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7章 結構性失衡和法、術、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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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興壠那邊,怎麼定的?」

  李樂捧著茶杯,茶葉在杯底打著旋。

  想了想,把井下補龍筋用地質地層的說法,土木工程施工的技術,挑挑揀揀的給說了。

  什麼紅岩斷縫三十幾米,瞬變電磁低阻帶零點八米寬、十二到十八米深,和第三排錨杆前交叉點重合,什麼方案分三段,泄壓孔先放氣,花管雙液注漿,水泥水玻璃,水灰比零點八到一比一,水玻璃波美度三十到四十,什麼跨斷口鋼筋混凝土拱形鎖口,硫鋁酸鹽水泥,塞體不小於五百。

  最後說道,頭一筆百來萬的費用,萬安礦業的特級資質工程隊明早進場。

  「你說,荊老師還拿羅盤校了一遍?」

  「羅盤和物探一塊兒指路。他講坎陷艮止,許中梁講低阻帶錯斷,翻譯過來一回事。古人用糯米石灰,咱們用水泥水玻璃,工具換了,病不變。嗨,這不是新法子老傳統一起用麼,總得有一個管用的吧?」

  丁尚武笑了笑,沒再接羅盤的事。

  他聽李樂說起福興壠的處理像聽匯報,之後聽大後路村,才像聽門道。

  李樂說孟老頭,說德貴橋、橫溝、建築垃圾,說白瓷磚小樓封條,小廣場一排老漢曬太陽;再到老馬家館子,孟老頭一盅五糧液下肚,說福興壠一天三百日結,正規礦年齡、文化、體檢、技術證全卡,按月發餉,黑窯下井點錢。

  說趙德貴早先拉電修橋送米麵,後來盜採抽成,死人賠錢快,家屬拿錢閉嘴,說封了福興壠,村里人不是少個黑窯,是少個來錢口,開春閒下來,保不齊再出個張德貴、李德貴。

  「孟老頭有句話,」李樂把杯子擱下,「窮比死可怕。死是一次性,窮比死先進門。你拿文件封井,拿通告貼牆,不解決他鍋里水,他明天還找別的井。地下龍筋斷,注漿錨索接;地上人脈斷了,不接,遲早再把井下帶裂。」

  丁尚武跟李樂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知道李樂繞再大的彎,最後都奔著一件事去。

  他不吭聲,一是他這人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練出了一副「緊睜眼慢張口」的做派,二是他知道李樂自己會說,三是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李樂到底想說什麼。

  大後路村的事,趙德貴被抓之後,丁尚武心裡一直想著。

  鎮裡報上來的材料他看了,郭浩也來匯報過,可那都是官面上的話,漂亮是漂亮,可真正村里人怎麼想,地里還有沒有人刨食,年能不能過下去,材料上看不出來。

  李樂去了一趟,吃了頓飯,跟一個能說話的老頭聊了半晌,這些話比材料值錢。

  可大後路是獻安的地界,縣裡專項清查已經鋪了,封條、通告、舉報獎都上。這是萬安想伸手?伸到哪一層?

  正琢磨著。

  「飯好了,來上桌,吃飯.....」折盈推門進來。

  「先吃飯,」丁尚武站起來,把菸灰缸里的菸頭倒進垃圾桶,又拿抹布擦了擦桌面,「邊吃邊說。」

  折盈把一盤紅燒肉擱在桌子正中,碗底在桌面上一磕,「咚」的一聲,油亮亮的肉塊在碗裡顫了顫,琥珀色的湯汁掛在肉皮上,燈一照,泛著蜜蠟似的光。

  李樂吸了吸鼻子,「嘖嘖嘖,盈姐,這紅燒肉,得燉了兩個鐘頭吧?」

  「兩個半,」轉身,從丁滿手裡端來燉的魚,「魚是今早讓人從紅柳淖那邊帶過來的,活蹦亂跳的,你看這眼睛,還亮著呢。」

  魚是銀鯽,本地號稱「賽老鱉」,一斤半上下,身上劃了幾道斜刀,鋪了薑絲蔥段,澆了豉油,熱油一潑,蔥絲打卷,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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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後面煎炒熬燉,成盆成碗的端上桌,

  「夠了夠了,」李樂搓著手在桌邊坐下,「再弄就吃不完了。」

  「這才幾個,你們做,老丁,拿酒,這還有個素菜,馬上好,」折盈又進了廚房。

  邊上,丁滿被支使得來回端碗筷,人像根濕麵條,端盤子手都哆嗦,湯汁在碗邊打晃。

  李樂瞧著想笑,忍著。

  丁尚武從柜子里摸出一瓶西鳳,綠瓶的,長脖子,瓶身上的紅標籤被年月磨得發白。他擰開瓶蓋,酒香立刻在屋裡散開,帶著一股子糧食發酵後的醇厚和一點微微的窖泥味兒。

  「上次去你家,和三舅喝的鐵蓋兒茅,我這兒可沒那麼好的,就這個,嘗嘗,八幾年的時候,縣裡要搞什麼酒廠,去西鳳廠參觀取經,人廠里的招待酒,我給留了幾瓶。」

  鐵蓋兒茅?我家?李樂聽了,先是一愣,像是想起什麼來,搖搖頭,說,「嘿,這個也好,這個也好,更合口味。」

  落了座,桌上是粗瓷小盅,倒不像這邊家裡喜歡用的那種加厚玻璃杯裝白酒顯豪氣。

  「丁滿妳坐那邊,陪你叔喝,」丁尚武倒酒,先給李樂滿,再給自己滿,轉到丁滿面前只倒半盅,「你少來點,別學鎮上那些小混子,一口悶半杯,喝完滿桌子轉圈敬,像收糧款的。」

  丁滿應聲「哎」,雙手把盅端起來,腰剛直起一點又縮回去,像怕碰著桌角。

  李樂笑著接話,「丁滿現在進社會了,酒令得寬些。」

  丁尚武一旁,哼了一聲,沒反駁,端起酒杯,「來吧,先走一個。」

  第一盅碰過,丁滿端起自己那半盅湊熱鬧,一口下去,西鳳烈,喉頭一緊,沒熱先癢,「咳咳」兩聲,眼角發紅,連帶著肩膀聳起來,像被人從後頭拍了一巴掌。酒星子濺到袖子上,手忙腳亂趕緊掏紙巾。

  丁尚武眉頭立起來,「多大人了,一盅酒嗆成這樣。」

  「爸,我.....」丁滿拿袖口擦嘴,耳朵根先紅了。

  李樂把湯勺遞過去,又把自己跟前那碟涼調苦菊推到丁滿手邊,「行了,能喝酒不叫本事,能喝酒只說明肝功能還肯替你扛。真要用酒品看人,得先抽個血查轉氨酶,那比酒桌上水舌頭利索管用,吃菜,緩緩。」

  轉頭對丁尚武笑道,「你也別那套要求,真要拼酒,咱倆坐這兒就行,他負責清醒。」

  丁尚武被這句噎得樂了,手指點著李樂,「你倒是維護,這要是去場面,咋辦。」

  「場面自有場面的喝法,這不是在家麼,還要那麼多規矩幹嘛。」

  李樂又舀了一勺湯到丁滿的碗裡,笑道,「其實,外面的酒桌,就是一種服從性測試。」

  「啊?」

  「怎麼,不明白?」老李了指了指酒杯,「領導舉杯你乾杯,喝的是酒,是效忠儀式,在試探你的邊界,想知道你的底線在哪裡。酒杯一碰,等級分明,乾杯是忠心,養魚是叛逆,酒量不重要,關鍵姿態得到位。」

  「這話,你爸早晚也得給你說。之所以覺得自己必須去酒桌上證明你自己,還不是因為你在辦公桌上還不夠有分量?另外,服從不代表沒有自我,只是在當前的場景下,選擇最有利於自己的選項而已。」

  丁尚武看著有些迷糊的兒子,嘆了口氣,「行了,淼弟,這小子吃飯還沒搞明白呢,你給他說這些。」

  「這種事兒,不用教,自己親身經歷過幾次就明白了,」李樂看著丁滿,「那就說點兒你明白的事兒,你那個遠程無線路燈那事,現在到哪一步了?」

  丁滿聽見「路燈」兩個字,後背像被人塞了根棍。

  在他爹面前像被抽了半截筋,一說到項目,眼睛先亮,話也順了。

  「雛形有了。控制器用太陽能板充電,鉛酸蓄電池,主控我先用C8051那一類的開發板做原型......通信先用ZigBee自組網,幾個節點互相傳狀態,再通過一個GPRS模塊回中心......」

  「能看每盞燈的電壓、充電電流、LED驅動溫度,哪盞不亮、哪節電池欠壓,後台直接報警......」

  說著說著,手也抬了起來,開始在桌上比劃,「這個,不全依賴市電,光控加時控,後半夜車少人少,可以降功率......長安動力給的太陽能解決方案,板子配膠體電池,陰天按三天冗餘設計,LED驅動分開調光MPPT最大功率跟蹤,他們出樣品價,我們出控制協議......」

  「現在在給豐禾和長鐵精工的廠區,還有兩個地產項目小區裡的道路照明做示範點,效果還不錯。」

  「豐禾和長鐵精工的我知道,兩個地產項目?是哪兩個?」李樂問。

  「一個是長安城裡那個望江府,一個是曲江的玫瑰花園。望江府那邊已經裝完了,玫瑰花園正在調試,路燈和庭院燈一起的。」

  「合同簽了?」

  「簽了。望江府的合同是去年十月份簽的,恒基花園是十二月初。」

  李樂點點頭,拿起酒瓶,給丁滿的杯子裡倒上,「你們那個小辦公室,有多少人?」

  「十一個。大部分是我同學,還有兩個學弟,硬體兩個,嵌入式兩個,通信一個,測試兼現場安裝三個,我和另一個同學跑項目、寫方案、做標書。」

  丁滿說到「標書」有點虛,又補一句,「標書還不太會。」

  李樂點頭,「慢慢學就是,不過,十一個人,能同時跑兩個廠區兩個小區,不算糊弄。」

  「產品有雛形、有示範、有太陽能配套,就說明不是實驗室里養金魚。有市場前景。對了,宋襄那邊怎麼說?」

  「宋總那邊發過一次簡報,說等示範數據跑滿一個採暖季再評估。」

  「行。等示範做好了,給宋襄發詳細報告,別發那種什麼國內領先、填補空白的八股,發故障率、節電率、單燈改造成本、售後工時、陰雨天續航天數。市場要的是正向。」

  「他那邊通過了,我讓萬安礦業、長鐵鋼鐵、還有船舶那邊的在建園區找你做試點。萬安新工業場區、選煤廠都缺這個。」

  「嗯,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做。」

  丁尚武在旁邊聽著,他當然知道兒子這點事離不開李樂。

  長安動力的資金和光伏方案、豐禾、長鐵精工的廠區,哪一環都看李樂面子。

  等樂說完,丁尚武在旁邊端著盅,和李樂碰了一杯,一口乾了,「這事兒你別全算他本事。長安動力給資金技術支持,是看你的面,豐禾、陸總那邊兩個小區和廠區,是看你的面,要不然,連門房都未必讓進。」

  李樂擺擺手,「別啥都算我人情。丁滿自己過不過關,宋襄一眼就打回來。面子只讓門開一條縫,進不進得去看他自己。」

  聽到丁尚武老這麼說,折盈不幹了,拿筷子敲他碗邊,「聽聽,聽聽,人家淼弟是替小滿想的是怎麼長本事,你呢?半天不吭,一吭聲就打擊,這是你兒子,不是你手下的那些人,跟上衙門似的。」

  「我哪打擊了?」丁尚武把酒盅放下,一臉無辜,「我打擊他了?我要打擊他,根本不讓他搞這破燈。老老實實在電信機房裡,穩穩噹噹,風吹不著,雨打不著,他那專業,進國企多順。還有,那倆小區我是給人開發商打過電話的。」

  折盈橫他:「那倆小區是你聯繫的?你好意思往自己身上攬。那倆小區是丁滿自己跑去談的,合同都簽了,開始安裝。人地產老總咱麟州人,去現場看見丁滿面熟,多問一嘴你爸是不是丁尚武,人家轉頭給你打電話,你嗯一聲,知道了就掛了。別家爹托舉,你這叫不拆台就算積德。」

  丁尚武一撇嘴,「你懂啥。托舉?孩子自己沒那能力,托就托出毛病來。現在年輕人,一喝酒就談願景,一落地就缺零件。我不潑點冷水,他明天敢跟人簽全城智慧照明總包,後天變壓器爆炸他還在PPT上畫圖。」

  「不干那事你就不聞不問?」折盈把一盤爆炒腰花轉到李樂面前,「你那頂多叫不伸手,有時候連正眼都懶得給。人家淼弟今天問一句,娃高興得跟考試及格似的。」

  李樂看這兩口子拌嘴演戲,心裡默默笑了一下。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給巴掌一個給棗,抓著丁滿揉搓,嘖嘖,這一對兒狐狸夫婦。

  丁尚武那句「孩子自己沒那個能力,托就托出問題了」,說的是真話。折盈那句「別人爹都是托舉」,也是真話。

  兩句話摞在一起,就是在告訴丁滿,你爹可以給你搭橋,但橋搭好了,你得自己走過去。走不過去,別怪橋不穩。

  而丁滿,人坐在那兒,低著頭夾菜,耳朵根還是紅的,但嘴角微微彎著,李樂也看出來了,這小子不是沒聽出來父母在演雙簧,他只是懶得拆穿,看著靦腆,心裡比誰都明白。

  哎,這一家有一家的教育方法,一個猴兒一個栓法,可又想起自家那倆,想起李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李樂噫~~~~~的縮了縮脖子。

  轉頭對丁滿笑道, 「誒,聽見沒,你媽給你平反呢。不過你爸說的也對,事兒不能靠老子面子養著,得靠甲方復購。你那兩個廠區、兩個小區跑出數據,耗電、故障率、維護工時,按月出對比表,比敬甲方一瓶酒都強。」

  丁滿趕緊端起盅,「我……我敬您。」一口又幹了。這回沒咳,可眼圈還是因為酒勁泛紅。

  李樂等他放下盅,說,「示範點穩住,給宋襄發一份詳細報告。宋襄那邊若是正向評估,萬安的礦區生活區、新建廠前道路、選煤廠周邊照明,你可以先做樣板。」

  「鋼鐵、船舶那兩邊,也都在建園區和廠區,道路和堆場照明最怕線路長、查故障慢。你別想著一口吃成胖子,先打進去。練手可以,報價別學那些江湖公司,硬體利潤薄一點,後台服務按年簽,慢慢來。」

  丁尚武和折盈對看一眼,折盈給李樂滿上小半盅,讓丁滿再敬,說,「淼弟,你也別遷就他,這娃就是有點兒面,太軟。」

  李樂舉起杯子,碰了碰丁滿的盅沿,笑道,「面有面的好處。搞控制系統的,面一點不怕,就怕楞。楞人調燈,全小區一起瞎。」

  「還有,記著,以後別難為自己。項目不是酒喝出來的,是故障單壓出來的。你越怕敬酒,越把現場數據做漂亮,甲方自然找你。」

  「嗯,記得了,事兒上見。」

  「喲,這不挺明白麼。」

  酒過兩巡,折盈解下圍裙搭在椅背,另拿只小盅給自己倒了一點,湊過來敬李樂。

  「淼弟,老丁的事,我就不說了,你們交情,他心裡有數。我這杯替我們折家的姐弟敬你,娜娜那邊,沒你和大泉,現在還不定混成什麼樣,折衝以前在鎮上,整天跟一幫狐朋狗友混,喝酒打架的,進了萬安,也有個人樣了。」

  李樂笑著截她,「誒,盈姐,別這麼說,娜娜姐那是自己本事,我們頂多是給了個地方,事兒都是她自己闖出來的。」

  「折衝那邊,我可是也聽白總說過,八月份,煤制天然氣一期項目,魯奇爐安裝的時候,焊接火花引燃了堆料,是折衝帶頭衝進去滅火的。那一堆料要是燒起來,別說設備,整個安裝平台都得塌,少說損失上千萬。」

  「折衝當時在巡檢,第一個發現,沒等人喊,拎著滅火器就衝進去了。火苗躥起來兩層樓高,他硬是帶著人把火壓在萌芽狀態,自己胳膊上燎了一串泡。」

  折盈聽到這兒,臉上的笑收了收,說道,「嗨,他幹的就是安保的活,這不是應該的麼。」

  「那是冒險,不是應該。」李樂和折盈碰了一杯,咂咂嘴,「安保的活是看門、巡邏、登記,不是沖火場。他可以不沖,火著了報火警,等消防來,他沖了,是因為他覺得那堆料是萬安的,萬安的事就是他的事,這是責任心。」

  「嗨,最後不還是獎勵了?」折盈說道,「二十萬。回家還顯擺,說隊長獎金他拿大頭。我罵他臭顯,他說你不懂。」

  「那是他該得的。」李樂說,「我前幾天還和錢總說呢,精神可以提倡,但是得定個制度。類似這種情況,寧願設備損失了,也不能人出問題。」

  「設備有保險,沒了可以修,可以重新買,但是人要是出了問題,後悔都沒地方,人家裡老婆孩子不認先進個人那四個字。」

  「員工來上班,是掙薪水養家,不是給公司玩命。除去家國大義,工作上,責任要和薪酬對等,你給不到錢、給不到裝備、給不到預案,就別扯無私奉獻的閒淡,那叫耍流氓。」

  丁尚武咂摸這話,點點頭,「淼,你這句倒是務實。」

  李樂笑,「工作麼,捫薪無愧,隨薪所欲;薪儘自然涼透,薪資的薪。」

  一桌人都笑。

  丁滿也笑,眼睛卻往桌角自己那部手機溜了一眼。

  被丁尚武逮個正著,臉一沉,「吃飯看手機,什麼規矩。」

  李樂也看見了,擺手,「又不是外頭飯局,自家人,丁滿,去,有事兒接。」

  丁滿先看爹,後看媽。

  丁尚武嘆口氣,手朝裡屋一揮,「去去去,接去。別把腚溝子坐出火來,磨蹭半天。」

  丁滿「哎」一聲,捏著手機進裡屋。

  門帘一放,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就從帘子後面傳出來,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語氣里有種輕快的調子。

  折盈看著門帘,抿著嘴笑了一下。

  丁尚武把酒杯端起來,跟李樂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折盈,「都是你慣的。」

  「是,我慣的。」折盈眼皮都沒抬,「等你娶不到兒媳婦,我看你板臉給誰看。」

  李樂這人,平時不是怎麼很主動熱衷於八卦,但這會兒聽出味兒來了,把筷子擱下,湊近折盈,「嘿,我說呢。剛丁滿看簡訊,那眼神都不一樣——眼皮跳,又想笑,又怕被看見,這是,有動向了?」

  折盈抿嘴,像終於找著傳話的人,「差不多。從長安回來這幾天,半夜常煲電話。老丁是個木頭,還當兒子聊什麼技術上的事兒。」

  丁尚武不樂意,「什麼叫木頭。我問他,他說討論項目。討論項目半夜十二點還討論?長安那些人,難不成搞課題不分晝夜?我又不傻。」

  李樂又問,「哪兒的?說了沒?」

  丁尚武搖搖頭,「管哪兒的,最後得過家裡這一關。不能由著他來。好看不當飯,家室清白、自己上進,用現在話說叫不作,那就很好。」

  「我跟他媽得先摸情況,父母幹什麼、做人怎麼樣,口碑如何,在哪兒工作、自己收入穩不穩,家裡之前出沒出過事兒,經濟上的,法律上的,親戚之間是不是和睦,全家的健康狀況如何,體檢得有,別一見面就感覺對了,感覺這東西最不靠譜。」

  李樂笑,「得,您這是準備給兒媳婦全家做背調政審?」

  丁尚武滋溜一口酒,「背調未必不對。男的女的,頭腦一熱,就掉進坑裡的還少?最後給人養孩子的,結了婚就背債的,靠結婚還債的,或者兩家一合,一家變成扶貧辦的。」

  「我倒不是勢利,是見得多了。丁滿心軟,誰多說兩句就信。不把一道關,以後哭都找不著調。」

  「還是以前那種介紹的多好?兩邊父母、家境、祖宗八代都知根知底,哪怕條件一般,至少不藏著。自由戀愛,聽著好,多少人自由到最後變成了不自由。」

  折盈在旁邊拿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魚骨頭,沒接茬,但也沒反駁。顯然這話,她自己也有考量。

  「誒,對了,」丁尚武端起酒杯和李樂碰了一下,杯子到嘴邊,忽然想起什麼,把話頭一轉,「淼弟,你們家春兒也快了吧?」

  「誰?春兒?」李樂手停,皺了下眉,「我不知道啊?咋,你聽誰說的?」

  丁尚武有些意味深長,道,「上次,找大舅喝酒,聽他提過一嘴,說什麼,二毛一,姓秦,叫啥忘了,說可能過年要上門。」

  秦?部隊?二毛一?那不就是......里樂心裡一咯噔,想起那個咧著一口大白牙,笑起來像得了嘉獎一樣的秦川。

  想起前幾次給春兒打電話,那丫頭支支吾吾的。

  嘿,這對兒.......

  隨即,一種大龍開團,對麵團滅,自家拿了大小龍雙BUFF,卻聽到自家兩座門牙塔炮車兵給推了的破碎感油然而生。

  瞅著李樂的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撇嘴,丁尚武給折盈遞眼色,兩人抿嘴偷樂。

  裡屋門帘一掀,丁滿出來了,臉上的紅退了,嘴角掛著笑,明顯是剛打完電話,心情不錯。走到桌邊坐下,端起碗扒了兩口飯,發現碗裡多了幾塊紅燒肉,是折盈剛才給夾的。

  「打完了?」丁尚武問。

  「打完了。」

  「誰打的?」

  「一個同學,說項目上的事。」

  丁尚武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折盈給丁滿碗裡又添了勺湯,說了句「多吃點,瘦了」。

  李樂看著這一家三口,心裡那點被偷塔的陰鬱,慢慢的,更濃了。

  。。。。。。。

  一瓶酒,四四二,三人正好。

  吃過飯,折盈收拾大盤小碟,李樂要幫忙,被折盈一手擋開,「去去去,你和老丁喝茶去,這兒不用你。」

  丁尚武站起來,拍了拍李樂的肩膀,「走,我那有朋友寄來的普洱,什麼海島冰鋒的,嘗嘗去。」

  書房不大,一張最老式的那種帶抽屜的辦公桌,榆木書櫃幾組,玻璃發烏,裡頭一半文件盒、一半閒書雜誌,還有折盈塞進去的菜譜和丁滿大學教材。

  桌上一半兒報紙,一半兒帶字頭的文件,李樂搭了眼就越過去,這種東西,還是別看的好。

  丁尚武把茶水重新沏上,熟普,李樂捧著杯坐到桌對面。

  窗外天全黑了,塬上風一陣陣撞玻璃,冰花被屋溫溶成水痕,順著窗框往下滑。

  丁尚武先點菸,嘬了幾口,菸灰敲在搪瓷缸里。等茶出了顏色,他才說:「福興壠、大後路,你今天......剩下那句沒說的,是不是不能只管井口?」

  李樂笑了,沒言語。

  丁尚武把煙按在缸沿,想了想,「前年到今年,上面整頓關閉是小煤礦重頭,三萬噸以下要淘汰,陝蒙整合不低於三十萬噸,瓦斯治理、先抽後采、整頓關閉兩個攻堅戰,省里市里每月報表。可報表管不了村口肚子。」

  「樂平那邊出過事,非法小窯暴利,農民無田可種,最後靠種養殖替代,這路對,可慢,」他看李樂,「你想讓萬安摸這個?」

  「不是萬安干民政,」李樂抿了口茶,搖搖頭,「萬安把自己當採礦法人,只算煤價、安措、稅費,周邊遲早反噬,但人有了別的正路,黑窯就沒了源頭。」

  丁尚武點頭,他懂這套話落到文件里叫「礦區社會穩定、替代產業、農民增收」,可落到萬安這種企業,得有人肯把社區成本算進採礦成本。

  他問,「你這邊怎麼琢磨的?」

  李樂把茶杯放桌上,說了句,「不知道你聽過結構性失衡這個詞兒沒有?」

  「聽說過,」丁尚武點點頭,「這幾年上頭的報告裡常有人用,可這東西,到基層就換了個表現,GDP總量上去了,說結構優化,出事了他也說結構失衡。」

  李樂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這話,丁尚武說行,他說,不行,於是換了個意思,說道,「這東西,說直白點兒,就是人人都盯著同一張答卷,可發筆的人只給一部分人發齊整的,另一部分人發半截禿筆,還怪他寫不出字。」

  「哈,你這比方.....成,你繼續。」丁尚武笑了一聲,示意李樂接著說。

  「你看大後路就明白。」李樂抬手,指頭在桌面上畫了個歪圈,「這些年,電是誰拉、橋是誰修、五保戶過冬的煤是誰送、誰家老人住院誰先墊藥費、福興壠出人命誰連夜送錢上門?」

  「全是趙德貴。公家該管的公共服務,他拿私人的手補了,公家不想讓乾的盜採,他也拿這同一雙手幹著。」

  「這不全是壞事,也不全是好事,」李樂聳聳肩,「對村民來說,趙德貴不是單純盜窯頭子。拉電修橋,是鄉里該統籌的,送米麵、墊藥費,是民政和合作醫療該兜的,出事賠錢,是工傷、保險、救助該有的。」

  「可這些到了村一級,要麼財政薄,要麼人手散,要麼手續比命還長。舊秩序,生產隊、大隊、集體經濟那套,早散了,新秩序,像什麼鄉財縣管、轉移支付、便民服務,落到溝底還得走半天。中間這段空當,趙德貴住進去了。」

  丁尚武皺眉:「住進空當,就能盜採?」

  「不是他個人多能耐,是空當里他最像主心骨。」李樂說,「社會學講失范,本意就是規矩斷檔。老規矩不靈了,新規矩沒扎到鍋台邊,人就找眼前最有用的人。」

  「趙德貴又給現錢又給面子,村民一邊罵他狠,一邊離不了他。孟老頭說又恨又不全恨,不是村里人糊塗,是趙德貴把本該國家出的那部分公共品,用非法錢替了。替得越全,村民對他的默認就越深;默認越深,福興壠的井就越不敢停。」

  丁尚武當然知道針對農村基層,趙德貴這種人,不合法,但「有用」,最麻煩的正是這個「有用」。

  不過想到這兒,丁尚武忽然意識到,今天,這會兒,眼下,面前的李樂說的東西,似乎代表了一種走向,而這個走向,是之前自己沒有足夠意識到的。

  「還有更扎心的。」

  李樂好像知道丁尚武在想什麼,把話往前推,「孟老頭那句窮比死可怕,你別當牢騷。社會給所有人定了個差不多的目標,養家、供娃、老人看病、過年有肉、出門不被人小看,有面子的生活。」

  「這目標沒毛病。可走到目標的路上,正規門就那麼幾道,許多人都被卡在門前。」

  「門進不去,目標還在。娃的學費不能動,老人的藥不能動,吃飯不能等......這時候,福興壠一天三百、上井點錢,他干不干?干。」

  「有個叫默頓的,他有套洋理論,翻成人話就是,目標還是那個目標,手段換成了犯法的手段。」

  「社會學家叫創新,不是誇他會發明,是說他接受要掙錢養家這目標,不接受走合法渠道這手段,因為合法渠道對他已經堵死,他只好另找路。正理若等不到錢,活人也會餓成歪理,這句話,都能放進論文裡。」

  丁尚武忍不住笑,「你跟老孟頭吃一頓,把洋人理論都印證了。」

  「不是印證,是反過來說。」李樂也笑,「叫目標,手段集中。社會把目標往一處壓,手段往窄處收,壓力沒處泄,就沿著最軟的煤層走。」

  「福興壠趙德貴不挖這帶,別的人也挖,今天封了趙德貴,明天照樣有人下。」

  書房外頭風撞了一下窗戶,冰花叫屋溫化出幾道水痕,順著舊塑料條往下滑。

  丁尚武起身把旁邊那盞檯燈扭亮些,回頭說,「還有?」

  「有。而且這層不只在大後路,是在麟州算的帳。」李樂坐直了點,長腿在桌下換了個方向,免得頂著書桌。

  「失衡有兩處,一副是地理的:有煤的鄉鎮,岔口、柳集、安豐、順平這幾處,吃資源租金,財政寬、招工多、拉煤車一響黃金萬兩,可這錢一次性、集中、會挖光。」

  「無煤的,像獻安這種,七成地底下屬實沒礦,或者地質條件不允許,不能按有煤的打法硬來。土地、人力、林果、草場、手藝都有,可變成現錢的路又窄又彎。」

  「同樣一個麟州,有煤的過一種周期,無煤的過另一種周期,帳面都歸縣裡,日子不是一回事。」

  丁尚武聽了,抱著膀子,琢磨了一會,抬頭看了眼在檯燈陰影里的李樂,「別的呢?」

  「別的,就是分層的,」李樂手指在桌面上分出兩撥,「同樣在煤區裡邊,有人進正規礦,有人就被擠到縫裡,正規礦不要,生活還得更值錢,只好去黑窯。」

  「趙德貴不是勢,他是勢斷了以後長出來的雜草。你不把水渠修通,草拔了還長。治草不修渠,永遠按葫蘆。」

  丁尚武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鎮上、縣上多年,如果把一個黑煤窯放回全縣結構里看,趙德貴就不再是單個壞人,而像一段錯位斷層里的湧水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都涼出澀味。

  「照你這麼講,企業算是幹什麼?」

  「是術,」李樂說,「我前頭在老窯跟錢總、白總扯過社會拍照的概念。」

  「社會牌照?」

  「對,就是.......」李樂把給錢吉春和白潔說的,又精簡的解釋了,最後總結道,「它對企業來說是術,局部調校、補縫潤滑。萬安不能只當採礦法人,得把自己放進食、住、路、工那一整張社會網裡看。」

  丁尚武點頭,可也追問,「可企業不是民政局。這術的邊界在哪兒?」

  「邊界就在風險。」李樂說,「不是慈善。慈善是發米髮油,發完他還得找活兒。術是給他一條夠得著的合法活路。」

  「可你再會算,也只守得住萬安周邊。」丁尚武點破,「全縣飯桌你一家端不起。」

  「所以說,術上面還得有勢。」李樂說道。

  丁尚武樂了,「你又扯韓非,聽著和那些什麼國學培訓講師差不多。」

  「嗨,別把我當聽懂掌聲的梭哈智慧,」李樂搖搖頭,「法是關礦。專項清查、封條、通告、舉報,按3萬噸及以下、按無證超層那幾類,到今年這關口,整頓關閉就是攻堅。」

  「法的作用是把界立住:什麼能挖、什麼不能挖、誰有證誰沒證,一清二楚。趙德貴那套挖自家地下的東西法不責眾,在法律上站不住。」

  」福興壠必須封,盜採必須打,這沒有討價還價。法是尺子,量得准,可它只管不許。」

  李樂拿起茶杯,給自己續上水,繼續道,「可問題是,封條不產白面,通告不交學費。法把井口焊死,村民肚子還開著。法的執行成本,最後全落最底層,不挖煤就沒現錢,不現錢就還得出去找偏門。你越只靠法,越像拿尺子量水,尺子沒錯,水不認尺子。」

  丁尚武沒反駁。他太知道這層。

  縣裡煤管、安監、國土、環保、信訪,每條線都壓「落實」,可「人往哪裡去」不是哪條線單獨能答的。

  無煤鄉鎮日子過得本就緊,有些小鄉連辦公都靠上面撥,想搞產業沒底子,想搞服務沒人力。趙德貴之類便趁「緊」而入。

  丁尚武從筆筒里抽出筆,翻開一個本子,把剛才李樂說的,記了下來,停下筆,看向李樂。

  「術剛才說了,企業補縫。」李樂接著講,「法是立界,術是補縫。可,術再細,也只管一段。萬安把老狼溝、把大後路周邊、把獻安幾樁採購和培訓做起來,已經算越界做民政了,再往外,就不是萬安一家的事,是縣裡勢的事。」

  「那......勢怎麼講?」丁尚武問。

  「勢,不是架子,是結構性勢能。」李樂說,「有煤鄉鎮把煤挖出來,利稅、工資、配套大多留在有煤鄉鎮和縣財政;無煤鄉鎮出地、出人、出生態,錢回流少,這就形成勢差。」

  「你不讓這勢差流動,麟州就是跛腳走路,一邊礦車跑得再快,一邊溝里人還等日結。」

  丁尚武聽到這兒,端起茶杯,捏著把手。

  他想起縣裡往年開會,煤電化一體化、產業鏈延伸講得不少,有煤鄉鎮匯報GDP、匯報百萬噸死亡率下降,而無煤鄉鎮匯報良種補貼、勞務輸出,兩下放一塊,總數好看,結構沒人深究。總量把差掩蓋了。

  「丁哥,法管眼前,術管一段,勢管長遠。」李樂看到丁尚武琢磨了半天,才說道,「韓非講抱法處勢則治,光抱法不夠。法是把井口焊死,術是把裂縫焊住,而勢,是讓人不覺得只有其他人才有飯。」

  丁尚武吁了口氣,把涼茶一口喝盡,像用茶沫子壓住心裡的事。

  窗外塬風小了些,可冰花化水還在滴,一滴一答。

  他沉默半天,忽然問:

  「那照你說,縣裡抓人、封礦,抓錯了?」

  李樂搖頭,不假思索,「沒抓錯。法是對的。趙德貴該抓、福興壠該封、專項清查該搞,拖一天就多一天最後瘋狂。」

  「這關口,小煤礦整頓本就是攻堅,無證、超層、重大隱患,不關不行,人命拖不起。」

  「可只靠法,量不出人家鍋里有沒有水、娃娃寒假學費在哪,抓人封礦解決不能挖,解決不了去哪兒掙錢。」

  「法把不該幹的事攔住,術把企業周邊縫補上,勢把全縣飯桌擺平,三樣都做,黑窯才真沒土重新長出來,只做一樣,法越嚴,底下越會找更偏的縫。」

  丁尚武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笑了,「你這人,社會學也扯,韓非也拿來,下回開縣裡會,我把你這番法術勢念一念,保准有人當你在念經。」

  「別念我就成,」李樂把杯子往懷裡邊一抱,笑得清秀裡帶點賴皮,「有煤無煤怎麼均衡,那是你丁書籍的鍋,我們才不搶勺。」

  丁尚武笑罵一句,重新拿茶葉沏水。

  熟普香又起來,混著外頭冷風和書櫃舊紙味。

  李樂靠在椅背上,想起白天大後路那排曬太陽的老漢、德貴橋掉漆的紅字、孟老頭一盅五糧液下肚說「窮比死可怕」。

  地下的龍筋能用花管雙液接上,地上這用人、用飯、用公道接起來的人脈,比紅岩斷縫還長,注漿壓力再准,也得上到縣、鄉、村一層層復緊。

  他端杯碰了碰丁尚武的缸子,輕聲說,「法把壞人攔住,術把周邊拴住,勢把飯鍋燒熱。三樣齊了,大後路那種村,不用等下一個趙德貴,也活得下去。」

  丁尚武「嗯」了一聲,沒再接理論。

  風裡隱隱有塬下狗叫,書房燈泡微黃,冰花只剩窗角一團模糊的水霧。

  (欣賞一下,今年額們單位發滴大大大大~~~~月餅,一人兩盒,一盒八個,包裝拆開,就特麼這麼點兒,賊尼瑪,這是幼教版的?嚴重懷疑有奸佞從中抽水,how dare you......行啊,行吧,好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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