樂嘿嘿一樂,「那隻狗太橫,我治治它。」

  「跟個畜生鬥氣,那點兒出息。」

  「呵呵呵,玩兒呢。」

  「丁尚武那邊,吃的咋樣?」

  「挺好,雞魚肉蛋的,跟過年似的,」李樂脫了外套,在椅子上坐下來,順手倒了杯熱茶,「誒,大娘呢?」

  「她回屋了,冬天,睡得早。」

  「哦,荊老師和許老師呢?」

  「他倆剛陪我聊了會,這也回屋了,說是早睡,明天還要去礦上。」

  「嗯,早睡早起,」李樂點點頭,「誒,大爺,我問你個事。」

  「你說。」

  「咱岔口這鎮子,以前也窮過。那時候,咱靠什麼活?」

  李鐵矛笑了一聲,笑裡帶著一股子舊年月的酸澀。

  「靠什麼活?靠地,靠天,靠出門做工。就像我,平日在家伺候地,閒時候就去建築隊幹活,也在騾馬隊趕過牲口。遠前岔口也沒煤,煤是後來才挖出來的。沒煤的時候,大家都一個樣。」

  「大爺,那你說,現在要是煤挖完了,岔口怎麼辦?」

  「怎麼辦?」李鐵矛拿起大桌上的煙盒,李樂湊過去給點上,李鐵矛夠著火,嘬了兩口,抬起頭,說道,「其實,我跟大泉那時候就聊過。」

  「您和大泉哥咋說的?」

  「那時候煤剛挖出來,個個說好,我就跟大泉說,這東西跟果樹不一樣。果樹今年結了,明年還結,後年還結,只要樹在,年年有個盼頭。」

  「煤是啥?挖一車少一車。你今天挖得猛,明天就挖不著。這東西,不是過日子的營生,是發財的營生。」

  李鐵矛把煙從嘴裡捏出來,在指間掐了掐,「可呢娘,你大奶奶說過,人發財之後,最怕的就是把錢當本事。錢是運氣,本事才是自己的。」

  「咱岔口有些人,這幾年手裡錢一多,頭就暈。買汽車,買大房子,頓頓館子,婆姨娃娃穿戴得跟城裡人一樣。呢瞅著就替他們捏把汗。汽車會舊,房子會塌,錢會花完。你把錢都變成這些東西,哪天煤挖不動了,你拿啥過日子?」

  「那大爺你說,該咋辦?」李樂問。

  李鐵矛把腿在椅子上盤起來,挨著大桌,說道,「要我說,就辦三樣事。」

  「頭一樣,把錢變成地。地是最實在的東西。你買地,哪怕不種糧食,栽上棗樹核桃樹,十年八年之後,樹大了,果子年年都有。果子賣錢,樹又不用餵草料,不用交保險,颳風下雨它自己受著。這是給後代留的活錢。」

  「二一樣,把錢變成技術或者手藝。你出去學個本事,什麼焊工電工車工的,啥都行,要是精門兒的,就學些有門檻的,不好學,但走哪兒都有人要的本事,學到手裡,別人拿不走,年成好壞都餓不死你。」

  「三一樣,把錢變成學問,讀書。供娃上學,上中學,上大學,有那個腦子就一直學,學了就有路。那時候,你爺叫我讀書,給我安排進邊區中學,我沒聽他的,沒什麼文化,吃了多少虧?娃要是學了文化,就不一樣,學問越高,心裡越有底。咱老李家也有家訓,凡族中有好學上進的後輩,不耕,不牧,不商,不軍,不工,全族供養,讀到無可讀為止。」

  說到這兒,李樂開始找後帳,笑問道,「大爺,您都這麼說了,那那時候安排春兒去長安讀書,您咋還不願意呢?」

  「我不是看春兒不是讀書的那塊料麼,她要是有你一半兒還說啥?」

  「那現在呢?春兒都讀完研究生了。」

  「那是她自己開竅了。」

  「噫~~~~~」

  說到這兒,李鐵矛抬起眼,看著李樂,「還有一條,淼,你記著,別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你把錢全投在一個行當上,那叫賭,這行當不行了你就全完。把錢分開放,這邊放點,那邊放點,這邊垮了,那邊還能接著過日子。」

  「咱們家老輩就是這麼分的,各房的娃三歲開始先啟蒙,一般到十歲,就能看出是不是讀書的料,要是,就送去繼續讀書,不是,看天賦,身強力壯的學武從軍,老實本分的去務農,算帳精明,會為人處世的去經商、心靈手巧的去學手藝。」

  「嘿,這不就是階梯選拔?」李樂笑道。

  「啥選拔不選拔的,就是讓各房別斷了營生,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李鐵矛叼起煙,深深吸了一口,「你大奶奶還在的時候,告訴我,人,要旱時備船,澇時備車,有錢永遠想著沒錢的時候,錢換東西容易,東西換錢,可就難咯。你難的時候,借錢就是借命,還錢,還的就是你的氣運。」

  「可有些人不懂這個理。手裡有一萬塊,恨不得明天就變成兩萬,後天就變成四萬。變不了就借,借了就還不上,還不上就傾家蕩產。」

  「錢這東西,看著是死的,其實是活的。你把它撒出去,它長,你把它攥在手裡,它爛。可你也不能撒太狠,撒太狠了收不回來。撒一半,留一半,撒出去的那一半,種在地里,長出來,留下來的那一半,擱在柜子里,下雨天不愁。」

  李樂眨麼眨麼眼,「那,我大奶奶還說啥了?」

  李鐵矛把菸灰彈在煙缸里,磕了磕菸頭,「興許有吧,我都忘了。」

  「不過,說到底,就算煤挖完了,日子還得過。只要手裡有地,有手藝,有學問,有存糧,你就不怕。怕就怕你把這幾樣都換成了一樣東西,那這樣東西一沒,你就啥也沒了。」

  電視裡秦香蓮還在唱,聲音壓得很低,唱腔里滿是苦情。

  李樂點點頭,「大爺,你這話,開會都能當報告念。」

  李鐵矛嘬了口煙,嘿嘿一笑,「念啥報告。呢就是個種地出身的老漢,說的都是莊稼話。」

  他把煙屁股摁滅在煙缸里,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菸灰,「行了,天不早了,我去添塊煤,你也早點歇。」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補了一句,「你那倆娃,以後別光讓他們念書認字,也得教他們一樣實在的。哪怕是種菜呢,哪怕是釘個板凳呢,當個愛好也行。哦,對,你大奶奶還說過一句。」

  「啥?」

  「書上的東西是給你指路的,手裡的東西才是給你吃飯的。」

  說完,李鐵矛掀開棉帘子出去了。

  棉帘子落下來,晃了兩晃,堂屋裡又靜了。

  李樂把杯中茶喝完,起身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黑沉沉的老院子,月光落在地面上,灑了鹽一般。

  腦子裡轉著李鐵矛剛才那幾句,地、手藝、學問,別把雞蛋擱一個籃子裡。

  樸素得像土,可拿它來量一量剛才跟丁尚武說的那些,法、術、勢,竟然句句都合得上。

  李樂笑了笑。

  聽過太多大詞,到頭來,最管用的道理,可能就是剛才,大爺盤腿坐椅子上,跟他聊的這幾句。

  。。。。。。

  李樂上樓,路過客房聽了聽,荊明打著呼,許中梁那邊沒聲音,這才進了自己屋。

  聞了聞身上沾的菸酒氣,李樂把外面的一副脫了,用衣架掛走廊過道的樑上吹吹味兒,回屋從盆架子上拿了毛巾肥皂去了衛生間。

  再出來時,一身通紅,跟水煮過一遍似的,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做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回了幾封郵件,又把改好的發言稿給惠慶發過去,之後,手一點,進了燕大經濟所的資料庫。

  (諸位讀者老爺可有認識此物?今天被娃學校請家長 班主任大人告娃的狀兩件,一、午休不休息,組織班裡人員在學生會小庫房打樂高麻將,一毛一把,如下圖 被抓時 校服衣兜內 作案工具 二、給同學販賣學校課桌內飼養桌寵小烏龜 進價三元,售價十塊,只接受現金交易 另包售後活三天 以及售賣散裝龜糧 我說家裡的龜糧最近怎麼少了一包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